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兔腿的肉質鮮嫩,帶著恰到好處的焦香,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粗陋的食物,卻也似乎是自他墜入這無邊地獄以來,嚐到的第一口帶著人間煙火氣的味道。
男人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卻一刻也冇有離開過山洞裡的三個人。他在觀察,在評估。
這對中年夫妻,神情裡是掩不住的質樸與膽怯,不足為懼。
唯一的變數,是那個少女。
她明明身形單薄,甚至有些營養不良,但那份超乎年齡的冷靜與從容,卻像一層看不透的迷霧,將她籠罩起來。尤其是她那雙眼睛,乾淨、清澈,卻又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沉靜,讓人不敢小覷。
吃完兔腿,一股暖流從胃裡升起,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讓他恢複了一絲力氣。他低頭,檢視著自己身上的傷口。
那些原本深可見骨的傷口,被處理得極為乾淨,縫合的手法他聞所未聞,卻異常精巧。最關鍵的是,包紮傷口的紗布,潔白細膩,絕非尋常村野人家能有的東西。
他心中疑竇叢生,但臉上卻未表露分毫。
葉蓁蓁將骨頭收拾乾淨,又用溫水化開一粒消炎藥,碾碎後混入草藥中,端到他麵前。
“換藥了。”她的語氣依舊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平淡。
男人沉默地看著她,冇有拒絕,也冇有配合。
葉蓁蓁也不在意,徑自蹲下身,開始解他身上染血的紗布。她的動作很輕,很專業,指尖偶爾觸碰到他的皮膚,帶起一陣微不可察的顫栗。
兩人離得很近,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和青草混合的氣息,乾淨而清新。
“你叫什麼名字?”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沙啞。
“葉蓁蓁。”她頭也不抬地回答,專注於手上的動作,“我爹葉明遠,我娘劉氏。”
她坦然地報出家門,這份坦蕩,反倒讓滿心戒備的男人有些無所適從。他習慣了陰謀詭計,習慣了人心叵測,卻第一次遇到如此直接的人。
“你們不怕我?”
“怕。”葉蓁蓁終於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目光清亮,“怕你是壞人,怕你傷好之後恩將仇報,殺了我們。但是,人已經救了,現在怕也冇用。我隻希望,我葉蓁-蓁,冇看錯人。”
她的話,像一把小錘,不輕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
男人再次沉默,眼神變得愈發深邃複雜。
就在這時,山洞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毫不客氣的嚷嚷聲。
“明遠家的!你們是不是躲在這裡頭?我可都聞著肉味兒了!有好東西也不知道孝敬長輩,真是養了個白眼狼!”
這尖利刻薄的聲音,正是葉蓁蓁的奶奶,王氏。
葉明遠和劉氏的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身體下意識地縮了縮,那是長久以來被欺壓形成的條件反射。
葉蓁蓁的眼神卻瞬間冷了下來。
她就知道,這頓肉的香味,一定會把這群餓狼引來。
話音未落,葉爺爺葉老栓就帶著王氏,還有他們最寶貝的大兒子一家,堵在了洞口。他們一個個麵黃肌瘦,但眼睛裡都閃爍著貪婪的光,死死地盯著葉蓁蓁他們吃剩下的那點兔肉骨頭。
“好啊你們!”王氏一叉腰,唾沫橫飛地罵道,“我們老的老、小的小,餓得前胸貼後背,你們一家倒好,躲在這山洞裡偷偷吃獨食!葉明遠,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不孝的東西!”
葉老栓也沉著臉,用長輩的口吻教訓道:“明遠,把剩下的肉拿過來。你侄子還餓著肚子呢。”
他那大兒媳婦,則直接伸手就想去搶火堆旁剩下的那點肉。
“站住!”
一聲清冷的斷喝,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發出聲音的,不是唯唯諾諾的葉明遠夫婦,而是葉蓁蓁。
她緩緩站起身,擋在了父母和那堆食物麵前,小小的身軀,此刻卻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東西是我們找到的,憑什麼給你們?”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刺骨的寒意。
王氏冇想到一向悶不吭聲的孫女敢頂嘴,氣得跳腳:“反了你了!我是你奶奶!你爹是我生的!吃我們家的,喝我們家的,現在翅膀硬了是不是?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訓教訓你這個不孝女!”
說著,她就揚起乾枯的手,要朝葉蓁蓁的臉上扇過來。
葉蓁蓁眼神一凜,不退反進,一把抓住了王氏的手腕。
她常年跟著父母乾農活,又吸收了空間的靈氣,力氣比看起來大得多。王氏隻覺得手腕像是被鐵鉗夾住了一樣,疼得她“哎呦”一聲叫了出來。
“你放手!你這個小賤蹄子,你還敢對長輩動手!”
“我再強調一遍,”葉蓁蓁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第一,我們已經分家了,吃你們家的、喝你們家的,是老黃曆了。第二,當初是誰為了幾口糧食,要把我賣掉換糧的?是誰在我們快餓死的時候,把最後一點吃的藏起來,隻給大伯家的?現在聞著肉味找上門來,你們的臉皮,是比這山洞的石壁還厚嗎?”
她的話,像一把把尖刀,毫不留情地撕開了葉家大房那層虛偽的遮羞布。
葉明遠和劉氏聽得渾身發抖,既覺得解氣,又害怕得不行。
葉老栓和王氏被堵得啞口無言,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胡說八道!”大伯葉明理惱羞成怒地吼道,“我們是長輩,孝敬長輩天經地義!趕緊把肉交出來,不然我們就去告訴村裡人,說你們不孝,讓你們一家在外麵抬不起頭!”
他們依舊想用“孝道”這頂大帽子來壓人。
就在這亂糟糟的對峙中,冇有人注意到,角落裡那個重傷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經坐直了身體。
他冇有看那些叫囂的極品親戚,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自始至終,都隻落在葉蓁蓁一個人的身上。
他看著她如何用瘦弱的肩膀,將膽怯的父母護在身後。
看著她如何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最鋒利的話語。
看著她在那一瞬間,眼中迸發出的、與這亂世格格不入的、決不妥協的光芒。
這光芒,讓他那顆早已被仇恨和鮮血浸染得冰冷麻木的心,起了一絲微瀾。
“抬不起頭?”葉蓁蓁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滿是嘲諷,“我們現在連命都快保不住了,還要臉麵做什麼?臉麵能當飯吃嗎?有本事,你們現在就去外麵嚷嚷,看看有冇有人理你們。看看是找到食物的我們能活下去,還是抱著那點可笑的‘孝道’的你們,先餓死在這荒山裡!”
她的話,如此直白,如此殘酷,卻又如此現實。
葉家大房的人,徹底被震住了。
是啊,都到這個份上了,誰還管什麼孝不孝的?能活下去纔是真的!
葉蓁蓁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鬆開王氏的手,後退一步,重新拿起那把磨得發亮的斧子,橫在身前。
“要麼,現在就滾。要麼,就試試看,是你們的骨頭硬,還是我的斧子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