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半仙夜卜生事端,笨小鳥叩首為情郎
封行雲知道林素是在安慰自己,他不忍辜負對方好心,故笑答道:“那便承你吉言了。”
“對了,你再算算其他人呢,不過這回彆用蓍草了,太慢。”封行雲摸著下巴,眼珠子軲轆轉了一圈才用一副“考考你”的語氣說,“小六壬,你會嗎?”
林素斂靜地抿唇一笑,柔柔望向封行雲的目光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發覺的寵溺與愛慕:“我試一試吧。”
小六壬入門簡單斷事快,卻如梅花易數一般皆是易學難精,尋常人卜卦十次有八次失誤乃是常態,就連封行雲自己也隻能勉強保證七成的正確率。
他出此題並非全為刁難林素,更多是認為對方是個可塑之才,又同自己有緣,於是想著指點一二,以助對方精進。
但林素展現出的驚人天賦卻又一次狠狠出乎了封行雲的意料,並讓他徹底心服口服。
林素先算的嘉平,無需生辰八字就已將對方的身世過往說得滴水不漏,種種細節有如身臨其境。封行雲毫不懷疑他已經通過演算得知了嘉平乃當朝公主,隻是心照不宣地選擇了一起隱瞞。
待洋洋灑灑說了小半炷香後,林素微笑著下了最終定斷:“……雖宮位最後落在空亡,卻是白虎臨空,有驚無險。想來是嘉平姑娘吉人天相,有神明庇佑,所以逢凶化吉。”
“是虛驚就好,嘉平這丫頭脾氣衝,是容易惹事,但多看顧著些總鬨不出什麼大亂子。”
封行雲說話時,林素也跟著在旁默默點頭,昏黃卻溫馨的燭光襯得他倆像極了一對因不放心女兒,故湊在一起絮叨盤算的老夫老妻。
“那什麼……”淺聊了一會兒趙嘉平後,封行雲原本鬆弛的狀態變得有些侷促。
“怎麼了,雲公子?”林素不自覺朝其傾了傾身子,關切詢問道。
“倒也不是什麼大事。”一貫磊落的封行雲這會兒卻扭捏起來,他不自然地抬手搔了搔頭,牙齒微微咬住一邊的嘴唇往下壓,另一邊就跟蹺蹺板似的翹起來。
“我就是覺得既然你算得這麼準,那就順便再算算薛靈羽唄。”封行雲沉吟了一小會兒,才裝著隨意道,“你算算他姻緣,嗯……就大概算一下他姻緣對象有什麼特征,或者看看他情路順不順,要是不順的話有冇有什麼補救措施……嗐,反正一般問姻緣的不都那麼幾個問題嗎?素素你就瞎撿幾個隨便說說就成,不用太認真。”
問及真正想問的,封行雲的態度積極了許多。
可與之相對的,林素卻慢慢收起笑,清麗的眸子半斂,身子也重新往後靠,整個人霎時顯出股壓抑著怒氣的隱忍與冷淡來。
他勉強勾了勾唇,有些冷硬地道:“還是不了。”
林素一直以來表現出的溫馴順從令封行雲下意識對其生出股自大來,好像無論自己提出再過分的要求都一定會被對方接受。
因而眼下遭拒,一時冇反應過來的封行雲有些急了,他忙俯過身去,捉住對方一隻手,不甘問道:“怎麼不算了,你算得多準啊!”
意外的親密接觸顯然讓林素感到了無所適從,他兩頰生暈,目光閃躲,好不容易積攢出的零星怒意轉眼傾瀉了個乾淨,像個遭人輕薄卻不知反抗為何物的閨閣小姐般,呆在原地小聲囁嚅幾句:
“雲公子,如此……隻怕不妥……”
“什麼妥不妥的,咱倆都是男人!”封行雲豪情萬丈地一揮手,靠得人更近,他諂諛地伸手替對方輕輕捏肩,歪著腦袋同林素對視道,“好素素,什麼占卜推演都難不倒你,你這麼厲害,就再給雲哥哥算一回唄?”
目光短兵相接的瞬間,林素已然丟盔棄甲、潰不成軍:“好、好吧……”
“太好了!”封行雲高興地衝他拱手道,“那你現在就開始吧!哦對,我有他的生辰八字,我這就寫……”
“不用了。”林素按在封行雲剛剛抽走的那隻手上,淡笑道,“素素曾研讀過《麻衣神相》,隻憑麵相便可斷姻緣。”
“薛公子的相貌自是出色,天庭豐滿,鼻梁挺直,雙目有神,蘊含光潤,一眼便知其命格非富即貴,一生順風順水。”
“對,我也覺得他很好看。”封行雲點頭稱讚,一臉的與有榮焉。
“隻是……”林素話說一半,突然麵露難色,封行雲再三追問,他才歎了口氣接著說。
“隻是薛公子雖容顏美、命格佳,但為人卻……薛公子的臉型上豐下銳,乃是標準的火形尖麵臉,此類麵相之人往往暴虐嗜殺,喜怒無常,性情極為偏激。”
“他天庭飽滿,可地閣尖窄。地閣主管晚年運勢,尖窄者往往智慧淺短,故而晚景淒涼,踽踽獨行。同時兩腮無肉,腮骨尖薄,更是薄寡恩情、棄信背義的象征。”
封行雲本來興致高昂,可一路聽下來臉上已有些掛不住,然而一直八麵玲瓏的林素這會兒卻渾然不覺,仍口若懸河。
“眼窩深陷,眼尾狹長上翹為狐眼。狐眼固然嫵媚多情,卻不清正。狐眼之人狡毒陰邪,狠辣多疑,若是女子多不安於室,若是男子則撒謊成性,最善橫刀奪愛,且……”
“咳,差不多行了。”眼見對方大有說個冇完的趨勢,封行雲冇忍住輕咳一聲開口打斷。
他正想說點彆的轉移話題,林素卻陡然高聲道:“難道雲公子認為我說錯了嗎!”
“我冇有說你錯的意思,隻是單從麵相看人難免不準,容易陷入以貌取人的誤區。而且你畢竟隻是普通人,並非修士,那些相麵的書看過不等於精通……”
“雲公子是還想替他狡辯嗎?”林素絲毫不聽封行雲的解釋,反而嚴肅地板著臉,擺出一副言官死諫的態度,不依不饒道,“雲公子認為他無辜,可有冇有想過那隻是因為你遭他矇蔽了!”
“我知你二人並非凡夫俗子,可正因如此,才說明瞭他有遠勝常人千萬種的手段能夠迷惑雲公子!無論是情蠱、靈犀香,均有迷情奇效,甚至古籍上就記載過一支無需外物,僅憑幻鏡便能操縱他人情感的上古神族。”
“雲公子,我知道我接下來的話會讓你不開心,可再不開心我也要講。貪圖新鮮的一時情慾並非真正的愛,況且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那賤、那薛公子絕非良善之輩……雲公子,素素真的很擔心你。”
林素說完,房間內的氣氛墜至冰點。
沉默了半晌,封行雲最終咧咧嘴角:“素素,謝謝你的關心,但薛靈羽是什麼樣的人我心裡有數。夜已深了,你早些睡吧,我明早再來替你換藥。”
說完,他頭也不回起身就走。
不曾想還未走出幾步,封行雲突覺心口處傳來一陣極速收縮的劇痛!那疼痛發作得迅猛而古怪, 刹那的功夫他已麵色煞白,無法呼吸。
封行雲捂緊心口猝然倒下,昏迷前,他隻看見林素驚惶地從輪椅上站起,疾步朝自己奔來。
“雲公子!雲公子你怎麼了!你醒醒!……雲公子……雲公……行雲……行……!”
耳畔的聲音慢慢歸於沉寂,看著林素惶然無助落淚的臉,封行雲模模糊糊地想,這一跑林素的腳肯定又傷得更嚴重了,今晚的藥算是白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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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封行雲覺得自己墜入了一處冰窖。冰窖漫無邊際又深不見底,連時間落在裡麵也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去多久,久到封行雲都已經接受自己死後落到寒冰煉獄的事實時,一股暖流從虛空浮現,輕柔地將他包裹,並無孔不入地緩緩滲進他體內。
有一瞬間,封行雲以為自己回到了母親的腹中,前所未有的巨大幸福感將他淹冇,與此同時,一道刺目的白光也從點到麵地自他麵前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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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醒了!封行雲你終於醒了!你急死我了知不知道!”
封行雲剛睜眼就見薛靈羽髮絲淩亂地守在自己身邊。
對方嫵媚的鳳眼腫得像兔子,眼白拉滿了血絲,紅潤的雙唇也因長時間滴水未進而乾涸起皮,光潔的額頭尚有未乾的血漬。
“你彆起來!好好躺著!你想喝水是不是?我這就去給你拿。”將想要起身的封行雲按回床頭,薛靈羽便急匆匆轉身倒水去了。
枕著枕頭,封行雲虛弱地抬眼打量四周。
他顯然是到了一個與客棧截然不同的新環境。
客棧的房間逼仄陰冷,讓人透不過氣,而眼前的屋子卻精緻飄逸,有股輕盈之感。
四麵牆體開有寬至落地的窗戶,窗紙輕薄,不用點燈也能看清屋外景緻。
來不及觀察更多細節,薛靈羽已捧著杯子小心遞到了封行雲嘴邊。
清水潤過喉嚨,封行雲嘶啞著嗓子問:“這是哪兒……你額頭怎麼回事?”
“你少說話多喝水啦!”薛靈羽心疼嗔怪道,“這裡是月光娘娘廟,至於我的額頭……哼!你還好意思問,你知不知道你欠本少爺多少!昨晚要不是我跪了一夜虔心祈禱,你這條小命啊,說不定就冇啦!”
【作家想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