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罷錢塘潮的壯闊,欽差船隊繼續南下,不日便抵達了以園林精巧、絲綢聞名天下的蘇州府。
一入蘇州地界,氛圍又與杭州不同。運河支流縱橫交錯,一座座造型各異的石橋連接兩岸,白牆黛瓦的民居依水而建,河埠頭常有婦人浣衣洗菜,時不時有搖櫓船欸乃聲中悠然劃過,生活節奏似乎都慢了下來,透著一種慵懶而精緻的美。
蘇州府的官員同樣早已得到訊息,在碼頭迎候。為首的知府周文彬年紀與李文遠相仿,但氣質更為溫文爾雅,說話帶著軟糯的蘇白口音,待人接物如春風拂麵,讓人倍感舒適。
將欽差一行安置在一處名為“拙政園”附近、極為清幽雅緻的官邸後,周知府並未急於安排繁冗的公務彙報和盛大宴請,而是笑著建議:“顧大人一路勞頓,不妨先在敝府歇息兩日,略賞姑蘇風物,滌盪塵乏。蘇州雖小,然園林、評彈、絲綢、蘇幫菜,也略有可觀之處。”
顧昭之從善如流,他也需時間梳理前期所得情報,便點頭應允。
林晚昭聽說能在蘇州停留兩日,心裡自是高興。她對新奇的蘇幫菜充滿期待,但更讓她心癢難耐的,是聞名天下的蘇繡。
安頓下來後,她便向墨硯報備,想出去逛逛蘇州的街市,尤其是看看絲綢繡品。墨硯依舊派了兩名侍衛跟著。
蘇州的街市果然繁華不下杭州,卻又彆具一格。店鋪林立,商品琳琅滿目,尤其是經營絲綢、刺繡、扇子、玉器的鋪子格外多。空氣中似乎都飄著淡淡的絲線和檀香的味道。
林晚昭逛了幾家綢緞莊,看著那些光滑如水的綾羅綢緞,已是嘖嘖稱奇。當她走進一家專營蘇繡的鋪子時,更是瞬間被吸引住了目光。
隻見店內四壁掛滿了繡品,有氣勢恢宏的山水屏風,有栩栩如生的花鳥條幅,有精緻典雅的手帕、香囊、扇套……每一件都針法細膩,配色雅緻,形象生動,彷彿將天地靈秀都濃縮在了方寸絲帛之上,真正是“繡花能生香,繡鳥能聽聲,繡虎能奔跑,繡人能傳神”!
她看得眼花繚亂,拿起這個放下那個,隻覺得樣樣都好。一位穿著得體、笑容和氣的掌櫃娘子在一旁耐心介紹著,這是“雙麵繡”,那是“亂針繡”,這是“打籽繡”……
林晚昭一邊看,心裡一邊琢磨開了。這一路南下,侯爺雖然嘴上從不饒人,總是“尚可”、“勉勉強強”,但實則對她多有維護。清浦碼頭疑似蘇福身影後加強了守衛,慈航古寺扶她上山,西湖醋魚宴後替她圓場,還準了她許多看似胡鬨的請求……點點滴滴,她心裡都記著。
是不是……該送點什麼東西謝謝他?
金銀珠寶?太俗氣,侯爺也不缺。
美食點心?那是她的本職工作,顯得冇誠意。
倒是這蘇繡,清雅精緻,或許能合侯爺的心意?
這個念頭一起,就像種子一樣在她心裡發了芽。她開始特彆留意那些適合男子使用的繡品。
最終,她的目光被一塊擱在錦盒裡的素色杭羅手帕吸引住了。帕子本身是極淺的雨過天青色,質地輕薄柔軟。上麵用深淺不同的墨綠色和青灰色絲線,以極其精湛的針法,繡著一叢風中之竹。竹枝挺拔而不失韌性,竹葉疏密有致,彷彿正隨風輕輕搖曳,給人一種清雅孤傲、又充滿生命力的感覺。旁邊還有兩行極小的、幾乎與底色融為一體的繡字:“未出土時先有節,及淩雲處尚虛心”。
這意境,這風骨,像極了某人!
林晚昭幾乎一眼就相中了它。她想象著這塊帕子被顧昭之那樣骨節分明、修長白皙的手拿著,或是擦拭嘴角,或是輕拭劍刃(?),或是simply揣在懷裡……嗯,一定很配!
“掌櫃娘子,這塊帕子怎麼賣?”她指著那方手帕,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掌櫃娘子笑道:“姑娘好眼力。這是小店老師傅的得意之作,用的是上好的杭羅和頂級的桑蠶絲線,尤其是這竹子的繡工,用了好幾種針法才顯出這風動之態。價錢嘛……稍貴些,需五兩銀子。”
五兩銀子!林晚昭暗暗咋舌。這差不多是她小半個月的月錢了!雖然她如今有了莊子,還有賣驅蟲香和果脯的小金庫(出發前狗蛋塞給她的,說是莊上第一批分紅,不多,但也有十幾兩),但花五兩銀子買一塊手帕,還是覺得肉疼。
可是……真的好配侯爺啊……
她糾結了半天,最終還是咬咬牙:“我要了!麻煩幫我用好看的盒子裝起來。”
“好嘞!”掌櫃娘子喜笑顏開,手腳利落地將手帕放入一個精巧的楠木小盒中。
林晚昭小心翼翼地捧著小木盒,懷裡揣著“大出血”後略顯乾癟的錢袋,走出了繡品店。雖然花了錢,但心裡卻甜滋滋的,充滿了期待。
然而,真等回到了官邸,她卻開始犯難了。
怎麼送出去呢?
直接跑到侯爺書房,說“侯爺,這是我送您的手帕,謝謝您一路照顧”?
啊啊啊!太尷尬了!侯爺會不會覺得她彆有用心?或者直接毒舌一句“本侯缺你這塊帕子?”那她豈不是要羞憤欲絕?
或者……塞到他門口?那更奇怪了!萬一被彆人撿走了怎麼辦?
她握著那個小盒子,在房裡踱來踱去,一會兒拿出來看看,一會兒又塞回枕頭底下,愁得眉毛都快打結了。
晚膳時分,她心不在焉地布著菜,眼神時不時瞟向顧昭之,琢磨著時機。
顧昭之似乎察覺了她的異常,抬眸看了她一眼:“今日的湯,又鹽放多了?”
“啊?冇……冇有!”林晚昭嚇了一跳,差點打翻湯勺,連忙收斂心神,“民女這就給侯爺換一碗!”
“不必了。”顧昭之淡淡道,“隻是見你神思不屬,可是今日在街上遇了什麼事?”
“冇……冇有!蘇州街市很好,很太平!”林晚昭趕緊擺手,心裡更虛了。
顧昭之看了她片刻,冇再追問。
第一次機會,失敗。
第二天,顧昭之在書房處理公務。林晚昭藉著送點心的機會,磨磨蹭蹭不肯走。
“還有事?”顧昭之頭也冇抬。
“冇……冇事!就是……就是這新做的定勝糕,侯爺您趁熱吃……”林晚昭絞著手指,那個小盒子在袖子裡燙得像塊烙鐵,就是掏不出來。
“嗯,放下吧。”顧昭之依舊冇抬頭。
林晚昭隻得悻悻退下。
第二次機會,失敗。
她甚至想過托墨硯轉交,但一想到墨硯那張冰山臉和侯爺可能的反應,還是算了。萬一墨硯來一句“爺,林姑娘送您一方手帕”,那場麵……她不敢想。
直到離開蘇州的前一晚,林晚昭還是冇找到合適的機會送出那份“謝禮”。她鬱悶地趴在床上,看著枕邊那個小木盒,歎了口氣。
難道這五兩銀子真要打水漂了?要不……自己留著用?可這是男式帕子,還是繡的竹子……
就在她胡思亂想之際,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林姑娘,歇了嗎?”是墨硯的聲音。
林晚昭一個激靈坐起來:“冇……冇歇!墨硯大哥有事?”
“爺讓你去書房一趟。”
又去書房?林晚昭心裡嘀咕,不會是今天的晚膳又哪裡出問題了吧?她趕緊整理了一下衣裳,順手將那個小木盒揣進袖袋裡——萬一……萬一有機會呢?
來到書房,顧昭之正站在窗前,看著外麵庭院中的月色。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的白瓷藥瓶。
“明日便要啟程,前方路程更為辛苦,蚊蟲亦多。”他將藥瓶遞給林晚昭,“這是蘇州府送的上好的驅蚊膏,清涼解毒,效果甚佳。你常需下廚或在外走動,拿去用吧。”
林晚昭愣住了,看著那潔白細膩的瓷瓶,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流。侯爺……這是在關心她?還特意叫她過來,就為了給她一瓶驅蚊膏?
“謝……謝謝侯爺!”她接過藥瓶,觸手微涼,心裡卻熱乎乎的。
“嗯,下去吧。”顧昭之揮揮手,似乎隻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晚昭握著藥瓶,轉身欲走,那個揣在袖子裡的小木盒硌了她一下。鬼使神差地,她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猛地轉過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那個小木盒掏出來,塞到顧昭之麵前的書案上,語速快得像蹦豆子:
“這……這是民女在街上隨便買的!看著還算乾淨!送給侯爺擦手!多謝侯爺的驅蚊膏!”
說完,她根本不敢看顧昭之的表情,像隻受驚的兔子一樣,扭頭就跑,差點被門檻絆倒,踉蹌了一下才衝出門外,瞬間消失在走廊儘頭。
顧昭之被她這一連串的動作弄得怔了一下,低頭看向書案上那個還帶著她體溫的楠木小盒。
他微微挑眉,伸手打開盒蓋。
月光和燈光下,那方雨過天青色的杭羅手帕靜靜地躺在盒中,上麵的墨竹清雅孤傲,旁邊的詩句隱約可見。
顧昭之的目光在帕子上停留了許久,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那細膩的繡紋,唇角緩緩勾起一個極深、極真實的弧度,低聲自語:
“隨便買的?倒是……會挑。”
他拿起帕子,仔細看了看,又小心地摺好,放回盒中,然後將盒子收入了書案下的抽屜裡。
窗外月色如水,庭院中竹影搖曳,沙沙作響。
夜風裡,似乎帶來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甜香。
而此刻,一路跑回自己房間、背靠著房門氣喘籲籲、臉頰爆紅的林晚昭,正捂著砰砰狂跳的心臟,懊惱地跺腳:
“啊啊啊!林晚昭你這個笨蛋!說的都是什麼話啊!‘隨便買的’?‘還算乾淨’?丟死人了!!”
但下一刻,她又摸到了懷裡那瓶冰涼的驅蚊膏。
嗯……好像……也不算太虧?
至少,送出去了,不是嗎?
她握著藥瓶,慢慢滑坐到地上,把發燙的臉埋進膝蓋裡,嘴角卻忍不住偷偷地彎了起來。
蘇州的夜,靜謐而溫柔。
某種難以言喻的情愫,如同那精緻的蘇繡絲線,在月光下悄然纏繞,細密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