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那句“逐鹿天下”,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在葉蓁蓁的心中,激起了千層漣漪。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即便衣衫襤褸,傷勢未愈,可那份與生俱來的王者氣度,卻彷彿能穿透這夜色,灼傷人的眼睛。她曾以為,自己想要的,不過是帶著家人在這亂世中安穩度日,可此刻,她卻發現自己的血液,也跟著他一起,悄然沸騰。
“逐鹿天下……太遠了。”葉蓁蓁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激盪,用一種近乎冷靜的語氣說道,“我們現在,隻有四個人,一把弩。”
她的理智,像一道韁繩,將蕭衍那幾乎要脫韁的野望,拉了回來。
蕭衍聞言,非但冇有失望,反而笑了起來,那笑容裡滿是讚許:“你說的對。千裡之行,始於足下。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拄著柺杖,在火光前緩緩踱步,思路清晰地規劃起來:“從今日起,我們的目標,就是將這山林,變成我們的兵工廠。爹孃體力有限,主要負責後勤與輔助。你,負責改進圖紙,優化流程,你是我們的‘工部尚書’。我,在你爹的指導下,負責鍛造。我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至少再造出四把強弩,箭矢,則要越多越好!”
他看向葉蓁蓁,目光炯炯:“有了五把強弩,我們四人,便是一支小型的軍隊。進可攻,退可守。到那時,我們纔有資格,走出這片深山,去圖謀更大的發展。”
他的話,冇有了剛纔的豪言壯語,卻充滿了更讓人信服的、腳踏實地的力量。
葉蓁蓁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閃爍的智慧光芒,心中那份悸動,愈發清晰。她重重地點了點頭,清澈的眸子裡,映著跳躍的火光:“好!”
一個字,卻是她對這份雄心,最鄭重的迴應。
接下來的日子,變得異常規律而充實。
山洞深處的鍛鐵爐,幾乎日夜不熄。葉明遠將畢生的手藝都傾注其中,他發現,自己過去幾十年積累的經驗,在女兒那些“匪夷所思”的奇思妙想麵前,竟是如此的渺小。
“爹,你看,我們把弩的這些部件,都做成一樣的大小和規格。這樣一來,就算哪一把壞了,我們隨時可以取下另一把的零件換上,修理起來就快多了!”葉蓁蓁拿著一張畫在獸皮上的圖紙,向父親解釋著“標準化生產”的概念。
葉明遠聽得雲裡霧裡,但他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好處。以往他打造東西,全憑手感和經驗,每一件都獨一無二。而現在,按照女兒的法子,雖然過程繁瑣了些,但效率卻大大提升,幾把弩的部件,幾乎可以同時開工。
蕭衍則徹底成了一個學徒。虛心地向葉明遠請教鍛造的技巧。他的學習能力驚人,從一開始的笨手笨腳,到後來已經能有模有樣地揮動鐵錘,進行一些輔助性的鍛打。
他身上的傷,也在葉蓁蓁的精心調理和充足的營養下,好得飛快。很快,他便能扔掉柺杖,雖然還不能劇烈活動,但已經不影響日常的勞作。
而劉氏,則成了他們最堅實的後盾。她每日準備好可口的飯菜,將山洞內外打理得井井有條,看著女兒和蕭衍並肩忙碌的身影,眼中滿是欣慰的笑意。
時間悄然流逝,轉眼便是十數日過去。
這一日,當最後一把弩的弩臂完成淬火,五把一模一樣的、散發著幽冷殺氣的強弩,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了山洞的石壁上。旁邊,是數百支打磨鋒利的破甲箭矢,箭頭在火光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寒芒。
看著這番景象,四個人都沉默了。
這不再是簡單的武器,這是他們用汗水、智慧和希望,澆築出的安全感,是他們在這亂世之中,安身立命的底氣!
“該進行實戰訓練了。”蕭衍撫摸著冰冷的弩身,沉聲說道。
從那日起,除了日常的生產,蕭衍便開始對葉蓁蓁三人進行嚴格的射擊訓練。他將自己行軍打仗的經驗,毫無保留地傳授出來。
如何快速上弦、如何瞄準移動目標、如何預判風向、如何在不同地形下尋找最佳射擊位置……
葉蓁蓁的學習能力最強,她很快便能做到五十步內指哪打哪。就連力氣最小的劉氏,在掌握技巧後,也能精準地射中三十步外的固定靶。
一家人,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一群待宰的羔羊,蛻變成一支配合默契的獵殺小隊。
然而,他們冇有等來追蹤的敵人,卻先等來了山林中最原始、也最殘酷的考驗。
那是一個風雪欲來的傍晚,天色陰沉得可怕。
“嗷嗚——”
一聲悠長而淒厲的狼嚎,劃破了山林的寂靜。
緊接著,四麵八方,都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嚎叫聲!
蕭衍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是狼群!數量不少!”
葉明遠和劉氏的臉上,頓時血色儘褪。在山裡,遇到一兩隻狼,或許還能搏一搏,可一旦遇上狼群,便是再勇猛的獵人,也隻有死路一條!
“彆慌!”葉蓁蓁大聲喊道,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定,“我們有弩!”
“對!我們有弩!”蕭衍介麵道,他的眼中冇有絲毫恐懼,反而燃起了一股冰冷的戰意,“所有人,按我說的做!進山洞,堵住洞口,隻留射擊孔!”
四人立刻行動起來。他們迅速將早已備好的巨石和木料,堆砌在洞口,隻留下幾個剛好能伸出弩箭的孔洞。
很快,幽綠色的光點,開始在洞外的林間閃爍。
一雙,兩雙,十雙……
越來越多!
月光下,二十多頭體型健碩的餓狼,從黑暗中現身,它們齜著鋒利的獠牙,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威脅聲,一步步地,朝著山洞逼近。
那股濃烈的血腥和野獸的腥臊氣,即便隔著障礙物,也清晰可聞。
劉氏握著弩的手,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娘,彆怕。”葉蓁蓁握住她的手,輕聲道,“相信我們手裡的東西,也相信蕭衍。”
蕭衍冷靜的聲音,從另一個射擊孔傳來:“聽我說,如果我們不看清目標亂射擊,會浪費箭矢。等它們進入三十步範圍,蓁蓁,你我負責射殺頭狼。伯父伯母,你們瞄準體型最大的打!放!”
隨著他一聲令下,四支弩箭,幾乎在同一時間,發出尖銳的嘶鳴,撕裂了空氣!
“噗!噗!噗!噗!”
四聲利器入肉的悶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衝在最前麵的四頭惡狼,連慘叫都冇能發出一聲,便被巨大的力道貫穿了身體,狠狠地釘在了地上,抽搐了幾下,便再無聲息!
其中一頭體型最為龐大的頭狼,更是被蕭衍一箭穿喉!
這突如其來、無聲無息的致命打擊,讓狡猾的狼群,瞬間陷入了混亂與恐懼!它們停下腳步,不安地刨著地,對著山洞發出憤怒而又忌憚的咆哮。
“上弦!繼續!”蕭衍的聲音,冷酷如冰。
“咻!咻!咻!咻!”
又是四道黑色的閃電!
又是四頭餓狼應聲倒地!
這已經不是一場戰鬥,而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狼群引以為傲的速度和數量優勢,在這堅固的壁壘和致命的強弩麵前,變得不堪一擊。
剩下的狼群,終於崩潰了。它們發出一陣陣夾雜著恐懼的哀嚎,掉頭就跑,轉眼間便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山洞外,橫七豎八地躺著八具狼屍,濃重的血腥味,瀰漫在空氣裡。
直到確認狼群徹底退去,四人才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強弩,隻覺得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葉明遠看著洞外的景象,喃喃自語:“八頭狼……就這麼……就這麼冇了?”
他不敢相信,曾幾何時,能讓他們全家陷入絕境的恐怖狼群,如今,竟成了他們新武器下的亡魂。
蕭衍走到葉蓁蓁身邊,看著她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眼中的欣賞,幾乎要滿溢位來。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幾把剛剛展露了猙獰的強弩,再抬頭,看著自己身邊這幾個雖顯稚嫩、卻已初具鋒芒的“戰友”。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再也不是隻能被動逃亡的難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