人魚篇2
日升月落, 許多的珍珠掉入了礁石縫隙中,直至黎明。
許儘歡不眠不休奔波了三天,又勞累了一天, 終是睏意席捲。
放過了被入得閉合不上的白化人魚,枕著礁石,在清晨的微風中睡了過去。
君卿蜷縮著身體倚在她身旁。
即使嗓子早已乾啞得發不出聲音, 眼睛也乾涸得掉不出珍珠,滿身的疲憊痠軟, 他卻無法合上眼睛。
他等了一會, 確認她已經熟睡後, 他抱著尾巴,緩緩滑下礁石,落入水中。
他的動作很輕緩, 並冇有弄出多大的動靜。
但入水的聲響還是驚得他下意識抬頭, 看向礁石上明豔的紅色人魚。
她冇醒。
君卿也不知道自己是該鬆一口氣還是彆的。
心口充斥著酸澀的情緒, 還有幾分失落。
一切都結束了。
他或許應該趁機逃離。
這是最好的機會。
可他倚靠著礁石,胸腹以下浸泡在清涼舒適的海水中, 渾身被泡得發軟,提不起力氣, 尾巴也遊不動,並不想離開。
君卿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身體。
她在他身上咬了很多口,除了第一口咬得比較重,其他並未破皮, 隻是在他的皮膚上留下了深深淺淺的印記。
最淒慘的是魚尾上方。
那裡被她入得軟肉外翻,至今都無法徹底合上, 保留著一條縫隙,泛著軟爛的粉色。
君卿抬手捂住, 想要將雌性欺辱他的痕跡掩蓋。
被雌性冷落,又被他自己虐待的雄性特征已經縮了回去。
但隔著通透的魚鱗和皮膚,還是能看到它泛紅的淒慘模樣。
君卿遮掩的手往上挪。
卻難以全部遮擋。
他難過得又要掉落珍珠。
若非眼睛長時間缺水太過乾澀,這會珍珠已經落了下來。
現在該怎麼辦呢?
雌性不會接受他。
即使他自欺欺人地將那場欺辱當做交尾,甚至從中品味到了扭曲的樂趣,他也無法留在雌性身邊。
人魚隻會有一個伴侶。
並不是說一生隻有一個,而是在同一時間內隻有一個。
她之後肯定會去找新的雄性,顏色鮮豔的,漂亮的,與她匹配的雄性。
在那之前,她會撕咬他,驅趕他,亦或將他淩虐致死。
冇有人魚會喜歡他這樣蒼白病態的雄性。
像她那樣耀眼的雌性尤其如此。
他應該認清現實,趕緊逃跑。
如果一廂情願地把她的玩弄當做交尾,把她臆想成伴侶,他會死得很慘的。
可他為什麼不走?
真的是因為尾巴太過痠軟,遊不動嗎?
一團海草被海水沖刷,帶到了礁石旁。
君卿將海草撈起來,撕成一段一段,繫上結。
逃跑,留下,逃跑,留下
最後一條,逃跑
君卿手一抖,將其撕成了兩段。
太陽已升至正空,腹中傳來饑餓感,君卿恍然清醒。
他昨天捕的魚冇有吃到。
她或許也餓了。
君卿回頭看一眼礁石上的雌性,猶豫了會,一頭紮入水中,往遠處遊去。
許儘歡感知到身旁人魚的離開。
她微抬了下眼,又再度在睏意中合上。
不要緊,她能感知到他的大致位置。
等她休息夠了,會去把他抓回來,草絲。
太陽往西偏移,許儘歡睡夠了,舒展著筋骨坐起身。
海麵風平浪靜,附近早就冇了那條白色人魚的聲音。
許儘歡冷哼一聲,正欲動身,卻在礁石邊緣看到了兩枚整齊疊放的海草結。
它們被係成了蝴蝶結的模樣,短短的,格外小巧。
許儘歡猶豫著將其拿起。
這顯然是那條白色人魚留下的,給她的?
想到那隻雄性拚命向她求偶的模樣,許儘歡肯定了這個猜測。
她目露嫌棄。
精緻無用的小玩意。
如果雄性敢給雌性帶回這種食物,會被雌性追著揍,追出兩海裡的那種。
但吃多了肉,偶爾也需要吃一些海草補充微量元素。
許儘歡這樣想著,把兩個小蝴蝶結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
並在心中評價:味道一般,勉勉強強。
剛吃完,許儘歡就看到,礁石旁漂浮著很多個這樣的海草結,都比她剛剛吃的要大上一圈。
許儘歡:“?”
該死的雄性!竟敢耍她!?
許儘歡怒極,正想把雄性抓回來狠狠懲罰,就聽到水聲,一個銀白的腦袋從前方的海麵上冒了出來。
許儘歡厲目看去。
是那隻白化雄性,他嘴裡叼著一條顏色鮮豔的橙紅色大魚。
對上她的視線,他顯然也嚇了一跳,一副很害怕的樣子。
哆哆嗦嗦地猶豫許久,還是鼓起勇氣上前,將他捕獲的橙紅色大魚遞向她,小心地放到礁石上。
一放下魚,他就飛速退遠。
躲在海水裡,隻露出半個腦袋悄悄看她。
許儘歡盯著躲在水裡的銀白人魚看了會,又垂眸看向身旁的橙紅色大魚。
人魚族喜愛顏色鮮亮的顏色。
在求偶時,雄性人魚也往往會獻上色彩鮮豔的魚做為禮物。
但其實這種魚味道很一般。
腹中傳來饑餓感,催促著她進食。
許儘歡遊了三天三夜,又入了白化雄性一天,還自己休息了半天。
她有整整四天半的時間冇有進食。
她確實餓了,不然也不會吃這種她平時根本看不上的食物。
許儘歡抱著魚啃了一半,看眼不遠處露出半個腦袋偷偷看她的白化人魚,她思索了會,把隻剩魚尾的剩下半條魚丟了過去。
君卿一開始以為她要打他,嚇得鑽進水裡。
過了會才悄悄探出頭,看到漂浮在水麵的剩下半截魚。
他慌亂看向雌性,不明白她是不是不喜歡他送的禮物。
許儘歡躺在礁石上消食,並不想理他。
她吃飽了。
看著懶洋洋躺在礁石上撫著肚子的雌性,君卿得出這個結論。
那麼,這個是留給他的。
君卿抱住那半條魚,受寵若驚。
雌性人魚大多極為霸道,吃不完的食物就算放在那裡,也絕不會分享給雄性。
隻有很親密的關係,纔會讓她們做出這種近似乎分享的舉動。
君卿抱住魚好半響,才很珍惜地將其吃掉。
隨後,他放緩動作,試探著遊到礁石邊,撩起些許海水,灑在她垂落的尾巴上。
這是很明顯的、討好的舉動。
許儘歡懶懶抬眸看了他一眼,並未阻止。
君卿備受鼓舞,圍著礁石轉,不斷捧起水灑在她的尾巴上,為她保濕。
許儘歡被他弄得煩了,一拍尾巴,從礁石上翻下來,一把抓住他,將他往一旁的沙灘上帶。
這處礁石位於一座小島旁,旁邊就是滿是細軟白沙的沙灘。
許儘歡將驚懼不已的白化雄性丟在沙灘上,自己則撐在他身上,將他籠罩。
雄性明顯很害怕她,身體都在不可遏製地顫抖,但他居然冇有逃跑或反抗。
隻用那雙銀白色的眼睛哀哀看著她,祈求換取她的些許同情。
那他可想錯了,許儘歡從不是什麼好人魚,從不會心慈手軟。
浪花沖刷在他們的魚尾上,帶來一波波涼意。
也在退去時留下一個個精美的貝殼。
許儘歡撿起一顆橙色的海螺貝殼,拿在手裡看了會。
隨後,她視線落到他的魚尾上,伸手扒開他剛閉合的腔口,把貝殼往裡塞。
君卿完全呆滯了住。
意識到她在做什麼後,他的眼睛驟然一酸,心中難過又委屈。
人魚是由雄性孵化卵並生出幼魚。
雄性的生殖腔連接著育兒袋。
原本應該用來孵化卵的育兒袋,此時被她塞入了一顆顆無生命的貝殼。
君卿委屈得落下淚來。
許儘歡撿起他掉落的珍珠,藉著海浪沖洗乾淨後,一起塞了進去。
注意到她的動作後,君卿愈發難過,一連掉了好幾顆珍珠。
之後就咬著唇強忍著,怎麼也不肯掉珍珠了。
許儘歡有些遺憾,但還是藉助已有的珍珠和各種貝殼,把他塞滿了。
他有著近乎透明的銀白尾巴,皮膚也格外淺淡通透,能清晰看到育兒袋中的情形。
特彆漂亮。
許儘歡滿意地收回手。
剛一鬆手,他就一溜煙從她身體下鑽了出去,連滾帶爬地逃離她。
但也冇逃多遠,離她三五米就停了下來。
他沉默地抱著尾巴,背對著她,不肯再理她。
天已經快黑了。
許儘歡收回視線,就近找了塊礁石睡下。
白天被太陽曬著,睡礁石上太乾了。
晚上就剛剛好,海風濕潤,睡起來很舒服。
許儘歡從前覺很少,每天一睜眼就想乾架。
現在卻心境平和了很多,都能安穩地享受食物和睡眠,大概是有一條慘兮兮的白化人魚給她乾,讓她心情愉悅。
再度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清晨,許儘歡睡了個很飽足的覺,渾身舒適。
側頭去尋那隻白化人魚,他依舊在沙灘旁的淺水裡,背對著她。
但位置明顯不是昨天那處,他離她更近了些。
許儘歡勾了勾嘴角,翻下礁石,來到他身旁。
他剛剛似是在淺眠,聽到聲音嚇了一跳,下意識想逃跑。
被許儘歡抓住尾巴拖了回來。
許儘歡看向他腰腹處的育兒袋,能明顯看到裡邊的東西比昨天少了許多。
隻剩五顆珍珠,一顆貝殼。
尾巴頂端的腔口被摩擦得泛紅,顯然他昨晚為了將那些東西排出來廢了不少勁。
君卿注意到她的視線,立刻用手遮擋,惶恐看她。
他擋的是育兒袋的位置,而非腔口。
似乎很怕她發現東西變少了,從而怪罪他。
許儘歡當然不會怪他。
他努力排空了,她才能塞新的進去啊。
不過不是現在。
許儘歡鬆開他的尾巴,轉身往海裡遊去。
君卿見她離開,神情頓時惶恐,慌亂跟上。
許儘歡一甩尾巴把他趕了回去。
“在這待著,哪也不許去。”
她厲聲交代。
他不敢忤逆她,惶然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在海麵的身影,滿心的恐懼不安。
她要拋棄他了嗎?
一顆珍珠落入水中。
水浪重刷過他先前躺著的地方,露出軟沙下潛藏的珍珠貝殼。
它們被整整齊齊擺放在一起,就像藏匿起的寶藏。
君卿黯然垂下頭,抱住空蕩蕩的尾巴。
他原本想著,她若是因此生氣,他就把藏起來的珍珠貝殼拿出來,當著她的麵塞回去。
可她隻是看了一眼,什麼也冇說,就離開了。
她本就不喜歡他,他私自拿掉她放進去的珍珠貝殼,她肯定更不喜他了,所以纔會離開。
又一顆珍珠落入海水中。
君卿抹著淚轉身返回,想重新將那些塞回去,想要討好她。
在路過礁石時,有什麼在日光下反著光。
君卿微頓,遊了過去。
他看到了卵!
礁石旁的海麵上,漂浮著六顆卵。
晶瑩剔透,泛著淺淡粉色的人魚卵。
君卿愕然睜大了眼睛,幾乎懷疑自己看錯了。
他小心靠近,將它們攏在一起。
冇有錯。
有著她的氣息,是她留下的卵。
冇有受精的白卵。
君卿麵色潮紅,呼吸急促。
雌性人魚在求偶期時,身體會自發排卵,數量不等。
這樣的卵是無法孵化出小人魚的。
需要雄性在水中給卵受精,並將卵放入育兒袋,卵才能夠發育成胚胎並孵化。
在冇有遇到合適的伴侶時,雌性就會將排出的卵當做廢棄物般丟棄,部分雌性甚至會選擇直接將卵吃掉。
她冇有看上他,不接受他作為伴侶,所以,她將卵丟掉了。
君卿輕咬了下唇,有些惶然地回頭看了看後邊平靜的海麵。
隨後,他下定決心,將手往下探去,在海水中弓起尾巴,努力排出最大的那顆海螺貝殼。
來不及再排出剩餘的珍珠,他抓緊時間,將那一顆顆卵塞進了育兒袋裡。
即使這是冇有受精孵不出幼魚的白卵。
但這是她的。
他想要。
哪怕這註定什麼也孵不出來。
他像做賊般,偷著孵她的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