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5月18日,淩晨1時,斯通尼村東側,第10裝甲師前進指揮所。
馮·博肯上校站在一輛半履帶指揮車旁,手裡握著一份剛剛統計出來的戰損報告。指揮車裡的無線電還在響,各營正在報告最新位置,但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張薄薄的紙上。
數字冰冷而刺眼:
第10裝甲師,斯通尼方向,5月15日至17日:
四號坦克:完全損毀13輛,戰損待修17輛。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多,.隨時享】
三號坦克:完全損毀11輛,戰損待修15輛。
裝甲偵察車:損毀4輛。
人員:陣亡127人,重傷94人,失蹤23人。
其中:大德意誌步兵團第2營傷亡過半,營長重傷。
一個步兵營傷亡過半。在突破色當,一路勢如破竹的「鐮刀行動」中,這種損失簡直是個諷刺。
馮·博肯把報告放下,看向西邊那片仍在燃燒的廢墟。火光映在他臉上,照出那雙眼睛裡複雜的神情。
「上校。」他的副官走過來,聲音很輕,「古德裡安將軍的通訊。」
馮·博肯接過電報。電文很短:
「戰損已悉。為何遲滯?」
遲滯。這個詞像一根刺紮進他心裡。
他把電報遞還給副官:「回復將軍:斯通尼方向抵抗異常頑強。法軍雖裝備落後,但利用廢墟逐屋死守,多次組織反衝鋒。我軍需重新評估其步兵戰鬥意誌。」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建議將此戰例通報全軍,避免輕敵。」
副官愣了一下,但還是把話記下來。
馮·博肯轉身,看著那些正在休整的士兵。有人靠在坦克上睡著了,有人在默默包紮傷口,有人圍坐在一起,沒有人說話。他從那些臉上看到的,不是勝利後的興奮,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一個年輕的少尉走過來,是他的偵察連長。少尉臉上有一道剛被彈片劃破的血痕,軍裝上沾滿了灰。
「上校。」少尉敬禮,「我們清理戰場時,在村西發現一處……」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發現一處什麼?」
「一處街壘。」少尉說,「法軍用沙袋和碎石壘起來的。街壘後麵,有二十幾具法軍屍體。他們的槍都指向東邊,沒有人往後倒。」
馮·博肯沉默了幾秒。
「還有,」少尉繼續說,「村口有一輛被打癱的四號。我們的工兵檢查後發現,那輛坦克是被一個炸藥包炸斷履帶的。炸藥包是從側麵塞進去的。那個位置……」
他停頓了一下。
「那個位置,必須衝到坦克跟前才能塞進去。我們的機槍手說,當時有一個人衝過來,抱著炸藥包,跑過四十米的開闊地。子彈一直在追他,但他沒停。」
馮·博肯沒有說話。他看向那片廢墟,想像著那個人跑過四十米開闊地的樣子。子彈追著,戰友掩護著,就這麼衝過來,把炸藥包塞進坦克履帶。
「死了?」
「死了。」少尉說,「就在坦克旁邊。」
馮·博肯點了點頭。
「把他的名字記下來。」他說,「如果以後有機會,讓歷史知道,這裡曾經有一個人,是這樣戰鬥的。」
他轉身走回指揮車。走出幾步,又停下來。
「對了,」他說,「通知各營,明天天亮之前,把所有陣亡的法軍士兵就地安葬。不用挖太深的坑,但要把他們放好,蓋上土。」
副官有些意外:「上校?」
馮·博肯沒有解釋。他隻是說:「他們守得夠久了。讓他們休息吧。」
1940年5月18日,上午9時,埃瓦爾德·馮·克萊斯特的集團軍群指揮部。
克萊斯特站在巨大的作戰地圖前,正在聽各部隊的進展報告。紅色箭頭已經越過色當,向海岸方向延伸。進展順利,除了一個地方。
「第10裝甲師在斯通尼方向……」參謀停頓了一下,「損失報告已經出來了。」
克萊斯特點了點頭。他看過那份報告。9輛四號完全損毀,7輛三號,一個步兵營傷亡過半。在突破色當,追擊潰敵的階段,這種損失比例非常罕見。
「古德裡安發布補充報告。」參謀繼續說,「他將斯通尼戰例通報全軍,避免輕敵。」
克萊斯特沉默了片刻。他想起1916年的凡爾登,想起那些被稱作「不可攻克」的堡壘,想起那些在炮火中堅守的步兵。二十多年過去了,戰爭的形式變了,但有些東西沒變。
「告訴他,」克萊斯特說,「報告我收到了。建議採納。」
「法國人不是軟弱的對手。」他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隻是被錯誤的理論和過時的思維束縛住了。一旦他們決定戰鬥……」
他沒有說完。
參謀等著他繼續,但克萊斯特隻是擺了擺手:「繼續匯報。」
1940年5月18日,上午10時,第二集團軍司令部,瑟努克。
安齊熱將軍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攤開一份剛剛送來的戰報。戰報很簡短,隻有幾行字:
「斯通尼方向:第55師殘部及配屬部隊約200人,自5月15日至17日,於斯通尼村阻擊德軍第10裝甲師及大德意誌步兵團。陣地數次得失,最終於17日晚失守。倖存者約十餘人,正在向西撤退。」
他的手指停在「約200人」和「數次得失」這幾個字上,很久沒有動。
參謀長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安齊熱沉默了很久,然後問:「第55師的德拉特爾上校呢?」
「正在組織殘部。他本人撤出來了,但身邊隻剩不到一百人。」參謀長頓了頓,「據他報告,斯通尼守軍指揮官是一名姓洛蘭的中尉,來自總參謀部,之前因為阿登方向的預警報告被調到前線。」
安齊熱抬起頭。
「洛蘭?」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似乎在回憶什麼。
「是的,將軍。就是那個在巴黎造坦克模型的中尉。」
安齊熱沉默了幾秒。他想起幾個月前,有人把那份關於阿登突破可能性的報告放在他桌上。他看過,標註了「有待覈實」,然後歸檔了。現在,那個寫報告的人,正在他防區的某個小村裡,帶著兩百人守了三天。
「他還活著嗎?」安齊熱問。
「不知道。德拉特爾上校說,有人看見他最後抱著一個傷員往西撤,但之後就沒有訊息了。」
安齊熱點了點頭。
「把這份戰報抄送總參謀部。」他說,「抄送布沙爾上將。另外……給德拉特爾發一份電報:斯通尼守軍的名單,能統計多少統計多少。我要知道每一個人的名字。」
參謀長愣了一下:「將軍?」
安齊熱轉過身。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雙眼睛裡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因為將來有一天,」他說,「會有人問:1940年5月,法國人在做什麼?我要能回答:有200個人,在一個叫斯通尼的小村裡,守了三天。我要能說出他們的名字。」
1940年5月18日,下午3時,巴黎,總參謀部大樓
布沙爾上將的辦公室裡,那份戰報靜靜地躺在桌上。他已經看了三遍。
「約200人」……「數次得失」……「倖存者約十餘人」。
他想起幾個月前,那個年輕的中尉體麵地站在觀禮台上,麵對二十多位將軍,用平靜但堅定的語氣說:「這不是假設,這是基於現有資料和戰例的推演。」
他想起那個中尉離開巴黎時,他特意給他寫了一封推薦信。
他想起德拉特爾發給他的最後一封電報:洛蘭中尉留在了斯通尼。
現在,那份戰報上寫著的,不是「洛蘭中尉陣亡」,也不是「洛蘭中尉突圍」。隻是「倖存者約十餘人」。這十幾個裡,有沒有他?
敲門聲響起。是他的副官。
「將軍,加斯頓少將求見。」
布沙爾沒有抬頭:「讓他進來。」
正從前線趕回巴黎的加斯頓灰頭土臉,一副頹敗之色,走進來,敬了個禮。他看見桌上的戰報,臉色微微變了變。
「您已經收到了?」
布沙爾點點頭。
「斯通尼……」加斯頓斟酌著用詞,「雖然最終失守,但守軍的表現值得肯定。我會在報告裡提及。」
布沙爾抬起眼睛,看著他。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有一種加斯頓從未見過的東西。
「提及?」布沙爾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很輕,但加斯頓感到一陣寒意。
「加斯頓,」布沙爾說,「你知道那兩百人是誰嗎?」
加斯頓沒有說話。
「他們是從各個連隊走出來的人。有人願意跑,但他們願意留下。他們守了三天,讓德國人停了三天。而在這三天裡,第二集團軍的增援部隊趕到了位置,英國人開始調整部署,四十萬人有了逃生的機會。」
他站起身,走到加斯頓麵前。
「你知道嗎,加斯頓,如果德國人沒有在斯通尼停這三天,他們現在可能已經到海岸了。而你,卻對德國人的進攻表示束手無策?看看這份報告!你的兒子要比你有用,能幹的多!」
加斯頓的臉色發白。
布沙爾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轉身,走回窗前,背對著加斯頓。
「你可以走了。」他說。
加斯頓敬禮,轉身離開。門關上時,他聽見布沙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法國會記得他們。那些在斯通尼戰鬥過的人,無論死活,法國會記得他們。」
1940年5月19日,敦刻爾克以南某處。
洛蘭已經兩天沒有閤眼了。
他抱著勒菲弗爾,跟著撤退的人流,一步一步向西走。勒菲弗爾的傷勢時好時壞,有時清醒,有時昏迷。清醒的時候,他會問:「中尉,我們到哪兒了?」昏迷的時候,他的嘴裡會喃喃地叫:「媽媽……弟弟……」
洛蘭不回答。他隻是繼續走。
身邊的人越來越多。從斯通尼撤出來的十幾個人,漸漸融入更大的潰退人群。沒有人問他們是誰,沒有人問他們從哪裡來。在這條向西的路上,所有人都是一樣的,疲憊的、沉默的、隻想往前走的。
但有時候,洛蘭會聽見有人在身後議論:
「聽說了嗎?斯通尼那邊,兩百人守了三天。」
「真的假的?不是說一觸即潰嗎?」
「真的。我有個老鄉在第二集團軍,他們說德國人停了三天,就是因為那個村子。」
「守村子的那些人呢?」
「不知道。聽說沒幾個活下來。」
洛蘭聽著這些話,臉色蒼白了一下。
他隻是繼續走。左手托著勒菲弗爾的身體,右手按著懷裡那個裝著戰友遺物的布包。布歇的照片,拉米雷茲的菸鬥,還有其他幾個他叫不出名字的人留下的東西,一枚戒指,一封信,一枚身份牌。
他答應過,要把這些東西送回去。
遠處,地平線上有煙。敦刻爾克的方向。那裡有海,有船,有也許能活下去的希望。
但此刻,洛蘭想的不是希望。
「中尉,」勒菲弗爾又醒了,虛弱地問,「我們能回家嗎?」
洛蘭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
「能。」
他也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但他必須這樣說。因為懷裡這個人,還相信他能帶他回家。
遠處傳來飛機引擎的轟鳴。斯圖卡又來了。人群開始四散躲避,洛蘭抱著勒菲弗爾衝進路邊的壕溝,趴下,捂住他的耳朵。
爆炸聲在四周響起。
洛蘭趕緊趴在地上,麻木的看著前方的潰軍,難民在絕望中被炸成碎塊。
一天過去了,第二天早上的時候,勒費弗爾的病情更嚴重了。
僅僅一個晚上,他就瘦的不成樣子,幾乎快皮包骨的身軀輕輕咳嗽,額頭滾燙。
他微微張開嘴:「中尉,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洛蘭低頭,眼圈泛紅:「堅持住,再走一公裡就到巴黎了,我帶你去最好的醫院。」
勒費弗爾閉上眼睛,嘴唇顫抖:「中尉,我是一個好兵,給我個痛快吧,我堅持不下去了。」
洛蘭顫抖著手,連嘴唇都在抖個不停,他掏出腰間的手槍:「你是最好的士兵,你下輩子一定會出生在沒有戰爭的年代,有永遠關心疼愛你的家人,勒費弗爾,我會永遠記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