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這一日,郡城中最大的演武場,被臨時改造成了一個前所未見的宏大“會場”。冇有紅毯鋪地,冇有歌舞助興,隻有一排排整齊的桌案,以及百餘名身穿統一青色布衣、神情肅穆的男女。
這些人,都是葉蓁蓁在短短三日內,從投奔而來的難民中挑選出的識字者,經過了嚴格的速成培訓。他們將作為此次“鹽業商號”入股登記的辦事人員。
當城中各大世家的代表們,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抵達時,無一不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這不像是一場瓜分利益的盛會,反倒像是一場……嚴苛的考試。
演武場入口,兩隊披甲執銳的士兵分列左右,目光冷峻,煞氣逼人。任何試圖插隊或攜帶多餘隨從的人,都會被毫不留情地攔下。
場內,更是秩序井然。
每個家族派來的代表,都需先在入口處領取一個竹製的號碼牌,然後按照號碼順序,依次前往指定的桌案前,進行登記。
陳家的公子陳景明,一向自視甚高,哪裡受過這等約束?他看著自己手中那塊寫著“三十七”的牌子,又望瞭望前麵排著的長長隊伍,其中不乏一些往日裡根本不入他眼的小商戶,頓時臉色鐵青。
“荒唐!”他壓低聲音對身邊的管家道,“我陳家,豈能與這些販夫走卒為伍,排隊等候?”
說罷,他便理了理衣袍,徑直越過人群,朝著最前方的一個桌案走去。
“這位公子,請止步。”負責維持秩序的孫策,如一尊鐵塔般攔在了他的麵前,聲音毫無波瀾。
陳景明眉頭一皺,傲然道:“我乃陳家嫡子陳景明,有要事與葉姑娘商議,你速去通報。”
孫策麵無表情地伸出手,指了指他來時的方向:“陳公子,我家主母有令,今日在此地,不論文武,不論貴賤,皆按規矩辦事。請您,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你!”陳景明氣得臉色漲紅。他陳家在郡城經營百年,何曾受過這等怠慢?
他正欲發作,卻瞥見了不遠處高台上,那一道素雅而沉靜的身影。
葉蓁蓁就坐在那裡,身旁是默然不語、氣勢迫人的蕭衍。她並未看向這邊,隻是悠然地品著茶,彷彿眼前這數***的熙攘,都與她無關。但陳景明卻冇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悸,那股無形的壓力,比孫策手中冰冷的刀鋒,更讓他膽寒。
他想起了父親三日前那番近乎絕望的話,也想起了李奎那顆高懸在城門之上、至今仍未取下的頭顱。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他硬生生將滿腔的怒火與傲氣壓了下去,灰溜溜地回到了隊伍的末尾。
這一幕,被在場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連城中第一大族的陳家公子都吃了癟,其餘人等,哪裡還敢有半分造次?整個會場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肅穆,所有人都規規矩矩地排著隊,耐心等待。
高台上,蕭衍的嘴角,不易察覺地勾起一抹淺笑。他握住葉蓁蓁放在桌案上的手,低聲道:“殺雞儆猴,這隻‘猴’,選得不錯。”
葉蓁蓁回握住他,輕聲道:“這不叫殺雞儆猴,這叫‘程式正義’。隻有當所有人都相信,規則對每一個人都是公平的時候,規則本身,才能擁有真正的權威。”
輪到張德海時,他已將那份激動與貪婪深深隱藏,臉上掛著謙卑的笑容,將一份厚厚的禮單呈了上去。
負責登記的年輕書吏卻連看都未看一眼,隻是公式化地遞過一張紙,和一支削好的炭筆。
“張家主,請填寫此份《入股意向申請書》。”
張德海一愣,接過那張紙。隻見上麵密密麻麻,羅列著數十個問題。
“家族主營產業為何?”
“名下擁有多少田產、商鋪、作坊?”
“可調動之現銀幾何?固定資產幾何?”
“擁有幾條成熟商路?分彆通往何處?”
……
問題之詳儘,之刁鑽,讓張德海看得心驚肉跳。這哪裡是入股申請書?這分明是一份徹徹底底的家底調查表!
他額頭滲出冷汗,遲疑道:“這位小哥,這……這有些東西,乃是我家族機密,不便外泄吧?”
那書吏頭也不抬,淡淡道:“家主儘可放心。其一,所有申請書都將由主母親自過目,絕不外傳;其二,所寫的資訊,我們將派專人覈查,若有虛報瞞報,將永久取消合作資格;其三,您也可以選擇不填,那便意味著,您自動放棄了此次入股的機會。”
三句話,堵死了張德海所有的退路。
他看著周圍那些已經開始奮筆疾書的競爭對手,咬了咬牙,隻能老老實實地坐下,絞儘腦汁地填寫起來。
他不知道的是,他填寫的每一個字,都將成為葉蓁蓁手中最寶貴的數據。
一上午的時間,郡城內幾乎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家族與商戶,都遞交了這份堪稱“賣身契”的申請書。
午後,高台上。
葉蓁蓁的麵前,已經堆起了厚厚一摞紙張。她看得極其認真,時而蹙眉,時而點頭,手中的炭筆不時在紙上做著各種標記。
周昌在一旁看得嘖嘖稱奇:“夫人,屬下實在想不通,您為何要費這麼大勁?想知道他們的家底,直接派人去抄.……哦不,去查不就行了?”
葉蓁-蓁抬起頭,笑道:“周將軍,派人去查,查到的是死的賬本。讓他們自己寫,寫出來的,是他們願意讓我們看到的實力,和他們內心深處的野心。更重要的是……”
她拿起一張申請書,指著上麵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你看,這張家,除了主營的布匹生意,居然還在城外偷偷經營著一個私礦。還有這王家,他們的商路,甚至能通到北邊的草原部落。這些,都是我們派人查,輕易查不到的活資訊。”
她將所有申請書分門彆類地整理好,最終形成了一份綱要。
“有了這些,我們就相當於有了一幅最精準的郡城經濟地圖。葉蓁蓁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那是一種運籌帷幄的自信,“我們能知道誰是朋友,誰是潛在的敵人;能知道從哪裡下手推行新政阻力最小;更能知道,該如何將這些人的力量,擰成一股繩,為我所用。”
蕭衍看著她專注而閃亮的側臉,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滿足與驕傲。他的蓁蓁,總能用一張最不起眼的薄紙,攪動乾坤,定下大局。
“好了,葉蓁-蓁伸了個懶腰,將最終篩選出的合作名單遞給蕭衍,“鹽商的事,到此告一段落。接下來,該處理那些更重要的事情了。”
她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圖前,目光越過繁華的郡城,投向了城外那些廣袤無垠的田野。
“蕭衍,你看到了嗎?這張地圖上,超過七成的良田,都掌握在今日遞交申請的這不到一百個家族手中。而城外的數十萬流民,卻無一寸立錐之地。”
她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鹽,能讓他們富。但隻有土地,才能讓百姓活。我們的根基,不在這些錦衣玉食的世家,而在那些嗷嗷待哺的萬千百姓身上。這塊最難啃的骨頭,我們是時候該動一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