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
星光稀疏透過竹梢,灑落斑駁陸離的光影,悄然鋪陳於地,宛若凝霜。
程明姝的手腕猝然被人握住,又聽到握住她的人低聲喚出她的閨名,難免一驚。
好在她極快反應過來,腕子一翻,孑然掙脫。
程明姝警惕地後退幾步,審視著眼前的男子。
男子緩緩步出暗影,月光灑落漸漸描繪出他的五官輪廓。
膚色玉質,光線翩躚,一雙桃花眸眼尾狹長,雙眸似蚌殼吐珠似的深幽,薄唇線條緊收,微微啟開,似在囁嚅低喃。
其秀在骨,其美在神,端的是豐華俊雅的貴介公子。
程明姝眯起杏眸,記憶中浮現出他的麵容。
哦,這不正是她的未婚夫麼?
——榮國公世子沈墨尋。
昔日,原主明姝與榮國公世子曾有過一樁婚事。
榮國公世子沈墨尋光風霽月,風華絕代,是盛京有名的世家公子,無數貴女夢寐以求的良人。
一襲月白長袍,玉佩垂掛,氣質超然,不僅樣貌令人一見傾心,更有無人能出其右的顯赫家世,當真是金質玉相。
按理說,程家與沈家聯姻,倒算是程家攀附了高枝。全因明姝與沈墨尋八字相合,方纔成了親事。🗶ł
兩家原本並未深交,定親後走動才頻繁。
相較於其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待到紅蓋頭揭開,才知曉所嫁之人是高是矮的親事,明姝算是幸運的。
婚前家宴上,她便與未婚夫屢次相見,兩人皆腹有詩書,興味相投,相談甚歡。
那時的明姝,每日給自已繡嫁衣蓋頭都是幸福憧憬的。
如若程家未遭變故,對明姝而言,嫁給沈墨尋無疑是一樁美滿姻緣。
但命運多舛,程家突遭橫禍,程父鋃鐺入獄。
明姝不顧宵禁,夤夜訪問沈家求助。
刺骨的寒風灌進衣領,颳得人骨頭都在疼,雙手拍打朱門,直至拍到紅腫破皮,沈家都閉門不見。
她也曾千方百計送信給沈墨尋,但那些滿載希望的書信卻如泥牛入海,再無迴音。
直至程家覆滅,她淪為奴籍,淪落樂坊,都冇有見過沈墨尋。
如若她尚在樂坊,兩人興許會在宮宴相見。
那時,他端坐席間,而她在台上輕歌曼舞,賠笑阿諛。
碧蘿見陌生男子竟敢冒犯珠子,怒目圓睜喝道:“大膽!你是何人?見到昭儀娘娘不行禮就算了,居然還敢冒犯娘娘!”
沈墨尋聽到“昭儀娘娘”的尊稱,眸中劃過一抹哀痛。
程明姝離他數步之遙,聲音清冷如霜:“沈世子,請自重。”
今夜在宮闈之中意外重逢,她並無波瀾,眼神冷漠,視如陌路人。
沈墨尋五味雜陳,嘴唇微顫,欲言又止,聽她漠然出聲更是心如刀絞。
尤其是她的身形依舊曼妙窈窕,雲髻峨峨,修眉連娟,如往日那般美得動人心魄。
隻是高高隆起的孕肚和嬌花完全盛開的明豔嬌媚在提醒他,她已不再是當初的程家明姝,她是陛下的昭儀娘娘了。
若非程家出事,他們早已完婚,結為連理,明姝腹中所懷便是他的骨肉啊!
沈墨尋眸中充滿痛苦與無奈,手指屢次屈伸,顫抖不止。
程明姝亦在打量他,不知今晚的相遇是有意還是無意,但在深宮裡步步為營,她隻能當做前者。
對程明姝而言,她不是原書的愚忠女配,一手好牌打得稀爛,對未婚夫沈墨尋也冇有女子的嬌怯春心,更不會對他留有情麵。
當初程家遇難,明姝來尋他,他閉門不見,事後又來裝什麼假深情?
呸!她唾棄這種衣冠禽獸、人麵獸心的渣男!
但她也不得不承認,當沈墨尋喝了酒,臉頰與眼尾呈現不正常的酡紅,雙眸蘊著搖搖欲墜的水光,破碎感十足的時候,一身外在皮相的確是極好的。
無怪能迷得京城的貴女們七葷八素。
原主明姝被這樣的男人渣了,她淺淺地可以理解。
但若想繼續渣她,做夢吧!
“碧蘿,走吧。”程明姝拉了一把擋在自已跟前的碧蘿,攜著兩人便要離去。
見她要走,沈墨尋忍不住出口,“明姝,你是否還怨恨於我?”
聲音喑啞得不成樣子,若程明姝現在轉身,便能瞧見他雙眸裡的期待與不安。
期待她對他顧念一絲舊情,不安她對他滿懷怨憎。
程明姝卻冇有轉身,語氣十分決然:“程家已覆,你我之間的婚約也隨之煙消雲散。此間再無程家明姝,唯有宮中的程昭儀。”
“沈世子若再繼續糾纏,有不敬之舉,休怪本宮無情,稟報禁衛軍。”
怨恨?興許原主會吧,但她對他隻有嫌惡,是害怕沾染上一點關係的嫌惡。
當初原主上門求助,他避而不見,如今她榮耀加深,他卻渴望原諒?
愛情在宮裡最是無用,她絕對不會讓任何人成為攀登鳳位的絆腳石!
言畢,程明姝決然離去,留下沈墨尋孤身一人,黯然神傷。
不久,沈墨尋的長隨白芷著急尋來。
“世子,終於找到您了。此處乃後宮妃嬪與官員女眷的席位,男子不宜隨意涉足,有違規矩啊。”
沈墨尋卻恍若未聞,隻說道:“我見到明姝了。”
明姝?程明姝?!
白芷震驚之餘很快醒悟。程家已逝,程明姝不可能作為官員女眷出席,那麼她的身份隻能是後宮的妃嬪了。
白芷急忙勸道:“世子,您也看到了,程娘子已經是陛下的人,還是早早斷了念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