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7月,巴黎。
馬爾尚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超流暢 】
他記得6月14日,德軍進入巴黎的那天。他站在總參謀部大樓的窗前,看著灰色的佇列從榮軍院廣場上開過,履帶碾過那些曾經種滿玫瑰的花壇,碾過那些曾經悠閒散步的軍官走過的石子路。他記得自己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有人來拉他,說「快走,德國人來了」。
他沒有走。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他的腿在那天早上被一塊飛濺的玻璃劃開了一道很深的口子。那是英國人撤退時炸毀的一座彈藥庫,距離他所在的位置隔著三條街,但衝擊波還是震碎了窗戶,碎玻璃像雨一樣落下來。他倒在血泊裡,被兩個同事架著,塞進一輛已經擠滿人的汽車。
那輛車開往南方。波爾多,然後是維希,然後是更小更小的城市。一路上全是逃亡的人,汽車、馬車、自行車,還有步行的,浩浩蕩蕩如同螞蟻搬家。有人在路邊倒下,再也沒有起來。有人把嬰兒遞給路過的汽車,求人帶走,然後自己留在原地。
馬爾尚躺在後座,看著那些景象從眼前掠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記得費利克斯。那個金髮的年輕人,那個在憲兵隊裡偷偷給他們傳遞情報的人,那個說「我父親1918年戰死,是為我」的人。費利克斯的屍體被扔進塞納河的那天晚上,馬爾尚正在辦公室裡,對著那份電報發呆。他記得自己當時想,如果有一天我能活著出去,我一定要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但他沒有出去,現在報仇也希望渺茫。
他被送到了維希。一個安靜的小城,到處都是旅館和療養院,現在被用來安置那些撤出來的軍官和政府人員。他躺在病床上,腿上的傷口開始癒合,但心裡的傷口越來越大。
他聽見走廊裡的腳步聲。那些腳步聲很輕,很小心,像是怕驚動什麼。他聽見隔壁房間有人在哭。不是那種放聲大哭,是把臉埋在枕頭裡悶著的哭聲。
他聽見收音機裡傳來的訊息,停戰協議簽了。德國人占了半個法國。貝當成了國家元首。魏剛說「這是為了儲存法蘭西的火種」。
他聽見有人在病房外麵議論:「你聽說沒有?倫敦那邊有個叫戴高樂的將軍,在廣播裡說繼續打。」
「戴高樂?那個上校?他有什麼資格說話?」
「不知道。但英國人讓他說。」
「英國人?哼。」
馬爾尚聽著那些議論,一動不動。
他想起了洛蘭。那個在咖啡館裡對他說「他們會從不可能的地方來」的人,那個在觀禮台上被一群老兵的坦克震撼全場的人,那個後來去了色當,消失在斯通尼的人。
洛蘭還活著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有一天晚上,有人悄悄走進他的病房,把一個紙團塞進他的枕頭底下。
他等那個人走了之後,纔開啟那個紙團。
紙團上隻有一行字:
「有人從倫敦來。在找你。」
馬爾尚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開始發抖。
第二天,他出院了。
沒有人攔他。沒有人問他去哪兒。他隻是穿上那身已經洗得發白的軍裝,拄著一根柺杖,一步一步走出那家療養院。
外麵陽光很好。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在那條空蕩蕩的街上。他站在那裡,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走。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街對麵,穿著便裝,戴著帽子,帽簷壓得很低。但馬爾尚認出了他。
那是讓。洛蘭在倫敦見過的那個人。
讓走過來,站在他麵前。
「馬爾尚中尉?」讓問。
馬爾尚點頭。
讓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有人讓我帶句話。」他說,「法國抵抗的火焰不應熄滅。」
馬爾尚的手又開始發抖。
「誰?」他問。聲音很輕。
讓沒有回答。他隻是說:「跟我來。」
他們走進一條小巷,走進一棟老舊的公寓樓,走上三樓,走進一間狹小的房間。
房間裡坐著一個人。
馬爾尚看著那個人,愣住了。
那是洛蘭。
洛蘭瘦了很多。臉上全是胡茬,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肩膀上的傷還沒有完全好透,繃帶從襯衫下麵露出一角。但他還活著。他就坐在那裡,看著馬爾尚,那雙眼睛裡有血絲,但還有一種馬爾尚從未見過的,一種很深很平靜的東西。
「你……」馬爾尚開口,但說不出話。
洛蘭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我活著。」他說,「斯通尼活著的人裡,有一個是我。」
馬爾尚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突然笑了。那是一個很奇怪的笑容,在他那張蒼白的臉上,看起來幾乎像哭。
「你活著,」他說,「你居然活著。」
洛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你也活著。」他說。
馬爾尚點點頭。
他在那張唯一的椅子上坐下來,把自己埋進椅背裡,閉上眼睛。過了很久,他睜開眼睛,看著洛蘭。
「費利克斯死了。」他說。
洛蘭沒有說話。
「他們把他在塞納河邊殺了。說他是巡邏途中遭遇抵抗分子。我知道那是假的。他是被自己人殺的。」
洛蘭仍然沒有說話。
馬爾尚繼續說:「加斯頓還在。他在維希政府裡找了個職位。管什麼來著?好像是治安。他還在幫那些人做事。貝當,賴伐爾,還有那些在停戰協議上簽字的人。他們都還在。」
他說完,看著洛蘭。
洛蘭在他對麵坐下。
「我知道。」洛蘭說,「我這次來,就是為了他們。」
馬爾尚愣住了。
「戴高樂將軍在倫敦。」洛蘭說,「他在組織自由法國。我們需要人。需要知道誰還在,誰願意繼續打,誰還在幫敵人做事。」
他看著馬爾尚。
「你願意嗎?」
馬爾尚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頭,看著洛蘭。
「我願意。」
那天晚上,他們在那間狹小的房間裡,談了很久。
洛蘭告訴馬爾尚倫敦那邊的情況。戴高樂的宣言,BBC的廣播,第一批聯絡上的人,那些還在等待的人。馬爾尚告訴洛蘭巴黎的情況。哪些人跑了,哪些人留下了,哪些人還在暗中活動,哪些人已經投靠了德國人。
他們談到了加斯頓。那個在停戰協議前還在幫貝當和賴伐爾傳遞訊息的人,那個現在在維希政府裡管治安的人。
「他在巴黎。」馬爾尚說,「有一棟房子,在十六區。德國人經常去那裡。他老婆孩子已經送到瑞士去了。」
洛蘭點點頭。
「我們要盯住他。」他說,「他做的事,每一件都要記下來。將來有用。」
馬爾尚看著他。
「將來?」他問,「我們還有將來嗎?」
洛蘭沒有直接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布包,開啟,讓馬爾尚看裡麵的東西。照片,菸鬥,家信,還有那些從斯通尼帶回來的,戰死的人留下的小物件。
「這些人,」洛蘭說,「他們死在斯通尼。但他們死之前,守了三天。讓德國人停了三天。」
他看著馬爾尚。
「他們知道不一定有將來。但他們還是守了。」
馬爾尚看著那些東西,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第二天早上,洛蘭離開了維希。
他沒有回倫敦。他還有別的事要做。
馬爾尚站在那間小房間的窗前,看著洛蘭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不禁感嘆道:「他已經成為了這樣的一個人。」
那天下午,馬爾尚回到巴黎。
巴黎變了。
街上到處是德國軍車,到處是灰色的製服。那些熟悉的店鋪門口掛著德語的招牌,咖啡館裡坐著德國兵,用他們聽不懂的語言大聲說笑。塞納河還在流,聖母院還在,艾菲爾鐵塔還在,但一切都變了。
馬爾尚走在那些熟悉的街道上,覺得自己像一個陌生人。
他走到「刺刀與玫瑰」酒館門口。
酒館還開著。老雷米站在吧檯後麵,擦著杯子。看見馬爾尚進來,他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擦。
「你來了。」老雷米說。聲音很平靜,像馬爾尚隻是出去買了包煙。
馬爾尚在吧檯前坐下。
老雷米給他倒了一杯卡爾瓦多斯。
馬爾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液滾燙地滑下喉嚨,帶著蘋果的甜香和烈酒的灼燒感。和他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
「他來找過你?」馬爾尚問。
老雷米沒有回答。他隻是繼續擦杯子。
馬爾尚不再問。
他知道老雷米不會說。老雷米不是那種會出賣別人的人。但他也知道,如果洛蘭來過,老雷米一定知道。
他們沉默著坐了很久。
最後,馬爾尚站起來,把酒錢放在吧檯上。
「走了。」他說。
老雷米點點頭。
走到門口的時候,馬爾尚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雷米,」他說,「如果有一天,有人需要幫忙,你會幫嗎?」
老雷米抬起頭,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會。」他說。
馬爾尚點點頭,推開門,走進巴黎的夜色裡。
1940年7月,巴黎的夜晚和從前一樣。塞納河在月光下泛著暗色的光,街燈一盞一盞亮著,咖啡館裡傳出模糊的音樂聲。
但街上的人少了。就算有人,也走得很快,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馬爾尚走在那些街上,走得很慢。他的腿還在疼,但他沒有停下。
他走過聖米歇爾橋,走過那家洛蘭曾經坐過的咖啡館,走過那些貼著德語法令的牆,走過那些空蕩蕩的店鋪。
他走到一處十字路口,停下來。
街對麵,站著兩個德國兵。他們正在抽菸,用法語很差地和一個小販說話。小販低著頭,把一包煙遞過去,接過錢,轉身就走。
馬爾尚看著那個小販。那個人的背影有些熟悉,但他想不起來是誰。
他沒有再看。他轉身,走進一條小巷,消失在黑暗中。
那天晚上,馬爾尚回到自己的公寓。
公寓還在。門鎖沒有被撬過的痕跡,裡麵的東西也還在。他走進去,關上門,靠在門上,站了很久。
第二天,馬爾尚開始行動。
他不再是總參謀部的中尉了。那個身份已經沒用了。他隻是一個普通的巴黎人,一個開著一間小雜貨鋪的、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
那間雜貨鋪在老雷米的幫助下開起來,就在酒館旁邊的一條小巷裡。門麵很小,賣些香菸、火柴、罐頭之類的東西。德國兵偶爾也會來,買包煙,然後走開。
沒有人注意到這個沉默的雜貨鋪老闆。
沒有人知道,他的櫃檯下麵,藏著一台收音機。
每天晚上,他關上店門,拉下百葉窗,把那台收音機拿出來,調到BBC的頻率。那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斷斷續續,但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法國抵抗的火焰不應熄滅……」
他聽著那個聲音,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燒。
他開始記錄。記錄每一個願意繼續戰鬥的人的名字,記錄每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記錄每一條通往南方的路,記錄每一個還在為德國人做事的人的行蹤。
那些記錄,被一張一張地藏進牆上的一個暗格裡。
有一天,一個年輕女人走進他的雜貨鋪。
她穿著樸素的裙子,頭髮挽在腦後,臉上帶著那種在巴黎街頭常見的疲憊表情。她要了一包煙,付了錢,然後站在櫃檯前麵,沒有走。
馬爾尚看著她。
她低下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放在櫃檯上,然後轉身走了。
馬爾尚拿起那張紙條,開啟。
上麵隻有一行字:
「我是夏洛特·杜蘭德。洛蘭的未婚妻。我需要見他。」
馬爾尚看著那行字,手開始發抖。
他把那張紙條收好,藏在櫃檯下麵。
那天晚上,他沒有開收音機。他隻是坐在黑暗中,想了很久。
他不知道洛蘭現在在哪裡。
1940年8月,巴黎的夏天很熱。
街上的人更少了。每天都有新的法令貼出來,每天都有更多的人被帶走。那些灰色的軍車每天夜裡都會駛過,不知道把什麼人拉走,拉到哪裡去。
馬爾尚的雜貨鋪還在開著。德國兵還是會來買煙,偶爾也會買些別的東西。他學會了用德語說「早上好」和「再見」,學會了在他們麵前剋製住自己的情緒,保持那張沉默的臉。
但每天晚上,他都會開啟那台收音機,聽那個從倫敦傳來的聲音。
有一天晚上,他聽見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馬克·洛蘭中尉,原第55師參謀,斯通尼戰役倖存者,現已加入自由法國軍隊……」
馬爾尚坐在那裡,聽著那個聲音,一動不動。
洛蘭還活著。他還在倫敦。他還在戰鬥。
馬爾尚站起來,走到牆邊,開啟那個暗格,拿出那張藏了很久的紙條。
他看著那行字:我是夏洛特·杜蘭德。洛蘭的未婚妻。我需要見他。
第二天,他找到了夏洛特。
她住在第七區的一間小公寓裡,離她父母家不遠。馬爾尚敲開門的時候,她站在那裡,看著他,那雙碧綠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絕望,是一種在等待了很久之後終於看見什麼的那種光。
「馬爾尚中尉。」她問。
馬爾尚點頭。
她讓他進去。
房間裡很小,但收拾得很乾淨。桌上放著一本開啟的書,旁邊有一張照片,是洛蘭和她站在塞納河邊照的。兩個人都笑得很開心,那時候還沒有戰爭,還沒有斯通尼,還沒有這一切。
「他還活著。」馬爾尚說。
夏洛特站在那裡,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又有什麼東西重新拚起來。
「我知道。」她說。聲音很輕。「我從收音機裡聽見了。」
馬爾尚看著她。
「他還在倫敦,」他說,「在自由法國。」
夏洛特點了點頭。她的手攥著裙擺,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我要去。」她說,「我要去法國,德國人要求我為他們的戰士提供醫療,每天要工作十六個小時以上,有時候還會捱打。」
「還有就是,地下組織的事情可能快暴露了,沙龍的那些人,我們都要死。」
說著說著,她臉色變得慘白。
馬爾尚沉默了幾秒。
「很難。」他說,「德國人封鎖了邊境。南方雖然說是自由區,但到處是關卡。去倫敦更難。」
夏洛特看著他。
「你有辦法嗎?」她問。
「沒有辦法。」馬爾尚搖了搖頭。
人有時候活著可真難,德軍不可能放任何一個法國人去英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