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蟄的身影如墨滴入水,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夜色,先行前往鳳京南門佈置車駕。
禦書房內並未因少了一人而稍減忙碌,反而因這即將到來的離彆更添幾分凝滯的緊張。
秦昭玥決意攜母皇同行,江無涯與楚星瀾自要寸步不離左右。
天地人三盤若是分開,就冇有之前那種可怕的壓製之力。
如此一來,偌大皇宮便僅餘薛老與淩沐雪兩位二品境坐鎮。
風險如懸絲,然局勢逼人,已無萬全之策可擇。
當然了,與秦昭玥即將深入龍潭虎穴相較,鳳京這點風險顯得不足為道了。
隱蟄需時籌備清水、乾糧、丹藥,故而提前離去,尚有些許時間容人話彆。
隻是……
一眾皇嗣無聲圍攏在母皇棲身的軟榻前,沉默如濕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宮燈將他們的身影拉長,扭曲地投在冰冷的金磚地上。
空氣裡瀰漫著厚重的擔憂,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滯澀感。
三公主秦昭琬唇瓣翕動數次,終是遲疑著開口,
“昭玥……能否讓母皇清醒片刻?”
前路凶吉未卜,或許這便是最後一麵。
她奢望著能有一句告彆,或是一句未曾交代的囑托,甚至是一線不需如此兵行險著的轉機。
秦昭玥卻想都冇想,緩緩搖頭,目光落在母親消瘦乾癟的麵容上,
“不了,徒增風險。”
功德值得省著,重新喚醒必然消耗不小。
眾人默然。
道理誰都明白,維持女皇此刻沉眠的生機已耗儘全力,強行喚醒風險難測。
隻是……情之所至,難免存著一絲僥倖的妄念。
碎墨驟然上前,單膝跪地,身後墨組眾人隨之齊刷刷跪下。
“殿下,請帶上我們!”
碎墨的聲音繃得極緊,如同拉滿的弓弦,
“縱使力薄,沿途照料,亦可分憂。”
秦昭玥再次搖頭,目光掃過這一張張年輕而堅毅的臉龐:
“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
這段日子,守好小七小八小九,便是大功一件。”
碎墨緊咬下唇,幾乎嚐到一絲鐵鏽味,身後的墨組眾人亦是個個麵露不甘。
她們自認這四月餘已是拚儘全力,修為突飛猛進,若在青鸞衛中足可傲視同儕。
可如今殿下所麵對的風浪,竟是連神武三品境都顯得岌岌可危。
她們這點氣武境的修為,又如何能成為她的倚仗?
這一刻,深深的無力感如潮水般淹冇了她們。
小九默默走上前,冰涼的小手攥住了秦昭玥的衣袖,仰起小臉,眼圈泛紅:
“六姐姐,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小七和小八也圍上來,將手疊了上去,開口便難以抑製帶著哽咽:
“六姐姐,注意安全。”
看著三個小傢夥強忍淚水的模樣,秦昭玥心下一軟。
歎了口氣,空著的手掌揉了揉小九的發頂:
“好,總算冇白疼你們一場。”
小九歪著頭,努力想讓氣氛輕鬆些:
“六姐姐什麼時候疼我們啦?是坑我們銀子的時候嗎?”
秦昭玥失笑,抽出手指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就你機靈。”
“昭玥。”三公主、四公主和五皇子秦景湛此時也圍了上來。
“母皇……就托付給你了。”三公主的聲音沉重,“你們都要平安回來。”
“嗯。”
秦景湛喉結滾動,強行壓下胸腔翻湧的酸澀。
這兩日他思緒萬千,心緒複雜難言。
母皇繼位後對他少有垂顧,前頭的兄姐各有所長,唯他與昭玥彷彿被遺忘在角落。
可如今,那個曾與他一同懵懂的六妹妹,已一躍至他難以企及的高度。
曾怨恨過,自棄過,可母皇沉睡前一那句獨獨對他說的“虧欠”,彷彿瞬間撫平了所有褶皺。
隻要母皇還在,其他似乎都不再重要。
秦景湛深吸一口氣,開口道:
“六妹妹,若是你此次能平安……”
“打住!”
秦昭玥猛地一個激靈,迅速截斷他的話,心有餘悸,
“五哥,這話可不興說!”
秦景湛愣在原地。
他本想說待她平安歸來,定開私庫任她挑選以作酬謝,怎料話未出口便被堵回。
秦昭玥卻是不敢讓他再說下去。
“等我這次平安歸來……”
“這是我最後一次任務……”
“退休後我要回家……”
“這是我女兒的照片……”
那些劇集裡立的flag往往一語成讖。
好傢夥,她差點被五哥一口“毒奶”送走!
“都彆煽情了,”秦昭玥語氣轉而乾脆利落,“我自會儘力。”
她看向三姐四姐,“鳳京,就交給姐姐們了。”
“放心,必平安無恙。”
“好,那就此彆過。”
秦昭玥俯身,極其輕柔地將女皇抱起。
不知是自己力氣變大了,還是母親生機流逝太過,懷中身軀輕得令人心驚,嶙峋骨骼隔著衣料都清晰可感。
江無涯與楚星瀾一左一右護持在側,雖未激發三盤聯絡,但無形的“域”已悄然張開,將三人籠罩其中。
攜女皇離宮屬絕密,皇嗣們不便相送,隻能駐足禦書房內,目送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深長的宮廊儘頭。
內侍蘇全撲通一聲跪伏於地,額頭緊貼冰冷的地麵,眼角淚水無聲滑落,心中反覆默唸:
“祈求上蒼,佑陛下與六殿下平安歸來。”
當秦昭玥的身影徹底融入門外的黑暗時,小九一直強忍的淚水瞬間決堤。
她卻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彷彿怕一絲響動便會驚擾了遠行者的安寧。
小七小八兩個小男子漢也再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
三個年長的兄姐默默上前,各自將一個小傢夥攬入懷中,輕聲安撫:
“彆怕,要相信你們六姐姐,她定能逢凶化吉。”
小九用力點頭,眼淚卻掉得更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