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母親病情的暫時穩定和王婆子的偃旗息鼓,讓林微主仆二人難得地喘了口氣。然而,這短暫的平靜,並未讓林微放鬆警惕。她深知,張氏絕不可能就此罷手。那位心思歹毒的主母,就像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一次失手,隻會讓她下一次的攻擊更加陰險和致命。
果然,冇過幾日,一種詭異的氣氛,如同初冬的薄霧,悄無聲息地開始在林微所住的偏僻小院周圍瀰漫開來。
起初,是些不著邊際的流言。
幾個負責灑掃庭院的小丫鬟,在某日清晨交頭接耳,神色驚惶地說,昨夜路過小院後牆時,似乎聽到裡麵有隱隱約約的、女人的哭聲,斷斷續續,淒淒慘慘,聽得人毛骨悚然。但當旁人追問時,她們又支支吾吾,說不真切,隻道或許是風聲。
接著,看守後門的一個老蒼頭,喝多了幾口劣質燒酒,醉醺醺地跟人吹噓,說前幾夜瞧見一個穿著白衣、披頭散髮的影子,在小院附近的那口廢棄古井邊飄來飄去,一眨眼就不見了,嚇得他差點尿褲子。旁人隻當他是醉後胡唚,嗤笑一番便罷。
然後,連給林微送飯的小丫鬟,也開始變得神色不安,放下食盒就匆匆離去,眼神躲閃,彷彿院裡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流言越傳越凶,越說越真。內容也逐漸“豐富”起來:有說那白衣女鬼麵容模糊,眼角帶血的;有說聽到她反覆唸叨“死得好冤”、“還我命來”的;更有甚者,信誓旦旦地說那女鬼的輪廓,像極了多年前病故的柳姨娘!
“柳姨娘”三個字一出,所有流言彷彿找到了核心,瞬間變得“合理”起來。是啊,七小姐是柳姨孃的親生女兒,如今又行為“古怪”,莫非真是柳姨娘陰魂不散,來找女兒了?或是……七小姐的“中邪”衝撞了生母的亡靈?
“晦氣”、“不祥”、“邪門”的標簽,再次牢牢貼在了林微和她的院落上。下人們避之唯恐不及,連趙嬤嬤來“教導”時,眼神裡都多了幾分疑神疑鬼的忌憚,訓斥的聲音都冇往常那麼響亮了。
春桃嚇得晚上不敢一個人睡,非要擠在外間榻上,還偷偷從外麵求來了幾張鬼畫符般的“辟邪符”,貼在門窗上,整日裡戰戰兢兢,疑神疑鬼。
“小姐……您說……會不會真是柳姨娘她……”春桃聲音發顫,夜裡一有風吹草動就縮成一團。
林微放下手中正在翻閱的一本《草本輯要》,眼神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嘲諷:“鬼?人心比鬼可怕多了。”
“低級的心理恐嚇戰術。利用環境渲染、流言散佈製造心理壓力,結合原主生母的‘冤屈’背景,針對性極強。目的是擾亂心神,製造恐慌,甚至……逼瘋目標。”她幾乎瞬間就看穿了這拙劣的把戲。張氏黔驢技窮,又開始玩這種裝神弄鬼的下作手段了。
她仔細檢查了院落四周,果然在牆根、窗下等隱蔽角落,發現了一些不自然的踩踏痕跡,以及一點疑似香灰的粉末殘留。“夜間有人活動。還用了助燃物(可能是製造磷火效果)?”
“小姐,咱們……咱們要不要去告訴侯爺?或者……請個法師來做做法事?”春桃帶著哭腔問。
“打草驚蛇,正中下懷。”林微冷笑,“她們就盼著我們驚慌失措,去哭訴,去求助,正好坐實了‘鬨鬼’、‘中邪’之名,屆時張氏便可順理成章地請人來‘驅邪’,甚至將我們隔離到更偏僻的院落,或者……直接‘病故’。”
她太清楚這套流程了。
“將計就計。反客為主。”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她腦中迅速成型。張氏想玩“鬼”?那就陪她玩個大的!看看到底是誰嚇誰!
“春桃,彆怕。”她安撫小丫鬟,“從今天起,你晚上睡得沉一點,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躲在被子裡就好。一切有我。”
她需要春桃這個“觀眾”來見證某些事情,但不能讓她壞事。
接下來兩天,林微表現得一切如常,甚至刻意流露出幾分疲憊和心神不寧,彷彿真的被流言所擾。她去給張氏請安時,眼神也帶著恰到好處的恍惚和畏懼。
張氏看在眼裡,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言語間卻假意關懷:“微兒近日氣色不佳,可是夜間睡得不安穩?唉,你那裡偏僻,若是覺得冷清,可要稟了母親,給你換個院子?”
林微垂首,聲音微顫:“勞母親掛心,女兒……女兒還好……隻是有些思念生母……”她適時地提了一句,觀察著張氏的反應。
張氏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厭惡和寒意,麵上卻歎道:“也是個可憐見的。罷了,你好生歇著吧,莫要胡思亂想。”她揮揮手,彷彿不忍再提。
“試探成功。她心虛,且急於推進計劃。”林微心中冷笑。
當晚,夜深人靜,月黑風高。
林微並未入睡,而是和衣躺在床上,耳聽八方,精神高度集中。她在等待。
果然,到了子時左右(深夜11點-1點),院外隱約傳來極其輕微的窸窣聲,以及一種若有若無的、壓抑的啜泣聲,飄忽不定,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瘮人。
來了!
林微悄無聲息地起身,如同一道影子般滑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縫隙向外望去。
隻見院牆外的黑暗中,隱約有一點慘綠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微弱光暈飄過,伴隨著那斷斷續續的哭泣聲。聲音經過刻意處理,顯得空靈而詭異。
“磷粉?還是某種化學熒光物?哭聲用了某種共鳴裝置放大和扭曲?準備得還挺‘充分’。”林微冷靜地分析著對方的“技術手段”,嘴角噙著一絲冷嘲。
她冇有立刻行動,而是耐心等待著。對方這是在試探,看她會不會被嚇出來。
哭聲和鬼火徘徊了一陣,見院內毫無反應,似乎有些遲疑。片刻後,聲音開始逐漸向院門方向移動,似乎想靠得更近,製造更強的恐嚇效果。
就是現在!
林微早已準備就緒。她迅速從床下摸出幾個她近日偷偷用泥土燒製的、極其簡陋的小陶罐,裡麵分彆裝著不同的粉末(一種是磨細的石灰粉混合了少量硫磺,另一種是搗碎的特殊乾草屑),還有一個用薄鐵皮和竹管勉強拚湊的、類似“擴音筒”的東西。
她如同夜行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潛到院門後,屏息凝神。
外麵的“鬼”似乎覺得時機成熟,那哭泣聲陡然加大,變得更加淒厲,同時,那點鬼火猛地飄近,幾乎要貼到門板上!
就在這一瞬間!
林微猛地拉開院門!與此同時,她將手中的一個小陶罐朝著那點鬼火和其後隱約的白影狠狠砸了過去!
“噗!”陶罐碎裂!裡麵的石灰硫磺粉瞬間爆開,瀰漫成一團白霧,劈頭蓋臉地罩向那“鬼”!
“啊——!”一聲猝不及防的、完全屬於人類的、淒厲的慘叫猛地響起!那點鬼火瞬間熄滅(被粉末撲滅)!
那“鬼”顯然冇料到目標非但不害怕,反而主動出擊,還被撒了一臉不知名的刺鼻粉末,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慘叫出聲!
但這還冇完!
林微根本不給對方反應時間,用那自製的“擴音筒”對準門外,壓低了嗓音,用一種經過訓練、極其低沉、彷彿來自地獄深淵的、帶著重重迴音的怪異腔調,猛然喝道:
“~何~人~膽~敢~驚~擾~本~座~清~修~?!”
這聲音經過簡陋擴音筒的放大和扭曲,在寂靜的夜空中驟然炸開,顯得無比突兀、宏大、且非人!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威嚴和恐怖!
那剛剛被石灰粉嗆得咳嗽不止、眼淚直流的“鬼”,聽到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彷彿真有什麼恐怖存在被驚動了的聲音,嚇得肝膽俱裂!第二聲尖叫卡在喉嚨裡,整個人如同被釘在原地!
而林微在喝問的同時,已將第二個陶罐(裝著乾草屑)砸向對方腳邊,同時手中火摺子一閃而逝(極其短暫,幾乎看不清)——那乾草屑是她特意找來的某種遇微弱火星便會快速陰燃、產生大量煙霧和焦糊味的植物!
“嗤——”一股濃烈的、帶著焦臭味的白煙瞬間從“鬼”的腳下升騰而起!將其下半身籠罩其中!
“嗷——!鬼啊!!有鬼啊!!!”那“鬼”終於徹底崩潰了!他\/她哪裡還顧得上裝神弄鬼,隻覺得眼前白茫茫一片(石灰粉刺激),耳邊魔音灌腦,腳下煙霧升騰臭味撲鼻,這他媽比真的見鬼還嚇人!他發出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嚎叫,轉身連滾帶爬地就想逃跑!
“~哪~裡~走~!”林微再次用那恐怖的低沉魔音喝道,同時將最後一個陶罐(也是石灰粉)奮力擲向對方逃跑的背影!
“噗!”又是一團白霧炸開!
“砰!”那“鬼”驚惶失措,腳下被什麼東西一絆,慘叫一聲,重重摔倒在地,啃了一嘴泥!
整個過程中,林微始終隱藏在院門的陰影裡,未曾完全暴露。她的動作快如閃電,一氣嗬成,充分利用了聲音、光線(微弱)、煙霧和化學刺激(石灰灼熱感、硫磺臭味、草煙焦臭),製造了一場全方位、立體式的“反恐嚇”襲擊!
效果拔群!
那“鬼”摔倒在地,嚇得屁滾尿流,身上的白衣也沾滿了泥土和粉末,頭上的假髮套也歪了,露出底下的黑髮,哪裡還有半點恐怖的樣子,隻剩下無比的狼狽和驚恐!他一邊手腳並用地往前爬,一邊語無倫次地哭喊:“饒命!仙尊饒命!小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是夫人!是夫人讓我乾的!不關我的事啊!!”
他竟被嚇得直接吐露了主使!
林微眼神一凜!果然是她!
但她並未就此罷手。她需要將動靜鬨得更大!讓更多人“見證”!
她繼續用那魔音冷酷地道:“~穢~物~擾~我~清~淨~,該~當~何~罪~!來~人~呐~!將~此~獠~押~下~!”
她模仿著某種“召喚手下”的語調。
幾乎是同時,早已被外麵一連串淒厲慘叫和恐怖魔音驚醒、卻嚇得不敢動彈的春桃,在聽到“來人呐”這三個字時,福至心靈,猛地想起小姐之前的吩咐!她雖然怕得要死,但還是鼓起勇氣,按照計劃,衝到窗邊,用儘全身力氣尖聲大叫起來:“啊——!有賊啊!抓鬼啊!快來人啊!!!”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充滿了真實的恐懼,瞬間劃破了侯府寂靜的夜空!
這下,想不驚動人都難了!
附近院落陸續亮起了燈火,傳來了驚疑不定的詢問聲和腳步聲。巡夜婆子急促的梆子聲和吆喝聲也由遠及近地傳來!
“怎麼回事?!”
“誰在喊?”
“哪裡鬨賊?鬨鬼?”
“快去看看!”
火光和人聲迅速朝著小院方向聚集而來。
那個嚇破膽的“鬼”聽到四麵八方湧來的人聲,更是慌得六神無主,掙紮著想爬起來逃跑,卻因為腿軟和驚嚇,又一次摔倒在地,模樣淒慘無比。
林微見目的達到,迅速收起“擴音筒”,悄然後退,隱入屋內陰影中,彷彿一切都與她無關。
很快,幾個打著燈籠、拿著棍棒的巡夜婆子和被驚醒的粗使仆役率先衝到了小院附近,燈光一照——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地上癱坐著一個穿著破爛白衣、滿臉滿身都是白撲撲粉末、涕淚橫流、渾身發抖、頭上假髮套歪斜、身上還散發著尿騷味和焦臭味的……男人?!(燈光下看清了喉結和輪廓)
哪有什麼女鬼?分明是個裝神弄鬼的大活人!還是個如此狼狽不堪的蠢貨!
“這……這是怎麼回事?!”巡夜的管事婆子驚疑不定地喝道。
那男人見到這麼多人圍過來,更是嚇得魂不附體,跪在地上連連磕頭:“饒命!各位媽媽饒命!小的……小的是後巷打更的王五啊!是……是夫人院裡的劉嬤嬤給了小的一錢銀子,讓小的扮鬼來嚇唬七小姐……小的鬼迷心竅!小的再也不敢了!饒命啊!”
他竟把劉嬤嬤和銀子都招了出來!雖然冇直接指認張氏,但“夫人院裡”四個字,已經足夠引人遐想!
現場一片嘩然!所有趕來的下人麵麵相覷,臉上充滿了震驚、鄙夷和一絲恐懼。主母竟然派人裝鬼嚇唬庶女?這……這也太下作了吧?!
就在這時,得到訊息、匆匆趕來的永寧侯林擎,在一群管事和親隨的簇擁下,出現在了現場。他顯然剛從床上起來,衣著略顯淩亂,臉色鐵青,目光如電般掃過現場的一片狼藉和那個磕頭如搗蒜的王五,最後落在了聞訊趕來、臉色煞白、強作鎮定的張氏以及她身後同樣驚慌失措的劉嬤嬤身上!
永寧侯林擎的出現,如同冰水潑入滾油,瞬間讓本就混亂的場麵炸開了鍋,卻又在瞬間陷入一種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壓抑之中。
火把和燈籠的光亮搖曳不定,將每個人臉上驚惶、錯愕、鄙夷、恐懼的表情照得纖毫畢現。
林擎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鋒,先是掃過地上那個磕頭如搗蒜、醜態百出、自稱王五的男人,將他那身不倫不類的鬼衣、滿臉的粉末汙穢以及空氣中瀰漫的尿騷和焦糊味儘收眼底。他的眉頭死死擰緊,眼中翻湧著難以置信的暴怒和……一種深切的恥辱。
侯府之內,深夜時分,竟出現如此荒誕不堪、汙穢下作的場景!
他的視線猛地轉向聞訊趕來、正僵立在幾步開外的張氏。她顯然是倉促起身,髮髻微亂,外袍甚至係錯了一個釦子,臉上強裝鎮定,卻掩不住那煞白的臉色和眼底深處的一絲驚慌。她身後的劉嬤嬤更是麵無人色,抖得如同風中落葉,幾乎要癱軟下去。
“侯……侯爺……”張氏聲音乾澀,試圖開口解釋。
林擎卻根本不理她,目光最終落向了事件的中心——那座偏僻小院的院門。
院門半開著,門內陰影重重,寂靜無聲。與門外的喧囂混亂形成鮮明對比。七女兒林微呢?是被嚇壞了?還是……
就在這時,彷彿迴應他的目光,那半開的門扉後,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帶著劇烈顫抖和恐懼的啜泣聲。
緊接著,一個瘦弱的身影,扶著門框,踉踉蹌蹌地走了出來。
正是林微。
她隻穿著一件單薄的寢衣,頭髮披散著,臉色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嘴唇不住地顫抖,一雙大眼睛裡盈滿了驚懼的淚水,整個人如同受到極度驚嚇後勉強支撐的小獸,脆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看到院外這麼多人,尤其是看到林擎,彷彿看到了救星,眼淚瞬間決堤,腿一軟,幾乎要跪倒在地,聲音破碎不堪:“父……父親……有……有鬼……女兒……女兒好怕……”
她的表演,完美詮釋了一個深夜被“鬼怪”驚擾、嚇破了膽的深閨庶女形象,柔弱、無助、可憐到了極點。
春桃也適時地從她身後衝出來,哭喊著扶住她:“小姐!小姐您冇事吧!嗚嗚……嚇死奴婢了……剛纔那聲音……那鬼叫……還有那仙尊……嗚嗚……”
主仆二人抱在一起,哭得淒淒慘慘,將受害者的姿態做足了十分。
這番景象,與地上那個狼狽不堪的“假鬼”以及他剛纔那番“夫人指使”的招供,形成了極具衝擊力的對比和印證!
所有下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淒慘哭泣的七小姐、狼狽招供的王五、以及臉色鐵青的主母之間來回逡巡,眼神中的意味複雜難言。
林擎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聲音沉冷得嚇人,指向地上癱軟的王五:“把這汙穢東西給我捆起來!堵上嘴!”
立刻有健仆上前,用麻繩將王五五花大綁,用破布塞住了他的嘴。王五發出嗚嗚的哀鳴,眼中滿是絕望。
林擎這才一步步走到張氏麵前,目光如鷹隼般攫住她,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壓力:“張氏,這,就是你治的家?”
張氏被他看得渾身發冷,強自辯解:“侯爺明鑒!妾身……妾身也不知這是怎麼回事!定是這刁奴胡言亂語,攀咬誣陷!劉嬤嬤!”她猛地轉向劉嬤嬤,厲聲道,“這奴才你可認得?他為何要誣陷於你?!”
她試圖棄車保帥,將事情推到劉嬤嬤身上。
劉嬤嬤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侯爺饒命!夫人饒命!老奴……老奴不認得此人!老奴從未指使過他!他定是瘋了!胡亂攀咬!求侯爺夫人明察!”她哭喊著,卻不敢看林擎的眼睛。
“不認得?”林擎冷笑一聲,目光掃過王五那身顯眼的裝扮和旁邊掉落的一些道具(如擴音竹筒、磷粉袋等),“一個後巷打更的,能弄來這些玩意兒?能知道扮作柳姨孃的舊事來嚇人?還能精準地找到七丫頭的院子?!”
這話已是極其嚴重的質疑了!
張氏臉色更白,嘴唇哆嗦著:“侯爺……您……您難道信一個賤奴的話,也不信妾身嗎?妾身為何要做這等事?微兒是妾身的女兒,妾身疼她還來不及……”
“疼她?”林擎猛地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疼她讓她住這破落院子?疼她剋扣她的用度?疼她派人裝神弄鬼來嚇她?!張氏!你當我是瞎子聾子嗎?!往日裡那些小動作,我懶得過問,你卻變本加厲,如今竟使出如此下作手段!侯府的臉麵都被你丟儘了!”
他積壓已久的不滿(包括之前餿飯事件、林萱摔倒事件、以及隱隱聽到的一些關於張氏苛待庶女的傳聞)在此刻轟然爆發!尤其是眼前這幕實在太過難看,徹底觸犯了他作為家主和男人的尊嚴底線!
張氏被吼得渾身一顫,險些站立不穩,臉上血色儘失,眼中終於露出了恐慌:“侯爺!妾身冇有!妾身冤枉!”
“冤枉?”林擎指著被堵著嘴、嗚嗚掙紮的王五,“人贓並獲!證據確鑿!這刁奴親口招供!你還敢喊冤?!還是你要我把府裡所有下人都拉來拷問一遍,看看還有誰參與了你這齷齪勾當?!”
這話已是極重的威脅。張氏深知府中下人並非鐵板一塊,若真嚴刑拷打,難保不會有人吐出更多東西。
她頓時啞口無言,冷汗涔涔而下。
林微在一旁,適時地發出更加虛弱和恐懼的啜泣,彷彿隨時會暈厥過去,完美地扮演著受害者的角色,催化著林擎的怒火。
林擎厭惡地瞥了張氏一眼,不再看她,厲聲下令:“劉嬤嬤助紂為虐,刁惡欺主,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攆去莊子做苦役!永不召回!”
“侯爺饒命啊!夫人救我!”劉嬤嬤發出殺豬般的慘叫,卻被兩個粗壯婆子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她的命運已然註定。
張氏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心腹被拖走,身體晃了晃,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林擎又看向地上捆著的王五,眼中殺機一閃:“至於這個狗東西……汙穢侯府,驚嚇小姐,拖出去,亂棍打死!”
王五聞言,眼睛猛地凸出,瘋狂掙紮,卻隻能發出絕望的嗚咽,被如狼似虎的家丁拖死狗般拖向了黑暗處。下場可想而知。
處置完直接行凶者,林擎冰冷的目光再次落回張氏身上。
張氏渾身一顫,幾乎不敢抬頭。
“張氏,”林擎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卻比怒吼更令人膽寒,“你治家不嚴,縱奴行凶,心思惡毒,不堪主母之責!即日起,交出對牌,閉門思過!冇有我的允許,不得踏出錦榮院半步!府中中饋,暫由……暫由二姨娘周氏代為打理!”
奪權!禁足!
這對張氏而言,簡直是晴天霹靂!比直接打罵更讓她難以接受!交出對牌,意味著交出了掌管侯府後院的大權!禁足更是奇恥大辱!
“侯爺!”她失聲尖叫,試圖挽回。
“閉嘴!”林擎毫不留情地打斷,“再多說一個字,你就去家廟裡思過!”
張氏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臉色慘白如紙,身子搖搖欲墜,全靠身後丫鬟死死扶著纔沒癱倒在地。她看向林擎的眼神,充滿了震驚、怨毒和難以置信的恐懼。她從未想過,侯爺會為了一個庶女,如此不留情麵地當眾處罰她!
林擎不再看她,轉而走向依舊“瑟瑟發抖”的林微,語氣緩和了些許,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今日之事,讓你受驚了。是為父疏忽。往後,你院中用度份例,按嫡女標準供給,我會讓周姨孃親自過問。若再有人敢怠慢欺辱,直接來回我。”
他這是在給林微撐腰,也是在敲打所有人。
林微適時地落下眼淚,柔弱地行禮:“謝父親……女兒……女兒隻是害怕……”她恰到好處地表現出劫後餘生的感激和依舊未散的恐懼,冇有絲毫得意或張揚。
林擎點點頭,對周姨娘(已聞訊趕來,正惶恐不安地站在一旁)吩咐道:“周氏,好生照料七丫頭。缺什麼,直接從公中支取。”
周姨娘連忙躬身應下:“妾身遵命。”
林擎最後環視一圈鴉雀無聲的眾人,冷哼一聲:“今晚之事,誰敢在外胡言亂語,拔舌發賣!”
所有人噤若寒蟬,紛紛低頭。
“都散了!”林擎一甩衣袖,轉身大步離去,背影帶著未消的餘怒。
一場鬨劇,以張氏的心腹被嚴懲、自身被奪權禁足、而林微地位陡然提升而告終。
下人們竊竊私語著,眼神複雜地散去,看向林微的目光中,敬畏之色更深了幾分。
張氏被丫鬟攙扶著,失魂落魄、顏麵儘失地回了錦榮院,想必今夜無眠。
周姨娘則小心翼翼地上前,溫聲安撫了林微幾句,並表示明日便派人送來新的用度。
林微“感激”地應下,在春桃的攙扶下,“虛弱”地返回了小院。
關上院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春桃立刻長舒一口氣,拍著胸口,臉上還帶著未褪的興奮和後怕:“小姐!小姐!我們贏了!侯爺發火了!夫人被禁足了!劉嬤嬤被打板子攆出去了!那個壞蛋被打死了!以後看誰還敢欺負我們!”小丫頭激動得語無倫次。
林微臉上那副柔弱恐懼的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冷靜和一絲疲憊。她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冷水,一飲而儘。
“贏?”她放下茶杯,眼神幽深,“隻是暫時扳回一局,撕開了她一層偽裝而已。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離徹底扳倒她,還遠得很。”
張氏根基深厚,又有子女和孃家依仗,絕不會因此就一蹶不振。禁足和奪權隻是暫時的挫折,她必然會瘋狂反撲。
而且,經此一事,她和張氏之間,已徹底撕破臉,再無轉圜餘地。未來的鬥爭,隻會更加激烈和凶險。
“不過……”林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經此一役,她在父親心中的地位必然大跌,威信掃地。我們在府中的生存環境,會改善很多。更重要的是……”
她看向春桃:“我們證明瞭,我們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誰敢伸爪子,就要做好被剁掉的準備。”
春桃重重點頭,眼中充滿了對小姐無限的崇拜和信任:“嗯!小姐最厲害了!那個假鬼,被您嚇得屁滾尿流!還有您那聲音……天哪,奴婢當時都快嚇死了,還以為真有什麼仙尊出來了……”
林微笑了笑,那點簡陋的聲光效果和心理學暗示,對付這種心懷鬼胎的古人,效果出奇的好。
“恐懼,源於未知。而我能創造未知。”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漸散去的喧囂和重歸的寂靜。
“張氏……這次,是你先出的招。下次,該我了。”
“遊戲,越來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