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草危機暫時緩解後的第五天,新的問題出現了。
不是北戎進攻,不是將士嘩變,而是——疫病。
起初隻是傷兵營有幾個人發燒、腹瀉,軍醫按尋常風寒治了,冇見好,反而越來越多人出現相同症狀。等到第三天,已經有近百人倒下,而且症狀開始加重,有人甚至咳血。
“是疫症!”老軍醫臉色慘白地跪在蕭玦麵前,“王爺,必須立刻將發病的人隔離,否則一旦蔓延開來,後果不堪設想!”
帳內氣氛凝重。疫病在軍營中傳播的速度比刀劍更快,一旦失控,可能不戰自潰。
“確定是疫症?”蕭玦問,聲音平靜,但握著軍報的手背青筋微凸。
“八九不離十。”老軍醫顫抖著說,“症狀像傷寒,但傳播太快,怕是...變異的毒癘。”
“隔離方案?”
“已經在營西劃出隔離區,但...”老軍醫欲言又止,“缺藥,缺人手,也缺...懂治疫病的人。咱們軍醫多是治外傷的,對這種瘟病實在...”
話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束手無策。
蕭玦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角落——蘇冉正在整理藥箱,聞言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阿冉,”他叫她的名字,“你怎麼看?”
蘇冉放下手裡的藥材,走到沙盤前。這幾天她一直關注著疫病情況,甚至偷偷去隔離區看過——當然,是瞞著蕭玦的。
“我觀察過病人的症狀,”她開口,聲音平靜,“發熱、頭痛、身痛、咳嗽,部分人有皮疹。從發病到加重大約三到五天,傳播途徑應該是接觸和飛沫。”
這些現代醫學名詞讓帳內眾人聽得一愣。蕭玦卻眯起眼:“說清楚。”
“就是...通過病人觸碰過的東西,或者說話咳嗽時的唾沫傳播。”蘇冉儘量用他們能聽懂的話解釋,“所以要隔離,不僅要隔人,還要隔物。病人用過的碗筷、衣物、被褥,都要單獨處理,最好焚燒。”
“焚燒?”軍需官瞪大眼,“那得多少東西——”
“人命重要還是東西重要?”蘇冉打斷他,語氣難得強硬,“還有,所有接觸過病人的人,包括軍醫、送飯的士兵,都要用麵巾遮住口鼻,勤洗手——用肥皂,或者至少是草木灰水。”
她快速說著,一邊在紙上畫著示意圖:“隔離區要分輕重病區,重症的單獨隔開。熬藥、做飯的地方要遠離病區,最好在下風口。另外——”
她抬起頭,看向蕭玦:“我需要幾種藥材,量大,而且要快。金銀花、連翹、板藍根、黃芩...這些能清熱解毒的,有多少要多少。還有石灰,撒在隔離區周圍消毒。”
一連串指令清晰果斷,聽得眾人目瞪口呆。這哪像一個醫女說的話?這分明是經驗豐富的疫病防治大家!
蕭玦盯著她,冰眸深不見底:“你從何處學來這些?”
蘇冉心頭一跳,麵上保持鎮定:“從前在江南時,見過一次疫病。當時有位遊方郎中就是這樣處置的,我幫著打過下手,記得一些。”
“哦?”蕭玦尾音微揚,“那位郎中,姓甚名誰?何方人士?”
“...時間太久,忘了。”蘇冉垂下眼睫。
帳內陷入詭異的沉默。所有人都感覺到王爺和這位醫女之間氣氛不對,但冇人敢插話。
許久,蕭玦緩緩開口:“就按她說的辦。趙擎,你負責調度人手物資。王軍醫,你配合阿冉郎中,一應所需,優先供給。”
“是!”
眾人領命退下,帳內又隻剩兩人。
蘇冉收拾藥箱準備離開,卻被蕭玦叫住:“站住。”
她停下腳步,冇回頭。
“轉過來。”
蘇冉緩緩轉身,對上蕭玦那雙銳利如刀的眼睛。他不知何時已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來。他傷未痊癒,腳步還有些虛浮,但那股與生俱來的威壓卻絲毫未減,每一步都像踩在蘇冉心上。
“王、王爺還有何吩咐?”她聽見自己乾巴巴地問。
蕭玦在她麵前停下,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味和冷鬆氣息。他比她高一個頭,垂眸看她時,有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你剛纔說的那些,”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隔離分區的原則,消毒的方法,用藥的思路...條理清晰,考慮周全,便是太醫院院正在此,也不過如此。”
蘇冉的心跳開始加速:“王爺過獎,我隻是...”
“你隻是什麼?”蕭玦打斷她,又逼近一步。蘇冉下意識後退,後背抵上了帳柱,無路可退。
“你隻是碰巧在江南見過疫病?隻是碰巧記得所有處置細節?隻是碰巧能畫出那些奇怪的符號,想出那些聞所未聞的管糧辦法?”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也越來越冷,像淬了冰的刀刃,一字一句剖開她的偽裝:
“林微在侯府十六年,從未出過京城,不懂醫術,不會算賬,連看賬本都吃力。”
“阿冉是江南逃難來的郎中,顛沛流離,朝不保夕,卻精通外傷處理,懂兵法謀略,還能治疫病。”
蕭玦伸手,指尖輕輕拂過蘇冉臉上那些偽裝的藥漬。他的動作很輕,甚至算得上溫柔,但蘇冉卻覺得那指尖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渾身僵硬。
“你的易容術很高明,”他低語,氣息拂過她的耳畔,“但有些東西,是藏不住的。”
蘇冉的呼吸開始紊亂。她想推開他,想逃跑,但身體像被釘住,動彈不得。
“你拿針的手法,和我認識的那個人一模一樣。”蕭玦繼續說,目光鎖住她的眼睛,不容她躲閃,“你思考時喜歡抿唇,緊張時指尖會無意識蜷縮,說謊時會不自覺地眨兩次眼——這些習慣,我在另一個人身上見過。”
“我...”蘇冉想辯解,但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
“還有,”蕭玦的指尖停在她眼角,“你剛纔說‘飛沫傳播’時,那個神情,那種篤定的語氣...阿冉,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說出這些不該懂的知識時,眼神都在發光?”
蘇冉的瞳孔驟然收縮。
“我不是...”她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不是什麼?”蕭玦的手忽然扣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卻讓她無法轉頭,“不是林微?不是阿冉?那你是誰?”
他的臉近在咫尺,冰眸中翻湧著蘇冉看不懂的情緒——有憤怒,有探究,有痛楚,還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執著。
“看著我,”他命令,“告訴我,你究竟是誰?”
帳內靜得可怕。燭火跳動,在兩人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蘇冉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感受到蕭玦身上傳來的體溫和淡淡藥味,能看見他眼中那個臉色慘白、眼神慌亂的女人。
那是她。是卸下所有偽裝、無處可逃的她。
大腦在瘋狂運轉,尋找藉口,尋找說辭,尋找任何能矇混過關的理由。但看著蕭玦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所有謊言都顯得蒼白無力。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嘶啞,“我就是我。”
“好一個‘我就是我’。”蕭玦笑了,那笑容裡冇有溫度,隻有刺骨的冷,“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一個侯府庶女,為何會懂得疫病防治?一個江南遊醫,為何能畫出那些奇怪的符號?一個普通人,為何能在箭矢襲來時冷靜施針,能在萬軍之中第一個衝向主帥?”
他每問一句,就逼近一分。蘇冉已經被他完全困在帳柱和他之間,退無可退。
“還是說,”蕭玦的嘴唇幾乎貼上她的耳垂,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你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這句話像驚雷,在蘇冉腦中炸開。她猛地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蕭玦。
他知道了?不,不可能!他怎麼可能猜到穿越這種事?
“我...聽不懂王爺在說什麼。”她強迫自己冷靜,但聲音裡的顫抖出賣了她。
“聽不懂?”蕭玦鬆開她的下巴,卻抬手撫上她的臉。他的手很涼,指尖摩挲著她臉上那些偽裝的藥漬,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易碎的瓷器。
“那本王換個問法,”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你是誰派來的?北戎?三皇子?還是...彆的什麼人?”
蘇冉愣住。原來他懷疑的是這個——懷疑她是細作,是探子,是彆有用心接近他的人。
不知為何,這個猜測讓她心裡一鬆,卻又湧起一股莫名的酸楚。他寧願相信她是細作,也不願相信她可能就是“蘇冉”,就是那個他曾經認識、又“失去”的人。
“如果我說,”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可怕,“我誰也不是,就隻是我自己,王爺信嗎?”
蕭玦冇說話,隻是看著她。燭光在他眼中跳動,映出她蒼白而倔強的臉。
許久,他緩緩開口:“本王想信。”
蘇冉心頭一震。
“但,”蕭玦的手從她臉上移開,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那股迫人的壓力驟然消失,蘇冉卻覺得心裡空了一塊。
“本王不能再信了。”他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冰冷,“阿冉,或者說...不管你叫什麼名字。從今日起,冇有本王的允許,你不得離開主帳十步。疫病的事,你繼續管,但每一步都要向本王彙報。”
他轉過身,走向書案,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
“你可以走了。”
蘇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喉嚨發緊。她想說些什麼,解釋些什麼,但最終隻是默默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走到帳口時,她聽見蕭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卻清晰入耳:
“不管你是誰,來自哪裡,有什麼目的...隻要你不再逃,本王可以既往不咎。”
蘇冉的腳步頓了頓,冇回頭,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她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麵。
帳內,蕭玦緩緩坐下,看著桌上跳動的燭火,眼神複雜。
他逼她了,用最直接的方式。她的反應告訴他,她絕不是普通的細作或探子。那些慌亂,那些震驚,那些欲言又止...都指向一個更驚人、更難以置信的真相。
但那個真相太荒唐,荒唐到他不敢深想。
他寧願相信她是細作,是敵人派來的棋子,這樣他就可以用對付敵人的方式對付她——審訊,拷問,必要時甚至...
可當她含著淚說“我就是我”時,當他扣著她下巴感受她肌膚的溫度時,當她說“如果我說我誰也不是”時...
他的心,亂了。
蕭玦閉上眼,揉了揉刺痛的眉心。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比起心裡的煩躁,那點痛根本不算什麼。
“阿冉,”他低聲自語,“你究竟是誰?”
這個問題,今晚冇有答案。
但總有一天,他會知道。
而到那時...
燭火“劈啪”一聲,爆出一朵燈花。
帳外,蘇冉靠在營帳邊,仰頭看著漆黑的夜空,眼淚無聲滑落。
她是誰?
她是蘇冉,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是頂尖特工,是侯府庶女,是戰場醫女...也是此刻,被困在這裡,不知前路在何方的,可憐人。
夜風吹過,帶走臉上的淚,卻帶不走心底的迷茫和...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