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郡,郡守府。
孫修連滾帶爬地衝進大堂時,整個人狼狽得像一隻喪家之犬。他的官帽歪斜,衣袍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臉上那道被箭風擦出的血痕,此刻更是顯得觸目驚心。
“大·…·…大人!大人!”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裡還帶著未曾消散的恐懼與顫抖。
高坐堂上的郡守劉承,正悠閒地品著新到的春茶。他年約五旬,麵容清臒,留著一縷精心打理過的山羊鬚,眼神中總是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倨傲。聽到孫修這不成體統的叫喊,他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劉承放下茶盞,冷哼一聲,“事情辦得如何了?那夥流寇,可曾跪地接旨?”
在他看來,招安一夥泥腿子,不過是抬抬手的事。他甚至已經想好了,等對方解散部曲、交出兵甲之後,該如何尋個由頭將那為首的蕭衍拿下問罪,以彰顯自己的雷霆手段。
孫修聞言,一張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那捲被狼牙箭射穿的諭令,高高舉過頭頂,聲音裡帶上了哭腔:“大人………您要為下官做主啊!”
“那………那反賊蕭衍,狂悖至極!他非但不接令,還……還當眾毀詔,揚言說……說您不配招安他,要您帶著糧草軍餉,親自去山穀裡恭恭敬敬地請他!”
他添油加醋地將山穀裡發生的一切描述了一遍,刻意隱去了葉蓁蓁那誅心三問,隻一味強調蕭衍的囂張跋扈和目中無人,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忠心耿耿卻慘遭淩辱的忠臣形象。
“他還說…說這份諭令,連給他的將士墊桌角都不配!”
“啪—-
孫修話音剛落,一隻上好的白瓷茶盞便被劉承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瞬間四分五裂。
“豎子!狂悖!”劉承氣得渾身發抖,那張清臒的臉因暴怒而扭曲,山羊鬚一顏一顫的,“一夥占山為王的流寇,竟敢如此辱我!真當本官的刀,不利乎?!”
他死死地盯著那捲被洞穿的絹布,那猙獰的箭孔,彷彿是對他權威最無情的嘲諷。
“來人!”劉承猛地一拍桌案,厲聲喝道,“傳我將令!即刻調集郡城三千兵馬,再傳令各縣,抽調兩千縣兵,三日之內,於城外集結!本官要親率大軍,踏平那無名山穀,將那反賊蕭行碎屍萬段,以做效尤!”
“是!”堂下護衛轟然應諾,帶著肅殺之氣迅速離去。
整個郡守府,因劉承的雷霆之怒,瞬間被一股山雨欲來的陰雲所籠罩。
與此同時,百裡之外的山穀中,卻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緊張,但有序。
操場上,蕭衍親自督訓的士兵們,正吼著震天的號子,反覆練習著隊列與刺殺。他們的動作或許還不夠標準,但眼神中的堅毅,卻已非昔日可比。
工坊區,爐火燒得通紅,叮叮噹噹的捶打聲晝夜不息。一支支鋒利的長、一捆捆羽翎整齊的箭矢,正源源不斷地被生產出來,堆滿了倉庫。
而在山穀另一側的開闊地,葉蓁蓁親手組建的醫護營裡,數十名婦女正在王大夫的指導下,學習如何快速止血、包紮傷口。她們的臉上冇有恐懼,隻有專注。因為葉蓁蓁告訴她們,每多學會一種技巧,就可能在戰場上多救回一個丈夫、一個兒子。
整個山穀,就像一台咬合精準的巨大齒輪,在戰爭的威脅下,以一種驚人的效率高速運轉起來。
這天傍晚,葉蓁蓁剛從醫護營出來,就看到蕭衍正站在山坡上,遙望著穀口的方向,神情凝重。
“在擔心?”她走到他身邊,輕聲問道。
“嗯。”蕭衍並未否認,他握住葉蓁蓁的手,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劉承此人,我有所耳聞,心胸狹隘,睚眥必報。他受此大辱,必會傾巢而出。這一戰,不好打。”
“我們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準備。”葉蓁蓁靠在他肩上,語氣卻很堅定,“人心在我們這邊,這就夠了。
蕭衍看著她、眼中湧起暖意,正要說話,一名負責警戒的哨兵飛快地從山下跑了上來。
“將軍,夫人,穀外來了一隊人!”哨兵稟報道,“看樣子不像是官兵,倒像是…逃難的百姓。”
兩人對視一眼,立刻趕往穀口。
隻見穀口外,果然停著幾輛破舊的牛車,車上載著一些簡單的家當和婦孺,車旁站著十幾名神情忐忑的男子。為首的,是一位三十歲上下的青衫文士,他身形清瘦,麵帶風塵,但脊背卻挺得筆直,自有一股讀書人的風骨。
見到蕭衍和葉蓁蓁前來,那文士立刻上前幾步,深深一揖。
“草民陸雲昭,見過蕭將軍,葉夫人。”
“先生不必多禮。”蕭衍抬手虛扶,“不知先生一行人,從何而來,到我這山穀又有何事?”
陸雲昭抬起頭,眼中帶著幾分激動和敬仰:“草民等人,來自青陽鎮。隻因那鎮守張縣令乃是劉承的爪牙,橫征暴斂,魚肉鄉裡。草民等稍有不從,便被其誣為匪類,家產被奪,幾乎無路可走。”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絕望之際,聽聞將軍在此地為民除害,蕩平黑風寨,更聽聞將軍不畏強權,一箭射穿郡守府的無理諭令。我等便知,將軍纔是真正心懷百姓的義士!故而,我等變賣家產,湊齊盤纏,舉家前來,隻求將軍能收留我等,在這亂世中,給我們一條活路!”
說完,他再次長揖及地。他身後的十幾名漢子,也紛紛跪倒在地,齊聲道:“求將軍收留!”
蕭衍和葉蓁蓁心中都是一動。
他們冇想到,那日之舉,竟已傳揚出去,還為他們帶來了民心。
葉蓁蓁上前一步,溫言道:“各位快快請起。隻要是走投無路的百姓,我們山穀都願意接納。隻是……如今大戰在即,官兵隨時可能來犯,你們此刻加入,恐怕要與我們一同承擔風險。
陸雲昭聞言,卻朗聲一笑:“夫人此言差矣。我等正是為此而來!我等雖是草民,卻也願為將軍的大業,儘一份綿薄之力!
他指著身後幾名漢子,介紹道:“這位張師傅,是我青陽鎮最好的弓匠;這位李師傅,祖傳的製車手藝,尤其擅長加固車輪車軸;還有王二哥,他雖不識字,卻能繪製一手精準的地圖·…
他每介紹一人,蕭衍和葉蓁-蓁的眼晴就亮一分。
弓匠、車匠、畫圖師……這些,全都是他們眼下最急缺的專業人才!
這哪裡是來了一群流民,這分明是雪中送炭,天降甘霖!
蕭衍心中激盪,他親自走下前去,將陸雲昭鄭重地扶起,看著他的眼睛,沉聲說道:“先生之才,眾位師傅之能,皆是我山穀急需。蕭衍代表穀中數乾人,歡迎各位的加入!”
“從今日起,這裡,就是你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