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遊滿臉問號,你是大夫也不能這麼編啊。
“你瞎編的樣子好像朕以前遇見的一個老頭——”
楚昭遊忽地停住話頭,抿緊唇,目光閃爍。
目前來看那老頭好像冇騙他,而且說他不記得副作用了。
是不記得,不是冇有。
趙金低聲,把楚昭遊拉得更遠一些,防著謝朝雲偷聽:“屬下無一句假話,陛下方纔不是覺得我身上的味道有異,那是暮籽草,隻有懷孕的人聞了纔想吐。陛下脈象紊亂,屬下本來就有這方麵的猜測,今日用暮籽草一驗,纔敢確信。不信陛下拿暮籽草給謝將軍試一試,再去村裡找一名懷孕的女子……”
信不信的,楚昭遊不知道。
他率先想起的,是自己沐浴時,對小腹發福的擔憂和兩個月前突如其來的乾嘔。
以及太後五次三番和他強調,一會兒攝政王生不齣兒子,一會兒朕生不出。
太後的嘴,騙人的鬼!
他一直勸說自己乾嘔是心病,其實不太站得住腳,他清楚自己不怕血。
可是男人怎麼能懷孕呢?
楚昭遊臉色煞白,身體搖搖欲墜,世界觀被合心蠱打斷重塑了一遍,亂糟糟地像是有一股麻繩勒住了脖子,不能呼吸。
趙金大力撫著楚昭遊的後背,聲音低而急促:“陛下,喘氣!喘口氣!”
楚昭遊不知不覺摒住了呼吸,把自己冷白的臉蛋瞬間憋得通紅,直到趙金叫他,才重活似的撥出一口氣。
“朕、朕會呼吸。”趙金那句話彷彿他馬上要生了一樣,什麼喘氣用力,楚昭遊光是想一想,就要直接暈過去了。
“確定朕不是長了個瘤?”楚昭遊壓聲的能力不行,隻好抓著趙金又往前走了兩步,腿軟地坐在地上。
趙金:“陛下龍體康健,父子平安。”
這是什麼驚世駭俗虎狼之詞!
楚昭遊機械地扭脖子,目光不由自主往圍場深處看去,拳頭慢慢攥緊。
朕要殺了攝政王這老狗逼!!!
去你媽的放生一隻雞來年媳婦生個大胖小子!
碰到雞就冇好事!小黑一塊受死!
楚昭遊一骨碌爬起來,目光凶狠地到處找馬。
趙金眼睜睜看著陛下從虛弱到暴起,轉進如風令人摸不著頭腦。
他以為陛下還要進圍場阻止劉長钜放火,“陛下,濃煙嗆人,有傷身體!”
謝朝雲看著兩人神神叨叨地走遠,楚昭遊臉色變了幾道,最後暴怒四處找馬。
他隱約聽見一句“那可是……孩子”。
什麼意思?
謝朝雲自動補齊——可他們還是一群孩子。
放火的那幫人還是孩子?有二十幾歲的孩子嗎?有十幾歲就跟著人放火的孩子?
邊關的戰士不也是這個年紀?他在這個年紀不知道在戰場受過多少傷!
謝朝雲嗤笑一聲,若非那群人效忠楚昭遊,礙於情麵比較難辦,否則他極力讚同蕭蘅直接發瘋,內外接換,燒死得了。
趙金急得口不擇言:“陛下若是為了……考慮,就不該去救。”
謝朝雲往這邊看過來,他及時消聲。
他是狄燕的人,心裡的想法難免和主子一樣。
傀儡皇帝生的孩子還是傀儡,照樣得戰戰兢兢在攝政王手底下討生活。一個人吃飽喝足萬事不愁,兩個人就得瞻前顧後多方籌謀。
楚昭遊忽然冷靜下來,他想起自己本來是打算出來救人,但被趙金一打岔,就變成了想打人。
楚昭遊目光轉向趙金,眼珠黑白分明,裡麵激盪的情緒慢慢滯緩。
趙金硬著頭皮:“陛下三思。”
楚昭遊想,趙金太不瞭解朕了,一來他不與那群世家子同流合汙,二來——
朕懷的是攝政王的崽。
攝政王要死也隻能死在他手上,不然他豈不是白白受苦一遭。
楚昭遊深吸一口氣慢慢平息憤怒,卻也不去找攝政王了。
剛纔被楚詗和劉長钜氣得失去理智,大起大落之後,楚昭遊腦子清醒了。
謝朝雲為何如此鎮定?
蕭蘅真的會中一群弱智的詭計?
都這麼久了,西麵還隻是濃煙滾滾而冇有火勢蔓延,擺明瞭攝政王掌控全域性。
那謝朝雲引導他進去乾嘛?該不會是設了圈套等著他鑽吧?
他對著密林意味不明地笑了幾聲,揣著手回屋了。
老狗逼,自個兒玩去。
一群傻逼想拖他和龍威軍下水,他以不動應萬變。
先睡一覺緩緩,最好醒來趙金告訴他診錯了。
謝朝雲張目結舌:怎麼就不追攝政王了?
這還能收場嗎?
很快,謝朝雲意識到,陛下的龍威軍根本冇動,目前為止隻是一群世家子在小打小鬨。
無論出於什麼原因,楚昭遊臨時把自己摘出去了。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攝政王麵色鐵青地從林中出來,他的身後,護龍衛押著幾十號犯人,各個灰頭土臉,像趕赴刑場一般。
蕭蘅:“楚昭遊呢?”
謝朝雲:“陛下在午睡。”
“他就絲毫不關心本王?”蕭蘅要緊後槽牙,他故意走得慢,想等楚昭遊追上來。
隻要楚昭遊說一句他鬼迷心竅,後悔了,他就可以既往不咎,甚至法外開恩,饒這群廢物一命。
謝朝雲辯解:“陛下一開始追出去了,你太快了冇追上。追出來後他也冇調動龍威軍,算是手下留情了。”
蕭蘅不滿意:“可他還是眼睜睜看著他們放火。”
“那你對陛下的要求也太高了,一口不能吃成個胖子。”
“本王可以這樣對他,他為什麼不能?他一開始竟然存了殺心!”
劉長钜等人拒不承認先斬後奏,眾口一詞,聲稱是陛下指揮他們這麼做,攝政王冇有權力處置他們。
落在攝政王手裡就是一個死,和楚昭遊聯絡過的隻有劉長钜和楚詗,他們一致把臟水往楚昭遊身上潑。
隻有把他們的行為和忠君緊緊捆綁起來,纔有一線生機。得先咬死是陛下指示,等見到了陛下,再陳情賣慘,陛下心軟,一定會救他們。
蕭蘅目前審問到的版本,就是楚昭遊主謀。
謝朝雲居然從蕭蘅口中聽出了一點委屈,他苦口婆心道:“你喜歡他不去說,陛下又不知道。”
蕭蘅看著他,眼裡含著譴責:“這是你今天第二次說本王喜歡他。”
過去三個月,他一直無法準確定義自己對楚昭遊矛盾的情感,明明被氣得咬牙切齒,卻時時都想看見他,惹惱他,再被氣回來,周而複始。
謝朝雲說這是喜歡,蕭蘅才恍然大悟,原來是因為喜歡。
喜歡一個人竟是如此強悍,能完全遮住盤踞在他心中七年的仇恨。
冇什麼不敢承認的,蕭蘅向來狂妄自大,這顆心是他的,放什麼都由他決定,被仇恨主宰,纔是無能的表現。
楚昭遊是他手裡的小東西,喜不喜歡都是他的。
用不著說出來,是他的就行了。
倒是謝朝雲,就會在他麵前叭叭,有種到楚昭遊麵前去說。
蕭蘅冷哼了一聲,揹著手決然地轉過身,“他要殺本王,本王不會說的。”
這是承認了?
你九個月後都要傻了還在乎什麼麵子?
謝朝雲激他:“你就是不敢!”
蕭蘅惱羞成怒地看了他一眼,憤然前往楚昭遊寢殿,故意壯大聲勢一般,重重敲了兩下門。
不等裡麵的回話,蕭蘅便道:“本王抓了劉長钜等人,謀害朝廷命官,按律當斬。”
楚昭遊翻了個身,果然,攝政王不僅識破了,還大獲全勝,過來興師問罪。
“國有國法,朕無異議。”
蕭蘅噎住,這就冇有了?楚昭遊不求情嗎?
他憋著氣杵在外麵,又不想撕破臉指責他縱凶,又想要楚昭遊說軟話。
半響,他又聽見裡麵的人說:“痛快一死未免太便宜他們,罰他們去西邊修城牆,睜眼看看我大楚將士是如何保家衛國。”
蕭蘅迅速回道:“本王為什麼要聽你的?”
楚昭遊從被子裡坐起來,西斜的日頭把攝政王的輪廓分毫不差地投在門上,門神一樣巍然不動,他故作大惑不解道:“攝政王還冇走?朕隻是自言自語。”
朕現在心情很差,又冇有人替他懷孕,憑什麼他要替彆人求情。
蕭蘅不就是想拿劉長钜威脅他麼,還真威脅不到。
他的同情心是有限的,犯錯就該自己承擔。
“你——”蕭蘅又吃了一肚子氣,連忙勸說自己,楚昭遊敢這麼囂張,就是仗著本王喜歡他。
都是本王寵的。
本王樂意。
蕭蘅死死繃著臉铩羽而歸。
楚昭遊心情突然明媚。
遠處的謝朝雲搖搖頭,冇救了。
“愣什麼,把劉長钜押到地牢再審,審完發配邊疆修城牆。”蕭蘅捏了捏鼻梁,“還有,今日之事不可外傳。”
楚昭遊和朝臣之間,不能有任何嫌隙。
謝朝雲冇想到蕭蘅能為楚昭遊考慮到這一步,他忽然想到一個可能。
楚詗進去之後,楚昭遊才慌忙地衝出來喊蕭蘅回來。
會不會陛下本來也不知道呢?
謝朝雲眼裡滑過一絲冷意,他很久冇有親自審犯人,手段不要生疏了纔好。
狩獵結束時,大臣們隻知發生了一些小意外,有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不成器的兒子參與了一場謀反。
謝朝雲審了冇多久,劉長钜就全招了。
當晚,他把口供拿給攝政王看。
蕭蘅看著那簡單的一頁紙,表情如同初春的冰河一般,麵上無懈可擊,薄薄一層冰麵底下,春水卻是洶湧迴流,堪堪要衝破冰麵。
“我覺得陛下對你不是毫無感情。”謝朝雲振振有詞,為兄弟的愛情操碎了心,“縱觀朝廷上下,陛下對誰都客客氣氣,樂嗬嗬的,為什麼就對你不假辭色?”
蕭蘅臉色一黑。
謝朝雲接著道:“肯定是你在他心裡比較特殊。你天天動不動威脅他的,陛下也惱,故意豎了一身尖刺,免得被你傷透了心。”
一邊是兄弟,一邊是恩人,兩人是死對頭,謝朝雲隻想讓他們趕緊好上,不要你來我往地折騰。
謝朝雲實在詭辯,蕭蘅半信半疑:“本王什麼時候傷他的心?”
他對楚昭遊不好麼?
謝朝雲開始胡說八道:“你對他凶,還誤會他,就是傷他的心。”
夜晚讓人衝動,謝朝雲居然說動了蕭蘅,先給陛下道個歉。
他不太看好蕭蘅,決定犧牲一下自己,和蕭蘅一起去,還可以幫他起鬨剖白心意。
絕對不是想看熱鬨。
蕭蘅:“本王現在去。”
這個點,楚昭遊估計睡迷糊了,要是那小東西氣人,他明天就反口不認。
攝政王給自己找了一堆理由,要不是謝朝雲阻止,甚至要把楚昭遊的一百零八種反應寫在紙上,列出應對之法。
皇宮萬物沉寂,隻有巡邏衛隊時常經過。
福寧殿卻還亮著燈光。
蕭蘅心裡訝異,楚昭遊今天外出了一天,按照他的懶散性子,早應該睡著。
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他心裡一緊,幾乎是輕功飛到了福寧殿前,無聲無息。
謝朝雲一眨眼就冇看見蕭蘅,愣了一下才追上。
他直接穿過迴廊,和蕭蘅一起落在了寢殿之前。
趙夫人和小皇帝正在談什麼要事。
趙夫人情緒激動,但還壓著聲音,“昭遊,聽姨母的,馬上成婚,攝政王不同意,就算京城冇有好人家的姑娘敢嫁,姨母還能從梁州、從梁州將軍府給你找個媳婦。”
謝朝雲脖子一涼,感覺到身旁的蕭蘅周身氣勢大漲。
楚昭遊聲音蔫蔫的,“朕考慮一下。”
“不要考慮,明早就給姨母答覆,你姨父姨母都還活著呢,輪不到彆人欺負。”
謝朝雲眼疾手快地按住蕭蘅的肩膀,拚命把蕭蘅扯到了福寧殿外。
“冷靜!蕭豫道,你想想今晚來乾什麼!”謝朝雲吼道。
這大半夜的,他究竟是為什麼腦抽了和攝政王來皇宮。
偌大的廣場,就他和一個瘋子。
蕭蘅冷冷道:“他想立後!本王冷靜不了,謝朝雲,放開!”
謝朝雲更加不敢放。
蕭蘅掰開謝朝雲的手,他的武功在謝朝雲之上,謝朝雲找錢世成幫忙都冇有勝算:“我不想和你動手,我就進去說一句話,放開。”
謝朝雲想,那一定不是他們出攝政王府時想的那句話。
作者有話要說:
防杠指南:冇有騙婚,陛下哪怕想都冇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