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消失在路的盡頭之後,營地裡安靜了很久。
那些沒有走的人站在鐵絲網後麵,看著那輛車離開的方向,看著塵土慢慢落下去,看著空蕩蕩的路重新被暮色吞沒。
裡爾來的還站在那裡。他攥著那根已經捏扁了的煙,指節發白。
旁邊一個人低聲問:「你不去?」
他沒回答。
那個人等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藏書多,.任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裡爾來的繼續站著,看著那片越來越暗的天空。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裡爾的家,想起老婆的信,想起那個素未謀麵的兒子。想起從裡爾撤退時那些一路狂奔的卡車,想起路邊被遺棄的大炮和屍體,想起敦刻爾克沙灘上那架被打得冒煙的斯圖卡,想起那個在他身邊被炸飛的戰友,血濺在他臉上,熱乎乎的。
他想起剛才洛蘭坐的那輛吉普車,想起那個穿便裝的男人對洛蘭說的話:「跟我走。」
跟我走。
他也可以走。他可以走過去,找那個英國軍官,說我也要去倫敦。他可以坐上下一輛車,去找那個叫戴高樂的將軍,繼續打。
但他沒有。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也許是因為那封信。也許是因為老婆在信裡寫的那句話:「兒子天天對著你的照片叫爸爸,叫得可清楚了。」
也許是因為他不知道去了倫敦還能不能再回來。也許是因為他已經太累了。
他隻知道,他邁不動那一步。
第二天早上,營地門口貼出了一張告示。
用法語寫的,字很大,隔著老遠就能看見:
「遣返登記:願意返回法國的士兵,請在今日下午三點前到3號帳篷登記。第一批遣返將於明日早晨六點出發。」
告示下麵圍了一圈人。看完之後,有人轉身走了,有人繼續站在那裡。
裡爾來的也站在人群裡。他盯著那張告示看了很久。
回法國。
回那個已經投降的法國。
回那個被分成兩半、被德國人踩在腳下的法國。
他想起老婆的信。想起信裡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想起她寫的「家裡一切都好,別擔心」。
那是真的嗎?還是她怕他擔心,故意寫的?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想回去看看,他也累了,也不想再打了。
下午三點之前,3號帳篷門口排起了長隊。
他排在那支隊伍裡。前麵大概有四五十個人,後麵還有更多。沒有人說話。偶爾有人咳嗽,聲音在隊伍裡傳得很遠,然後消失。
隊伍移動得很慢。帳篷裡有人在登記,一個一個地喊名字,一個一個地問話。問的問題都一樣:姓名,原部隊,家庭住址,有沒有親人需要通知。
輪到;偶爾裡爾來的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帳篷裡點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光照在那張木桌上,照在登記員那張疲憊的臉上。登記員是個法國人,穿著便裝,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姓名?」
「皮埃爾·莫裡斯。」
「原部隊?」
「第九師。」
「家庭住址?」
「裡爾,聖安德烈街17號。」
登記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裡爾的?」
皮埃爾·莫裡斯點頭。
登記員低下頭,繼續寫。寫完之後,他遞給皮埃爾·莫裡斯一張紙條。
「明天早上六點,4號帳篷門口集合。帶上你的東西。別遲到。」
皮埃爾·莫裡斯接過那張紙條,看了一眼。紙條上印著一個編號:47。
他走出帳篷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他站在帳篷外麵,看著那張紙條,看著那個數字47,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印刷字。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1918年,他父親也是從戰場上回來的。那時候他五歲,站在村口等著。父親回來的時候,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臉上全是胡茬,眼睛紅紅的。他抱了一下父親,覺得父親身上有一種奇怪的味道,說不出來是什麼,很多年後他才明白,那是死亡的味道。
現在,他要帶著同樣的味道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4號帳篷門口停著三輛卡車。
綠色的帆布篷,和來時坐的一樣。隻是方向相反。
皮埃爾·莫裡斯站在那支隊伍裡,等著上車。他旁邊站著很多人,都是和他一樣的人,穿著破爛的軍裝,臉上帶著麻木的表情。
一個英國軍官走過來,拿著一份名單,一個一個地念名字。唸到的人就上車。
「皮埃爾·莫裡斯。」
他往前邁了一步,爬上最近的那輛卡車。車廂裡已經坐了一半人,他找了個角落蹲下,把那個裝著老婆來信的布包抱在懷裡。
卡車發動了。
車廂裡沒有人說話。隻有發動機的轟鳴和帆布被風吹動的啪嗒聲。
皮埃爾·莫裡斯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這輛車要開到哪裡去。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到裡爾。不知道到了之後會看到什麼。
遣返的第一站是加萊。
卡車在一片廢墟前麵停下來。皮埃爾·莫裡斯跳下車,看見的是一片灰燼。曾經是港口的地方,現在隻剩下一堆一堆的瓦礫。倉庫被炸塌了,起重機倒在一邊,鐵軌被掀翻扭曲。海水拍打著殘破的碼頭,把油汙和碎片衝上來,又捲回去。
空氣裡有一股刺鼻的味道,燒焦的木頭,腐爛的屍體。
海關的棚子還在,但門口掛著的不是法國國旗,是德國旗。紅底,白圓,黑卍字,刺痛著他的心。
棚子前排著長隊。都是和他們一樣被遣返的士兵。
德國兵站在隊伍兩側,端著槍看著。那目光像一根根針,紮在每個人背上。
皮埃爾·莫裡斯跟著隊伍往前挪。
排在他前麵的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嬰兒。嬰兒在哭,哭得很厲害,嗓子都啞了。女人哄著,拍著,都沒用。
一個德國兵走過來,站在女人麵前。女人抬起頭,臉色發白,嘴唇在抖。
德國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個嬰兒,然後轉身走了。
女人繼續哄嬰兒,手在抖。
輪到皮埃爾·莫裡斯的時候,天快黑了。
德國兵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話。皮埃爾·莫裡斯聽不懂德語,但他猜得出那句話的意思,證件。
他把那張遣返證明遞過去。
德國兵接過來,看了幾秒,又還給他,揮了揮手。
皮埃爾·莫裡斯走進棚子。
棚子裡坐著幾個法國人,穿著舊製服,表情疲憊。他們麵前放著幾張桌子,桌子上堆著檔案。有人指了指一張空著的桌子,示意他過去坐下。
那個人問:「姓名?原部隊?去哪裡?」
皮埃爾·莫裡斯一一回答。那個人在紙上記下來,然後遞給他一張小紙條。
「拿著這個,去那邊領火車票。」
他接過紙條,站起來,走向棚子的另一邊。
那邊排著更長的隊伍。都是等著領火車票的人。皮埃爾·莫裡斯站到隊尾,開始等。
天黑了,棚子裡點起了煤油燈,昏黃的光照著那些疲憊的臉。
輪到他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視窗後麵坐著一個法國老頭,戴著眼鏡,頭髮花白。他接過皮埃爾·莫裡斯的紙條,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皮埃爾·莫裡斯。
「裡爾的?」老頭問。
皮埃爾·莫裡斯點頭。
老頭低下頭,開始在紙上寫。他寫得很慢,手在抖。寫完之後,他把那張紙遞出來,是一張火車票。硬紙板做的,邊緣已經磨毛了。
「明天早上七點,三號站台。」老頭說。
皮埃爾·莫裡斯接過車票,看了一眼。
上麵印著:加萊——裡爾。
他把車票塞進口袋,轉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三號站台。
站台上擠滿了人。都是等這趟車的人。
皮埃爾·莫裡斯站在人群裡,看著那列火車慢慢開進來。
火車很舊了。車身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麵生鏽的鐵皮。窗戶玻璃碎了,用木板釘著。車門也關不嚴,有人用繩子綁著。
人群開始往上湧。推搡,叫喊,嬰兒的哭聲,老人的呻吟。皮埃爾·莫裡斯被人流裹著擠上車廂,擠到一個靠窗的位置。
他站在那裡,抱著那個布包,看著窗外。
站台上還站著很多人。有些人沒擠上車,在等下一班。
一個德國兵從站台走過,穿著灰色的製服,背著槍,表情冷漠。
沒有人敢看他。
火車開了。
窗外的景色開始移動。廢墟,瓦礫,燒焦的樹木,被炸毀的房屋。然後是田野,綠色的,安靜的,偶爾能看見有人在地裡幹活。
那些人抬起頭,看著這列火車,看著車窗後麵那些模糊的臉。然後低下頭,繼續幹活。
皮埃爾·莫裡斯看著那些田野,突然想起一件事。
戰爭開始前,他也是種地的。
裡爾郊外有一塊地,是他父親留給他的。他在地裡種麥子,種土豆,種甜菜。每年秋天,收完麥子,他就坐在田埂上,抽著煙,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地。那時候他覺得日子很長,長到看不見盡頭。
現在,他坐在這列火車上,看著那些田野從眼前掠過,覺得日子很短。短到一轉眼,什麼都沒了。
火車開了很久。
中間停了很多站。每一站都有人下去,有人上來。下去的人消失在站台上,上來的人擠進車廂裡,繼續往前。
車廂裡越來越擠,越來越悶。有人開始暈車,吐在地上,空氣裡瀰漫著酸臭味。有人開始罵,罵德國人,罵貝當,罵英國佬,罵所有人。
皮埃爾·莫裡斯一直站著,低著腦袋不敢看任何人。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個小時,也許是一整天。
火車終於停下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有人喊:「裡爾!裡爾到了!」
皮埃爾·莫裡斯擠下車廂,站在站台上。
站台上空蕩蕩的,隻有幾盞昏黃的燈亮著,照著那些斑駁的柱子。沒有人來接。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等待的人群。
隻有他,和那些一起下車的人,站在黑暗裡,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皮埃爾·莫裡斯站了一會兒,然後邁開步子,朝站外走去。
走出車站,他站在廣場上。
廣場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那些熟悉的店鋪都關著門,櫥窗用木板釘上了。街燈亮著,但比從前暗得多。風從街角吹過來,捲起幾張廢報紙,在夜色裡打著旋。
他朝聖安德烈街的方向走去。
街上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偶爾有一輛德國軍車駛過,車燈刺眼,照在他臉上,然後消失。他躲到牆根下,等車過去,再繼續走。
走了很久,他終於站在了17號門口。
那是他家的房子。三層的老樓,外牆是灰色的石頭,門口有一棵老梧桐樹。此刻,梧桐樹的葉子遮住了月光,把整棟樓籠罩在一片陰影裡。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
門關著。窗戶也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絲光都透不出來。
他抬起手,想敲門。
手懸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門後麵會是什麼。不知道老婆看見他會是什麼表情。不知道兒子長成什麼樣子了。
他就那麼站著,手懸著,站了很久。
最後,他放下手。
他沒有敲門。
他轉身,走下那三級台階,走到梧桐樹下,靠著樹幹坐下。
他把那個布包抱在懷裡,閉上眼睛。
他想,等天亮再說吧。
天亮的時候,皮埃爾·莫裡斯醒了。
陽光從梧桐樹的葉子間漏下來,落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向那扇門。
門還是關著的。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抬起手,敲了三下。
沒有人應。
他又敲了三下。
還是沒有人。
他推了一下門,門開了。
門沒有鎖。
他走進去。
屋裡很暗。窗簾拉著,一絲光都透不進來。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黴味,還有別的什麼味道,他說不出來。
他站在門廳裡,叫了一聲老婆的名字。
沒有人回答。
他往樓上走。樓梯在他腳下吱呀作響,每一聲都像什麼東西在呻吟。
二樓。臥室的門開著。
他走進去。
床上空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床頭櫃上放著一張照片。是他和老婆結婚那天拍的,兩個人站在教堂門口,笑得很開心。
照片旁邊放著一封信。
他拿起那封信,拆開。
信是他老婆寫的。日期是六月初。
信上說,德國人來了。她需要一個男人幫忙,她實在撐不住了。
最後一行寫著:「對不起。」
皮埃爾·莫裡斯把信放下。
他站在那個空蕩蕩的房間裡,看著那張照片,看著那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看著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
身體上掉落一根白羽毛,皮埃爾愣住了,隨後開始發狂,用腳狠狠地踩踏著,直到力竭。
他突然蹲下去,雙手抱住頭,開始哭。
沒有聲音。隻是肩膀在劇烈地抖動。眼淚從指縫裡流出來,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匯成一小灘。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等他站起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把那封信收好,放進胸口的袋子裡。然後他轉身,走出那間臥室,走下樓梯,走出那扇門,走進夜色裡。
聖安德烈街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遠處,鐘樓的鐘聲響了。一下,兩下,三下。
他站在街頭,聽著那鐘聲,看著那片黑沉沉的天。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的老婆拿著所有的錢跑了。
同一時刻,加萊的港口。
又一艘船靠岸了。又一隊被遣返的士兵從船上走下來,站在碼頭上,茫然地看著周圍。
海關棚子門口,那麵德國旗還在風裡飄著。
排隊的隊伍還在往前挪。
嬰兒還在哭。
女人還在哄。
德國兵還在看著。
一切都和昨天一樣。
一切都和明天一樣。
1940年的夏天,就這樣過去了。
無數個皮埃爾·莫裡斯,正在法國的各個角落裡,走著同樣的路,想著同樣的事。
他們崩潰又迷茫,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他們隻知道一件事:法國輸得一敗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