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昭在莊子上忙活了兩天,不是泡在作坊裡和王嬸劉大娘研究新口味的果醬(嘗試加入了少量溫泉水,發現發酵效果更穩定),就是鑽在廚房裡對著那兩本禦賜古籍搗鼓複原失傳的點心,還得抽空去檢視新栽的果樹苗和越冬的菜地,整個人忙得像隻快樂的小陀螺,完全忘了時間。
這日傍晚,她剛指揮著鐵牛把幾大缸新試驗的“溫泉蜜柑醬”搬進窖裡密封發酵,擦了把汗,準備回屋歇歇,狗蛋就氣喘籲籲地跑來了。
“東家!東家!侯爺……侯爺來了!”
林晚昭一愣:“侯爺?這會兒?在哪兒呢?”
“剛到!趙伯正陪著在前廳說話呢!侯爺說……說是來瞧瞧莊子的情況。”狗蛋眼睛亮晶晶的,帶著興奮。侯爺可是天大的人物,能來莊子,那是莫大的臉麵。
林晚昭趕緊整理了一下忙得有些散亂的頭髮和衣裳,快步朝前廳走去。
前廳裡,顧昭之正坐在主位上,端著茶杯,聽趙有田彙報莊子的近況。他依舊是一身墨色常服,但料子明顯比在府裡時更厚實些,外罩一件玄色鑲毛邊的鬥篷,似乎是從外麵直接過來的,帶著一身風塵和寒意。燭光下,他的側臉線條略顯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聽著趙有田的彙報,偶爾點點頭,或問上一兩個關鍵問題。
林晚昭走進來,福了一禮:“侯爺。”
顧昭之抬眸看她,目光在她因忙碌而泛著紅暈的臉頰上停留了一瞬,淡淡應道:“嗯。你這莊子,打理得倒是有聲有色。”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但似乎比在京城時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冷硬。
“都是托侯爺的福,還有趙叔和大傢夥兒肯乾活。”林晚昭笑嘻嘻地回道,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侯爺,您怎麼突然過來了?可是京城有什麼事?”她有點擔心是王氏那邊又出了什麼幺蛾子。
顧昭之放下茶杯,瞥了她一眼:“無事。今日去京郊大營巡視,返程順路,過來看看禦賜匾額懸掛得如何,以及……你那些新器具可還合用。”
原來隻是順路。林晚昭鬆了口氣,立刻又活躍起來:“合用!太合用了!新鍋新灶都好使得很!作坊也擴好了,溫泉池子也建得特彆漂亮!侯爺您要不要去看看?這會兒天黑了,點起燈來,彆有風味呢!”
她本是隨口一提,冇想到顧昭之沉吟片刻,竟真的站起身:“也好。忙了一日,倒是有些乏了。”
林晚昭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泡一泡解乏最好了!趙叔,快去把那個最好的池子準備一下!多備些熱水和乾淨毛巾!”
“哎!哎!這就去!”趙有田連忙應聲,小跑著去安排了。
林晚昭引著顧昭之往後山溫泉區走去。夜幕已然降臨,一輪清冷的冬月掛在天邊,灑下皎潔的銀輝。青石板小徑兩旁提前掛起了燈籠,昏黃溫暖的光線照亮了腳下的路,也勾勒出兩旁竹林的婆娑身影。
越往裡走,空氣中溫泉水特有的硫磺氣息混合著竹葉的清香越發明顯,還隱約聽到了潺潺的流水聲。白色的水汽在燈光和月輝下嫋嫋升騰,如夢似幻。
來到那個視野最好、也是最私密的溫泉池邊,隻見池子四周額外多加了幾盞防風燈籠,將這一小片區域照得朦朦朧朧,卻又足夠看清。池水清澈,在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熱氣源源不斷地從水底冒出,溫暖驅散了冬夜的寒意。旁邊的八角亭裡,已經擺好了小泥爐,上麵溫著一壺清茶,還有兩碟莊子自產的果脯和點心。
池子另一邊,巧妙地立著一排天然的青石屏風和茂密的翠竹,雖然同屬一個泉眼引流而來的大池,但卻自然地將空間分隔成了兩個相對獨立又隱約相連的區域。既能保證隱私,又不會讓人覺得完全隔絕。
趙有田心思細膩,早已將乾淨柔軟的浴巾、拖鞋等物備好,放在了隔斷兩側。
“侯爺,您在這邊。”林晚昭指著一邊更寬敞、設施也更齊全的區域(有石階方便下水,有靠枕可以倚躺)。
顧昭之看了看那排天然的隔斷,又看了看另一邊隱約可見的、屬於林晚昭的那小片區域,眸光微動,並未多說什麼,隻點了點頭:“嗯。”
自有隨行的護衛(在溫泉區外圍警戒)和莊戶接過他的鬥篷和外袍。他穿著中衣,試了試水溫,便沿著石階緩步浸入池水中。
另一邊,林晚昭也飛快地鑽進自己的地盤,脫掉外衣,穿著細棉布做的簡易“泳衣”,哧溜一下滑進了溫暖的泉水裡。
“唔……”當微燙的泉水包裹住身體的瞬間,兩人幾乎同時發出了一聲極其舒適滿足的喟歎。
連日的奔波勞累、案牘勞形、或是廚房瑣碎的辛苦,彷彿都在這一刻被熨帖的溫泉水流沖刷、帶走了。每一個毛孔都張開來,貪婪地呼吸著熱騰騰的水汽,肌肉一點點放鬆,緊繃的神經也漸漸舒緩下來。
池水很安靜,隻有細微的水流聲和偶爾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月光和燈光透過氤氳的水汽,柔和地灑在水麵上,也勾勒出隔斷後模糊卻又熟悉的身影輪廓。
林晚昭靠在池邊一塊光滑的石頭上,仰頭看著天上稀疏的星子,隻覺得渾身酥軟,腦子都放空了,什麼果醬配方、古籍食譜、京城紛擾,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啊……太舒服了……”她忍不住小聲嘀咕,“果然還是家裡最好……”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隔斷另一邊,原本閉目養神的顧昭之,聞言緩緩睜開了眼睛。他透過石縫和竹影,看向那個模糊的、正愜意歎氣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然後,一聲低沉而清晰,褪去了所有朝堂威壓和府中疏離的迴應,輕輕地傳了過來:
“嗯。”
隻有一個字。卻彷彿帶著溫泉水的溫度,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同與放鬆。
林晚昭微微一愣,隨即嘴角忍不住高高揚起。侯爺這是……同意她的話?也覺得這裡是“家”?
一種難以言喻的、暖融融的感覺在心裡蔓延開來,比溫泉水更熨帖。
她冇有再說話,怕打破了這份難得的寧靜與默契。
兩人就這樣隔著一道天然的屏障,各自浸泡在溫暖的泉水中,享受著這片刻的安寧與閒適。空氣中瀰漫著硫磺、竹葉和茶水的混合香氣,耳邊是自然的天籟之音。
顧昭之端起亭子裡溫著的清茶,呷了一口。茶是莊子上自己炒製的野山茶,味道粗獷,卻彆有一番風味。他看著遠處月光下朦朧的山巒輪廓,感受著身體裡積攢的疲憊一點點被驅散,心中那些繁雜的政務算計也暫時遠去。
此情此景,確實令人……心曠神怡,樂而忘憂。
林晚昭則玩心漸起,用手撩著水花,看著熱氣在冷空氣中凝結成白霧,又偷偷試著把身體沉下去,隻露出個腦袋,像隻快樂的小河豚。
偶爾,她能聽到隔斷另一邊極其輕微的水聲,知道侯爺也在享受著這份放鬆。這種感覺很奇妙,明明看不到對方,卻知道有一個人就在不遠處,共享著同一份溫暖和寧靜,彷彿有一種無形的聯絡。
泡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感覺渾身筋骨都鬆軟了,皮膚也微微發皺,林晚昭才戀戀不捨地從水裡爬起來,用柔軟的大浴巾裹住自己。
“侯爺,您慢慢泡,奴婢先去更衣了。”她衝著隔斷那邊說了一聲。
“嗯。”那邊傳來低沉的迴應。
林晚昭趿拉著拖鞋,啪嗒啪嗒地跑回更衣小屋,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衣裳,隻覺得渾身輕快,容光煥發。
等她收拾妥當出來,顧昭之也已經泡好,換回了常服,正站在亭子裡,負手望著月色下的山莊。他的頭髮還有些濕漉漉的,隨意披散在腦後,少了平日的嚴謹,多了幾分隨性和……柔和?
“侯爺,餓不餓?灶上還溫著粥,要不要用點宵夜?”林晚昭走過去問道。
顧昭之轉過身,目光在她紅潤透亮的臉上掃過,搖了搖頭:“不必。該回去了。”
雖然這麼說,但他似乎並不急於離開,依舊站在原地,享受著山莊寧靜的夜色。
林晚昭也冇催促,站在他身邊,一起看著月光下那片他們共同“經營”的土地——屋舍的輪廓、作坊的剪影、遠處黑黢黢的果林、還有眼前這片霧氣繚繞的溫泉。
“等開了春,這後山再多種些花果樹,到時候一邊泡溫泉一邊賞花,肯定更美。”林晚昭憧憬著。
“嗯。”顧昭之應了一聲,頓了頓,又道,“莊子……你費心了。”
“應該的!”林晚昭笑彎了眼,“這可是我的家業呢!當然要好好經營!”
顧昭之側頭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充滿了對未來的希望和乾勁。他嘴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冇再說什麼。
又站了片刻,他才道:“走吧。”
“哎!”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燈籠照亮的小徑往莊外走去。身影被月光拉長,偶爾交錯。
山莊門口,馬車早已備好。
顧昭之踏上馬車,臨走前,對送行的林晚昭和趙有田道:“莊中諸事,照舊由林廚娘做主。遇事不決,可遞訊息回府。”
“是!恭送侯爺!”趙有田連忙躬身。
林晚昭也笑著揮手:“侯爺慢走!”
馬車緩緩駛離,消失在夜色中。
林晚昭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冰冷卻清新的空氣,隻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
泡過溫泉的身體暖洋洋的,心裡也暖洋洋的。
此間樂,不思蜀。
或許,侯爺也是這麼覺得的吧?
她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轉身蹦蹦跳跳地回自己的小院去了。
今夜,註定有個溫暖的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