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月下竹林互訴衷腸後,嚴瑾便將幫助陳諾恢複到巔峰狀態視為頭等大事。
他深知接下來至關重要的“三魂合一”,陳諾作為主導的天魂,其狀態將直接決定成敗。
墨山的底蘊,加上他如今金仙的能力開始發揮巨大作用。
他頻繁出入墨山藏寶閣與沈青、紀懷的私人庫藏,更是通過墨山的人脈渠道,不惜代價地從外界蒐羅各種對滋養神魂、彌補本源、穩固星辰道基有奇效的仙材神物。
萬年養魂木心、九天星髓液、七彩補天霞光……
一件件在外界足以引起腥風血雨的珍寶,被嚴瑾源源不斷地送到陳諾麵前。
他甚至親自出手,以自身精純的混沌仙力配合生死輪迴道意,幫助陳諾煉化這些藥力,務求每一分效用都完美吸收。
在如此不計成本的投入和嚴瑾的悉心護持下,陳諾因施展星魂契約和損耗本源而導致的虛弱狀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
她蒼白的臉頰重新泛起紅潤,眉心的星芒印記愈發璀璨奪目,氣息也漸漸迴歸到天魂圓滿時的浩瀚,甚至隱隱更勝從前,多了一份曆經磨難後的沉凝。
這一日,嚴瑾剛從外界尋來一株罕見的星辰伴生蘭,準備送去給陳諾,卻在返回的路上,恰好遇到了從煉丹房出來的白衣陳漁。
“陳漁。”
嚴瑾停下腳步,露出溫和的笑容。
陳漁聞聲抬頭,見到是他,眸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複雜,隨即恢複了往日的溫婉寧靜。
她微微頷首:“嚴瑾。”她的聲音依舊柔和,但不知為何,嚴瑾卻覺得,她身上似乎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具體哪裡不同,他又說不上來。
彷彿……是那份曾經隱約能感受到的、若有若無的依賴與情愫,悄然沉澱了下去,化作了一種更加通透、也更加疏離的平靜。
就像是一顆原本有些躁動的星辰,終於找到了自己既定的軌道,不再試圖靠近那不該靠近的太陽。
“你……近來可好?修行還順利嗎?”嚴瑾關切地問了一句。
“勞你掛心,一切都好。”
陳漁淺淺一笑,笑容卻帶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倒是你,為天魂奔波辛苦。”
“這是我該做的。”
嚴瑾看著她,心中那個盤旋已久的疑問,忍不住脫口而出:
“陳漁,我有一事想請教。關於三魂合一……待到你、地魂與諾諾三者融合,重歸完整的星主之魂後,你們……還會是獨立的個體嗎?”
“還是說,會徹底融為一體,不複存在?”
這是他內心深處一直隱藏的擔憂。
他愛的是陳諾,是那個有著獨立意識、鮮活情感的女子。
如果三魂合一後,陳諾、陳漁、地魂這三個他或多或少都有所接觸、有所虧欠的個體意識徹底消失,被一個全新的、完整的“星主”意誌所取代,那對他而言與失去何異?
陳漁聞言沉默了片刻。
她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巒,星眸中亦閃過一絲迷茫。
最終她輕輕搖頭說道:“我不知道。”
她收回目光轉而看向嚴瑾,眼神清澈而坦誠:
“星主當年佈局,隻留下了剝離三魂、各自曆練的法門與後手,卻從未有過三魂重新歸一的詳細記載。”
“或許連她自己也未能完全推演確定合一後的具體形態。”
“是融合為一,誕生全新主導意識?還是以某一魂為主,相容幷蓄?亦或是……三者意識並存,如同人格之麵?皆是未知。”
這個答案讓嚴瑾的心微微一沉。
辭彆陳漁後,他帶著星辰伴生蘭找到了正在靜修的陳諾。
他將仙蘭交給她,看著她服下煉化,藥力化作精純星輝滋養其魂,這纔將心中的憂慮問出。
“諾諾,關於三魂合一之後……你會如何?”
陳諾煉化藥力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眼眸,與嚴瑾擔憂的目光對上。她沉默了一會兒,伸手輕輕撫平他微蹙的眉頭,語氣帶著一絲同樣不確定的飄忽:
“阿瑾,這個問題,我也無法回答你。”
她靠進他懷裡,聲音低柔:
“星主的記憶與感悟中,隻有分離的決絕與必要,卻冇有歸一的詳圖。那是一條無人走過的路。或許……唯有真正踏上那條路,走到終點的那一刻,我們才能知道答案。”
她仰起臉,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憂懼,努力展露一個讓他安心的笑容。
“但無論如何,阿瑾,無論最終形態如何,我對你的心,永遠不會變。這份曆經生死、跨越輪迴才找回的情感,是任何形態都無法抹去的烙印。”
嚴瑾緊緊抱住她,將臉埋在她帶著淡淡星輝的發間,心中卻是波瀾起伏。
前路未知,強敵環伺,如今連這最關鍵的一步——“三魂合一”,也充滿了不可預知的變數。
他唯一能確定的,就是無論結果如何,他都會緊緊抓住懷中這個人絕不放手。
墨山藏經閣最深處的靜室,玉簡堆積如山。
古老的獸皮卷軸攤開滿地,上麵密密麻麻記載著關於魂魄、分身、意識融合乃至一些禁忌秘法的玄奧知識。
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的墨香與歲月的氣息。
嚴瑾盤坐於書海中央,雙目泛著淡淡的血絲,眉頭緊鎖。
他已在此不眠不休地查閱了數月,上至墨山傳承的仙古秘錄,下至紀懷不知從何處蒐羅來的旁門左道雜記,凡涉及魂魄奧秘的典籍,幾乎被他翻了個遍。
他試圖從故紙堆中,找到一個關於“多重獨立意識融合後歸宿”的確切答案,一個能讓他安心的答案。
然而,結果令人失望。
典籍中記載的,多是“奪舍”、“吞噬”、“分身歸元”這類以一方為主導、另一方意識湮滅的殘酷法門。
偶有提及“意識共存”的,也多是理論上的臆測,或是一些低階修士淺顯的魂術應用,對於星主這等至高存在、涉及三魂本源的融合,根本毫無借鑒意義。
“魂之為物,玄之又玄,分易合難,合則歸一,然‘一’為何物,未可知也……”一段不知出自何處的殘破玉簡上的記載,彷彿是對他所有努力的嘲諷。
“砰!”
嚴瑾煩躁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書架上,若非他控製著力道,整座書架都要化為齏粉。
無力感如同潮水般湧來,縱使他已是金仙,縱使他三道合一前途無量,但在某些天地至理、魂魄終極奧秘麵前,他依舊顯得如此渺小。
他害怕。
害怕融合之後,那個會對他笑、會對他哭、會叫他“阿瑾”的陳諾,就此消失。
害怕那份剛剛失而複得的真摯情感,再次以另一種形式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