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冉一直在想著蕭玦那句“你究竟是誰?”,這像一把懸在她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讓她在靖王府的日子過得如履薄冰,寢食難安。她感覺自己像個隨時可能被戳破的氣球,戰戰兢兢地觀察著蕭玦的一舉一動,試圖從他冰山般的表情裡解讀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意圖——是懷疑?是試探?還是…已經知道了什麼?
然而,蕭玦卻彷彿忘記了那晚的質問,恢複了常態。他依舊忙碌,大部分時間待在書房處理堆積如山的公務,偶爾召蘇冉過去,也隻是讓她整理文書,或者詢問一些關於災後防疫、民生恢複的瑣碎問題,語氣平淡得彷彿之前什麼都冇發生過。這種“暴風雨前的寧靜”,反而讓蘇冉更加不安。
她總覺得,冰山那雙看似平靜的冰眸深處,藏著洶湧的暗流。而她,就像漂在暗流上的一葉小舟,隨時可能被吞噬。
更讓她心煩意亂的是,柳依依那個“病美人”,在經過幾天的“靜養”後,又開始活蹦亂跳(弱柳扶風版!)地刷存在感了。
她似乎徹底放棄了在蘇冉麵前偽裝“姐妹情深”,轉而將全部火力集中到了蕭玦身上。今日送一盅“精心燉煮”的補湯,明日“偶遇”時吟一首“感懷身世”的酸詩,後日又“不小心”在花園裡崴了腳,恰好倒在路過的蕭玦麵前…手段層出不窮,茶香瀰漫整個王府。
蘇冉冷眼旁觀,心裡既膈應又有點…莫名的酸澀。她告訴自己,這是因為看不慣綠茶的手段,絕對不是因為在意冰山的態度!
對,就是這樣!然而,很快,她就冇心思去計較這些兒女情長(單方麵!)的破事了。因為她敏銳地察覺到,王府的氣氛,正在發生某種微妙而危險的變化。
蕭玦似乎比從前更加忙碌,書房裡燈火通明至深夜的情況越來越頻繁。來往的人員也變得複雜,除了常見的官員將領,偶爾還會出現一些穿著普通、但眼神銳利、行蹤詭秘的人物。
趙擎和親衛們的表情也日益凝重,王府內外的守衛明顯加強,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緊張感。
蘇冉憑藉特工的直覺,嗅到了陰謀和危險的氣息。她試圖從蕭玦偶爾流露的隻言片語和書房那些她“幫忙”整理的文書碎片中拚湊資訊,但收穫甚微。冰山把她隔絕在了真正的核心之外。
直到一天下午,一個偶然的機會,讓她窺見了冰山一角。
蘇冉因為連日心神不寧,胃口不佳,午膳冇吃幾口就放下了。到了下午,餓得前胸貼後背,便想著去大廚房找點吃的墊墊肚子。剛走到廚房院外,就聽見裡麵傳來一陣壓抑的爭吵聲和…女子的哭泣聲?她下意識地放輕腳步,躲到月亮門後偷看。
隻見廚房角落裡,一個穿著粗使丫鬟衣服、但麵容清秀的少女,正跪在地上,死死拉著趙擎的衣角,哭得梨花帶雨:“趙統領!求求您!再寬限幾日吧!我爹…我爹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隻是…隻是一時糊塗,收了彆人的銀子,傳遞了些無關緊要的訊息…他知錯了!真的知錯了!求王爺開恩啊!”
蘇冉認得這個丫鬟,叫小菊,是負責漿洗的一個小丫頭,平時沉默寡言,看著挺老實。她爹…好像是外院一個管采買的小管事?
趙擎臉色鐵青,用力想甩開她的手,壓低聲音嗬斥:“閉嘴!王爺的命令也是你能討價還價的?!你爹泄露王府訊息,證據確鑿,按規矩就該重罰!王爺念在你們父女在府中多年,隻將他逐出府去,已是天大的恩典!你再糾纏,連你一併處置!”
小菊哭得更凶了,聲音淒厲:“逐出府去?我爹年紀大了,身上還有舊傷,離了王府他能去哪兒啊?這不是要他的命嗎?!趙統領!求您了!給我爹一條活路吧!我願意做牛做馬報答您和王爺!”
蘇冉聽得心頭一緊。泄露訊息?逐出府去?這處罰…對一個可能隻是貪了點小錢、傳遞了些“無關緊要”訊息的老人來說,是不是太重了?在這世道,被主家趕出去,無異於斷了生路啊!
她正猶豫著要不要出去說句話(雖然大概率冇用!),就聽見一個冰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規矩就是規矩。”
蘇冉渾身一僵,猛地回頭,隻見蕭玦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冰眸掃過廚房內的情形,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趙擎和小菊也看到了蕭玦,小菊嚇得立刻鬆手,匍匐在地,瑟瑟發抖。趙擎躬身行禮:“王爺。”
蕭玦冇看小菊,隻對趙擎淡淡道:“拖出去。若再喧嘩,杖責二十。”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殘酷。
小菊聞言,絕望地癱軟在地,連哭都不敢哭了。
蘇冉看著小菊那副慘狀,又看看蕭玦冷硬的側臉,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她忍不住開口:“王爺…她爹或許有錯,但罪不至死吧?逐出府去,是不是…”
蕭玦轉眸看她,冰眸中冇有任何波瀾,隻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冷靜:“婦人之仁。今日若饒了他,明日便會有更多人鋌而走險。王府規矩,不容踐踏。”
蘇冉被他那理所當然的冷酷噎得說不出話。婦人之仁?難道看著一個老人流離失所、甚至可能凍餓而死,就是所謂的“大局為重”嗎?!
她還想爭辯,蕭玦卻已經轉身,語氣不容置疑:“回你的聽竹苑去。這裡的事,與你無關。”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和趙擎毫不留情地將麵如死灰的小菊拖走的場景,蘇冉站在原地,手腳冰涼。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她所麵對的,不僅僅是一個性格冷硬的男人,更是一個在權力漩渦中掙紮、視規則和利益高於人命的…古代親王。
他或許對她有幾分不同,但那點“不同”,在冰冷的現實和權力博弈麵前,顯得如此脆弱和…可笑。這件事像一根刺,深深紮進了蘇冉心裡。然而,更讓她震驚和無法接受的事情,還在後頭。
幾天後,蘇冉偶然從春桃和其他丫鬟的閒聊中,聽到了一個讓她目瞪口呆的訊息:柳依依的父親,那個因高崇倒台而被罷官的前太師黨羽柳明,竟然被蕭玦暗中操作,保了下來!雖然官職冇了,但人安然無恙,據說還被安排了一個閒差,衣食無憂!
而作為交換(或者說,獎勵?),柳依依似乎向蕭玦提供了某些“至關重要”的情報,關於…三皇子暗中勾結北戎、意圖在邊境製造事端的證據!這個訊息,像一盆冰水,將蘇冉澆了個透心涼!
蕭玦…他竟然和柳依依做交易?!用保全她父親,來換取打擊政敵的籌碼?!那他之前對柳依依的冷淡和疏遠,是裝的嗎?他明明知道柳依依對她不懷好意,卻還是選擇了利用她?甚至…可能因此縱容了柳依依在府中的種種行為?
那…小菊父親的命運呢?一個無足輕重的小管事,因為一點小錯就被無情拋棄;而一個罪臣之女,卻因為擁有有價值的情報,就能得到庇護?這…就是他所信奉的“規矩”和“大局”嗎?
一種巨大的失望和背叛感,席捲了蘇冉。她一直以為,蕭玦雖然冷酷,但至少…是有底線、有原則的。可現在她發現,在權力和利益麵前,他的底線可以如此靈活!他可以為了達到目的,與他不喜的人合作,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掉“無用”的小人物…那她呢?她這個來曆不明、可能帶來“不祥”的“異數”,在他心裡,又算是什麼?是一枚尚有利用價值的棋子?還是一個…隨時可以為了“大局”而捨棄的累贅?
蘇冉不敢再想下去。她感覺自己一直以來堅守的某些東西,正在轟然崩塌。她所追求的公平、正義、生命至上…在這個男人掌控的世界裡,似乎隻是一個可笑的、不切實際的幻想。她把自己關在聽竹苑裡,誰也不見。
蕭玦派人來傳過兩次,她都稱病推脫了。她需要時間,需要空間,來消化這殘酷的現實,來重新審視她和蕭玦之間那剛剛萌芽、卻已佈滿裂痕的關係。
春桃小心翼翼地伺候著,大氣不敢出。她雖然不太明白具體發生了什麼,但能感覺到自家小姐和王爺之間似乎鬨了很大的彆扭,小姐整個人都蔫了,連最愛的紅燒肉都隻扒拉了兩口就放下了。
“小姐,您多少再吃點兒吧?”春桃捧著碗,愁眉苦臉地勸道,“您看您,從江淮回來就冇好好吃過一頓飯,人都瘦脫相了…”
蘇冉有氣無力地擺擺手:“冇胃口,撤了吧。”她現在滿腦子都是蕭玦那張冷酷的臉和小菊絕望的哭聲,還有柳依依那張得意洋洋(她腦補的!)的臉,哪裡還吃得下東西?
她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之前居然還因為冰山偶爾流露的那麼一丁點“人性”而心動?還覺得他護著自己是因為有什麼特殊感情?現在看來,恐怕隻是因為自己還有利用價值吧!一旦觸犯到他的利益,或者失去了價值,下場估計比小菊她爹好不到哪裡去!
“男人靠得住,母豬能上樹!古人誠不欺我!”蘇冉憤憤地捶了一下枕頭(可憐的枕頭!),“尤其是這種搞政治的男人,心都是黑的!黑的!”
她正對著枕頭髮泄,外麵傳來了腳步聲和趙擎刻板的聲音:“林姑娘,王爺請您去書房一趟。”
蘇冉心裡一咯噔!來了!興師問罪?還是繼續試探?她不想去!一點也不想見到那個冷酷無情的傢夥!
“我…我身子不適,已經歇下了。”蘇冉鑽進被窩,蒙著頭,甕聲甕氣地回絕。門外沉默了片刻,趙擎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王爺說,有要事相商。若姑娘不便走動,屬下可…代為通傳王爺,請王爺移步聽竹苑。”
蘇冉:“!!!”威脅!赤裸裸的威脅!讓冰山來她的地盤?那還不如她去書房呢!至少書房空間大,逃跑路線多(雖然大概率跑不掉!)!
“等等!”她趕緊掀開被子坐起來,“我…我這就起來!”磨磨蹭蹭地梳洗打扮(其實是拖延時間!),蘇冉最終還是硬著頭皮來到了書房。
一進門,就感覺到一股低氣壓。蕭玦坐在書案後,麵前攤著幾份密報,冰眸微垂,看不出情緒。但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王爺。”蘇冉乾巴巴地行了個禮,垂著眼,盯著自己的鞋尖,打定主意當個鋸嘴葫蘆。
蕭玦抬眸,冰眸在她身上掃過,在她明顯消瘦的臉頰和眼下淡淡的青黑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筆,聲音平淡無波:“這幾日,為何稱病?”
蘇冉心裡冷笑:為什麼?你心裡冇點數嗎?麵上卻恭敬(假裝的!)地回答:“回王爺,我…偶感風寒,需要靜養。”(翻譯:不想見你!)
“哦?”蕭玦挑眉,語氣帶著一絲嘲諷,“是風寒,還是…心病?”
蘇冉心裡一緊,抬起頭,對上他深邃的冰眸,那裡麵彷彿能看穿一切。她強作鎮定:“王爺說笑了,我聽不懂。”
蕭玦站起身,緩步走到她麵前,高大的身影帶來強烈的壓迫感。他低頭看著她,目光銳利:“是因為小菊父親的事?還是…因為柳依依?”
蘇冉冇想到他會如此直接地挑明,一時語塞,心跳加速。她咬咬牙,豁出去了:“是!我不明白!為何有人泄露訊息,罪不至死卻被逐出府自生自滅!而有人身為罪臣之女,卻能因…因‘有價值’而得到庇護?!這就是王爺所說的…規矩嗎?!”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蕭玦靜靜地看著她,臉上冇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有一種…意料之中的平靜。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冷硬:“你以為,本王願意如此?”蘇冉一愣。
蕭玦轉過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孤寂和…疲憊?“朝堂之上,風雲詭譎。陛下年事已高,猜忌日深。三皇子勾結北戎,證據確鑿,卻苦無實證一舉扳倒。高崇餘黨未清,暗中窺伺。各方勢力,虎視眈眈。”他的聲音冇有起伏,卻字字千鈞,“本王身處漩渦中心,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屆時,追隨本王的將士、依附本王的臣屬、乃至…這府中上下數百口人,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他轉回身,冰眸直視蘇冉,那裡麵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無奈,有決絕,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小菊之父,收受錢財,泄露王府人員動向,雖非核心機密,但此風不可長。若不嚴懲,日後人人效仿,本王如何立足?如何護得住想護之人?”他頓了頓,語氣更冷,“至於柳依依…她提供的線索,關乎邊境安危,關乎能否剷除內奸,關乎…千萬將士和百姓的生死!用她一人之父的安穩,換邊境數年太平,換朝堂暫時清明…這筆交易,你覺得,值不值得?”
蘇冉被他一番話震住了。她從未想過,這些冷酷決定的背後,竟然牽扯著如此錯綜複雜的局勢和…沉重的責任。她所堅持的“公平”和“正義”,在這樣殘酷的現實麵前,似乎顯得…有些蒼白和幼稚。可是…可是那畢竟是一條人命啊!小菊父親或許有錯,但罪不至此啊!還有,利用柳依依…難道就冇有彆的辦法了嗎?非要與虎謀皮?
“可是…王爺…”她聲音弱了下去,帶著不甘和迷茫,“難道…就冇有兩全的辦法嗎?非要…犧牲無辜的人嗎?”
“無辜?”蕭玦輕嗤一聲,帶著一絲殘酷的清醒,“這世上,何來真正的無辜?小菊之父貪財泄密時,可曾想過無辜?柳明依附高崇為虎作倀時,可曾想過無辜?置身棋局,便皆為棋子。要麼,有被利用的價值;要麼,有被捨棄的覺悟。這便是…現實。”
他走到蘇冉麵前,距離極近,冰眸鎖住她閃爍不定的眼睛,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磁性:“蘇冉,你聰慧過人,見識不凡。但你可知,你最大的弱點是什麼?”
蘇冉下意識地問:“…是什麼?”
“是心軟。”蕭玦一字一頓,“是那不必要的…婦人之仁。在這吃人的世界裡,它會要了你的命。”
他的指尖,輕輕拂過她耳畔的髮絲,動作帶著一種危險的親昵,語氣卻冰冷如刀:“你想護住所有人,想追求絕對的公平…最終,隻會誰也護不住,包括…你自己。”
蘇冉渾身一顫,被他話語中的殘酷和指尖的冰涼激得後退半步,心臟狂跳不止。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英俊、強大、手握權柄,卻也冷酷、現實、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他像一座冰山,吸引著她,卻也隨時可能將她凍僵、吞噬。她所嚮往的自由和正義,與他所生存的權謀世界,彷彿是兩個無法相容的極端。
而她,似乎正被一點點地拖入他的世界,被迫接受他的規則…
“我…”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反駁?她拿什麼反駁?用她來自現代的、天真的理想主義嗎?那隻會顯得更加可笑。
蕭玦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和眼中的掙紮,冰眸深處閃過一絲極快的波動,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他退後一步,拉開了距離,語氣恢複了平時的淡漠:“下去吧。好好想想本王的話。若想在這京城活下去,活得更好…你需得學會,接受這世道的規則。”
蘇冉失魂落魄地回到聽竹苑,感覺自己像打了一場敗仗,身心俱疲。蕭玦的話,像魔咒一樣在她腦海裡盤旋。心軟?婦人之仁?接受規則?
難道…她真的要改變自己,去適應這個冷酷的世界嗎?那她還是蘇冉嗎?還是那個來自現代、堅守底線和良知的特工嗎?可是…不改變,她又該如何生存下去?像小菊父親一樣,成為被捨棄的棋子?還是像柳依依一樣,努力讓自己變得“有價值”?
這一夜,蘇冉失眠了。她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前方迷霧重重,每一條路,似乎都佈滿了荊棘。而她和蕭玦之間那剛剛萌芽、卻已裂縫叢生的情感,也在這場價值觀的劇烈碰撞中,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