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冬意已濃。杭州城迎來了入冬以來最盛大的、也最令人惶恐不安的陣仗——欽差大臣、靖親王蕭玦的車駕,在數百精銳鐵騎和無數隨行官員、儀仗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地開進了杭州城。
城門大開,清水灑街,黃土墊道。浙江佈政使、按察使、都指揮使三司長官,杭州知府及以下大小官員,士紳名流,皆身著朝服或吉服,於城門外數裡跪迎。鼓樂喧天,旌旗蔽日,場麵隆重至極。然而,在那些震耳欲聾的禮樂和恭敬的“恭迎欽差大人”的呼喝聲之下,是無數道複雜難言的目光——敬畏、揣測、諂媚、焦慮,以及深藏的不安。
蕭玦並未乘坐舒適的馬車,而是騎著他那匹標誌性的烏雲蓋雪,行進在隊伍最前方。他今日未曾披甲,隻一身深紫色繡四爪蟒袍的親王常服,外罩玄狐大氅,玉冠束髮,麵色是長途跋涉後略顯疲憊的蒼白,但腰背挺直如鬆,目光沉靜銳利,掃過跪伏在地的官員和遠處擠擠挨挨、伸長脖子觀望的百姓,不怒自威,那股久居上位、手掌生殺予奪的威勢,與北境戰場上淬鍊出的凜冽殺氣交織在一起,令人不敢逼視。
他並未在城門處過多停留,隻略略受了禮,便在杭州知府等官員的前導下,直趨早已備好的欽差行轅——位於城西、靠近西湖、原本是前朝某位致仕大學士的園林彆業“涵碧園”,此時已被征用,裡外清掃裝飾一新,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森嚴。
甫一入駐,蕭玦甚至未及更衣歇息,便升座行轅正堂。隨行官員、江南三司及杭州府主要官員分列兩班,氣氛肅穆。蕭玦端坐主位,手邊放著象征欽差權威的王命旗牌,目光緩緩掃過堂下神色各異的眾人,冇有一句寒暄,開門見山:
“本王奉旨南來,巡查漕運、鹽政及關聯事宜。皇命在身,不敢懈怠。自明日起,相關衙署曆年賬冊、文書、卷宗,一律封存,候調。漕運、鹽務各級官吏,凡有品級者,三日內遞職名履曆至行轅,聽候問話。杭州府及漕運衙門,即日呈報去歲至今,漕糧起運、損耗、倉儲,鹽引發售、鹽課征收、私鹽查緝之詳細數目,分門彆類,不得有誤。”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如同冰珠砸落玉盤,敲在每個人心上。堂下一片寂靜,隻聞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陛下有旨,”蕭玦繼續道,目光若有實質般,在幾個肥頭大耳、眼神閃爍的官員身上停留一瞬,“此番巡查,旨在肅清積弊,整頓綱紀。凡有貪墨瀆職、盤剝害民、通同舞弊者,一經查實,無論官職高低,背景如何,嚴懲不貸。本王持王命旗牌,有先斬後奏之權,望諸位…好自為之。”
“下官等,謹遵欽差大人鈞命!”眾官員齊聲應諾,聲音參差不齊,不少人額頭已見冷汗。
“此外,”蕭玦話鋒一轉,語氣似乎緩和了些許,卻更讓某些人心頭一跳,“本王在北境時,亦聞江南有賢良。去歲疫病橫行,幸有仁心醫者挺身而出,活人無數,此乃大善。杭州府,那位‘妙手觀音’蘇念大夫,如今何在?其抗疫之功,本王當親往慰問,並上奏朝廷,予以褒獎。”
來了!堂中不少人心中一震。杭州知府連忙出列,躬身回道:“回欽差大人,蘇大夫仁心仁術,確是我杭州百姓之福。隻是…隻是前些日子,蘇大夫自言需靜心整理疫症醫案,兼之入山采擷珍稀藥材,已於數日前離開醫館,歸期…未定。下官已命人前往其醫館及常去之處詢問,皆不知其具體去向。”
“哦?離開了?”蕭玦眉梢幾不可察地一動,神色不變,“倒是可惜。既如此,便等蘇大夫歸來再行傳召。其醫館及所助之‘格物學堂’,皆為善舉,地方上需多加看顧,不得讓人擾了清淨。”
“是,下官明白。”杭州知府暗自鬆了口氣,連忙應下。
簡單的見麵訓話之後,蕭玦便宣佈散堂,隻留下幾位隨行的核心官員和江南三司長官,閉門商議具體巡查事宜。然而,所有人心知肚明,欽差大人真正的“巡查”,恐怕纔剛剛開始。
接下來的幾日,杭州城彷彿被投入了一塊巨石的深潭,表麵在欽差行轅一道道嚴厲命令下,維持著緊張而有序的假象,實則水下早已暗流狂湧,人心惶惶。
蕭玦明麵上的動作雷厲風行。他調閱了堆積如山的賬冊文書,召見了數十名各級官吏,派出手下精通錢穀刑名的官員,分頭覈查漕糧倉儲、鹽引賬目,甚至親自便裝暗訪了幾處碼頭和鹽市。凡有疑問不清、賬實不符之處,相關官吏立刻被隔離詢問,行轅側院的臨時拘押所,很快便人滿為患。杭州知府、漕運衙門的幾個官員接連被當堂申飭,甚至有兩人因“賬目混亂、言語支吾”被直接收押待參。一時間,官場震動,往日那些趾高氣揚的胥吏,個個夾起尾巴,行轅附近,遞帖子求見、打探訊息的馬車排成了長隊。
然而,這一切,都隻是煙霧。蕭玦真正傾注了絕大部分心力和資源的,是另一場無聲的、卻更加瘋狂細緻的搜尋。
“涵碧園”深處,一間不起眼的偏廳,成了真正的指揮中心。影衛首領,以及蕭玦從北境帶來的幾名最精銳、最忠誠的斥候首領,日夜在此輪值。一張巨大的杭州及周邊地區的精細地圖鋪在中央,上麵用不同顏色的硃砂和墨筆,標記了無數符號和線條。
“城西積善巷,‘蘇氏醫館’,自三日前蘇姑娘離開後,僅有其鄰居一孫姓老婦每日打掃,無任何異狀。醫館內陳設簡單,藥材器械擺放井然,但臥室及書房有近期匆忙整理痕跡,部分常用衣物及私人物品不見。後院發現廢棄枯井一口,井口有近期拖動重物痕跡,井壁留有細微繩索摩擦印記,井底有微量血腥氣及麻繩纖維殘留,疑似曾拘禁或處置過人。”一名影衛低聲彙報。
蕭玦站在地圖前,目光死死鎖住“積善巷”的位置,手指在那個點上重重一按。她果然處理得很乾淨,甚至…處置了可能的活口?是那個被俘的“暗影衛”?
“城西‘歸來居’酒樓,掌櫃陳四海,表麵如常經營,但近幾日與後巷數名陌生麵孔接觸頻繁,其中一人曾前往落霞山方向。已派人尾隨,至落霞山腳一廢棄田莊,莊內近日有數人居住痕跡,但兩日前已人去莊空,僅留些許生活垃圾及訓練用的簡易器材。莊後山林發現新鮮馬蹄印及車轍,通往西南深山方向。”另一名斥候稟報。
落霞山莊!訓練!蕭玦眼神一凝。她果然在訓練人手!“暗羽”…已經開始轉移了?西南深山…
“杭州府衙、漕運衙門、稅關、及城內幾家大藥鋪、車馬行,均已安排人手暗中查訪,皆無人見過類似蘇姑娘相貌特征之年輕女子近日出入。城門盤查記錄亦無所得。但城南‘快活林’賭坊,有眼線回報,李福手下近日與一夥生麵孔的北地人接觸,那夥人形貌精悍,疑似好手,似在打聽…西南山區的道路和獵戶、山民聚居點。”
李福的人,也在找!而且目標也指向了西南山區!蕭玦的心瞬間揪緊。他們果然冇有放棄,甚至可能得到了蘇冉進山的訊息!必須更快!
“加派人手,重點搜查西南山區!所有進山道路,無論大小,全部設暗哨。山中的獵戶、藥農、炭戶、寺廟、道觀,甚至廢棄的窯洞、山屋,一處都不許漏過!懸賞!以…以巡撫衙門尋訪名醫、征集珍稀藥材為名,懸賞尋人,特征…就按蘇念大夫的樣貌描述,但賞金要足以讓任何知道訊息的人動心!”蕭玦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
“王爺,如此大張旗鼓,是否會打草驚蛇?而且…李福那邊…”影衛首領遲疑道。
“顧不了那麼多了!”蕭玦猛地轉身,眼中佈滿血絲,“李福要找,就讓他們去找!但他們若是敢先一步找到…格殺勿論!本王要的是人!活生生的,完好無損的人!其他的,都可以放一放!”
他不能容忍她再次落入李巍的毒手,一刻也不能等!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明麵上,欽差行轅依舊在按部就班地查賬問案,時不時傳來某個官員被拘押的訊息,鬨得滿城風雨。暗地裡,一張由最精銳的影衛、斥候、以及被高額賞金驅動的三教九流組成的無形大網,以杭州城為中心,尤其是西南群山方向,瘋狂地撒開、收攏。
山道旁,多了些“歇腳”的樵夫或行商;偏僻的山村裡,出現了“收購山貨”的陌生麵孔;甚至連深山古刹,都有“虔誠香客”在打聽是否見過一位醫術高超的年輕女大夫。
杭州城及周邊數百裡,暗潮洶湧,風聲鶴唳。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這位年輕的欽差王爺,似乎在找什麼極其重要的人或東西,其勢之洶,其誌之堅,令人心悸。
而此刻,遠在西南群山更深處的“竹溪小築”,卻彷彿與世隔絕,靜謐異常。隻是這靜謐之下,一雙沉靜的眼眸,正通過特殊的渠道,冷靜地注視著山外那張正在瘋狂收緊的網,以及…那個執網之人,近乎偏執的追尋。
貓已亮出利爪,鼠已遁入深穴。
這場跨越了千裡、隔著一重重山巒與陰謀的追逐與博弈,在蕭玦踏入杭州的那一刻,便已進入了最緊張、也最危險的階段。
重逢,或許隻在咫尺。
錯過,也可能轉瞬即逝。
全看,誰能更快,更準,也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