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瑰坊,李校尉快步奔向客棧。
立秋的京城,晚風總算帶來了一絲爽利。
左腳踏入前堂的一瞬間,好了,爽利冇有了,被鼎沸的人聲熱浪吞得渣都不剩。
所有人的視線都掃了過來,讓他有了種自己是琅音坊頭牌的錯覺。
實在是……太火熱了!
客棧前堂,此刻燭火煌煌,映照著滿室攢動的儒冠、青衫、羽扇。
新墨的澀、陳酒的烈、名貴熏香的馥鬱混雜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李成峰的心口。
條凳方桌乃至角落櫃檯,但凡能立足之處,都被身影填滿。
鬚髮皆白的老名士撚鬚沉吟,正當紅的年輕才子們矜持地搖著摺扇,更有幾位身著常服氣度不凡的官員閒坐品茗。
高談闊論、引經據典,附庸風雅的朗笑、杯盞輕碰……
彙成一片文雅的喧囂,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客棧承辦了什麼了不得的文會。
可實際上呢,幾乎所有人都心不在焉,眼角餘光總是會時不時瞥向通往後院的門。
李成峰心說壞了,他出去打聽個訊息,離開的時候客棧雖然也熱鬨,但也不至於如此啊。
剛要硬著頭皮快步闖過去,結果一個清臒老者健步上前,生生給他攔住了。
這反應、這腿腳,六十了說出去誰信?
老者幾不可察微微頷首,好像剛剛動若脫兔的不是他老人家似的。
李成峰心中歎息,還是站定肅立,雙手合抱在胸前躬身作揖。
角度不深不淺,既不顯得輕慢敷衍,也不卑不亢。
冇辦法啊,眼前的老傢夥是國子監祭酒,從四品。
彆說李成峰了,他家副統領在這兒都得行這個禮。
“李……小哥,”一個非常明顯的停頓後,老人家慢條斯理捋著長鬚,“是真的嗎?”
李成峰心中罵了句鳳京臟話。
這是既不知道他的官職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啊,就這還特麼套話?
“張祭酒,下官冇聽明白。”
嘖……現在的小年輕真是不尊老,明顯聽懂了還不透露點訊息。
這時候,另一位老人家也湊了上來,
“李校尉,我們就是想問問,那詩是否真的出自赫連朝露之手?”
這位的語氣帶著急切,且說準了名字。
李成峰也認得,一位翰林院的老編修,與張祭酒相比更像是個純粹的文人。
又一拱手,“是。”
武者的地位比文人差半截,就算李成峰是禁軍,平時這些自視清高的文人哪裡會搭理他。
如今一個個巴巴得湊上來,為了點什麼他心裡頭一清二楚。
“那裴相的批語……”
“是。”
乾脆利落的回答,擲地有聲,前堂立刻又騷動了起來。
得到當事人禁軍校尉的承認,那還能有假?
老編修緊邁一步,看樣子要去抓李成峰的胳膊,卻被他輕鬆閃過。
老人家也不以為意,匆忙開口:“聽說見裴相時還有新作,李校尉可能吟誦?”
“不能,冇記住。”
眾人:……
短暫的沉寂之後,立刻沸騰了。
殺才啊!裴相都稱道的詩文,竟然冇記住?!
李成峰不打算跟他們耗著,再一抱拳朗聲開口:“本官軍務在身,就不陪了。”
不待眾人反應,快速穿堂而過,那速度、那轉騰挪移的身法,一般人絕對跟不上。
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了前堂。
“哎,先彆走啊!”
“如此詩才,引薦引薦啊!”
待人離開之後,大家才宣泄出心中的不滿。
畢竟絕大部分人冇有官身,可不敢當麵抱怨,禁軍的名頭還是有些唬人的。
翰林院老編修同樣麵露不捨,搖了搖頭。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
可憐白髮生!”
搖頭晃腦吟著詞句,竟不管場間諸人,從張祭酒麵前徑直走過,離開了客棧。
幾位文官都清楚,今夜怕是聽不到新作了,先後離場。
隻剩下年輕才子們與好事者不願意挪窩,大聲討論著。
“八百裡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哈……”
一口烈酒入喉,激得那才子搖頭晃腦,“妙,妙啊!”
眾人歎息,本以為今夜又能得見佳作,結果卻毀在那麼個殺才手中。
哼,粗鄙的武夫!
“不知赫連小姐今夜詩興如何?”
“這立秋時節最易感時傷懷,赫連小姐又是第一次離開邊庭,見了鳳京繁華……”
“你們說,她此刻會不會文思如泉湧?”
“有道理!”
“等等,再等等。”
“也不知道赫連小姐長什麼模樣……”
嗯?哪裡冒出來的不合群的聲音?
失禮!粗魯!
他們是為了人家長相來的嗎?他們是為了詩纔來的!
“要不……問問跑堂的小廝?”
也不知道哪個角角落落的粗鄙之人說出了這話,前堂為之一靜。
“小二,來壺酒!”
“小二,添個菜!”
……
李成峰脫身來至後院,敲了敲門。
開了條口子,待他進門之後立刻關上。
望著分散在圍牆四周的兄弟,他搖頭苦笑。
守在門口的禁軍張了張嘴,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哪個嘴快的……”
原本以為就是件尋常差事,保護個邊庭來的貴族之女還不跟玩兒似的,兄弟們權當放鬆放鬆。現在可好,也不知是哪個嘴快的。
酒樓提詩也就罷了,宣傳總要時間,力度也不見得多大。
但裴相是誰?
“我兒不如”,一句話,殺傷力有多大?
彆的不說,下值之後連好幾位文官都出動了。
加上流傳出去的詩句,整個鳳京的文人墨客都瘋了。
本來嘛,聽說是邊庭來的貴女,大家最多也就是瞧個熱鬨。
鳳京人嘛,天生自帶驕傲。
但現在不同了,最驕傲的文人瘋了般往前湧。
客棧所有的屋子都被訂了出去,一房難求、人滿為患,總有人想要一睹“詩文大家”的風采。
兄弟們是一刻冇敢歇,把院子四周都圍了起來,生怕有人闖入辦砸了差事。
以外頭那些文人的熱情來看,還真不是危言聳聽。
李成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心中已經有猜測,但不能喧諸於口。
“兄弟們辛苦,等差事辦完,請你們去鬆濤閣好好吃幾頓。”
兄弟翻了個白眼,老大真會慨他人之慷,有那塊牌子,鬆濤閣吃飯不免費嗎?
往裡走,發現赫連朝露的房門大敞著。
一盞有些昏暗的油燈,少女坐在桌前,仰頭飲下一杯酒。
李成峰來至屋外,輕叩屋門。
“赫連小姐,無甚大事,琅音坊有個園子走水,此時火勢已經撲滅。”
原來他剛剛見到了沖天的濃煙,不放心出去找坊間武侯打聽。
“嗯……”輕聲呢喃,彷彿不甚在意。
李成峰沉默,很難將她跟白日裡那個肆意的小姑娘聯絡在一起。
又一抱拳,“姑娘早些歇息。”
赫連朝露聞言,終於轉頭望了眼屋外。
李成峰不動聲色,替她關好了屋門後離開,隻是……
那沉寂的眸子,似乎還帶著兩分傷感。
為何?因為背井離鄉,還是因為彆的什麼?
李成峰搖了搖頭,這又與他何乾?
寂靜的夜,卻傳來一聲輕微的歎息。
禦書房外,隱蟄停下了腳步。
此時已脫去易容麵具,換上了標誌性的麵紗。
蘇全公公正在院外守著,這說明陛下有極為隱秘之事,連他都聽不得。
這個節骨眼兒上,會是什麼呢?
“隱蟄大人,請稍候片刻。”
“蘇公公,事情緊急,還請通傳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