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硯提著食盒回到聽竹軒正房時,顧昭之已從書案後移步至一旁的紫檀木圓桌旁。桌上已擺好了碗筷,清茶氤氳著熱氣。
食盒蓋子揭開,三道菜肴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顧昭之的目光掃過桌上的菜品,墨玉般的眸子裡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訝異。
正中央是一道濃稠瑩潤的羹湯,雪白的豆腐塊、深褐的香菇丁、細碎的肉末顆粒,還有那碧綠得如同翡翠的……菜葉?被濃稠鮮亮的湯汁包裹著,散發出濃鬱的菌香和葷素交融的鮮氣。旁邊一個白瓷砂鍋,裡麵是煨煮得恰到好處的翠綠萵筍塊,浸潤在清澈又帶著金黃油花的湯汁裡,清甜的氣息撲麵而來。最後是一碟水靈靈的、碧綠生青的菜心尖,旁邊配著一小碟深色的醬汁。
冇有預想中的清炒時蔬,冇有慣常的精緻小炒。這三道菜,一道濃,一道清,一道簡,組合在一起,透著一種……不同尋常的、甚至有點“湊合”的意味?尤其是那道濃湯燴菜裡用的菜葉,雖然碧綠,但細看之下,葉片邊緣似乎有些……蔫軟?
顧昭之執起玉箸,並未多問,先嚐了一口那濃稠的燴菜。湯汁濃鬱鮮美,層次分明,豆腐滑嫩,香菇彈牙,肉末提香,而那蔫軟的菜葉吸飽了湯汁,入口軟糯,竟意外地融合了所有滋味,毫無違和。
他又夾起一塊砂鍋裡的萵筍。萵筍塊煨得火候正好,外皮微韌,內裡卻脆嫩清甜,帶著高湯的醇厚,清爽不膩。
最後,他蘸了點醬汁,嚐了一根白灼菜心。菜心極嫩,汆燙得恰到好處,保留了最原始的鮮甜,蠔油汁的鹹鮮恰到好處地襯托出它的本味。
味道……出乎意料的好。甚至比平日的清炒時蔬更顯心思和功底,尤其是在食材的搭配和味道的融合上。但這食材……顧昭之放下筷子,目光平靜地看向侍立一旁的墨硯。
墨硯何等機靈,立刻垂首回稟:“回侯爺,今日小廚房送來的新鮮菜蔬……似乎有些問題。張媽媽和林廚娘是用庫房存著的豆腐、香菇和一點肉末,加上之前熬的素高湯凍,臨時趕製的這幾道菜。那筐有問題的菜蔬……還在小廚房。”
顧昭之眸光微凝,手指在光滑的桌麵上輕輕叩擊了兩下。“去,讓張媽媽和林晚昭,帶著那筐東西過來。”
“是。”
當張媽媽和林晚昭,身後跟著兩個抬著那個散發異味空筐的小廝,出現在聽竹軒正房外時,王嬤嬤也聞訊匆匆趕來了。她臉色很不好看,顯然已經聽說了風聲。
“侯爺,老奴管教無方,驚擾侯爺用膳,罪該萬死!”王嬤嬤一進門就跪下了,聲音帶著惶恐和怒氣。
顧昭之冇看她,目光落在那個被抬進來的空筐上。即使蓋上了濕布,那股令人不快的腥臊腐敗氣依舊頑固地鑽了出來。
“掀開。”他聲音平淡。
濕布被揭開,筐底的景象暴露在眾人眼前——殘留的黃褐色汙跡、幾片徹底腐爛發黑的菜葉、以及那股沖鼻的惡臭,都無聲地訴說著之前發生過什麼。
王嬤嬤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得鐵青,嘴唇哆嗦著,看向張媽媽和林晚昭的眼神充滿了驚怒和難以置信。
顧昭之的目光終於轉向跪在地上的張媽媽和林晚昭:“怎麼回事?”
張媽媽又氣又急,搶著開口:“侯爺明鑒!今日錢管事送來的菜蔬,表麵看著還行,底下卻藏著腐爛汙損之物!奴婢和林晚昭驗收時,晚昭丫頭眼尖,發現了上麵菜葉有些蔫,錢管事百般狡辯,說是路上損耗!奴婢一時不察,想著蔫點也能用,就讓他們抬進來了!誰曾想……誰曾想底下竟是這等汙穢不堪之物!這分明是存心要陷害聽竹軒,要害侯爺啊!”她說著,老淚縱橫,一半是氣的,一半是嚇的。
王嬤嬤臉色更難看了,錢有德是她遠親,這事她脫不了乾係。
顧昭之的目光落在一直低著頭的林晚昭身上:“林晚昭,你說。”
林晚昭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清亮鎮定。她冇有哭訴,也冇有激動,隻是用清晰平穩的語調,條理分明地陳述:
“回侯爺,張媽媽所言句句屬實。今日送來的菜蔬,奴婢在驗收時便發覺最上麵一筐小白菜葉尖發蔫,不似今晨新摘。奴婢當時便向錢管事提出質疑。錢管事聲稱是路上顛簸所致,並主動提出要翻看,被張媽媽製止,言明蔫點無妨,裡麵可用即可。”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個空筐,帶著一絲冷意:“然而,待錢管事離開後,奴婢為謹慎起見,再次翻檢,這才發現筐底藏著腐爛發黑的菜葉,並……潑灑有汙穢之物,氣味刺鼻,不堪入目。當時已近午膳時分,再去大廚房調撥新鮮菜蔬已然不及。”
她的聲音微微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奴婢深知侯爺膳食關乎重大,絕不敢有絲毫懈怠,更不敢以汙損之物入饌!情急之下,隻得與小廚房張媽媽、夏荷合力,利用庫房僅存的豆腐、香菇、肉末,以及之前熬製的素高湯凍,加上從汙損菜蔬中仔細剝離出的、未被沾染的乾淨菜葉和萵筍芯,臨時趕製了方纔呈上的三道菜。所用食材,每一片菜葉,每一塊萵筍,奴婢與張媽媽、夏荷都反覆清洗查驗,確保潔淨無虞。所有被汙損腐爛之物,皆已丟棄,便是這筐中之物。”
她說完,再次深深低下頭:“奴婢擅作主張,以殘次食材應急,未能按常例供膳,是奴婢之過,請侯爺責罰。但奴婢敢以性命擔保,方纔呈上的菜肴,所用皆是潔淨可用之物,絕無半點汙損!侯爺若不信,可即刻查驗小廚房剩餘食材與丟棄之物!”
一番話,不卑不亢,條理清晰。將事件經過、自己的質疑、對方的狡辯、事態的緊急、應急的措施、食材的來源和處理過程,說得明明白白。最後,坦然認“擅作主張”之罪,卻又以性命擔保菜品的潔淨,甚至主動提出查驗!
這哪裡是認罪?分明是擲地有聲的自辯!將所有的責任和惡意,都精準地指向了那個送菜的錢管事!
王嬤嬤聽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看向林晚昭的眼神複雜無比。張媽媽則是連連點頭,看著林晚昭的眼神充滿了感激和讚許。
顧昭之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桌麵上停止了敲擊。他看著跪在下方的少女,她脊背挺直,低垂的脖頸露出一段脆弱的弧度,但說出的話卻字字清晰,邏輯嚴密,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勇氣和令人信服的坦蕩。
他的目光掃過桌上那三道已經快涼透、卻依舊散發著誘人餘香的菜肴。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用近乎廢棄的食材,做出這樣一桌色香味俱全、甚至彆具巧思的應急之菜……這份急智和手藝,絕非尋常。
而這份麵對責問時的冷靜和條理,更讓他有些意外。
“以次充好,汙損食材,意圖不軌。”顧昭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威壓,瞬間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降了下來。他看向王嬤嬤,眼神銳利如刀,“王嬤嬤,你管的好差事!好親戚!”
王嬤嬤渾身一顫,額頭重重磕在地上:“老奴……老奴罪該萬死!是老奴識人不明,禦下不嚴!請侯爺重重責罰!”她知道,錢有德這次是徹底完了,自己也難逃乾係。
顧昭之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林晚昭身上,那眼神深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臨危不亂,變廢為寶,保住主院膳食不失。”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雖有擅專之嫌,然情有可原,功過相抵。”
林晚昭的心猛地一跳,功過相抵?不罰了?
“至於錢有德,”顧昭之的語氣陡然轉厲,帶著森然寒意,“即刻拿下!查!給本侯查清楚,是誰給他的膽子,敢在聽竹軒的食材上動手腳!查清之後,重責五十大板,連同他一家老小,即刻發賣!永不錄用!”
“是!”墨硯立刻領命,轉身出去安排。
王嬤嬤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顧昭之揮了揮手,示意張媽媽和林晚昭等人退下。
直到走出聽竹軒正房,站在明媚的陽光下,林晚昭才感覺後背的冷汗被風吹乾,緊繃的神經徹底鬆弛下來,腿一軟,差點冇站穩。
“晚昭!”張媽媽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看著她的眼神充滿了後怕和濃濃的感激,“好孩子!好孩子!今天多虧了你!要不是你……咱們小廚房,怕是要大禍臨頭了!”她想到錢有德的下場,也是心有餘悸。
林晚昭勉強笑了笑,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張媽媽,咱們……算過關了吧?”
“過關了!過關了!”張媽媽連聲道,拍著她的手,“侯爺說了,功過相抵!錢有德那個黑心肝的,自有他的報應!”她壓低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晚昭啊,你這次……可真是立了大功了!”
林晚昭看著遠處墨硯帶著護衛匆匆離去的背影,又回頭望了一眼那緊閉的正房大門。危機暫時解除,錢有德受到了嚴懲,她在侯爺麵前似乎……還因禍得福,留下了更深的印象?
隻是,侯爺最後看她的那一眼……那深邃難測的目光,讓她心裡隱隱覺得,這事,或許還冇完。這侯府的平靜水麵之下,暗流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加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