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遠侯府的大門再次洞開,但此次迎接顧昭之和林晚昭歸來的,不再是平日裡的寧靜,而是一種緊繃而高效的忙碌氣氛。
欽差大臣!代天巡狩!督查江南漕運!
這幾個字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侯府上下激起了千層浪。下人們行色匆匆,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激動和顯而易見的緊張。管家和幾位得力的管事早已接到墨硯派人傳回的訊息,正指揮若定地調度人手,準備欽差儀仗、通關文書、以及一應出行物資。
顧昭之一回府,便直接去了書房,召見幕僚和即將隨行的屬官,緊閉的門扉內,隱約傳來嚴肅而快速的議事聲。顯然,突如其來的聖旨打亂了原有的計劃,他必須立刻調整部署,應對江南複雜的局麵。
林晚昭則站在庭院裡,有點茫然地看著眼前這片突然加速運轉的景象,感覺自己像個誤入了精密儀器內部的螺絲釘,有點找不到北。
“林姑娘!”管家眼尖地看到了她,快步走過來,語氣比往日更加客氣,甚至帶上了幾分恭敬(畢竟是被聖旨點了名的人),“侯爺吩咐了,請您也儘快準備隨行行李。一個時辰後準時出發。您看您都需要些什麼?老夫立刻讓人去備辦!”
“啊?哦哦!”林晚昭回過神,連忙道,“多謝管家,我…我自己回房收拾就好,需要什麼我再跟您說。”
她辭彆管家,快步朝著仆役院的小屋走去,心裡也開始盤算起來。
一個時辰!時間太緊迫了!
此去江南,山高路遠,可不是三五日的京郊小聚,起碼得一兩個月甚至更久吧?
她需要帶什麼?
換洗衣物自然是要的,但不用多,夠換洗就行,侯爺說了“輕車簡從”。
銀子要帶一些,以備不時之需。
還有她的小本本和炭筆,必須帶上,沿途記錄風土人情和食材見聞!
對了,還有藥材!南方氣候不同,蚊蟲多,容易水土不服,她之前準備的藿香、蒼朮、艾葉、薄荷還有止瀉的黃連素(古代替代品)得多帶點!
最重要的是——她的“吃飯傢夥”!
一想到這一路都要負責欽差大人的飲食,林晚昭的鬥誌就熊熊燃燒起來。侯爺的嘴那麼刁,沿途官驛的廚子手藝未必合他胃口,而且聖旨裡也說了“以備沿途供奉及宴飲之需”,說不定還要招待地方官員,這宴席的檔次可不能低!
她衝回小屋,開始翻箱倒櫃。
小桃和夏荷也被府裡的動靜驚動了,跑過來幫忙,聽到林晚昭要隨欽差出巡江南,兩個丫頭驚得嘴巴都合不攏,又是羨慕又是擔心。
“小林姐!江南好遠的!聽說那邊說話都聽不懂,吃的也怪!”小桃一邊幫她疊衣服一邊說。
“是啊,而且路上萬一遇到危險怎麼辦?”夏荷也憂心忡忡。
“冇事冇事,侯爺是欽差,有官兵保護呢!”林晚昭嘴上安慰著她們,手下卻不停。她找出一個最大的、結實的藤編行李箱(還是她升任小廚房管事時侯府配發的),開始往裡塞東西。
幾套利落的衣裙鞋襪塞進去,隻占了一小角。
錢袋和貼身收藏的玉扣、金耳墜(這些可不敢離身)放在最底層。
藥材包塞了滿滿一包袱,也放了進去。
小本本和炭筆用油紙包好,揣懷裡。
然後,她開始往箱子裡裝她的“寶貝”:
一口她用得最順手的小鐵鍋——炒菜香!
一把剁骨刀、一把切片刀、一把小雕花刀——磨得鋥亮,用厚布包好。
一個小石臼——搗香料、蒜泥必備。
幾個大小不一的陶罐——裝自製調味醬料。
一大包她自製的混合香料粉、花椒粉、辣椒粉(托商隊找來的稀罕物)、豆豉、醬曲……
甚至還有一小包老麵引子——萬一路上想發麪呢?
還有一小罐豬油——關鍵時刻,豬油炒青菜都是人間美味!
眼看著箱子越來越滿,越來越沉,小桃和夏荷的表情也從幫忙變成了目瞪口呆。
“小…小林姐……”小桃嚥了口唾沫,“您這是…要把咱們小廚房搬空啊?”
“這…這口鍋也要帶?”夏荷指著那口黑乎乎的小鐵鍋,難以置信。
“當然要帶!”林晚昭一臉理所當然,“廚子怎麼能離開自己的鍋?這就好比將軍不能離開自己的劍!你們不懂,不同的鍋炒出來的菜味道就是不一樣!侯爺吃得出來的!”
她費力地把箱子合上,扣好搭扣,試著拎了一下……好沉!差點冇拎動!
但一想到路上可能遇到的烹飪挑戰,她又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走!幫我抬出去!”林晚昭招呼兩個丫頭。
三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沉甸甸的藤箱抬到了院子集合的地方。
此時,院子裡已經堆了不少行李。大多是書箱、文案、以及護衛們的簡單行囊,看起來都頗為精簡。墨硯正帶著人清點物品,安排裝車。
當林晚昭那個碩大無比、看起來就分量十足的藤箱出現在一堆“正常”行李中時,顯得格外突兀和……滑稽。
墨硯的目光掃過來,在那藤箱上停留了一瞬,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眉頭似乎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嘴角也微不可查地抽搐了半分。他什麼都冇說,隻是揮手讓兩個侍衛過來接手。
兩個膀大腰圓的侍衛上前,一人一邊,準備輕鬆提起箱子——然而,箱子紋絲不動!兩人愣了一下,互看一眼,同時發力,才勉強將箱子抬了起來,腳步都有些踉蹌地朝著裝載物資的馬車走去。
周圍幾個正在忙碌的侍衛和仆役都偷偷投來好奇和忍笑的目光。
林晚昭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小聲辯解:“都…都是必不可少的……”
這時,顧昭之也從書房出來了,身後跟著幾位神情嚴肅的屬官和幕僚,似乎剛安排完正事。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正被艱難抬上車的、與眾不同的藤箱,以及站在箱子旁邊、一臉“我冇錯但我心虛”的林晚昭。
顧昭之的腳步頓了頓。
他目光掃過那口因為冇蓋嚴實而露出一角的黑鐵鍋,又看了看那幾個抬箱子侍衛吃力的樣子,再看向林晚昭,眉梢微微挑起,眼神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瞭然和戲謔?
林晚昭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趕緊低下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完了完了,侯爺肯定覺得她是個事兒精,出門帶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
一位看起來像是賬房先生模樣的屬官也看到了那箱子,皺了皺眉,上前一步似乎想說什麼,大概是覺得這不符合“輕車簡從”的要求。
然而,顧昭之卻先開口了,語氣平淡無波,彷彿那隻是一箱普通的衣物:“都裝上車吧。林廚孃的這些……工具,於沿途膳食大有裨益,不可或缺。”
那屬官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恭敬應道:“是,侯爺。”
顧昭之的目光再次落到林晚昭身上,淡淡道:“都收拾妥當了?”
“妥…妥當了!”林晚昭趕緊回答,心裡卻因為侯爺那句“不可或缺”而雀躍了一下。
“嗯。”顧昭之不再多言,轉身走向他的專屬馬車。
林晚昭鬆了口氣,拍拍胸口。還好侯爺冇生氣,也冇讓她把鍋扔了。
最終,林晚昭的寶貝藤箱和那口小鐵鍋(實在冇地方塞,隻好單獨用布包著),還是被妥善地安置在了一輛物資車的角落裡,與那些重要的文書、銀箱、以及護衛的兵器為伴。
欽差儀仗終於準備就緒。
顧昭之登上了他那輛更加寬敞、堅固、並帶有欽差標識的馬車。林晚昭和其他幾個有品級的屬官、幕僚,則分乘後麵幾輛較小的馬車。墨硯率領著一隊精銳的侯府護衛,騎馬護在四周。隊伍最後還有幾輛裝載物資和低階隨員的大車。
時辰一到,隨著墨硯一聲令下,車隊緩緩啟動,駛出安遠侯府,朝著城南方向而去。
街道兩旁,早有聞訊而來的百姓圍觀,對著欽差儀仗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眼神裡充滿了敬畏和好奇。
林晚昭坐在顛簸的馬車裡,忍不住掀開車簾一角,回望著漸漸遠去的安遠侯府,以及更遠處根本看不見的“雲深處”方向,心中感慨萬千。
這一去,前途未卜,但必定精彩紛呈。
她摸了摸懷裡的小本本,又想了想物資車裡那些她精心準備的“家當”,嘴角緩緩揚起一個充滿期待的笑容。
江南,美食,我來了!
侯爺的胃,就交給我來守護吧!
(當然,如果能順便嚐遍江南美食,那就更完美了!)
車隊轔轔,駛出京城,官道漫漫,直通南方。
林晚昭的第一次長途巡遊,伴隨著一車“奇葩”的行李,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