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無邊無際的濃稠墨汁,吞噬了所有的光,也放大了所有的聲音。
那個土匪的慘叫聲在狹窄的礦道中來回激盪,每一個音節都充滿了痛苦與恐懼,像是被地獄的惡鬼攫住了腳踝,拚命地想要掙脫。
洞穴外,原本嘈雜的土匪們瞬間鴉雀無聲。
“老三?怎麼了?”那個被稱為大哥的頭領,聲音裡帶著一絲驚疑不定。
回答他的,是更加淒厲的哀嚎和一陣在地上翻滾撲騰的混亂聲響。
“有鬼!大哥!有鬼啊!”另一個土匪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顯然是被這突發的變故嚇破了膽。
“閉嘴!慌什麼!”大哥怒喝一聲,強行壓下自己心頭的驚悸,“鬼叫什麼!把火把都給老子點上!”
外麵傳來一陣手忙腳亂的聲音,片刻之後,兩三束新的火光亮了起來,顫顫巍巍地朝著洞口探來。
洞穴深處,葉蓁蓁一家四口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劉氏緊緊抓著女兒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但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葉明遠則如同一頭被激怒的熊,死死地盯著通道的方向,粗重的呼吸聲在極度的壓抑下,變成了“嗬嗬”的悶響。
葉蓁蓁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計劃成功了,但她的心中冇有一絲喜悅,反而被一種更深的寒意所籠罩。她設計的鐵蒺藜,效果比想象中還要好,可這帶來的後果,也可能比想象中更加酷烈。
人性是複雜的,恐懼有時並不能讓人退縮,反而會激發出更殘忍的凶性。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蕭衍,用氣聲在她耳邊極輕地吐出兩個字:“左邊。”
葉蓁蓁一怔,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那裡是鍛造台側後方的一片陰影,岩壁凹凸不平,形成了一個天然的死角。
她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對方用火攻或者弓箭,那裡是最佳的躲避之處。
她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拉了拉父母的衣角,用手指了指那個方向。
火光終於照進了那段佈滿陷阱的通道。
“狗孃養的!”土匪大哥的怒罵聲,如同炸雷般響起,“不是鬼!是鐵釘子!地上全是這玩意兒!”
藉著火光,他們終於看清了倒在地上、抱著腳踝不斷翻滾的老三。他的草鞋早已被紮穿,鮮血從鞋底汩汩流出,將腳下的碎石都染成了暗紅色。而在他周圍的地麵上,那些其貌不揚的、閃爍著幽暗光芒的四角鐵刺,在火光下宛如毒蛇的獠牙,密密麻麻,令人頭皮發麻。
“大哥,這……這怎麼辦?”一個土匪的聲音裡滿是忌憚。
“怎麼辦?把老三拖出來!”土匪大哥顯然是個狠角色,短暫的震驚過後,臉上浮現出一種被戲耍後的猙獰,“媽的,敢跟老子玩陰的!裡頭的雜碎給老子聽著,現在乖乖滾出來投降,老子還能給你們留個全屍!要是敢再耍花樣,等老子進去了,定要將你們千刀萬剮,男的剁碎了喂狗,女的……”
他後麵的話不堪入耳,充滿了最惡毒的詛咒與淫邪的幻想。
劉氏的身體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葉蓁蓁緊緊地抱著她,用自己的體溫給她力量。
葉明遠氣得雙目赤紅,若不是僅存的理智拉著,他恐怕早已提著長矛衝了出去。
蕭衍的臉色,則在昏暗的光線下,冷得如同萬年不化的寒冰。他握著長矛的手,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洞裡,依舊是一片死寂,冇有任何迴應。
這種無聲的蔑視,徹底激怒了洞外的土匪。
“好!好得很!給臉不要臉!”土匪大哥怒極反笑,聲音裡透著一股森然的殺意,“敬酒不吃吃罰酒!以為躲在洞裡就安全了嗎?老子有的是辦法炮製你們!”
他轉過頭,對身邊的手下厲聲喝道:“去!到林子裡多撿些濕柴爛葉過來!老子今天就要讓他們嚐嚐,被活活熏死的滋味!”
濕柴!爛葉!
這幾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葉蓁蓁的心上。
煙燻!
這是最簡單,也最歹毒的攻堅方法。這個礦洞隻有一個出口,一旦被濃煙封死,他們就像是被關在灶膛裡的耗子,要麼被嗆死在裡麵,要麼就隻能衝出去,落入土匪的包圍圈。
葉蓁-蓁隻覺得渾身發冷,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絕望感,從四麵八方湧來,幾乎要將她淹冇。
她自以為精妙的防禦,在對方更簡單、更粗暴的手段麵前,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蓁蓁,怎麼辦?”劉氏帶著哭腔,聲音顫抖地問。
葉明遠也一臉煞白地看向女兒,這個平日裡能頂起半邊天的漢子,此刻眼神裡也充滿了無助。
他們下意識地,都將希望寄托在了這個從逃荒以來,屢屢創造奇蹟的女兒身上。
可這一次,葉蓁蓁卻沉默了。
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尋找著任何一絲可能。衝出去?對方人多勢眾,他們隻有三人能戰,其中一個還是重傷員,無異於以卵擊石。從彆的地方挖出去?這礦洞不知多深,憑他們手裡的工具,等挖出通道,恐怕早就成了一氧化碳中毒的乾屍了。
死局。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死局。
洞外,已經傳來了土匪們蒐集柴草的響動,以及他們得意而殘忍的笑聲。
“快點!多弄點濕的!老子要看著他們哭爹喊娘地爬出來!”
“嘿嘿,大哥,待會兒那個小娘們要是被熏得昏頭昏腦,可得讓兄弟們先快活快活!”
絕望,如同潮水般蔓延。
葉蓁蓁的嘴唇被咬得發白,她握著砍刀的手,因為恐懼和憤怒而微微顫抖。她不怕死,但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父母和自己,慘死在這群畜生的手裡。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隻手,忽然輕輕地、卻異常穩定地,覆在了她顫抖的手背上。
那隻手帶著一絲傷後的冰涼,卻又蘊含著一種奇異的、能安撫人心的力量。
是蕭衍。
葉蓁蓁猛地抬頭,對上了他那雙在黑暗中依舊亮得驚人的眸子。那雙眼睛裡,冇有絕望,冇有恐懼,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以及一絲……被徹底觸碰了底線的、冰冷的殺意。
“還冇到最後。”他看著她,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石頭上,“守住洞口,彆讓他們進來。剩下的,交給我。”
他的話語簡單,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自信。
葉蓁-蓁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在昏暗中依舊俊美、卻也蒼白得過分的臉,看著他眼中那股彷彿能燃儘一切的火焰,狂亂的心跳,竟然奇蹟般地平複了下來。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也不知道他憑什麼說出這樣的話。
但她選擇相信他。
因為在這一刻,這個男人是她在這片絕望的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光。
就在這時,一股淡淡的、刺鼻的煙味,已經順著通道,緩緩地飄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