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內,落針可聞,死一般的寂靜。
方纔那石破天驚的身份揭露,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何止是千層浪。
場間唯有三人神色尚且維持著鎮定,未曾失態。
其一是蘇全,他是自潛邸時期便跟隨陛下的老人。
曆經風雨,深得信任,這等皇室秘辛,他自然是知曉的。
此刻隻是垂著眼,默默守在榻邊。
其二是鬥鏨,作為隱蟄麾下直屬的百戶,多年並肩作戰,生死相托。
更是對其暗生情愫,關注自然遠超旁人。
蛛絲馬跡積累之下,心中早已隱約有所猜測,此刻不過是猜測得到了證實。
震驚之餘,更多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其三便是宰相裴玄韞。
他從女帝繼位之初便高居相位,許多奠基時期的隱秘事務都曾親手經手。
對於這位常年隱匿於暗處的璿璣衛千戶的真實身份,自是心知肚明。
此刻他麵容沉靜,目光低垂,隻是在傾聽一件早已瞭然於胸的舊事。
除卻這三人,餘者皆被這突如其來的真相沖擊得心神搖曳,難以自持。
秦昭玥張大了嘴,足足能塞下一顆雞蛋。
身子止不住地微微顫抖,腦子裡一片混亂。
這……不是……這劇情不對吧!誰安排的這麼狗血的發展?
整天戴著麵紗在她麵前晃盪的人,竟然是她老姨?
“唔……”
發出一聲無意義的呢喃,感覺世界觀受到了劇烈的衝擊。
三公主、四公主和五皇子亦是怔愣當場,被這個訊息震得外焦裡嫩。
她們對這位小姨並非毫無印象,隻因她曾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就居住在母皇的公主府中。
本以為她也死在了那場腥風血雨之中,竟不知何時成了璿璣衛中神秘的隱蟄千戶。
這這這……巨大的荒謬感讓她們一時失語。
三個年紀最小的孩子倒是反應平淡些,他們本就未曾見過這位老姨。
此刻隻是眨巴著好奇的大眼睛,目光在隱蟄蒙著麵紗的臉上來回逡巡。
璿璣衛的其他幾位千戶,磐嶽、硯冰、聆鐸一個個麵色劇變。
如同白日見鬼,看向隱蟄的目光充滿了難以置信與巨大的困惑。
共事多年,甚至生死相托的同伴,竟是皇室公主?
這簡直比最離奇的話本還要離譜。
軟榻之上,氣息微弱的秦明凰,嘴角極其艱難地扯出一抹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她這個妹妹啊,性子倔強。
連取個代號都要用“隱蟄”這種帶著蟄伏隱匿意味的名字,心裡頭怕是至今還藏著怨氣呢。
隻是她的能力……
秦明凰心中清明,治理一州一縣或許能做得不錯,但若放眼整個大乾王朝,終究還是差了不少火候。
心眼不夠,手段不夠老辣,光是應付朝堂上那些成了精的文武百官,估計就足夠她焦頭爛額的了。
她強撐著提起一口氣,聲音微弱卻清晰地吩咐道:
“明月……從此以後,你可以活在陽光之下了。
替朕……好好護著點孩子們,尤其是小六這個最不讓人省心的……”
小六的能力深不見底是冇錯,機緣氣運更是驚人,但將璿璣衛這等關乎國本的重器直接交到她手上……
秦明凰此前並非冇有過類似的念頭,但那至少是需要再觀察培養幾年,待其心性手段更為成熟穩定後,才能做出的慎重決定。
眼下實乃不得已而為之,必須為最壞的情況做打算。
點明隱蟄的身份,既是為了讓明月能正大光明地站出來,也是想著好歹有個長輩從旁看著,能壓一壓小六跳脫的性子。
有所製衡,免得她毫無顧忌,信馬由韁,把這柄鋒利的國之重器給徹底霍霍完了。
她略緩了緩,又特意叮囑了一句:“小六,對你明月姨……也尊重點。”
隱蟄和秦昭玥聞言,同時陷入了沉默。
兩人不約而同地想起了之前相處的種種情形……
一個冷麪無情公事公辦,一個插科打諢冇個正形。
此刻身份驟然曝光,心中皆是五味雜陳,複雜難言。
一時間,誰也冇有開口說話。
怎麼說呢?秦昭玥尬得想要摳jio。
“行了……”秦明凰疲憊地合了閤眼,
“璿璣衛交給你了,具體如何安排調度,便由你來下令吧。”
小六的能力與國運息息相關,不如就此放手讓她試試發號施令。
驗驗她的成色、看看究竟有多少斤兩。
好歹自己此刻還吊著一口氣,若有什麼不當之處,也能及時從旁糾正。
秦昭玥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紛亂的思緒,快速理了理當前的局麵。
她抬起頭,目光首先投向掌握著最關鍵資訊的聆鐸,
“潛伏於四大世家根基之地的人手,實力與佈置如何?是否足以完成覆滅之舉?”
聆鐸立刻抱拳,斬釘截鐵道:
“回指揮使,力量充足,佈局多年,隻待一聲令下。”
秦昭玥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全場,開始下達指令:
“第一,鄉試換卷之事,必須儘快定論,給天下士子一個交代。
不是已經抓到了世家安插在鳳京的情報首腦嗎?
所有證據鏈指向他,就是他主導的這一切,就此結案。”
“第二,宮中刺殺陛下與皇嗣,罪同謀逆。
皆繫世家狼子野心,膽大包天所為。
傳令,即刻對王、崔、馮、李四大世家,下達璿璣衛最高絞殺令。
潛伏力量同步動手,但有抵抗,格殺勿論!”
眾人心中皆是一凜。
這位新上任的指揮使,手段可謂殺伐果斷,毫不拖泥帶水。
裴玄韞忍不住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從之前賑災籌資時展現出的機變,到後來一係列出人意料的表現,再到那石破天驚的詩詞,此刻再見其發號施令的果決,心中竟有種奇異的平靜,彷彿本該如此。
當初雪樵請求同去賑災時,他便早有斷言。
以他兒子如今的成色,果然是配不上這位殿下的。
蒙廣對這位六殿下知之甚少。
蒙家本就是最堅定的皇黨,嚴令禁止與任何皇嗣有過深接觸,以免捲入不必要的紛爭。
如今看來,這位六殿下也是個深藏不露的。
以往京中的紈絝名聲,恐怕多是自汙藏拙。
鳳京守備之外的事務本與他無關,但聽聞這番殺伐果斷的指令,倒是覺得頗為契合軍中之人的脾氣。
“具體人手調度與行動配合,就由……”
秦昭玥停頓了一下,實在是因為稱呼尷尬。
直呼隱蟄不妥,叫十三姨又顯得太過怪異……
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選擇了官職,“就由副指揮使全權安排協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