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綢緞,緩緩覆蓋了整個山穀。
白日裡血戰的喧囂早已散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寂靜。山穀內的訓練場上,燃起了一堆堆巨大的篝火,跳躍的火焰將周圍的夜色驅散,也映照著場中黑壓壓的人群。
一千六百多名俘虜,此刻正席地而坐。
他們被解除了武裝,按照原先的隊伍編製分開,卻並未受到任何虐待。晚飯時,他們甚至領到了一碗熱騰騰的、能照見人影的稀粥,以及一個粗糧饅頭。
這簡單的食物,對許多人來說,竟是這幾天裡吃得最安穩的一頓。
可越是如此,他們心中便越是忐忑不安。
不打不罵,還給飯吃,這些“反賊”究竟想做什麼?
他們中的許多人,目光都畏懼地投向場地四周。那裡,—排排手持長槍的士兵,如沉默的雕塑般佇立,篝火的光芒在他們冰冷的盔甲上,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場地正前方,一個臨時搭建的簡易高台上,空無一人。
而在不遠處的一座箭樓上,蕭衍和葉蓁蓁並肩而立,靜靜地俯瞰著這片由火焰與人影構成的景象。
“都安排好了?”蕭衍的聲音低沉,融入夜色之中。
“嗯。”葉蓁蓁點了點頭,輕聲道,“周昌大哥已經按照我們的計劃,從俘虜中甄彆出了幾類人。那些作惡多端、民憤極大的,已經被單獨關押,等待公審。而那些被脅迫或走投無路才參軍的,都已心中有數。今晚,就看這把火,能不能燒到他們心裡去了。”
她看著下方那些迷茫而恐懼的臉龐,心中並無勝利者的快意,反而生出一絲悲憫。
這亂世,將多少本該安分守己的良善之輩,變成了身不由己的棋子與炮灰。
時間一點點流逝,當月上中天時,周昌終於大步流星地走上了高台。
他那魁梧的身影一出現,立刻吸引了所有俘虜的目光,場中的氣氛也瞬間緊張到了極點。
“各位,安靜!”周昌聲如洪鐘,壓下了場中所有的竊竊私語。
他環視一圈,冇有說任何威脅或招降的話,隻是用一種複雜的語氣說道:“我知道,你們現在心裡都在犯嘀咕,不知道我們想乾什麼。殺你們?若真要殺,在戰場上動手豈不更省事?何必多此一舉。’
這句大實話,讓不少俘虜緊繃的身體,稍稍鬆弛了一些。
“今晚,請大家來,不為彆的。就是想請你們中的一些人,上來講講心裡話,說說你們,為何要來打我們?”周昌的目光,落在了俘虜前排的一個年輕人身上,“王二狗,你先來!
被點到名的年輕人,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瞬間慘白。
他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身材瘦弱,身上的囚服顯得空空蕩蕩,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
在周圍人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中,王二狗哆哆嗦嗦地被兩名士兵“請”上了高台。
他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麵對著台下上千雙眼睛,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彆怕。”周昌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竟難得地溫和了下來,“就把你下午對我說的那些話,再對著你的兄弟們,說一遍就行。說實話,說心裡話。”
王二狗抬起頭,看了一眼周昌,又看了一眼台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麵孔,眼眶一紅,那股被壓抑了許久的委屈與恐懼,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我…我不想來的……”他帶著哭腔,聲音顫抖地開口了。
“俺爹孃就俺一個兒子,家裡就三畝薄田,去年遭了災,顆粒無收。裡正帶著官差來收稅,交不上,就把俺爹的腿給打斷了。說………說要麼交糧,要麼就交人去當兵抵稅.”
“俺冇辦法,俺要是不來,俺爹孃就得活活餓死………俺來了,他們還能分到幾鬥救命的米”
說到這裡,王二狗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他的哭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淒厲。
台下,一片死寂。
許多俘虜的臉上,露出了感同身受的悲慼。他們彷彿在王二狗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家裡被盤剝,走投無路,為了家人能活下去,纔將自己賣給了這吃人的軍隊。
“哭啥!冇出息的東西!”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俘虜中一個角落裡響起,“當了兵,吃朝廷的糧,就該為朝廷賣命!嘰嘰歪歪,算什麼男人!
說話的,是一名被甄彆出來的什長,劉承的死忠。
不等周昌發作,台下一名俘虜猛地站了起來,指著那什長怒吼道:“放你孃的屁!什麼朝廷的糧?老子入伍半年,軍餉就冇見著一個子兒!每日吃的都是豬狗食,乾的卻是牛馬活!稍有不慎,就是一頓毒打!我兄弟就是因為頂撞了你一句,被你活活打死的!”
這聲怒吼,像是一顆投入油鍋的火星,瞬間點燃了全場。
“對!李什長剋扣軍餉,拿去賭錢!
“還有張隊正,上次出城,搶了人家的姑娘,還栽贓給土匪!”
“我們吃的還不如將軍府的狗!憑什麼給他們賣命!”
壓抑已久的憤怒,如同火山般爆發了。
俘虜們不再沉默,他們一個個站起身,赤紅著雙眼,指著那些曾經在自己頭上作威作福的軍官,嘶吼著,控訴著。
那些被指認的軍官,臉色煞白,在千夫所指之下,瑟瑟發抖。
周昌站在台上,看著眼前這幾乎失控的場麵,心中是前所未有的震撼。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葉蓁蓁那句“瓦解他們對舊有秩序的幻想”,究竟有多麼可怕的力量。
箭樓上,蕭衍的拳頭,不知何時已經緊緊握住,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見過戰場上的血流成河,見過死亡的慘烈,但眼前這幅由無數血淚控訴彙集而成的畫麵,給他的衝擊,卻遠勝於任何一場廝殺。
這,就是他要推翻的那個世界。
一個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世界。
葉蓁蓁輕輕地將自己的手,覆蓋在了他的拳上。她的手很溫暖,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
蕭衍轉頭看她,隻見她的眼中冇有震驚,隻有一片瞭然的清明與堅定。
他明白了,她早已預見到了這一切。
高台上,周昌示意王二狗下去,又帶上了第二個人。
這是一個麵容滄桑的中年漢子,他冇有哭,隻是用一種近乎麻木的語調,講述著自己的故事。他曾是郡城裡一個手藝不錯的鐵匠,因為拒絕了劉承的小舅子低價強買他的鋪子,被羅織罪名,關入大牢。最後家破人亡,自己也被充了軍。
一個又一個普通人,走上高台。
他們的故事各不相同,卻又驚人地相似。
每一個故事,都是一把重錘,狠狠地敲擊在所有俘虜的心上,將他們對那個“朝廷”最後一絲的敬畏與歸屬感,敲得粉碎。
他們終於意識到,自己與台上那些“反賊”頭領或許是敵人,但真正將他們推進深淵,讓他們家破人亡,讓他們活得不如一條狗的,卻是他們一直為之賣命的那些“官老爺”!
夜,越來越深。
場中的氣氛,卻越來越熾熱。
最初的憤怒與控訴,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悲哀與迷茫。
舊的秩序讓他們生不如死,那未來的路,又在何方?
就在這時,蕭衍牽著葉蓁蓁的手,從箭樓上走了下來,穿過人群,一步步登上了那個簡陋的高台。
他站在篝火的光影裡,目光掃過下方每一張迷茫而痛苦的臉。
“你們的苦,你們的恨,我都聽到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
“現在,我給你們一條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