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裡,死一般的寂靜。
除了三道此起彼伏、粗重得彷彿要撕裂胸膛的喘息聲,再無其他。
葉蓁蓁癱軟在地,後背緊緊貼著冰冷潮濕的石壁,那刺骨的寒意,反而讓她混亂的大腦有了一絲清明。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聲,又一聲,沉重而頑強。
時間彷彿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直到洞外傳來清脆的鳥鳴,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才終於“啪”的一聲,斷了。
“嗚……嗚嗚……”
壓抑到極點的哭聲,從劉氏的喉嚨裡溢了出來。她不再敢放聲大哭,隻是用牙死死咬著手背,整個身體劇烈地抽搐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滑落。
葉明遠也好不到哪裡去,這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此刻臉色灰敗,嘴唇哆嗦著,伸出那雙滿是老繭和泥土的手,一下一下地、笨拙地拍著妻子的後背,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冇事了……冇事了……”
葉蓁蓁動了動僵硬的手指,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乾得像是要冒火,發出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她深吸一口氣,用儘全力撐著地麵坐了起來。這個動作牽動了渾身的肌肉,痠痛和被樹枝劃破的傷口傳來的刺痛,讓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爹,娘。”她沙啞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成功地讓父母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我們……活下來了。”
是啊,活下來了。
這三個字,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劉氏的哭聲漸漸小了,她抬起那張佈滿淚痕的臉,看著自己滿身狼狽、臉上還帶著血痕的女兒,心疼得像是被刀剜一樣。她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點了點頭。
葉蓁-蓁冇有沉浸在劫後餘生的情緒裡太久,她知道,危機並未真正解除。
她掙紮著爬到火堆旁,對葉明遠說:“爹,把火重新生起來,小一點,彆弄出太大濃煙。我們需要熱水。”
“哎,好,好!”葉明遠如夢初醒,立刻手忙腳亂地行動起來。
葉蓁蓁則再次將注意力投向了那個躺在角落裡的男人。
他依舊昏迷著,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穩了一些。葉蓁蓁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上他的額頭。
依舊滾燙,但那種灼人的、彷彿能將人手指燒傷的恐怖熱度,似乎消退了一絲。
是那些藥起作用了!
葉蓁蓁心中一喜,緊繃的心絃終於鬆動了些許。她不敢耽擱,將之前采來的草藥分揀出來,挑出幾樣清熱解毒的,放在一塊乾淨的石板上,用石頭細細地搗碎。
山洞裡很簡陋,隻有一個破了口的瓦罐能用來燒水。
在等待水開的間隙,葉蓁蓁打濕了布巾,重新回到男人身邊,跪坐下來,開始細細地為他擦拭臉龐。
之前的慌亂和黑暗中,她從未仔細看過他的模樣。
此刻,藉著重新燃起的、跳躍的火光,當她用布巾一點點擦去他臉上的血汙和泥垢,一張輪廓分明的臉,逐漸清晰地呈現在她眼前。
他的眉毛很濃,斜飛入鬢,即便在昏迷中也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英氣。鼻梁高挺,讓他的側臉顯得格外立體。嘴唇很薄,此刻因為高燒而顯得有些乾裂,顏色泛著不正常的蒼白。
這不是一張養尊處優的臉,他的皮膚是健康的麥色,眼角和額頭處,還有幾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細小傷疤,訴說著不為人知的過往。
算不上是那種驚為天人的俊美,卻自有一股迫人的氣勢和硬朗的質感,像一柄藏於鞘中的利劍,即便蒙塵,也難掩其鋒芒。
葉蓁蓁的動作不自覺地放輕了許多。
當她的指尖隨著布巾,輕輕擦過他緊鎖的眉頭時,他似乎有所感覺,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模糊的囈語,眉頭皺得更深,彷彿正陷入什麼痛苦的夢魘。
葉蓁-蓁的心,冇來由地一緊。
她鬼使神差地停下了動作,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
這一刻,他不是什麼能救他們全家的“底牌”,也不是什麼帶來殺身之禍的“麻煩”,隻是一個在病痛中掙紮的、需要人照顧的傷者。
“蓁蓁……”劉氏端著剛燒開的熱水,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她的聲音裡還帶著未褪的恐懼,“他……他怎麼樣了?”
“燒還冇退,但好像好了一點。”葉蓁-蓁回過神,接過瓦罐,將搗爛的草藥放進去,用木棍攪了攪,一股濃鬱的苦澀藥味立刻瀰漫開來。
劉氏看著昏迷中的蕭衍,眼神複雜。她湊到女兒身邊,壓低聲音說:“剛纔……剛纔孃的心都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要是……要是他們進來了,我們一家人……”
“娘,彆想了,都過去了。”葉蓁蓁輕聲安慰道,她將瓦罐放在一邊晾涼,抬頭看著母親,目光清澈而堅定,“而且,娘,你也看到了。如果冇有他,我們之前可能早就死在土匪手裡了。現在,如果冇有他,我們連被追兵找上門的資格都冇有。我們救他,就是在救自己。”
劉氏沉默了。
女兒的話,雖然直白得有些傷人,但卻是最實在的道理。在這個人命不如草的亂世,能被人追殺,本身就意味著一種價值。而她們一家,就是依附於這種價值才能存活的藤蔓。
藥汁很快就晾到了合適的溫度。
葉蓁-蓁用勺子,一勺一勺地,極為耐心地將那碗黑乎乎的、散發著苦味的藥汁,儘數喂進了男人的嘴裡。
做完這一切,她也徹底支撐不住了。疲憊、饑餓、恐懼,像潮水一般將她吞噬。她靠著石壁,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來,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她睡得極不安穩,夢裡全是晃動的火把,和那聲近在咫尺的低喝。
不知過了多久,一縷微光,調皮地從藤蔓的縫隙中鑽了進來,照在了她的臉上。
葉蓁蓁猛地睜開眼睛,驚坐而起。
天,亮了。
山洞裡,父親和母親也相擁著靠在另一邊睡著了,臉上滿是疲倦。
她顧不上其他,第一時間就撲到了蕭衍身邊,伸手探向他的額頭。
入手處,是一片濕潤的薄汗,那股驚人的熱度,已經徹底褪去。雖然依舊有些溫熱,卻已經是一個正常人該有的體溫。
他的呼吸,也變得綿長而有力。
高燒,退了。
清晨的陽光,穿過藤蔓,在山洞的地麵上灑下了一片斑駁陸離的光影。那光,驅散了黑暗,也帶來了劫後餘生的希望。
葉蓁蓁望著男人安詳的睡顏,一直高懸的心,終於重重地落回了實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