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沙啞的“好”,像一顆石子投入寂靜的深潭,在山洞裡漾開一圈圈無形的漣漪。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份量。
葉蓁蓁擦拭斧頭的動作微微一頓,卻冇有回頭。她能感覺到,那道落在她背後的目光,已經和之前截然不同。如果說之前是審視和戒備,那麼此刻,則多了一絲探究,甚至是一抹……鉤沉的興味。
“蓁蓁,他……”劉氏有些不安地扯了扯女兒的衣袖,小聲提醒。
葉明遠也緊張地看向那個男人,握著木棍的手又緊了幾分。剛剛纔打發走一群豺狼,家裡還躺著一個不知是敵是友的猛虎,他這顆心,始終懸在嗓子眼。
“爹,娘,你們先休息一下。”葉蓁蓁將擦得鋥亮的斧子放到身旁,轉過身,神色已經恢複了慣常的平靜。她走到父母身邊,輕聲安撫道,“彆怕,天塌不下來。”
她越是鎮定,葉明遠和劉氏就越是心安。
“蓁蓁,剛纔……爹是不是太沖動了?”葉明遠看著女兒,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他指的是自己吼那一嗓子。
“不衝動。”葉蓁蓁搖了搖頭,唇角難得地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爹,你做得對。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我們想活下去,就不能再任人宰割。”
葉明遠看著女兒清澈而堅定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最後重重地點了點頭。他這個做父親的,似乎從今天起,才真正開始學著如何挺直腰桿。
一家人短暫的交流,角落裡的男人都儘收眼底。
他看著葉蓁蓁三言兩語就安撫好了父母,將一場家庭風暴的餘波化於無形,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欣賞之色更濃。
“你的斧子,用得不錯。”他再次開口,聲音比之前順暢了一些,但依舊帶著金屬般的沙啞質感。
葉蓁蓁這才正式將目光轉向他,不卑不亢地對視回去:“冇辦法,這世道,想活命,總得會點什麼。不是磨快斧子,就是磨利牙齒。”
她的回答,直接而又透著一股子野性的生存哲學。
男人聞言,竟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牽動了傷口,讓他忍不住蹙了蹙眉,但眼中的興味卻絲毫不減。
“你不問我,剛剛為什麼不出手幫你?”他拋出了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很刁鑽。
如果他出手,憑他的身手,葉家大房的人根本不敢造次。但他冇有,他從頭到尾,隻是一個冷漠的旁觀者。
葉明遠和劉氏聽到這話,心裡頓時“咯噔”一下,剛剛稍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葉蓁蓁卻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神情冇有絲毫變化。
“為什麼要問?”她反問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你我非親非故,我救你,是我的選擇。你幫不幫我,是你的選擇。我們之間,不過是一場交易。”
“交易?”男人似乎對這個詞很感興趣。
“對,交易。”葉蓁蓁的思路清晰無比,“我給你治傷,提供食物和庇護,讓你活下去。作為回報,在你傷好離開之前,不能傷害我們一家。等你的傷好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兩不相欠。這很公平。”
她把一切都攤開來說,把人與人之間最赤裸的利害關係擺在了明麵上。這種極致的清醒和理智,遠比尋常女子的善良或軟弱,更能讓蕭衍這樣的人另眼相看。
“公平……”蕭衍咀嚼著這個詞,眼神幽深如海,“若我不想走了呢?”
山洞內的氣氛,瞬間又變得微妙起來。
葉蓁蓁的心猛地一跳,但麵上依舊不動聲色:“那就要看,你能拿出什麼新的籌碼,來換取你繼續留下的資格了。”
她的話,滴水不漏。
既冇有因為對方可能是個大人物而諂媚,也冇有因為對方的試探而驚慌。她始終把自己放在一個平等的位置上,冷靜地進行著博弈。
蕭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正要再說什麼,臉色卻猛地一變。
“呃……”
一聲壓抑的悶哼從他喉間溢位,他原本就冇什麼血色的臉,瞬間漲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紅,呼吸也變得急促而滾燙。
“不好!”葉蓁蓁臉色一變,立刻快步上前。
她伸手探向男人的額頭,指尖傳來的滾燙溫度,讓她心頭一沉。
“高燒!傷口感染了!”
她迅速解開男人胸前的紗布,隻見那縫合的傷口周圍,已經出現了明顯的紅腫,甚至有膿液滲出的跡象。
該死!她心裡暗罵一聲。
她雖然有空間裡的消炎藥,但畢竟隻是最基礎的口服藥,對於這種深可見骨的重傷,藥效還是太弱了。加上他之前失血過多,身體底子太差,免疫係統根本扛不住。
再這樣燒下去,就算傷口不致命,高燒也能要了他的命!
“爹,娘,快!把他扶正,讓他靠著石壁坐好!”葉蓁蓁當機立斷,語速飛快地指揮著。
葉明遠和劉氏雖然害怕,但見女兒神情凝重,也知道事關人命,不敢怠慢,連忙上前幫忙。
男人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身體滾燙如烙鐵,嘴裡開始無意識地溢位一些模糊的囈語。
“水……殺……血……”
葉蓁蓁眉頭緊鎖,一邊用冷水浸濕的布巾給他物理降溫,一邊飛快地思考著對策。
空間裡的抗生素針劑或許有用,但她根本冇有注射器,更不敢在父母麵前憑空變出這種東西。
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到更有效的草藥,或者……去城鎮裡找藥鋪!
可眼下的情況,離開這片深山,就意味著要麵對數不清的危險。流寇、土匪、還有那些不知名的追兵……
她看了一眼陷入昏迷,眉頭緊鎖的男人。
他像一尾被困在淺灘的巨鯨,又像一隻折了翼的雄鷹,即使在最狼狽不堪的時候,眉宇間依舊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悍勇與尊貴。
救,還是不救?
如果放任他自生自滅,自己一家人就能少掉一個巨大的麻煩。
可……
她想起他那一聲沙啞的“好”,想起他眼中那抹藏不住的欣賞。
她葉蓁蓁,兩世為人,有自己的底線和原則。人,是她救的。如果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死在自己麵前,她過不了自己心裡的那道坎。
更何況,從他身上,她嗅到了一絲機會。
在這亂世之中,想帶著父母安穩地活下去,光靠一把斧子和幾分孤勇,是遠遠不夠的。
這個人,或許就是那根能讓她在亂世洪流中,抓住的浮木。
賭一把!
葉蓁-蓁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堅定。
她站起身,對憂心忡忡的父母說道:“爹,娘,你們在這裡看著他。他現在發高燒,不能斷了水,你們用布巾不停地給他降溫。我必須出去一趟,給他找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