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熱的、帶著濃重血腥氣的身體,重重地壓在了葉蓁蓁的肩上。
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扶住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即將傾頹的山。他的重量,他滾燙的體溫,以及那透過衣料滲透出來的、黏膩的血液觸感,都通過她的手臂,清晰無比地傳遞過來,讓她心頭猛地一緊。
“蕭衍?蕭衍你怎麼樣?”她急切地呼喚,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男人的頭無力地垂在她的頸窩處,急促而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肌膚上,帶來一陣陣酥麻的癢意。他似乎想回答,卻隻能發出一聲壓抑的、夾雜著痛苦的悶哼,身體的肌肉因劇痛而繃得鐵緊。
“快!快扶他回洞裡去!”葉明遠也從那場血腥廝殺的餘韻中驚醒過來,他扔掉手中沾滿血汙的長矛,大步上前,和女兒一起,將幾乎失去意識的蕭衍架了起來。
劉氏麵色慘白,看著滿地的屍骸和流淌的鮮血,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但看到蕭衍倒下,那份樸素的、知恩圖報的善良戰勝了恐懼。她踉踉蹌蹌地跑在前麵,衝回洞裡,手忙腳亂地將那塊唯一還算乾淨的獸皮鋪在石床上。
將蕭衍安置在石床上,藉著洞口透進來的、夾雜著火光的昏暗光線,葉蓁蓁這纔看清他傷勢的嚴重性。
他那件原本青色的長衫,此刻已是襤褸不堪,被煙火熏得漆黑,又被鮮血浸染成深褐色。尤其是他腰腹之間,先前被她包紮好的傷口,早已完全崩裂,暗紅的血液正一股股地向外滲,將身下的獸皮都染濕了一片。
他的臉色,是一種因失血過多而呈現出的、毫無生氣的灰白,嘴脣乾裂,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陰影。
若不是他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尊在烈火中被摧毀的、精美而易碎的玉像。
葉蓁蓁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那個不久前還如狂龍降世、殺伐果決的男人,和眼前這個虛弱得彷彿隨時會熄滅的生命,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正是這種極致的反差,帶來了最強烈的衝擊。他用最狂暴的姿態,為他們撐開了一片安全的天地,然後,在危險散儘之後,才允許自己如此虛弱地倒下。
“水……藥……”葉蓁蓁喃喃著,猛地回過神來。
她立刻轉身,從空間裡取出乾淨的紗布、烈酒、以及她之前備好的金瘡藥。這些東西,她原本以為隻是以防萬一,卻冇想到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
“爹,娘,你們去把洞口的火徹底撲滅,然後把那些……能用的東西都搬回來,尤其是吃的和錢財。”葉蓁蓁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條理清晰地吩咐道,“這個地方,我們不能再待了。”
剛纔的爆炸和火光,在這深山老林裡太過顯眼。誰也不知道會不會引來彆的危險,無論是野獸,還是……其他的人。葉明遠和劉氏對視一眼,重重地點了點頭。他們雖然心中對那些屍體感到恐懼,但女兒的話是對的。他們今天能活下來,全靠這個年輕人,現在他倒下了,他們必須承擔起責任。
洞穴裡,很快隻剩下葉蓁蓁和昏迷的蕭衍。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一把小巧的剪刀,這是她當初從現代帶來的急救包裡僅剩的幾件工具之一。她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開始剪開蕭衍身上那件已經和血肉黏連在一起的衣物。
隨著破爛的衣衫被一點點剝離,那具精壯而傷痕累累的身體,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她眼前。
他的身材,是那種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類型。流暢而結實的肌肉線條,充滿了力量的美感,不似鄉野村夫那般粗獷,也絕非文弱書生那般單薄。
但此刻,這份美感,卻被一道道猙獰的傷痕徹底破壞。
除了腰腹間那道最嚴重的新傷,他的胸口、肩膀、手臂上,遍佈著大大小小、深淺不一的舊傷。有刀砍的,有箭矢留下的,還有一些奇怪的、像是被烙鐵燙過的圓形疤痕。
這些傷疤,如同一枚枚沉默的勳章,無聲地訴說著他過往經曆的殘酷與血腥。
葉蓁蓁的動作越發輕柔,她用浸了烈酒的棉布,一點點地為他擦拭著傷口周圍的血汙。烈酒的刺激,讓昏迷中的蕭衍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眉頭緊緊地蹙了起來。
“忍一下,很快就好了……”她下意識地放柔了聲音,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滾燙的肌膚。那細膩而緊實的觸感,讓她臉頰發燙,心跳也漏了半拍。
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極其陌生的體驗。在前世,她是個循規蹈矩的白領,從未與異性有過如此親密的接觸。而此刻,她卻在一個堪比地獄的修羅場邊,為一個渾身浴血的男人處理著最私密的傷口。
荒謬,卻又真實得可怕。
當她終於清理完傷口,將金瘡藥細細地、厚厚地敷上去,再用乾淨的紗布一圈圈為他包紮好時,她已經累出了一身薄汗。
做完這一切,她才鬆了口氣,坐在床邊,靜靜地端詳著他。
他的麵容,即便在昏睡中,也依舊俊朗得讓人心驚。高挺的鼻梁,薄而性感的嘴唇,劍一般的眉毛……隻是此刻,這張臉上少了平日裡的溫和與疏離,多了一份卸下所有防備後的脆弱。
葉蓁蓁的目光,不自覺地被他脖頸間掛著的一件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塊半個巴掌大小的玉佩,用一根黑色的繩子繫著,剛纔一直藏在他的衣領裡,現在才顯露出來。
玉佩的材質,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墨玉,色澤漆黑如墨,質地卻溫潤通透,在昏暗的光線下,彷彿能吸收所有的光芒。玉佩被雕刻成了一條盤龍的形狀,龍身矯健,鱗甲分明,龍首昂揚,雙目炯炯,竟有一種栩栩如生、即將破玉而出的威勢。
而最讓葉蓁蓁心頭一震的,是在那龍首的下方,清晰地篆刻著一個古樸而蒼勁的字——
衍。
蕭衍……衍。
這塊玉佩,絕非凡品!無論是這罕見的玉質,還是這巧奪天工的雕刻,都透著一股無法掩飾的、屬於上位者的尊貴與威嚴。
一個普通的落難書生,會擁有這樣的東西嗎?
一個普通的落難書生,會有那樣一身詭異而恐怖的殺人技巧嗎?
一個普通的落難書生,會懂得利用粉塵爆炸這種近乎妖術的知識嗎?
一個個疑問,如同潮水般湧上葉蓁蓁的心頭。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地、試探性地碰觸了一下那塊冰涼的玉佩。
就在這時,昏睡中的蕭衍,彷彿感覺到了什麼,他的手動了一下,竟在無意識間,一把抓住了葉蓁蓁停在他胸前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而有力,即便在昏迷中,那力道也讓葉蓁蓁無法掙脫。掌心裡,滿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厚繭,粗糙的觸感,磨礪著她細嫩的手背,帶來一陣陣陌生的、觸電般的戰栗。
葉蓁蓁的臉,“轟”的一下,紅了個徹底。
她想把手抽回來,卻又怕驚醒他,隻能僵在那裡,任由他握著,一顆心,跳得如同擂鼓一般。
恰在此時,葉明遠和劉氏拖著幾個沉甸甸的麻袋,從洞外走了進來。
“蓁蓁,你看我們找到了……”
葉明遠興奮的聲音,在看到洞內這幅景象時,戛然而止。他愣愣地看著女兒和那個年輕人交握在一起的手,臉上露出了幾分古怪而複雜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