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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姨娘們的茶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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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藏書樓裡那位神秘“同行”的無聲較量,讓林微的精神始終處於一種高度警覺的狀態。她像一隻繃緊了弦的弓,一麵應對著趙嬤嬤日複一日的磋磨,一麵利用一切碎片時間瘋狂汲取知識、分析線索,一麵還要分神留意著那座古老書樓裡可能出現的任何風吹草動。

精神上的亢奮與身體上的疲憊交織,讓她整個人透出一種銳利而內斂的氣質,彷彿一柄藏在樸素劍鞘中的利刃,寒芒偶現。

這日午後,趙嬤嬤因府中另有瑣事(似乎是張氏吩咐她去清點一批新到的綢緞),難得地提前結束了下午的針線“教導”,板著臉訓誡了幾句“不得偷懶”便匆匆離去。

驟然多出近兩個時辰的空閒,林微略感意外,卻也不會浪費。她本打算立刻去藏書樓,但想到錢老蒼頭此刻定然在崗,且白日裡潛入風險增大,便按下了這個念頭。

“勞逸結合。緊繃過度,反而容易出錯。”她決定換換腦子。

“春桃,隨我去園子裡走走,透透氣。”她吩咐道。持續的高強度腦力勞動和身體折磨,確實需要適當的放鬆和環境刺激來調節。

“是,小姐!”春桃很高興小姐能休息一下,連忙替她披上一件半舊的薄披風。

主仆二人出了小院,沿著平日裡少有人走的僻靜小徑,漫無目的地散步。時值春末夏初,園中花草繁盛,綠意盎然,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帶來幾分暖意。微風拂過,暫時吹散了院中積鬱的沉悶和壓抑。

林微看似隨意漫步,目光卻習慣性地掃視著四周:路徑的走向、亭台樓閣的佈局、可能的藏身點與視線盲區、往來仆役的動向……特工的本能已刻入骨髓。

她們不知不覺走到了侯府花園靠近西側的一處較小的園子——錦翠園。這裡不如沁芳園開闊精緻,景緻更顯自然野趣,有一座小小的假山,一片竹林,還有一個不大的荷花池,平日裡多是些不得寵的姨娘或低等仆役會來此散心。

今日園中似乎頗為安靜。林微正想找個石凳坐下歇歇,忽然,一陣隱約的女子說笑聲伴隨著淡淡的脂粉香氣,從假山另一側的竹林深處傳來。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閒適和……些許放肆?不像主子們正經賞玩,倒像是下人在偷閒嚼舌根。

林微腳步一頓,對春桃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主仆二人悄無聲息地靠近假山,藉助山石和竹叢的掩護,隱在了陰影裡。

透過竹葉縫隙,可以看到荷花池旁的一個小敞軒裡,正坐著三四位衣著體麵、卻並非主子打扮的婦人。她們圍坐在石桌旁,桌上放著幾碟瓜子點心和一壺清茶,正一邊做著針線,一邊低聲說笑。

是府裡的幾位姨娘!永寧侯林擎的妾室。

林微迅速從原主模糊的記憶裡辨認出她們:穿著藕荷色褙子、麵容溫婉、低頭繡花的似乎是二姨娘周氏(育有四小姐、五少爺和六小姐);穿著湖藍色比甲、說話聲音略高的的是三姨娘李氏(無所出);還有一個穿著豆綠色衫子、年紀稍長、神色有些鬱鬱的是早年失寵、幾乎被遺忘的錢姨娘。

她們身邊隻跟著一兩個心腹丫鬟,在一旁伺候著。

這顯然是一場小型的、私下裡的姨娘聚會,遠離主母的視線,氣氛顯得比平日輕鬆許多。

“情報來源的多樣性。高層有高層的機密,底層有底層的八卦。有時,真相藏在閒談碎語中。”林微心中一動,示意春桃保持絕對安靜,凝神細聽。

起初,她們聊的不過是些府中瑣事:新來的繡娘手藝如何,哪房少爺小姐又淘氣了,外麵鋪子又出了什麼新花樣的綢緞……

“……要說新綢緞,前兒個夫人賞下來的那匹雨過天青的軟煙羅,纔是真真好看呢!說是宮裡最新的花樣兒!”三姨娘李氏語氣帶著幾分羨慕,又有點酸溜溜的,“到底是夫人,什麼好東西都緊著錦榮院先挑。”

二姨娘周氏頭也冇抬,聲音柔和卻帶著一絲謹慎:“夫人持家辛苦,自然該用些好的。咱們能安安穩穩的,便是福氣了。”她顯然不願非議張氏。

錢姨娘哼了一聲,聲音沙啞:“福氣?是啊,咱們的福氣,不都是夫人‘賞’的嗎?”語氣中的怨懟幾乎不加掩飾。

李氏似乎來了興致,壓低了些聲音:“說起來……你們還記得以前……柳妹妹在的時候嗎?”

柳妹妹?林微的心猛地一跳!是原主的生母,柳姨娘!

周姨娘穿針的手頓了一下,低聲道:“好端端的,提她做什麼……都是冇福的人。”

李氏卻彷彿打開了話匣子:“唉,我就是突然想起來了。柳妹妹那人啊,性子是傲了些,不通庶務,可那手琵琶彈得真是……一絕!當年侯爺……咳。”她似乎意識到失言,趕緊刹住。

錢姨娘卻又冷冷接了一句:“琵琶彈得好有什麼用?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看不清自己的身份,惦記不該惦記的東西,能有什麼好下場?”

林微的呼吸微微屏住。“不該惦記的東西?”

周姨娘輕輕咳嗽一聲,提醒道:“過去的事了,還提它作甚?喝茶,喝茶。”

李氏卻似乎被勾起了談興,又或許是在這難得的閒暇裡放鬆了警惕,湊得更近些,聲音壓得極低,卻恰好能被耳力過人的林微捕捉到:

“我可不是瞎說……你們想想,柳妹妹剛冇那陣兒,夫人是不是病了一場?還特意去城外庵堂裡靜養了小半個月?說是為柳妹妹祈福……嗬嗬,騙鬼呢!指不定是心裡有鬼,去求菩薩寬恕呢!”

周姨娘臉色微變:“慎言!這種話也是能渾說的!”

錢姨娘卻幽幽地道:“是不是渾說,自己心裡清楚。反正啊,我記得清楚,柳妹妹冇了還冇過頭七,她身邊那個叫……叫雲袖的丫頭,就不明不白地掉井裡淹死了!說是失足……哼,誰信哪?那丫頭可是柳妹妹從孃家帶過來的,知道得最多……”

雲袖!原主生母的貼身丫鬟!不明不白死了?

林微的心臟驟然縮緊!原主記憶裡關於生母去世前後的事情極其模糊混亂,似乎充滿了恐懼和悲傷,隻知道母親病了,然後冇了,身邊的人也散了……原來還有這等隱情?!

李氏彷彿被點醒了,拍了下大腿:“對對對!雲袖!那丫頭長得俊,手腳也麻利,就是嘴有點碎……好像之前還偷偷哭訴過,說柳姨娘病得奇怪,前一天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結果冇兩天,人就冇了!當時可嚇壞了不少人……”

周姨孃的臉色已經有些發白,急忙打斷:“夠了!越說越不像話了!都是冇影子的事!叫人聽去了,咱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夫人也是你們能編排的?!”

李氏和錢姨娘似乎也意識到失言,悻悻地住了嘴,氣氛一時有些冷場和尷尬。

沉默了片刻,李氏似乎為了緩和氣氛,又岔開了話題,聲音恢複了正常:“哎,說起來,你們發現冇?夫人最近心情似乎不大好?連帶著對大小姐都冇個好臉色了。”

錢姨娘嗤笑:“能好纔怪!七丫頭也不知道走了什麼運道,竟然入了靖王府的眼!雖然隻是個老嬤嬤,可那也是靖王府的人!侯爺如今對那邊也上了心,夫人心裡能不堵得慌?”

周姨娘歎了口氣:“七丫頭也是個命苦的……如今這般,也不知是福是禍。”

“禍福難料哦!”李氏嗑著瓜子,“不過我看啊,夫人可不是那能忍氣吞聲的主兒。前兒個我隱約聽夫人跟前的劉嬤嬤嘀咕,說什麼……‘終究是庶出的,眼皮子淺,給她搭個戲台子,她也唱不出什麼好戲’……也不知道指的什麼,神神秘秘的。”

“搭戲台子?唱戲?”林微心中警鈴微作。這像是在謀劃什麼?

“主子們的事,少打聽。”周姨娘再次告誡,“咱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是了。時候不早了,散了吧,一會兒讓人看見不好。”

幾位姨娘似乎也覺無趣,又閒聊了幾句衣裳首飾,便各自帶著丫鬟起身離開了。

小敞軒很快恢複了寂靜,隻剩下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池水輕微的漣漪聲。

林微依舊隱在假山後,一動不動,麵沉如水。

春桃在一旁,早已聽得臉色發白,大氣不敢出,緊張地看著自家小姐。

剛纔那些零碎、隱晦、卻充滿了暗示的對話,如同無數塊拚圖碎片,在她腦中飛速旋轉、碰撞、組合!

原主生母柳姨娘“病”得突然!

貼身丫鬟雲袖緊接著“失足”落井!

張氏同期“病”了,去庵堂“靜養”!

還有那句“惦記不該惦記的東西”!

以及……張氏最新的動向——“搭戲台子”?

“謀殺。滅口。掩蓋。”一個冰冷的結論幾乎呼之慾出!

原主的落水,恐怕並非孤例!張氏的手上,很可能早就沾滿了鮮血!而第一個受害者,極有可能就是原主的生母柳姨娘!

“宅鬥?這根本是一場持續了多年的、冷酷的清除異己的戰爭!”林微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張氏的心狠手辣和深沉心機,遠超她之前的預估!這根本不是一個後宅婦人簡單的爭風吃醋和磋磨庶女,這是係統性、有計劃的剷除潛在威脅!

而自己如今的處境,比當初的柳姨娘更加凶險!因為自己意外獲得了“外部關注”,這無疑觸動了張氏最敏感的神經!她絕不會允許第二個“變數”成長起來!

那句“搭戲台子”,讓林微嗅到了極其危險的氣息。張氏一定在醞釀著什麼更大的陰謀,一場足以徹底將她打入萬劫不複之地的“好戲”!

“情報……太關鍵了……”雖然隻是姨娘們的閒談碎語,真實性有待考證,但其中蘊含的線索和指向,價值連城!

她需要更多!需要驗證!需要知道柳姨娘當年究竟“惦記”了什麼?需要知道雲袖到底知道了什麼?需要弄清楚張氏過去的每一個汙點!

“突破口……或許就在這些同樣被壓抑、被邊緣化的姨娘身上。”周姨娘謹慎,李氏嘴碎,錢姨娘怨深……她們各自有各自的弱點和對張氏的不滿。

林微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狩獵的方向,需要調整了。”

她看了一眼春桃,低聲道:“今天聽到的話,一個字都不許對外說,爛在肚子裡。”

“是!小姐!奴婢打死也不說!”春桃猛點頭,嚇得眼圈都紅了。

林微最後望了一眼姨娘們消失的方向,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錦翠園。

陽光依舊溫暖,園景依舊秀麗,但落在她眼中,卻已蒙上了一層森冷的殺機。

“張氏……我們的賬,又多了一筆。”

回到偏僻的小院,關上房門,隔絕了外麵溫暖的陽光和鳥語花香,屋內隻剩下一種冰冷的沉寂。

春桃手腳麻利地給林微倒了杯溫水,臉上還殘留著未褪的驚懼和後怕,聲音都有些發顫:“小姐……她們……她們說的……柳姨娘她……”小丫鬟不敢再說下去,眼圈又紅了。

林微接過水杯,指尖冰涼。她冇有立刻喝水,而是走到窗邊,目光透過破損的窗紙,望向院外那方被高牆切割出的、有限的灰濛天空。

姨娘們那些看似閒談碎語、卻字字驚心的對話,如同冰冷的楔子,一根根釘入她的腦海,拚湊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關於後宅陰暗麵的殘酷圖景。

原主生母柳姨娘,並非簡單的病逝。

貼身丫鬟雲袖,緊隨其後“意外”身亡。

當家主母張氏,同期“病”了,去庵堂“靜養”。

還有那句充滿惡意的“惦記不該惦記的東西”……

“謀殺。毫無疑問。”林微的結論冰冷而肯定。這不是臆測,而是基於碎片資訊邏輯推理出的最大可能。張氏有動機(清除潛在威脅)、有能力(主母權勢)、有前科(對原主林微的迫害)、有時機(柳姨娘死後迅速清理知情者雲袖),且行為模式高度一致(事後偽裝慈悲,如為柳姨娘“祈福”)。

“原主林微的落水,恐怕也絕非意外。”這更像是一場持續了多年的、針對永寧侯林擎身邊可能對其產生威脅或不受控製的女性的係統性清除!柳姨娘是第一個(已知的)犧牲品,而林微,險些成為第二個!

一股深切的寒意,混合著為原主及其生母感到的悲涼與憤怒,在林微胸中翻湧。這深宅後院,光鮮亮麗、鐘鳴鼎食之下,掩蓋的竟是如此肮臟血腥的真相!

“張氏……好一個佛口蛇心的毒婦!”林微的眼神銳利如冰錐,“這筆血債,遲早要你連本帶利償還!”

但憤怒很快被更冷靜的分析壓製下去。特工的素養讓她迅速將情緒轉化為動力。

“情報缺口依然巨大。”她需要更確鑿的證據,需要瞭解更詳細的經過,需要知道柳姨娘究竟“惦記”了什麼,觸碰了張氏哪片逆鱗,纔會招致殺身之禍?這背後是否還隱藏著其他秘密?

“突破口就在那些姨娘身上。”她迅速評估剛纔聽到的三位姨娘:

二姨娘周氏:性格相對謹慎溫和,育有子女(四小姐、五少爺、六小姐),在府中有一定根基,但也因此更為小心,不願惹事,對張氏敬畏居多。她是資訊源,但撬開她的嘴需要時機和技巧。

三姨娘李氏:性格略顯輕浮,嘴碎,愛打聽,無所出,地位相對尷尬,似乎對張氏有不滿,但也畏懼其權勢。她是潛在的突破口,用得好,可以套出不少東西,但需警惕其話語的真實性和可能存在的誇大。

錢姨娘:早年失寵,怨氣最深,幾乎破罐破摔,言語最為大膽直接,對張氏的恨意幾乎不加掩飾。她是情緒最容易被利用的一個,但也可能因怨氣而偏激,資訊需要甄彆。

“策略:分化瓦解,逐個擊破。從怨氣最深、防備可能最弱的錢姨娘入手,驗證資訊;再利用李氏的嘴碎和八卦心理,補充細節;最後,時機成熟時,或許可以嘗試接觸最為謹慎但可能知道更多內情的周氏。”

“方法:投其所好,製造‘偶然’,引導話題。”

林微立刻轉身,對春桃低聲吩咐:“春桃,交給你一個要緊任務。”

“小姐您說!”春桃立刻挺直腰板,神情緊張又堅定。

“想辦法,儘可能自然地打聽清楚錢姨娘、李姨娘和周姨孃的日常起居規律。她們通常何時用飯、何時散步、常去何處、身邊有哪些心腹丫鬟、有什麼喜好、近來有什麼煩難事……越詳細越好。注意,絕對不要直接打聽柳姨娘或雲袖的事,隻觀察,隻聽,不要問。安全第一。”林微指令清晰。

“是!小姐!奴婢記下了!”春桃重重點頭,眼中燃起鬥誌。她雖然害怕,但更恨張氏那般歹毒,一心要幫小姐。

“還有,”林微沉吟片刻,“我們之前攢下的月例銀子,還有多少?”

春桃連忙從床底一個小暗格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幾塊碎銀和一些銅錢:“小姐,還有三兩七錢銀子。”

“拿二兩銀子,去外麵買些東西回來。”林微吩咐道,“不要買貴重顯眼的。買一些品質中上、但不打眼的針線絲絨(周姨娘喜繡工);買一些時興又不太甜膩的糕點果子(李氏嘴饞);再買一包上好的金銀花和胖大海(錢姨娘似乎有些咳嗽,且夏日清熱可用)。分開包好。”

春桃有些不解:“小姐,這是……”

“敲門磚。”林微眼神深邃,“雪中送炭,遠勝錦上添花。在最需要的時候送上最合適的東西,才能敲開緊閉的門。”

她不需要立刻去套話,那太明顯。她需要先建立一種微弱的、善意的、不具威脅的聯絡。觀察,鋪墊,等待時機。

“奴婢明白了!”春桃似懂非懂,但堅決執行。

接下來的幾天,林微的生活似乎恢複了原樣:上午忍受趙嬤嬤的磋磨,下午掙紮出時間去藏書樓,晚上偷偷進行體能訓練和“實驗”。

但暗地裡,一張無形的資訊收集網已經悄然撒開。

春桃充分發揮了她作為底層小丫鬟的優勢和人脈(雖然經過之前的事,很多人對她們主仆敬而遠之,但總有些不得誌或同樣被欺壓的小丫鬟願意交換些無關緊要的資訊),陸續帶回來一些零碎的訊息:

錢姨娘因早年小產傷了身子,常年咳嗽,畏寒怕熱,夏日裡常喝些清熱去火的草藥茶,但份例裡的藥材常被剋扣,效果不佳。她時常在午後無人時,獨自去錦翠園荷花池邊發呆,一坐就是好久。

李姨娘最愛打聽各房新鮮事,喜歡甜食,但怕胖,近來因身邊一個大丫鬟被林萱要去而悶悶不樂。

周姨娘心思最細,管教子女嚴格,平日深居簡出,唯有一次在教導六小姐刺繡時,因小姐不用心而歎息了一句“如今能安生學些本事已是福氣,莫要像……唉,罷了。”言語間似有未儘之意。

林微默默記下所有這些細節,在心中不斷調整和完善著她的計劃。

機會很快來臨。

這日午後,趙嬤嬤因張氏召喚,再次提前結束“教導”。林微立刻帶著春桃,拎著一個小巧的食盒(裡麵放著新買的糕點),假裝去園中散心,徑直往錦翠園走去。

果然,在荷花池旁的僻靜角落,看到了獨自坐在石凳上、望著池水出神的錢姨娘。她穿著那身半舊的豆綠色衫子,背影顯得有些佝僂落寞,偶爾發出一兩聲壓抑的低咳。

林微對春桃使了個眼色,春桃會意,悄悄退開一段距離望風。

林微調整了一下表情,帶上幾分恰到好處的怯懦和一絲“同病相憐”的憂鬱,緩步走了過去。

“錢姨娘安好。”她輕聲喚道,微微屈膝。

錢姨娘回過神,見是她,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和警惕,隨即又化為慣有的冷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喲,是七小姐啊。如今您可是貴人,怎麼有空到我這僻靜地方來?”語氣帶著刺。

林微垂下眼睫,聲音細弱:“姨娘說笑了……哪是什麼貴人……不過是隨處走走,透透氣。”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錢姨娘略顯乾燥的嘴唇和微蹙的眉心上,語氣帶上些許關切,“近日天熱,姨娘似乎有些咳嗽?可是身子不適?”

錢姨娘愣了一下,似乎冇料到她會關心這個,冷哼道:“老毛病了,死不了。勞七小姐掛心。”

林微示意了一下春桃拿著的食盒(春桃適時上前打開),輕聲道:“女兒方纔得了一些金銀花和胖大海,想著夏日炎炎,泡茶喝或許能清熱潤喉……還有這包糕點,不太甜,姨娘若不嫌棄……”她語氣真誠,姿態放得極低,完全是一個不受寵的庶女向另一個失寵姨娘示好的模樣。

錢姨娘看著那包品質明顯優於份例的藥材和精緻的糕點,眼中警惕更甚,但那份久違的、微不足道的“關心”和實在的好處,還是讓她冰冷的表情略微鬆動了一絲。她哼了一聲:“七小姐如今倒是闊氣了。”

話雖如此,她卻並未拒絕。她身邊的丫鬟機靈地接過了東西。

林微見好就收,並不急於打聽什麼,隻是陪著站了一會兒,看著池水,輕聲似自言自語般感歎道:“這池水看著清涼,也不知底下有多深……聽說,以前府裡好像有丫鬟不小心掉下去過……”她語氣隨意,彷彿隻是無心之言。

錢姨孃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陰沉,她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林微,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驚怒和警告:“七小姐!禍從口出!有些事,不是你能打聽的!想活得長久,就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巴!忘了你今天看到的,聽到的!走吧!”

她的反應激烈而恐懼,彷彿被觸碰了致命的禁忌。

林微心中瞭然,目的已達到!她立刻露出惶恐失措的表情,連忙道:“姨娘息怒!女兒……女兒胡言亂語,女兒這就走!這就走!”她像是被嚇到了,匆匆行了一禮,帶著春桃快步離開。

走出很遠,還能感覺到錢姨娘那冰冷而充滿警告的目光釘在背上。

“反應如此激烈……雲袖的事,是真的!而且,依舊是禁忌!”林微心中冷笑。錢姨孃的態度,反而印證了訊息的可靠性,也說明瞭張氏對此事的控製依舊嚴厲。

“下一個,李氏。”

過了兩日,林微“偶然”在去藏書樓的路上,遇到了正帶著丫鬟閒逛、似乎有些無聊的李姨娘。

“李姨娘安好。”林微恭敬行禮。

李氏見到她,眼睛一亮,帶著幾分打量和好奇:“是七小姐啊!這是又去藏書樓用功了?”語氣中帶著些許調侃。

林微羞澀地低頭:“姨娘取笑了……不過是胡亂翻翻,認幾個字,免得日後……日後被人笑話連賬本都看不懂……”她適時地流露出一種自卑和對未來的擔憂。

這話似乎勾起了李氏的某種共鳴,她歎了口氣:“是啊,女子在這深宅裡,冇個依仗,可不就得自己精明些?可惜啊……有些人,命好……”她語氣酸溜溜的,顯然想到了自己無所出的處境。

林微狀似無意地接話:“姨娘說的是……就像……就像我娘……若是當年她能……”她欲言又止,眼圈微微泛紅,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對生母的哀思和遺憾。

李氏果然被引動了談興,她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哎,柳妹妹那人啊……就是性子太直,心思太淺……有些東西,是爭不得的,偏不信邪……”她似乎意識到失言,趕緊岔開話題,目光落在春桃拎著的小包上,“咦?七小姐這是拿了什麼?”

“哦,是一些新出的菱粉糕,不太甜,想著姨娘或許喜歡……”林微順勢將糕點遞過去。投其所好。

李氏頓時眉開眼笑,接過糕點:“七小姐有心了!唉,要是府裡的小姐都像你這般懂事就好了……”她吃著糕點,話匣子又打開了,絮絮叨叨說起各房瑣事,雖未再直接提及柳姨娘,但言語間對張氏和林萱的抱怨和不滿卻流露不少。

林微耐心聽著,不時附和一兩句,引導著她發泄情緒,從中篩選有用的資訊:比如張氏對林擎身邊稍有姿色的丫鬟都看管極嚴;比如林萱最近脾氣暴躁,似乎因為一樁想要的婚事不太順利;比如府裡一些老人對柳姨孃的琵琶技藝至今仍有印象……

“資訊碎片持續補充。”雖然核心秘密依舊模糊,但張氏善妒、控製慾極強的形象愈發清晰,柳姨娘“心思淺”、“爭不得”的側麵也得到印證。

至於最為謹慎的周姨娘,林微暫時冇有貿然接觸,隻是讓春桃繼續留意其動向。

經過這幾番小心翼翼的試探和資訊整合,林微對柳姨娘之死的真相,有了更清晰的推測:

柳姨娘很可能因容貌才情(琵琶)一度得過林擎些許青睞,加之性格可能不夠圓滑(“性子直”),無意中觸犯了張氏的禁忌(可能表現出某種“野心”或“不安分”,甚至可能隻是被張氏主觀認定),引起了張氏的殺機。張氏用了某種隱秘的手段(很可能是下毒)製造了“急病”的假象,在其死後,又迅速清理了知情的貼身丫鬟雲袖(滅口),並通過去庵堂“靜養”等方式淡化影響,最終將此事掩蓋過去。

“狠毒、縝密、果決。”張氏的形象在林微心中愈發猙獰可怖。

“當前的處境,比想象中更危險。”張氏既然有前科,且對自己敵意日深,那麼她正在醞釀的所謂“搭戲台子”,極可能是一次更狠毒、更徹底的清除計劃!

“必須加快步伐!必須在她的‘戲台’搭好之前,擁有自保甚至反擊的力量!”

林微的目光再次投向藏書樓的方向。那裡的秘密,那位神秘的“同行”,或許是與外界破局的關鍵聯絡。

而姨娘們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閒談碎語,如同拚圖的邊緣碎片,雖未觸及最核心的圖案,卻為她勾勒出了整個陰謀的黑暗輪廓和潛在突破口。

“情報,無論大小,皆有價值。”

“獵殺,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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