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一旦有一方徹底喪失了鬥誌,便不再是戰鬥,而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戮。
一線天內的郡兵,此刻正經曆著這樣的絕望。
他們的前後左右,都被死亡所包裹。前方的同胞在反撲的“潰軍”刀下成片倒下;後方的退路被堅固的路障和冷酷的弓箭手徹底封死;而頭頂的山崖,依舊不時有冷箭和滾石落下,收割著一條條鮮活的生命。
“降者不殺!”
“放下兵器,降者不殺!”
山穀中,開始響起此起彼伏的呐喊。這聲音,對於陷入絕境的郡兵而言,不啻於天籟。
“叮噹一ー”
不知是誰第一個扔掉了手中的兵器,那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彷彿一個信號,引發了連鎖反應。
“叮噹!哐啷!”
越來越多的郡兵放棄了抵抗,他們丟下刀槍,雙手抱頭,頹然地跪倒在地,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麻木。
劉承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軍隊土崩瓦解,那顆高傲的心,也隨著那一聲聲兵器落地的脆響,被摔得粉碎。
大勢已去。
他知道,自己敗了,敗得一塌糊塗,敗得體無完膚。
他的親衛還在他身邊做著最後的抵抗,但麵對周昌所率領的如狼似虎的精兵,那點可憐的抵抗,不過是螳臂當車。
很快,周昌的大刀便殺開了一條血路,直逼他的麵前。
“劉郡守,彆來無恙啊?”周昌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咧開一個森然的笑容,那笑容在劉承看來,比惡鬼還要可怖。
劉承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卻兀自強撐著最後的尊嚴,厲聲道:“周昌!你.………你可知罪?你勾結反賊,背叛朝廷,該當滿門抄斬!”
“我呸!”周昌一口唾沫吐在地上,“老子這條命,是將軍和夫人給的!至於你說的那個朝廷?哼,一個任由貪官汙吏魚肉百姓的朝廷,反了又如何!”
話音剛落,周昌身後的人群分開,一名身披玄甲、氣勢沉凝的男子,騎著馬,緩緩走了過來。
他並未騎快馬,也冇有發出任何聲音,但他的出現,卻讓整個嘈雜的戰場,都彷彿為之一靜。
正是蕭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狼狽不堪的劉承,眼神平靜得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不起一絲波瀾。
“劉大人,你說得對,又不對。”蕭衍開口了,聲音清冷而平穩,“他不是勾結反賊,因為,我便是你口中的那個‘反賊頭領。至於背叛朝廷,那更談不上。一個連子民都無法庇護的朝廷,有何資格要求子民的忠誠?”
劉承猛地抬頭,死死地盯著蕭衍,眼中滿是震驚與不甘:“你……你究竟是誰?”
他不相信,這樣一個進退有度、謀略驚人的年輕人,會是山野間憑空冒出來的草莽英雄。
蕭衍淡淡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嘲弄:“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劉大人,你輸了。你帶著三乾精兵,意氣風發地前來剿匪,卻成了我這匪寇的階下之囚。不知你現在,作何感想?”
這番話,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劉承的臉上。
他想起了自己出征前的意氣風發,想起了在穀口時的輕蔑與不屑。那些畫麵,此刻都變成了對他最大的諷刺。
“噗-
一口鮮血,從劉承口中噴出,他再也支撐不住,從馬背上栽了下來。
蕭衍揮了揮手:“拿下。綁了,好生看管。”
“是!
兩名士兵立刻上前,將昏死過去的劉承拖走。
這場聲勢浩大的圍剿,至此,以一種戲劇性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
山穀的議事廳外,葉蓁蓁依舊站在那處高台上,眺望著遠方。
戰鬥的喊殺聲早已平息,但她的心,卻依舊懸著。
勝利了嗎?
他·……回來了嗎?
她身後的陸雲昭等人,同樣是一臉的緊張與期盼。整個山穀,都在一種焦灼的安靜中,等待著最終的結果。
終於,遠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麵熟悉的旗幟。
緊接著,是成群結隊、步伐雖顯疲憊,但精神卻異常亢奮的士兵。他們押送著大批垂頭喪氣的俘虜,趕著滿載戰利品的馬車,正朝著山穀緩緩歸來。
“回來了!他們回來了!”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整個山穀,瞬間沸騰了!
歡呼聲,呐喊聲,響徹雲霄!
葉蓁蓁的眼睛,緊緊地鎖定在那支隊伍的最前方。她看到了周昌,看到了孟虎,看到了他們臉上洋溢的勝利喜悅。
然後,她看到了那個讓她牽腸掛肚的身影。
蕭衍騎在馬上,玄色的鎧甲上沾染著斑駁的血跡和塵土。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多了一絲肅殺與冷厲。他似乎感覺到了葉蓁蓁的注視,抬起頭,朝著高台的方向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他眼中所有的冰冷與鋒銳,都儘數融化,化作了能將人溺斃的溫柔。
葉蓁蓁的眼眶,唰的一下就紅了。
她提起裙襬,不顧一切地從高台上跑了下去,穿過歡呼的人群,徑直奔向他。
蕭衍翻身下馬,穩穩地接住了撲進他懷裡的柔軟身軀。
他將她緊緊地擁在懷裡,那力道,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他能感受到她在微微顫抖,鼻尖縈繞著她發間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清香。
“我回來了。”他在她耳邊低聲說道,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嗯。”葉蓁蓁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那混雜著血腥與汗水的陽剛氣息,悶悶地應了一聲。
千言萬語,在這一刻,都化作了這個緊緊的擁抱。他打了勝仗,她等到了他。
這便是這亂世之中,最奢侈,也最動人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