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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開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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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喀爾陷落後的第三週,洛蘭站在布拉柴維爾的總督府門前。

剛果河在他身後流淌,河麵寬闊得像海,水是深褐色的,裹挾著從非洲腹地沖刷下來的泥沙。對岸是比屬剛果,再往東是盧安達-烏隆迪,德國人曾經的殖民地,現在由比利時人託管。但在1940年的秋天,那些邊界線都隻是地圖上的虛線。真正重要的是,誰能控製這片土地,誰就能控製非洲的心臟。

費利克斯·埃布埃站在門口等他。這個黑人總督穿著殖民地官員的白色製服,胸前掛著一排勳章,臉上帶著那種老派殖民地行政官特有的矜持笑容。但他眼睛裡有一種光,洛蘭見過那種光,在戴高樂眼睛裡,在勒克萊爾眼睛裡,在每一個決定賭上一切的人眼睛裡。

「洛蘭少校。」埃布埃伸出手,「歡迎來到布拉柴維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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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蘭握住那隻手。

「謝謝您,總督先生。」

埃布埃笑了。

「叫我埃布埃就行。在這裡,我們不需要那麼多禮節。」

他轉身帶洛蘭走進總督府。穿過走廊,穿過花園,最後在一間掛著巨大地圖的房間裡停下來。

「看看這個。」埃布埃指著地圖。

洛蘭看著那張圖。整個法屬赤道非洲都畫在上麵,從北邊的查德到南邊的剛果,從西邊的大西洋到東邊的蘇丹邊境。一個個城市名字標註在上麵:拉密堡、黑角、班吉、杜阿拉、加魯阿……

但最讓洛蘭注意的是那些紅色的標記。那是埃布埃標出的,已經倒向自由法國的殖民地——查德、喀麥隆、剛果、烏班吉-沙立,還有達喀爾以西的廣袤土地。

「我們現在控製的。」埃布埃說,「查德、喀麥隆、剛果、烏班吉-沙立。四個殖民地,加起來比法國本土還大。再加上達喀爾的法屬西非,我們在非洲已經有了一塊穩固的根據地。」

他頓了頓。

「但問題是,太大了。人太少,路太少,能打的兵太少。如果義大利人從北邊打過來,我們守不住。」

洛蘭看著那條從利比亞向南延伸的邊境線。

「義大利人現在不敢南下。」他說,「我們打怕他們了。」

埃布埃搖了搖頭。

「暫時而已。墨索裡尼不是會認輸的人。他在利比亞有二十五萬人,現在縮在沿海不敢動,是因為補給線被你們切斷了。但一旦他重新組織起來,一旦德國人給他援助,那二十五萬人就會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他看著洛蘭。

「我們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兵。鞏固現有的地盤,準備迎戰。」

洛蘭點了點頭。

「我知道。」

接下來的三個月,洛蘭冇有繼續擴張。他和埃布埃一起,把精力放在了鞏固已經到手的殖民地上。

第一站是黑角。那是大西洋沿岸的港口城市,剛果的門戶。碼頭上停著幾艘法國商船,鏽跡斑斑,船員們蹲在甲板上抽菸。港口的守軍是一個混成營,三百多人,一半是白人,一半是黑人,指揮官是個叫馬塞爾的中校。

馬塞爾是個老派殖民地軍官,五十多歲,臉上有一道被太陽曬出來的深溝。他請洛蘭喝酒,喝的是當地產的棕櫚酒,又甜又烈,一杯下去胃裡就燒起來。

「少校,」馬塞爾說,「我不跟你繞彎子。黑角已經倒向自由法國了,這點你放心。但我的兵,他們的家人都在這裡。如果義大利人打過來,德國人轟炸這座城市,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跟我的兵解釋?」

洛蘭放下酒杯。

「中校,」他說,「義大利人打過來之前,我會先打他們。」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金條,放在桌上。

金條很小,隻有手指那麼長,但在棕櫚酒昏黃的燈光下,它閃著那種讓人移不開眼睛的光。

「這是給士兵的安家費。」洛蘭說,「每個士兵,先發一根這樣的金條。不是借,是發。拿到手,自己收著,想寄給家人也行,想留著也行。告訴他們,自由法國不會讓他們的家人捱餓。」

馬塞爾盯著那根金條,喉嚨動了動。

「這……這得多少……」

「二十三噸。」洛蘭說,「達喀爾的黃金,足夠發完整個非洲殖民地的兵,還有剩。」

馬塞爾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那杯棕櫚酒一飲而儘。

「我信你。」

第二站是杜阿拉。喀麥隆的首府,西非的門戶。那裡的總督是個叫皮埃爾的年輕人,三十出頭,戴著金絲眼鏡,說話帶著巴黎口音。他是戰前剛被派來的,還冇真正學會怎麼在非洲生存,但他是最早倒向自由法國的人之一。

皮埃爾比馬塞爾乾脆得多。

「我這邊冇問題。」他說,「喀麥隆的兵,隨時可以調動。但我們需要武器。老式的勒貝爾步槍打不了義大利人的坦克。」

洛蘭點頭。

「英國人答應了。下一批船,會有反坦克炮和機槍。」

皮埃爾看著他。

「英國人?他們信得過嗎?」

洛蘭想了想。

「信不過。但現在冇有更好的選擇。」

第三站是班吉。烏班吉-沙立的首府,中非的心臟。那裡的總督是個老頭,叫勒內,七十多歲,在非洲待了五十年,親眼看著這片土地從原始叢林變成殖民地。他是最早響應埃布埃號召倒戈的人之一。

勒內坐在藤椅裡,搖著扇子,聽洛蘭說完,然後點了點頭。

「年輕人,」他說,「你之前問我,自由法國贏了之後,會還非洲給非洲人嗎?你說不知道。」

洛蘭冇有說話。

勒內看著他。

「現在我再問你一次:你會讓非洲人繼續當炮灰嗎?」

洛蘭沉默了幾秒。

「總督先生,」他說,「我現在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讓這場戰爭儘快結束。戰爭結束得越早,死的人越少。非洲人,白人,都一樣。」

他看著勒內的眼睛。

「至於戰後的事,我冇有權力承諾什麼。但我知道,如果德國人贏了,非洲永遠不可能屬於非洲人。如果盟軍贏了,至少還有可能。」

勒內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你這話,比那些滿口漂亮話的政客實在。」

他站起來,拄著柺杖走到窗邊。

「我活了七十年,見過太多人許諾太多事。你許諾的少,但至少你說的都是你能做到的。」

他轉過身。

「班吉的兵,你隨便調。」

三個月後,法屬赤道非洲已經徹底穩固。

四個殖民地,數十萬平方公裡的土地,數百萬人口,數萬可以徵召的士兵。加上達喀爾的黃金,自由法國在非洲有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根據地。

12月,當洛蘭最後一次站在布拉柴維爾的總督府前,埃布埃遞給他一份電報。

「看看這個。」

洛蘭接過來。

電報是從開羅發來的,英國中東司令部。內容很短:

「利比亞意軍調動頻繁,預計春季將對埃及發動大規模進攻。請求自由法國派遣熟悉沙漠遊擊戰的部隊協助防禦。邱吉爾已同意。請洛蘭少校儘快赴開羅會商。」

洛蘭看著那份電報,沉默了幾秒。

「他們要來了。」埃布埃說。

洛蘭點頭。

義大利人。二十五萬人。南下。

他把電報摺好,放進口袋。

「貝爾納呢?」

「在營房。睡覺。」

「叫醒他。」洛蘭說,「我們要去開羅。」

1941年1月,開羅。

洛蘭第一次見到這座城市時,以為自己到了另一個世界。

尼羅河在陽光下泛著金黃色的光,河麵上飄著三桅帆船,船伕用阿拉伯語吆喝著什麼。兩岸是密密麻麻的房屋,土黃色的,像從沙漠裡長出來的。遠處,金字塔的輪廓隱約可見,三角形的,沉默的,已經在那裡站了五千年。

街上擠滿了人。英國人、埃及人、希臘人、猶太人、阿拉伯人,穿著各種顏色的衣服,說著各種聽不懂的語言。軍用卡車一輛接一輛駛過,捲起漫天的塵土。士兵們蹲在路邊抽菸,眼睛盯著那些走過的埃及女人。

貝爾納跟在他旁邊,也看呆了。

「這是非洲?」貝爾納問。

「這是埃及。」洛蘭說,「非洲的一部分。」

他們穿過街道,走進英國中東司令部所在的大樓。

大樓是殖民時代的建築,門口站著兩個英國兵,表情冷漠。洛蘭出示證件,被帶進一間會議室。

會議室裡已經坐滿了人。

長桌兩邊是英國軍官,肩膀上的軍銜一個比一個高。最上首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光頭,鷹鉤鼻,眼睛裡有種讓人不舒服的光。他旁邊坐著一個年輕人,戴著眼鏡,正在記錄什麼。

「洛蘭少校。」光頭男人站起來,「我是阿奇博爾德·韋維爾將軍,英國中東司令部總司令。」

洛蘭敬了個禮。

韋維爾打量著他。

「戴高樂將軍在電報裡說,你是他用過的最好的遊擊戰專家。三個月,用三百人,從利比亞打到達喀爾。」

他頓了頓。

「我需要你幫我做同樣的事。」

洛蘭看著他。

「打義大利人?」

韋維爾點頭。

「墨索裡尼等不了了。他在利比亞有二十五萬人,但在過去三個月裡,他的補給線被切斷了七次,前線哨站撤了四個,士兵們開始互相抱怨。羅馬的報紙在罵他,柏林的人在看他笑話。」

他走到地圖前。

「所以他必須打。必須在春天到來之前打一場勝仗,證明義大利不是廢物。」

他的手指在利比亞和埃及之間劃了一條線。

「這裡,西迪巴拉尼。意軍的先頭部隊已經推進到這裡。他們下一步的目標,是亞歷山大港和蘇伊士運河。如果他們成功,英國在地中海就完了。我們的艦隊會失去補給,我們的殖民地會失去聯繫,我們的戰爭就輸了。」

他轉過身,看著洛蘭。

「我手裡有七萬五千人。澳大利亞人、紐西蘭人、印度人、英國人,還有幾個自由法國的營。但我不熟悉沙漠。我不知道怎麼在這裡打遊擊戰,怎麼切斷補給線,怎麼讓義大利人縮回去不敢動。」

他盯著洛蘭的眼睛。

「你從斯通尼來。你在沙漠裡打了三個月。你知道怎麼打這種仗。」

「所以我需要你幫我訓練一支隊伍。一支能像你的人那樣,在沙漠裡藏起來,打一下就跑,讓義大利人永遠不知道下一槍從哪裡來的隊伍。」

洛蘭沉默了幾秒。

他看著那張地圖,看著那條從利比亞延伸到埃及的紅色箭頭,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二十五萬人,七萬五千人。一比三。

「將軍,」他說,「您想要贏,還是想要拖?」

韋維爾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贏,是消滅那二十五萬人。拖,是讓他們不敢南下。」洛蘭說,「您選哪個?」

韋維爾看著他,眼睛裡的光變了。

「說下去。」

洛蘭指著地圖。

「二十五萬人,不可能全消滅。我們冇有那麼多人,冇有那麼多彈藥,冇有那麼多飛機。但我們可以讓他們不敢動。就像在利比亞那樣,切斷他們的補給線,炸他們的彈藥庫,殺他們的巡邏兵。讓他們覺得,往前一步就是死。」

他的手指在沙漠裡畫了一個圈。

「西迪巴拉尼以東五十公裡,有一條從的黎波裡來的補給線。這是義大利人的命脈。他們的糧食、彈藥、水,全要從這裡運過來。如果我們能切斷這條線,那二十五萬人就會變成二十五萬具等著餓死的屍體。」

韋維爾盯著他看。

「你說得簡單。怎麼切?」

洛蘭抬起頭。

「給我三百人。」他說,「三百個能在沙漠裡活下來的兵。三百個願意在夜裡爬進敵人營地、天亮前消失的兵。三百個不怕死、不怕渴、不怕永遠回不來的兵。」

他頓了頓。

「三個月。三個月後,我讓義大利人的補給線變成他們的噩夢。」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停下記錄的筆,看著洛蘭。其他英國軍官交換著眼神。韋維爾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最後,韋維爾笑了。

那是一個很奇怪的笑容,在他那張鷹鉤鼻的臉上,幾乎像是不該存在的東西。

「戴高樂說你會這麼說。」韋維爾說,「他說你會要三百人,三個月,切補給線。」

他看著洛蘭。

「他讓我答應你。」

洛蘭冇有說話。

韋維爾走到他麵前,伸出手。

「三百人,三個月。你要誰,我給誰。你要什麼裝備,我給什麼裝備。但有一條……」

他盯著洛蘭的眼睛。

「三個月後,我要看到結果。」

洛蘭握住那隻手。

「您會看到的。」

訓練營設在開羅以西二百公裡的沙漠深處。

那裡什麼都冇有。冇有房子,冇有樹,冇有水。隻有一望無際的黃沙,和偶爾露出的岩石。白天熱得像火爐,夜裡冷得像冰窖。風吹起來的時候,沙子鑽進每一個縫隙,嘴裡、鼻子裡、眼睛裡,到處都是。

洛蘭站在一塊岩石上,看著那三百個人在他麵前列隊。

他們來自各個地方。英國特種空勤團的誌願者,澳大利亞沙漠偵察隊的倖存者,自由法國的外籍軍團老兵,還有幾個從埃及當地招募的貝都因人。高矮胖瘦不一,膚色語言不同,但眼睛裡都有同一種東西,那種在戰場上活下來的人纔會有的東西。

貝爾納站在他旁邊。

「三百個。」貝爾納說,「夠嗎?」

洛蘭看著那些人。

「不夠也得夠。」

他開始說話。聲音不大,但在沙漠的寂靜裡,每個人都能聽清。

「我叫洛蘭。你們有些人聽過這個名字,有些人冇聽過。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來三個月,我會把你們訓練成一支能在沙漠裡活下來、能讓義大利人做噩夢的隊伍。」

他看著那些人的眼睛。

「怎麼訓練?很簡單。白天走路,晚上走路,走不動也要走。渴了喝自己的尿,餓了吃沙漠裡能找到的任何東西。被人追的時候不要回頭,追別人的時候不要停下。開槍要準,跑路要快,睡覺要睜著一隻眼睛。」

他頓了頓。

「三個月後,你們會恨我。但三個月後,你們也會知道,為什麼義大利人的二十五萬人不敢南下。」

冇有人說話。

洛蘭點了點頭。

「開始。」

第一週,他們走路。

每天走四十公裡。白天走,晚上也走。冇有地圖,隻有指南針。冇有補給,隻有隨身帶的水和乾糧。洛蘭走在最前麵,一步不停。後麵的人跟著,一步一步,咬著牙。

有人倒下。中暑,脫水,體力不支。貝爾納把那些人扶上車,送回營地。倒下的人越來越多,三百人變成二百八十,二百五十,二百二十。

第二週,他們學射擊。

不是在靶場上練,是在沙漠裡練。迎著風沙練,在烈日下練,在漆黑的夜裡練。洛蘭的要求很簡單:五百米內,第一發必須中。不中,就冇飯吃。

有人不服,是一個澳大利亞老兵,參加過敦刻爾克撤退,覺得自己槍法天下第一。他當著洛蘭的麵打了一發,脫靶。洛蘭冇說話,隻是讓貝爾納收走了他的晚飯。

第二天,他中了。

第三週,他們學埋伏。

洛蘭把人分成十人一組,每組負責一段「補給線」。補給線是假的,用幾輛報廢的卡車和幾個稻草人代替。每組要在夜裡摸進去,炸掉卡車,殺死稻草人,然後在天亮前消失。

第一次,八組失敗。被洛蘭佈置的「巡邏兵」抓住,關了一夜禁閉。

第二次,五組失敗。

第三次,兩組失敗。

第四次,全部成功。

那天晚上,洛蘭站在營地裡,看著那些滿臉塵土的人。他們的眼睛裡有光了。那種知道自己能行的人纔會有的光。

貝爾納走到他旁邊。

「三個月後,這些人能打嗎?」

洛蘭點頭。

「能。」

第五週,他們學忍耐。

洛蘭把他們帶到沙漠深處,扔在那裡,然後走了。冇有水,冇有食物,冇有指南針。隻有一句話:「三天後,我來接你們。活下來的,繼續。死了的,埋在這裡。」

第一天,有人開始抱怨。

第二天,有人試圖往回走,被洛蘭派去的人攔住。

第三天,所有人躺在沙子上,一動不動,嘴唇乾裂,眼睛半閉。

第四天早上,洛蘭回來了。

他數了數。二百零三個。死了十九個。

他看著那些人,那些人看著他。冇有人說話。

洛蘭開口了。

「你們活著。」他說,「活著,就能繼續打。」

第六週,第七週,第八週。

訓練越來越殘酷。夜襲、晝伏、長途奔襲、偽裝潛伏、爆破、暗殺、撤退、分散、重組。三百人變成二百人,二百人變成一百八十人。但剩下的人,每一個都像一把磨利的刀。

第九周,洛蘭做了一次考覈。

他把剩下的一百八十人分成十八組,每組十人。每組拿到一個任務:潛入西迪巴拉尼以南五十公裡的義大利補給站,炸掉那裡的彈藥庫,然後安全返回。

任務不是真的。義大利人不知道。但補給站是真的,彈藥是真的,守衛也是真的。

三天後,十八組全部返回。

十七組成功,一組被髮現,損失三人,但完成了任務。

洛蘭站在營地裡,看著那些回來的人。

貝爾納問他:「現在呢?」

洛蘭看著西邊的方向。

「現在,」他說,「該乾活了。」

西迪巴拉尼以南五十公裡。

洛蘭趴在一塊岩石後麵,望遠鏡貼在眼前。兩公裡外,義大利人的補給站在黃昏的光線裡清晰可見。一排排帳篷,一列列卡車,一堆堆彈藥箱。鐵絲網圍成一圈,哨兵在門口走來走去,懶洋洋的。

貝爾納趴在他旁邊。

「多少人?」

洛蘭數了數。

「一個營。大概五百人。三十輛卡車,夠拉一個星期的補給。」

貝爾納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我們多少人?」

洛蘭放下望遠鏡。

「十個。」

貝爾納咧嘴笑了。那張曬得黝黑的臉上,露出的牙齒顯得特別白。

「夠用了。」

天黑下來。

沙漠的夜來得很快。十分鐘前還是一片橙紅,十分鐘後就變成了漆黑。冇有月亮,冇有星星。隻有風,吹著沙子,發出嗚咽的聲音。

十個人開始移動。

他們像影子一樣滑進黑暗裡,無聲無息。繞過哨兵,爬過鐵絲網,鑽進營地裡。每一步都踩在沙子上,冇有聲音。每一雙眼睛都盯著前方的目標,冇有多餘的動作。

洛蘭帶著三個人摸向彈藥庫。貝爾納帶著另外六個人,守在卡車旁邊。

彈藥庫是一座帳篷,裡麵堆滿了木箱。門口站著兩個哨兵,正在抽菸。火光一明一滅,照亮他們疲憊的臉。

洛蘭等了一會兒。

哨兵抽完煙,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其中一個打了個哈欠,轉身朝帳篷後麵走去。

另一個留下來,靠著帳篷,又點了一支菸。

洛蘭動了。

他從黑暗中衝出來,三米距離,一秒鐘。左手捂住哨兵的嘴,右手的匕首劃過他的喉嚨。溫熱的血噴出來,濺在洛蘭臉上。哨兵的身體軟下去,被他輕輕放倒在地。

帳篷後麵傳來腳步聲。另一個哨兵回來了。

洛蘭靠在帳篷邊上,等他走過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一步,兩步,三步。

那個人轉過帳篷角。

洛蘭的匕首刺進他的心臟。

兩具屍體,三十秒。

洛蘭掀開帳篷,鑽進去。木箱堆得高高的,他撬開一個,裡麵是炮彈。撬開另一個,裡麵是子彈。撬開第三個,裡麵是烈性炸藥。

他把定時炸彈塞進最下麵一層,設定好時間,然後鑽出帳篷。

遠處,貝爾納的人正在往卡車下麵塞同樣的東西。

十個人開始撤退。

五分鐘後,他們消失在沙漠裡。

二十分鐘後,爆炸響了。

火光沖天,照亮了半邊天。彈藥殉爆的聲音像打雷一樣,一下接一下,整整響了五分鐘。三十輛卡車,全部炸成廢鐵。五百人的營地,亂成一團。

十個人趴在五公裡外的沙丘後麵,看著那團火光。

貝爾納咧開嘴笑。

「成了。」

洛蘭冇有說話。

義大利軍人不比德軍,成功是必然的,但接下來該怎麼做。

倫敦此時被不列顛空戰炸的遍地是坑,德軍還冇有將注意力轉移到北非。

一旦隆美爾親自指揮北非戰場,又是一片腥風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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