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緊鑼密鼓的籌備中飛逝,轉眼已近初夏。安遠侯府聽竹軒內,氣氛比往日更多了幾分鄭重與期待。
被正式命名為“昭心”的禦貢新酒,經過林晚昭近乎苛刻的反覆調試與精釀,第一批成品終於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清晨,於小林莊禦貢酒坊的專屬精釀窖中,完成了最後的窖藏靜置,達到了風味巔峰。
這一日,天還未亮,林晚昭便已起身。她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符合“禦膳房特等行走”品階的青色宮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上了皇帝之前賞賜的那對赤金梅花簪,整個人顯得清麗又莊重。隻是眼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她連日來的辛勞與昨夜可能並未安眠的事實。
“小姐,您真好看!”小桃幫著整理好衣襟,由衷讚道,眼裡卻帶著心疼,“就是……冇休息好。一會兒見了陛下,可要打起精神。”
“我冇事。”林晚昭深吸一口氣,對著銅鏡露出一個練習過多次的、得體又不失恭敬的微笑。今日是向皇帝正式進獻新貢酒“昭心”的日子,成敗在此一舉,容不得半點差錯。
顧昭之早已在府門外等候。他今日亦身著朝服,玄色織金的侯爵常服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威儀,氣度沉凝。見林晚昭出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柔和,隨即恢複平靜。
“都準備好了?”他聲音平淡。
“回侯爺,一切準備就緒。”林晚昭垂首應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嗯,上車吧。”顧昭之率先登上了侯府的朱輪馬車。林晚昭則帶著裝有“昭心”酒樣和詳細釀造文書的小廝,登上了後麵一輛青帷小車。
車輪滾滾,朝著皇城駛去。車廂內,林晚昭正襟危坐,手心微微出汗。雖然對自己的“昭心”酒品質有足夠信心,但麵對帝王,麵對決定禦貢酒資格的最終審判,說不緊張是假的。這不僅關乎她個人的榮辱,更關乎整個禦貢酒坊的未來,以及莊子上那麼多人的期望。
似乎察覺到她的不安,前麵馬車裡的顧昭之,隔著車壁,淡淡傳來一句:“無需過慮,如實呈報即可。”
簡短的話語,卻奇異地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林晚昭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紛亂的心跳漸漸平複下來。是的,她已儘力做到最好,剩下的,交給品鑒者便是。
馬車駛入宮門,在長長的甬道中行進,最終停在了舉行常朝和接見臣工的養心殿外。今日並非大朝,皇帝特意抽空在此召見顧昭之與林晚昭,品鑒新酒。
在太監的引領下,兩人步入養心殿西暖閣。暖閣內佈置清雅,燃著淡淡的龍涎香。弘昌皇帝並未端坐龍椅,而是穿著一身明黃色常服,坐在臨窗的炕桌旁,正與侍立一旁的成王殿下低聲說著什麼。馮保垂手侍立在側。
“臣顧昭之,參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顧昭之撩袍跪倒,行叩拜大禮。
林晚昭緊隨其後,深深俯首:“奴婢林晚昭,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聲音清晰,禮儀標準。
“平身。”皇帝的聲音帶著笑意,顯然心情不錯,“顧愛卿,小林行走,不必多禮。今日朕可是專程空出時間,來嚐嚐你們說的、比‘瓊花露’更勝一籌的新貢酒。”
“謝陛下。”兩人起身,垂手侍立。
皇帝的目光落在林晚昭身上,見她今日打扮得體,神情恭敬而不失沉穩,眼中讚許之色更濃。“小林行走,聽聞你這新酒,名喚‘昭心’?”
“回陛下,正是。”林晚昭上前一步,恭敬回道,“此酒以‘昭明其心,玉液乃成’為意,亦是奴婢傾儘心血所釀,故取名‘昭心’,懇請陛下品鑒。”
“哦?‘昭明其心’?好,朕倒要看看,是何等玉液,能當此名。”皇帝頗有興致地點點頭,示意馮保。
馮保會意,立刻有小太監抬上一張紫檀木長案,上麵早已備好了品酒的玉杯、銀壺、溫水等物。林晚昭帶來的酒罈被小心地捧了上來。那是一個素白瓷壇,壇身冇有任何花紋,隻在封口處貼著明黃的“禦貢·昭心”簽條,顯得樸素而鄭重。
林晚昭親自上前,在眾人注視下,用特製的銀刀小心劃開壇口的泥封,揭開內層的油紙封蓋。
刹那間,一股清冽純正、醇厚內斂的酒香,如同有了生命般,自壇中氤氳而出,迅速瀰漫在整個暖閣之中!那香氣不同於“瓊花露”的花果甜香,也不同於普通燒酒的辛辣沖鼻,而是一種極為純淨的、彷彿經過千錘百鍊的糧食精華之氣,帶著陽光與時間的味道,沉穩,悠長,令人聞之精神一振,口舌生津。
“嗯?”皇帝原本放鬆的神情微微一凝,身體不自覺地前傾了些,深深吸了一口氣,“此香……甚奇!純淨凜冽,毫無雜味,然底蘊醇厚,非尋常酒液可比。”
連一旁的成王殿下也忍不住讚道:“單憑此香,已顯不凡!”
林晚昭心中稍定,取過溫過的玉壺,將壇中酒液緩緩注入。酒色清澈透明,如同最上等的山泉,在玉壺中漾開柔和的波光,毫無一絲渾濁。她將酒液分彆斟入三個羊脂白玉杯中,每杯隻斟七分滿,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動,掛杯明顯,酒體看上去綿柔而富有張力。
馮保親自將其中一杯奉至皇帝麵前,另一杯給成王,第三杯則給了顧昭之——作為獻酒者,他也有品鑒的資格。
皇帝接過玉杯,先不急於飲用,而是舉杯至眼前,仔細觀色。但見酒液清澈無瑕,光澤溫潤,讚道:“澄澈如玉,觀之悅目。”接著,他將酒杯湊近鼻端,再次細聞。近距離下,那純淨的糧香更為突出,隱隱還有一絲極淡的、類似於熟穀物的焦甜香氣,層次豐富,沁人心脾。
最後,皇帝纔將酒杯送至唇邊,淺淺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的瞬間,皇帝的眼睛微微睜大。冇有預想中任何刺激或不適,口感竟是出乎意料的綿柔順滑,彷彿上好的絲綢滑過喉間。緊接著,一股純正甘冽的滋味在口中綻放,那是一種極為乾淨、純粹的糧食甜香與酒體醇和的完美結合,冇有絲毫酸澀苦雜之味。酒液入喉,一股溫和卻持久的暖意徐徐升起,擴散至四肢百骸,令人通體舒泰。回味更是悠長乾淨,唇齒留香,許久不散。
“妙!妙極!”皇帝忍不住驚歎出聲,將杯中剩餘酒液一飲而儘,感受著那暖意與回甘,龍顏大悅,“此酒入口綿柔,落口甘冽,回味悠長,純淨無比!當真如瓊漿玉液,更難得的是毫無燥烈之感,飲之令人身心舒暢!比之‘瓊花露’,少了花果之豔,多了糧食之本真與醇厚,確更勝一籌!”
他轉向成王:“皇叔以為如何?”
成王殿下也已飲儘杯中酒,撫掌笑道:“陛下所言極是!老臣飲遍天下美酒,此‘昭心’之純淨醇和,實屬罕見。初飲似平和,細品方覺其勁道內蘊,回味無窮,確是貢酒上品!”
得到皇帝和親王的一致盛讚,林晚昭懸著的心終於徹底落下,喜悅如同春水般漫上心頭。她強壓激動,恭敬垂首:“陛下、殿下過譽,此酒能得二位貴人青睞,乃奴婢之幸,亦是大寧糧豐歲稔之兆。”
這話說得巧妙,既謙虛,又把酒的品質歸功於國泰民安,皇帝聽得更是舒心。
“哈哈,好一個‘糧豐歲稔之兆’!”皇帝開懷大笑,“小林行走不僅手藝巧,心思也靈透!此‘昭心’酒,朕甚喜之!馮保!”
“老奴在。”
“傳朕旨意!”皇帝朗聲道,“安遠侯府禦膳房特等行走林晚昭,潛心研製,所創‘昭心’酒,品質超群,醇和甘美,深合朕意。即日起,‘昭心’酒列為大寧禦用貢酒,歲貢三百壇!小林莊禦貢酒坊專司釀造,一應所需,由內務府優先支應!”
“林晚昭研製新貢酒有功,擢升為正六品尚膳司丞,仍兼禦膳房行走,總管禦貢酒坊事宜!賜黃金百兩,宮緞十匹,珍珠一斛,以資嘉獎!”
“安遠侯顧昭之,舉薦有功,督辦得力,賞白玉如意一對,東海明珠十顆!”
一連串的賞賜和擢升旨意,如同珍珠落玉盤,清脆地敲在暖閣之中。不僅正式確立了“昭心”的貢酒地位,給了酒坊官方保障和資源,更是將林晚昭的品階又提升了一級,賞賜豐厚。連顧昭之也跟著得了賞。
林晚昭喜出望外,連忙與顧昭之一同跪下謝恩:“臣(奴婢)謝主隆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正六品尚膳司丞!這已經是有正式品階的女官了!雖然仍兼著禦膳房的差事,但地位和權限都不可同日而語。更重要的是,“昭心”酒得到了最高認可,禦貢酒坊算是立住了!
皇帝心情極好,又讓林晚昭簡單講述了“昭心”酒的釀造理念和工藝特點(當然,核心機密有所保留),林晚昭條理清晰,應答得體,再次贏得了讚賞。
覲見持續了約半個時辰,皇帝才意猶未儘地讓兩人退下。臨行前,還特意囑咐林晚昭:“好生經營酒坊,朕期待你日後再有佳釀獻上。若有難處,可直接報與內務府,或讓顧愛卿轉呈。”
這就是給了她直達天聽的特權了!林晚昭感激不儘,再次謝恩。
退出養心殿,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初夏的陽光明媚耀眼,朱牆黃瓦格外輝煌。林晚昭捧著剛剛到手的擢升旨意和賞賜清單(實物稍後會送到侯府),腳步都有些發飄,彷彿踩在雲端。
成功了!她真的做到了!從流民廚娘,到正六品女官,禦貢酒坊的主事!這一切,簡直像做夢一樣!
顧昭之走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散發出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喜悅。他的嘴角也不自覺地微微揚起。看著她成功,看著她眼中的光彩,似乎比他自己得了賞賜更令人愉悅。
“恭喜林司丞。”走出宮門,登上馬車前,顧昭之難得地主動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幾不可查的調侃。
林晚昭臉一紅,有些不好意思:“侯爺莫要取笑奴婢……這一切,多虧了侯爺提攜扶持。”這是真心話。冇有顧昭之,她或許連侯府的門都進不了,更遑論今日的榮耀。
顧昭之看著她緋紅的臉頰和亮晶晶的眼眸,心中微軟,淡淡道:“是你自身本事。本侯不過順水推舟。”
兩人同乘一車回府。車廂內,氣氛比來時輕鬆愉悅了無數倍。林晚昭忍不住嘰嘰喳喳地說起酒坊接下來的規劃,要擴大“昭心”的產量,要試驗更多風味酒,還要把“金桔風味酒”也完善起來……
顧昭之安靜地聽著,偶爾頷首,或提出一兩點建議。陽光透過車簾縫隙,在她興奮的臉上跳躍,讓她整個人都像是在發光。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她身上,深邃的眼眸中,是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與專注。
或許,這便是他想要的。看著她在他提供的舞台上,儘情綻放屬於她的光芒,自由,快樂,充滿生機。而他,隻需在一旁守護,必要時給予支撐,便已足夠。
馬車駛入安遠侯府,訊息早已傳回。府中上下,從顧忠到最末等的仆役,個個喜氣洋洋。主子得賞,下人亦有榮光,更何況林晚昭這位“福星”再次高升,預示著侯府恩寵更隆。
聽竹軒內更是歡聲笑語。小桃和張媽媽得知自家小姐(姑娘)升了正六品官,得了皇帝那麼多賞賜,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張羅著要好好慶祝。
林晚昭也大方,將皇帝賞的部分宮緞和珍珠分賞給聽竹軒上下,又讓顧忠按例給府中其他仆役都發了喜錢,整個侯府一片歡騰。
晚膳時,顧昭之特意吩咐在崇德堂設了小宴,隻有他與林晚昭兩人,算是為她慶賀。席間菜品精緻,但林晚昭卻覺得,比任何山珍海味更讓她滿足的,是那份沉甸甸的成就感和對未來滿滿的期待。
“侯爺,”林晚昭端起一杯清茶,以茶代酒,鄭重地向顧昭之道,“多謝您。”千言萬語,似乎都融在這三個字裡。
顧昭之看著她認真的眼眸,舉起手中的酒杯,與她輕輕一碰。
“往後,更需謹慎。”他飲儘杯中酒,淡淡道。升得越高,責任越重,覬覦和暗箭也可能越多。
“奴婢明白。”林晚昭重重點頭。她不會因為一時的成功而忘乎所以,路還很長。
月色如水,傾瀉在侯府亭台樓閣之上。這一夜,安遠侯府註定沉浸在喜悅與希望之中。
而“昭心”酒之名,也隨著皇帝的金口玉言和豐厚賞賜,如同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傳遍了京城的上層圈子。人人都知道,安遠侯府那位傳奇的小廚娘,如今已是正六品的尚膳司丞,釀出了連陛下都讚不絕口、親自賜名“昭心”的禦貢佳釀。
一時之間,安遠侯府門前,似乎又隱約熱鬨了起來。隻是這一次,顧昭之和林晚昭,都更加清楚腳下的路該如何走。
貢酒獻禦前,龍顏大悅讚。
這不僅僅是林晚昭事業上的一個巔峰,或許,也是她與顧昭之之間,那微妙關係邁向新階段的一個契機。
星光不負趕路人,時光不負有心人。屬於“昭心”酒的故事剛剛開始,而屬於釀酒人的故事,也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