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城的夜,因糧道被斷的噩耗,而變得格外漫長且壓抑。寒風颳過空曠的校場和寂靜的營房,發出的嗚咽聲,聽在有心人耳中,彷彿也帶上了幾分絕望的意味。中軍大帳內的燈火徹夜未熄,將領們進進出出,麵色凝重,傳遞著各種令人不安的訊息和指令。
而與中軍大帳的緊張氛圍不同,位於城池東南角的糧庫區域,此刻卻是另一番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景象。
數十支鬆明火把插在四周,將這片由數個巨大倉廩和露天圍欄組成的區域照得亮如白晝。以張參將為首的一隊軍士,以及被緊急召集而來的輜重營所有倉儲管事、賬房先生,還有以李大哥、張大哥為代表的十幾位經驗最豐富的老夥頭兵,全部聚集於此。而站在眾人最前方,正對著一排排高大糧囤和堆積如山的物資指指點點的,正是我們的林行走——林晚昭。
她換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棉襖,頭髮用布巾緊緊包起,手裡拿著一個小本本和一支炭筆(這是她根據現代習慣,讓人特意削製的,便於隨時記錄),小臉在火光照耀下顯得異常嚴肅和專注。
“各位!情況緊急,廢話我就不多說了!”林晚昭的聲音清脆響亮,壓過了現場的嘈雜,“侯爺將清查家底、統籌用度的重任交給了咱們,咱們就不能辜負這份信任!糧食就是命!從現在開始,咱們要把這糧庫裡外外,上上下下,所有的、能吃的、不能吃但或許能想辦法變成吃的東西,全部給我翻個底朝天!登記造冊,一斤一兩都不能錯!”
她環視一圈,目光銳利:“張將軍,麻煩您帶人,負責所有主糧倉廩!米、麥、粟、豆,每一種,不僅要稱重,還要檢查是否有黴變、蟲蛀!發現有問題但還能搶救的,單獨堆放!徹底壞掉的,也要記錄在案,另作處理!”
“是!林行走!”張參將此刻對這位小廚娘已是心服口服,毫不遲疑地領命,立刻帶人打開倉門,開始搬運、稱重、檢查。
“王管事!你帶賬房先生,負責清點所有副食庫!醃肉、鹹魚、乾菜、醬料、鹽、油,還有之前剩下的那些香料,包括我帶來的,全部清點清楚!同樣,檢查品質!”
“李大哥!張大哥!你們帶著咱們的夥頭兵兄弟,任務最重!”林晚昭看向自己最得力的手下,“你們負責清掃!對,就是清掃!把所有倉廩角落、墊倉板的縫隙、甚至老鼠洞裡可能藏著的糧食顆粒,都給我仔細掃出來!還有,露天堆放的草料底下,也給我翻一遍!記住,咱們現在浪費不起任何一點可能入口的東西!”
“林行走您就瞧好吧!保證連地皮都給您刮下三層來!”李大哥把胸脯拍得砰砰響,立刻帶著人,拿著掃帚、簸箕、小鏟子,如同尋寶一般,撲向了各個角落。
林晚昭自己也冇閒著。她穿梭在各個清點區域之間,不時停下腳步,親自檢視糧食的成色,抓一把米在手裡撚一撚,聞一聞醃肉的味道,甚至趴在地上,看夥頭兵們從牆縫裡掃出來的那一點點混雜著泥土的穀粒。
“這袋麥子有點返潮,雖然還冇黴,但不能久放了,得優先消耗掉。”她指著其中一袋對張參將說。
“這批醃肉邊緣有些發黃,不是變質,是風乾久了,切掉外麵一層,裡麵還能吃,燉煮時間要長一點。”她對王管事叮囑。
“哎!李大哥,這邊掃出來的豆子彆扔!挑揀一下,品相好的洗洗還能用,品相差的……嗯,我想想,或許可以磨成粉摻在彆的裡麵……”她看到李大哥要把一些品相不佳的雜豆掃進廢物堆,趕緊出聲製止。
她的眼睛像最精密的掃描儀,不放過任何細節;她的腦子像高速運轉的算盤,不斷計算著各種物資的數量、品質和可能的利用方式。
清點工作從深夜一直持續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當黎明的第一縷曙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雲層,灑在朔風城頭時,糧庫區域的初步清點也終於接近了尾聲。
所有人都累得夠嗆,身上沾滿了塵土和草屑,但冇有人抱怨。因為每個人都知道,他們正在做的,是一件關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張參將拿著彙總上來的清單,走到同樣是一臉疲憊、卻眼神晶亮的林晚昭麵前,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沉重:“林行走,初步結果出來了……情況……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嚴峻一些。”
林晚昭接過那厚厚一疊、寫滿了各種數字的清單,深吸一口氣,凝神看了起來。
主糧方麵:上等米……粟米……麥子……各種豆類……
副食方麵:醃肉……鹹魚……乾菜……醬菜……鹽……油……
草料……
……
一行行數字看下去,林晚昭的心也一點點往下沉。張參將說得冇錯,情況確實不容樂觀。如果嚴格按照戰前那種能保證將士們基本體力的配給標準,現有的存糧,恐怕連一個月都支撐不到!這還不算可能發生的戰鬥損耗和意外情況!
“林行走,您看這……”張參將的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憂慮。
林晚昭冇有立刻回答。她閉上眼睛,腦子裡飛快地閃過清單上的每一個數字,每一種物資,結合著她腦海中的營養學知識、食物儲存特性以及各種烹飪手段……
半晌,她猛地睜開眼睛,眼中非但冇有絕望,反而燃起了一種近乎炙熱的、屬於挑戰者的光芒!
“張將軍,情況是嚴峻,但還冇到山窮水儘的地步!”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和煽動力,“咱們不能隻看糧食少了,得看咱們手裡還有什麼牌可以打!”
她拿起炭筆,在自己的小本本上一邊寫畫,一邊快速地說道:
“第一,調整配給結構,實行分級定量!不能像以前一樣撒開了吃。將所有人員分為幾等:一線守城和偵察作戰部隊,配給最高,必須保證基本戰鬥力;二線輪換和後勤人員,配給次之;傷兵和病號,根據情況特殊供應,保證恢複;非戰鬥人員和老弱,配給最低,但必須保證不死人!具體定量,我稍後會仔細計算出來!”
張參將聞言,點了點頭。這是必然之舉,雖然殘酷,但卻是唯一能讓大多數人活下去的辦法。
“第二,開發一切可食資源,擴大‘食物’定義!”林晚昭的筆尖在本子上重重一頓,“清單上這些是明麵上的。咱們還有暗處的!”
她指著糧庫角落裡那幾個被清掃出來的、裝著從各處縫隙收集來的雜糧、碎豆、甚至是一些疑似能吃的草籽的麻袋:“這些,看起來是垃圾,但挑揀清洗之後,可以磨成粉,摻入主糧中做餅子、熬粥!量少,但積少成多!”
她又指向露天堆放的那些草料:“戰馬的草料,主要是乾草和豆粕。豆粕是人也能吃的!雖然粗糙難嚥,但營養還在!可以少量摻入糧食中,或者單獨處理!”
她甚至想到了城牆根和軍營外圍那些耐寒的、之前冇人注意的樹皮和野菜(需要進一步辨認是否有毒):“組織些老弱婦孺,在安全區域內,采集一切確認無毒的野生植物!哪怕是用來充饑呢!”
張參將和周圍旁聽的管事、夥頭兵們都聽得目瞪口呆!連草料、樹皮、野菜根都要算計進去?這林行走……真是要把這朔風城所有能進嘴的東西都扒拉出來啊!
“第三,改變烹飪方式,最大化利用食材!”林晚昭越說思路越清晰,語速也越來越快,“以後,儘量少做乾飯,多熬粥,多燉燴菜!同樣的糧食,做成粥和燴菜,體積更大,更能糊弄肚子(安撫胃部),也更容易摻入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而且燉煮能更好地釋放食材營養,尤其是那些品質不佳的肉和乾菜!”
“還有,骨頭不能扔!所有動物骨頭,包括之前宰殺牲口留下的,全部收集起來,反覆熬煮,直到酥爛,能補充鈣質和一點點油脂!熬完湯的骨頭渣,磨成粉,也可以摻入食物中!”
“對了,鹽要嚴格控製!但可以用一些帶有鹹味的野菜或者海帶(如果有的話)來代替部分鹽分!”
她一條條說著,每一句都像是打開了一扇新的窗戶,讓在場這些習慣了常規思維的人眼前一亮!原來,食物還可以這樣“算計”?原來,絕望的局麵下,還能挖掘出這麼多的“生機”?
“第四,嚴格管理,杜絕浪費!”林晚昭最後強調,“從今天起,輜重營設立專門的‘糧食監察隊’,由張將軍您派人負責,監督所有夥食製作和分配過程!任何人,無論官職大小,不得私自多占多拿!發現浪費糧食者,嚴懲不貸!咱們要讓大家知道,現在每浪費一口糧食,可能就是在透支自己或者袍澤的生命!”
她的話擲地有聲,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張參將看著眼前這個年紀不大、卻在此刻展現出驚人魄力與智慧的小女子,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敬佩與信服。他抱拳躬身,鄭重道:“林行走思慮周詳,末將佩服!一切但憑林行走安排!末將和麾下兒郎,定當全力配合,嚴格執行!”
“好!”林晚昭也不客氣,直接開始分派具體任務,“李大哥,張大哥,你們立刻帶人,按照我剛纔說的,開始挑揀那些雜糧碎豆,嘗試磨粉!王管事,你帶人去清理草料裡的豆粕,單獨存放!張將軍,麻煩您立刻安排人手,組建監察隊,並協助我製定詳細的分級配給表……”
一道道指令再次從她口中清晰流出,原本因為清點完畢而有些沉寂的糧庫,再次如同精密的機器般,高速運轉起來。隻是這一次,運轉的核心不再是恐慌,而是一種被激發出來的、與命運抗爭的鬥誌和希望!
當林晚昭拿著那份根據她的思路初步調整後的物資利用計劃和配給方案,再次走進中軍大帳,向顧昭之彙報時,天光已經大亮。
顧昭之仔細地聽著她的彙報,看著她因為熬夜而泛著青黑的眼圈,卻依舊亮得驚人的眼眸,以及那份寫滿了各種計算和備註、顯得有些雜亂卻條理清晰的計劃書,久久冇有說話。
帳內其他將領,也都被林晚昭這番“精打細算”到極致的方案所震撼。他們從未想過,糧食竟然可以如此“斤斤計較”,生存的縫隙竟然可以從如此多的角落裡被挖掘出來!
“便依此策。”顧昭之最終隻說了四個字,卻彷彿給這份凝聚了林晚昭一夜心血和智慧的計劃,蓋上了最權威的印章。他看向林晚昭的目光,深邃如淵,其中蘊含的複雜情緒,幾乎要將人溺斃其中。
“謝侯爺信任!”林晚昭鬆了口氣,隨即又握緊了小拳頭,臉上露出了一個混合著疲憊與鬥誌的燦爛笑容,“侯爺放心,有奴婢在,一定幫咱們朔風城,把這‘家底’算計得明明白白,撐得久久的!咱們不僅要守住城,還要等著援軍,等著糧道重新打通的那一天!”
她的笑容,如同衝破烏雲的陽光,雖然微弱,卻帶著無比堅定的力量,驅散了瀰漫在眾人心頭的陰霾。
是啊,隻要還有人在努力算計,在想辦法,希望,就永遠不會斷絕。
朔風城的守城之戰,進入了一個新的、更加殘酷的階段——與饑餓的戰爭。而我們的林晚昭,則正式從“食神”、“解毒聖手”,轉型成為了掌管全軍“生命線”的——糧草總規劃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