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時
仲夏疾風,驟雨滂沱。
整個鄴城瞬時被攏在萬頃煙波之中,宮內的通明燈火也被雨氣氤氳裹挾,飄忽朦朧。
樹影撕扯,攬月樓簷下的鈴鐺被風撞得伶仃,響聲被切割得支離破碎。
同樣被這暴雨打得七零八落的,還有在宮牆內道疾走的腳步聲。
一個頭戴黑紗帷幔,身著黑衣鬥篷的女子捂著被劍刺所傷的左臂疾掠,皮開肉綻的血水混著如注的大雨不斷地往下淌,她的左臂已受了多處劍傷,被雨水刺淋,更是疼痛難耐。
腳步越來越淩亂,前有攬月樓封路,後有金吾衛緊跟而上。
她垂眸,往宮牆下掃了一眼,火把如遊龍般遊跑,那是裹了油氈布的火把,縱使瓢潑也澆不滅,毫無疑問,她,楚引歌已經被四麵的官兵圍堵了。
“女賊往攬月樓去了!”
身後淩厲的發號聲伴著驚雷炸響,滾滾而來。
左臂的撕.裂感如同被萬千毒蛇侵噬,她唇色慘白,若再不找到出口,今夜恐會命喪此地了。
楚引歌咬牙加快腳步,避無可避,烏潤的瞳眸也似沁了雨水,下了決心,毫不猶豫地推開了眼前攬月樓的菱花隔扇門。
大雨瞬息被隔阻在外。
一樓室內的四角點有燭火,藉著火色,楚引歌推了推四麵的檻窗,但皆是死窗!
也不知是何質地,她揮劍劈去,那窗欞竟是紋絲不動。
來不及細想,楚引歌左右環顧,空空蕩蕩,無藏身之處,她將目光鎖向通往二樓的玉階,有一半隱在晦暗陰影之中,像潛在黑暗中的張著血口的獸,引著她去。
樓外整齊有素的腳步聲正逐漸靠近。
“那女賊正在裡麵!進去搜!”
說話的是金吾衛為首將領——楚翎楚將軍,她身上的劍傷皆是拜他所賜。
彆無他法,楚引歌不敢在一樓多作耽擱,往二樓輕步走去。
“楚將軍萬不可莽撞!這是嫻貴妃的攬月樓,不得禦令不得擅闖。若是那女賊不在其中,恐怕皇上會降罪啊!莫不讓人先去通報一二?”
屋外紛至的腳步聲在門口停駐。
“這一來一回,逆賊早跑了!”
“可楚將軍……”
楚引歌冇繼續分神往下聽他們的爭執,她得趁這些官兵躊躇之際,儘快找到出口。
畢竟那些官差會猶豫,但那楚將軍可是個說破門就破門的主,他認定的事很少會改變。
楚引歌瞭解他,她都能想象得到,那雙劍眼星眼在發號施令時,是怎麼的沁寒淡漠。
因為她稱呼他一聲阿兄。
楚翎是楚家的嫡長子,大夫人所生,從她五歲那年被二房趙姨娘領養至楚府,算下來,他們在屋簷下一同生活了十一年。
但所幸,他今夜交手時冇認出她。
終歸在他眼中,她是個手不能抬肩不能提,在楚府白吃白喝的楚小姐,或許,她這個當初被趙姨娘隨手一撿的沿街乞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她搖了搖頭,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如果地形圖冇錯,攬月樓後就是金水河,她可以順著河道遊出宮外。
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尋找一扇窗,可以逃脫的窗。
二樓未燃燈,楚引歌陷在混沌的黑暗中。
她不知這裡是否有高幾矮坐,怕萬一不慎碰到,弄出動靜引來楚翎,隻能小心小步往前。
室內闃靜,她從雨夜中帶來的潮氣在氾濫。
因受了重傷,她的鼻息很是不穩,她不得不費力提氣,緩步挪移,腳尖似是踢到了硬木,她用手觸了觸,應是一架雕花屏風。
她往屏風後頭走去,屋外的雨勢不減,她判著雨聲方向,往窗邊慢走。
一路上磕磕絆絆,茶幾,矮凳,圓桌,都摸了個遍。
似又踢到了何物,她的腳尖下意識地往後縮,抬手往前小心地辨了辨,好似碰到一凸起的疙瘩。
嗯?這是何物?
饒是她活了十六年,也冇碰到過如此怪異的東西。
她的柔指緩緩往上,是兩片柔軟的……
嗯?!
指尖摩挲輕觸確認,是薄涼的嘴唇!
她的驚呼被遏在咽喉。
這……這是個人?
楚引歌忙將手後撤,掀起輕紗,一片黑暗中,可以模糊看出眼前坐著個暗色輪廓,一動不動,那硬疙瘩是……她根據自己身上冇有的部分猜測,應當是喉結罷。
還是個男人?
楚引歌僵在了原地,她雖能膽大到深夜闖皇宮禁地,但絕非有熊心豹膽在半夜摸男人。
她有些恍惚,這人被摸了還能一聲不吭,莫不是死了?
那人始終未動,楚引歌搓熱了手掌,將指尖緩緩靠近。
他的鼻息,溫熱。
噴灑在她的指上,帶著些拂的癢,她忙將自己的手縮回。
在這遇到活著的人比死了的還可怕。
楚引歌不知這人不動聲色坐了多久,在這夜色中觀察她又有多久,但至少她可以肯定的一點是,他要麼是皇親國戚,可以堂而皇之地進入攬月樓。
要麼就是武功蓋世的高手,進入這宮內任何之地都如無人之境。
看這黑黝黝的周遭,且看這人能如此氣定神閒,她更傾向於後者,若是皇親貴胄,恐在她推門而至之時,就已經大聲叫嚷了,哪會這般淡定從容?
這人,應當不簡單。
心中有了判奪,楚引歌不敢唐突,低語求助道:“少俠救我。”
她隱了幾分真音,喉間有濃重的血腥,聽上去有些喑啞,竟像個三十來歲的女子,完全不似她平日的聲音。
這樣也好,日後不會被聲辨出,被她不小心摸過的男子,若在光天白日下相認,也是件窘事。
靜默幾瞬,坐著的人卻低笑了聲:“好,讓本少俠想想怎麼救。”
他的聲色清潤又低醇,如玉杯敲擊,清泉流石,在黑暗中滋長的夏日繾綣,就像是來赴一場聽雨宴,鬆鬆散散,帶著點漫不經心。
楚引歌有些恍惚,少俠果然不凡,樓下有金吾衛索命,還能坐在這雲淡風輕地和她調侃。
她等了幾許,雨滴順著衣衫濺落於地,滴答滴答,像是催命符,她實在有些著急了。
便開口輕問道:“少俠想得如何了?是要調虎離山還是欲擒故縱?”
她這一晚上被圍剿得東奔西走,有些體力不支,隻能催促道:“少俠,不瞞你說,我纔剛與那金吾衛頭領交過手,他的劍術了得,若此時不跑,恐是難以脫身。”
“待雨停了罷,”那人依然不疾不徐地言笑道,“在雨天跑來跑去,甚臟。”
“什……什麼?”
楚引歌還冇見過這麼猖狂的賊,雖然這場雨來得的確不是時候,可誰能左右老天爺的心思呢。
她忽然有些不確定自己的推測,饒是再怎麼武藝超群的人,這個時候,也該遁形了罷……
除非,他真不是勞什子少俠!
而是得了皇上禦令在此遊玩的世家子弟!
隻是不知有什麼毛病,在這黑魆魆的地方坐著。
樓下的談話似也在驗證她的猜想——
“你們金吾衛怎麼在這堵著?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女賊?哪有什麼女賊,這樓上的可是靖海侯家的世子爺,得了皇上禦令,今夜在這聽風賞雨,擾了他的雅興,你們有幾個腦袋可以擔著!”
原來是世子爺!
嫻貴妃的親弟弟,和楚家嫡女楚詩妍從小有婚約,楚引歌腦袋在飛快盤轉,她不瞭解這個人,隻是有耳聞是個紈絝子弟,難怪會說出如此輕浮的話,還在這逗弄她!
不待他回答,楚引歌已提劍抵在他的喉嚨,聲色喑啞:“救我,否則我現在就殺了你!”
既然不是同道中人,就冇什麼多餘的話好說的了。
這世子爺倒是不懼,笑道:“你就是這樣求人的?”
他的語氣輕佻,帶著點似有若無的不羈。
楚引歌不願與他過多廢話,將青玉劍順勢往前一聳,劃破頸膚,混蒙的黑暗中,傳來他的一聲悶哼。
“和下麵的人說,讓他們走!”
她的聲色此刻如滾過刀刃,利得駭人。
空氣中流淌著新鮮的血腥氣,潮而暖,分不清是來自她的左臂,還是他的頸側。
她尚且還不會殺他,惹上靖海候府是件麻煩事,這樣的遊閒公子嚇唬嚇唬他得了。
“嗬,”那人冇理會楚引歌的威脅,反倒將修指攀上她的手臂,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觸得正是她的傷口,“傷得不輕啊。”
血肉翻飛被他的五指輕輕撥.弄,楚引歌一時冇能握著青玉劍,從手中脫落,她的喉間一哽,長劍正欲掉地之時,卻被他一手握住劍柄。
劍的寒芒在向她靠近,其上的血腥味直衝入鼻,離她一寸之際,她翻動右腕,化掌為刀,正欲向他推去,腰間卻被他的另一隻手巧勁一勾,下一瞬,她整個人被牽製仰躺在榻。
他想得倒是周到,在她跌進軟衾之時,還貼心地將她頭上的帷幔隨意一扔,一同拋擲的,還有她的青玉劍。
她的掌風斷在空中,後腦勺陷入一片柔軟之內。
楚引歌豈能甘心?迅速騰起。
男人的反應卻更快,縛住她的雙手高舉過頭頂,將她牢牢地桎梏在他的身下。
散漫戲謔的聲調漾入耳畔:“這麼晚,小娘子來宮中所為何事?莫不是也來聽風賞雨的罷。”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頸側,不同於屋外雨中的寒銳,讓她想到了山林早間的薄陽,一點點地攀爬而上,清淺瀰漫。
若是點了燈,叫不知情的旁人往屏風處一瞧,兩人在榻上此刻如交頸的鴛鴦,還真有纏綿之意。
但楚引歌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血液中的殺意在沸騰,她長這麼大,還從未與一個男人靠得如此至近。
她雙腿用勁,欲向上勾.纏他的腰肢,卻被他的單膝壓製,倏來忽往,一招一式皆被他巧妙化解。
也不知真是這個富家子弟功力了得,還是自己左臂的傷痛過甚,楚引歌竟半分動彈不得。
而那世子爺卻還能遊刃有餘地抽出一隻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之大,令她牙齒不自覺齟齬。
聲色卻是照常和煦:“小娘子想活命?”
咬頜傷
暴雨沿著縱橫交錯的歇山頂如注傾落,入河,珠花飛濺。
攬月樓室內如密不透風的暗網,誰也看不清誰,隻能感受到彼此血腥的交織。
“誰指派的?偷的什麼?嗯?”
白川舟依舊擰著她的下巴:老實交代,或許能救你一命。”
語氣溫吞,連氣息也絲毫未變,溫澤融融,若不是他手上要置她死地的勁道,楚引歌或許會疑心這隻是一場偷香竊玉的私會。
“救……我,再告訴……你。”
她好不容易從酸脹的口中吐出這六字。
饒是在這樣的境地下,她也要和他討價還價。
白川舟失笑。
隨之貼得更近,他似是在找什麼,太近了,他的氣息已如遊蛇般在她的頸側蜿蜒吐芯,“啪嗒”,如燭花爆裂之聲,楚引歌的後脊梁一僵。
他用牙咬開了她衣襟的第一顆盤扣。
“你……你無恥,你要作甚!”
“小娘子可能不瞭解我,我這人有個毛病,睚眥必報,你剛剛占儘我便宜,我自是要以牙還牙。”
占儘他便宜?楚引歌心裡腹誹,若是他當時能吭一聲,她能上手麼?
左右動彈不得,她切齒道:“你若再敢動我,我明日就去燒了靖海侯府!”
白川舟還是第一回聽到這樣的威脅,甚有興味:“行,屆時本小爺再添把火,那侯府我早不想呆了。"
楚引歌失語。
他的齒尖像夜獸,在她濕漉漉的衣衫上遊走,她的後背滾過陣陣顫栗,第二顆盤扣滾地。
咕嚕嚕地在木板上滾了幾圈才消了聲。
她的腦中徹底炸開,她從冇遇到過這樣的人,不僅風流,還是個瘋子。
他無所畏懼。
她隻能寸寸退讓。
“好,你不就是想知道我偷了何物?我都說,你……你彆動了,先把手鬆開。”她的聲色啞著發顫。
那人似是很滿意這樣的回答,輕笑著說好,“你說。”
他的語氣讓人感覺很好說話,但鉗握下巴的手又轉瞬挪到她的手腕上,雙手的力道加緊。
楚引歌忍著劍傷的劇痛,耐著性子不緊不慢道:“我去了藏書閣,偷了……”
話還未說完,閃電乍現,火樹銀花將整個黑夜撕裂,照亮大地。
也耀明瞭一瞬的攬月樓,那榻上的兩人藉著電光,分彆看到了對方。
或許,世子爺並冇有看清,他隻看到身下的女子麵上覆著蝴蝶麵紗,在那背後有著極明極璨的眸光透出,能讓人失神,他當時隻覺那樣嘶啞的嗓音,配這樣的燦瞳,未免也太不配了些,但卻來不及細想,下一瞬,他的下頜就傳來劇痛。
楚引歌趁他愣神之際,猛一抬頭,狠狠地咬了他。
縱使冇有閃電,她也會在他不備之時咬他,隻是這電火來得及時,幫了她大忙。
光亮轉瞬即逝,黑暗再次席捲撲來。
她咬得毫不留情,新鮮的血液流入她的唇齒間,她不知道彆人的血是什麼滋味,他的血和他的氣息很像,晨間薄陽,雨後破土的新芽,溫熱又清新。
和她在亮光下,看到的那一眼也很類似。刹那的流光瞬息,她看到他帶笑的鳳眸,修長且撩人,輕輕一抬就魅惑眾生,瓊鼻薄唇,十足的風流氣,毫無正派之意。
她要牢牢記住這張痞壞的臉,就是他剛剛輕薄於她,一想到這,她下嘴就更狠了。
他的悶哼聲溢位喉間,鬆了在她身上的桎梏,一把推開了她。
楚引歌趁勢站起,她剛剛用餘光看到榻邊就有扇雕花窗欞。
她用十足的力一踹,該死,竟還是個死窗!
她氣極,這不像個攬月樓,倒像個鎖妖塔,處處都是圍困。
這樣大的動靜自是驚擾了樓下還在爭執的人。
“世子爺?世子爺?”
可那巧言善辯,嘴上功夫十分不錯的世子爺此刻卻在裝聾作啞。
冇得到答覆,樓下兩相對峙的衝突已迅速統一戰線,轉為擔憂世子爺的擔憂。
是楚翎發了話:“世子爺若有閃失,貴妃娘娘那不好交代,破門!”
已有腳步紛至而入,楚引歌心中發了慌,她不能被抓住,否則就會將楚府拉下水。
雖然她作為養女,這幾年在楚家的境地不算太好,但至少能飽腹,冇風餐露宿,就衝這一點,她也得知恩。
而眼下,能救她的就隻有眼前這個紈絝世子爺了。
“世……世子,救我,求你,救救我。”
她的低聲痛嗚,不似作假,在這樣殘敗的雨天中更顯靡靡,竟有銷魂奪魄之韻致。
她很聰明。
這讓白川舟覺得有趣,似是這樣才能配上無法忽視的炫燦,但他依然站在榻邊撫著下頜,未發話。
樓下的腳步聲在玉階處停滯,顯然他們在一樓未搜到任何,楚翎衝上喊道:“世子爺?”
與此同時,楚引歌拽了拽他的衣袖,這次她冇說話,但示弱求饒的意味更顯而易見。
那素素纖手拉著他的寬袍,一下又一下,如水波漣漪,潮氣在室內氾濫暈開。
她能不顧一切和他生死相搏,又能在最後關頭見風使舵,棄甲倒戈,這樣的慧人,被抓進刑獄司倒是可惜了。
白川舟一把拽住她的纖指,貼耳道:“你既是認識楚翎,定知曉他是個說一不二的主,他既已懷疑這處,無論我說什麼,必會上來搜。”
“所以倒不如,”他的吐息依然溫潤,但言詞卻沁了寒,揚聲喝道:“楚將軍,上來!”
楚引歌來不及驚呼,就傳來身後帛裂之聲,衣衫毫不費力地褪至香肩,樓梯間的腳步也在隨踵而至。
他這種時候還想羞辱她!
楚引歌氣惱,這人太過可惡,不救就說不救罷,倒不如一開始便讓楚翎抓了她去,現在衣不蔽體,更是難堪。
她使了十二分的氣力,將白川舟猛踹下榻,這一腳不輕,他倒地悶哼。
事已至此,楚引歌已不在乎再多一條“對世子爺大不敬”的罪證了,隨手拉過一衾被覆身而臥。
剛上二樓的楚翎聽到動靜,加快腳步:“世子爺,你冇事吧?”
白川舟冇回答他,玩世不恭地站起,散笑道:“好乖乖,今夜怎這般凶悍。”
滿是散漫,卻說儘風流。
眾人皆虎軀一震,腳下一頓,這世子爺半天不出聲,原來是在忙逾牆鑽穴一事。
在榻上的楚引歌更是一愣,她這才知道自己剛剛想錯了,明白他想用何法救她了。
她順勢將素簪一抽,如瀑的青絲垂落,背對側身,將受傷的左臂隱至被下。
一同蓋住的,還有她的帷幔,她的劍。
倒真像是來赴一場聽風賞雨宴。
隨後而來的火把便透過雕花屏風照到這一幕,女子嬌惰側臥,清臒光滑的藕臂搭在被衾外頭,楚楚俏媚的玉肩在青絲下若隱若現,曼妙窈窕的身姿掩在被衾裡。
縱使看不儘全貌,也能讓人在這一隅香.豔中心醉魂迷。
世子從屏風後頭走出,衣衫不整,墨發散亂,俊顏緋紅,輕揉著,垂首斂眸,脖頸上的劍傷落在陰影裡讓人難以察覺,但那下頜的牙齒印倒是更印證了這是一場樂不思蜀的幽會。
他冷聲道:“看什麼呢!我隻說讓楚將軍一人上來。”
眾人聽聞,忙退了下去,火把如海潮般湧向一樓。
“楚將軍,彆來無恙啊,”白川舟無意地扯了扯衣領,懶散道,“深夜前來不會是來攪我和鶯鶯的局的罷?”
楚翎舉著火把,垂眸道:“世子說笑,藏書閣有賊人闖入,楚某追至此失了蹤跡。”
“哦?這麼說,楚將軍是懷疑本小爺的嬌鶯鶯是那女賊?”
這鶯鶯在鄴城富有盛名,連楚引歌都有所耳聞,原名薛鶯,是樂思樓的花魁,她對白川舟的紈絝印象也來自於此,還是楚詩妍告知她的,說是這世子爺壕擲萬金買了花魁的破題兒夜。
她在楚引歌麵前大聲咒罵,這樣的破爛男人,日後怎能成為她的夫君!
她在楚府也就楚詩妍這一個知己,知道此事後也氣極,隔空對這個不自愛的男人破口大罵。
可今日,這爛男人雖手段不算高明,但確實幫了她,楚引歌暗歎,隻是不知這些浪蕩的話,落在楚翎耳中是什麼滋味,畢竟楚府上下都知道,他這個阿兄極寵自己的胞妹楚詩妍。
楚翎掃了眼屏風,那玉臂光潔無傷,切齒冷言道:“不敢,是卑職判錯。”
“既是判錯,還不快滾,”白川舟嗬欠連天,“如此良辰美夜,被你們掃了本小爺的雅興。”
楚翎辭彆,但在離行前狠戾地丟下一句話:“白世子,你遊戲人間,在下管不著,但若還妄想娶吾妹,就死了這條心。”
白川舟蹙了蹙眉,這纔想起自己和楚家嫡女還有婚約,這人未來是他的小舅子,但現在他還顧不得這些。
他高聲喚道:“立冬。”
樓梯上傳來促步,掌燈垂首道:“世子爺。”
是剛剛在樓下和楚翎爭執的小廝。
“將薛鶯召來……”
楚引歌聽不到後續低語,她藉著微弱燈色環顧,這才發現抬頭便是一幅夏日荷畫,在那蓮花盛綻有個閉合的天窗,與周遭渾然一體,若不躺在榻上,根本發覺不了。
要是個晴夜,將天窗一開,確實是個賞月的寶地。
他的嬌鶯鶯會頂替她前來,楚引歌不再逗留,攏緊身上的碎條衣衫,冠戴好黑紗帷幔,拾劍一躍而起。
當!
白川舟隻聽颯利的窗破之聲,他往屏風後頭走去,大雨劈頭蓋臉從上空砸落,榻上早冇了人影。
他俯身彎腰,從腳邊撿起那兩顆盤扣,似墨染的黑,他在手心掂量了兩下。
立冬怔愣:“世子爺,您剛剛說的金創藥還用拿麼?”
白川舟將盤扣緊握掌心,想到那雙一閃而過的燦眸,勾了勾唇:“晚了,蝴蝶已經飛走了。”
驚鴻瞥
翌日,晴空萬裡,天是碧落般的藍,昨夜種種,皆被大雨刷拭了去。
荀蘭苑,楚引歌站在桌邊布早膳,左臂受了傷,她抬手,不自覺地皺了皺眉。
“你不要覺得我苛責了你,”坐於上首的婦人王氏自然掃到了她的神情,攏了攏頭上的珠釵,開口說道,“趙姨娘臥榻,就該由你來儘孝道,按照你的身分,等日後嫁了人,也是做妾的份,服侍當家主母還是早早習慣得好。”
楚引歌麵色淡淡,冇有反駁,扶穩滾粥的瓷碗,不動聲色地將力都往右手使去。
待白瓷碗四平八穩放在王氏麵前,楚詩妍氣呼呼地從廊下走進來:“氣煞我也,母親,你可一定要給我做主。”
她抬眸,看到楚引歌站在一邊,雙手捧著朱漆托盤,一身寡素卻依然擋不住的風姿綽約,特彆是那柔潤的眼睛,撩人的,漫不經心的,將人一瞧,便能勾了魂。
她忙過去,將她手中的托盤放下,吹著楚引歌的纖手,衝王氏埋怨道:“母親,屋內下人這麼多,何須要棠棠姐來布膳?你又不是不知道,這雙手可是要用來執畫筆的。”
棠棠,是楚引歌的閨名,她對於五歲前的記憶隻有那一場殺戮,以及一個她冇有姓的名,棠棠。
趙姨娘在街邊撿了她之後,說棠棠就作為小名吧。
從此,她就成了趙姨孃的養女,冠之楚姓。
“這哪是我提的啊,”王氏瞥了楚引歌一眼,笑道:“你趙姨娘生了病,不放心下人伺候,棠姐兒就主動應下了,我自然不能辜負她們母女倆的忠心。”
這番話說得倒是好聽,哪有人會天生喜歡服侍彆人?
更何況,忠心這個詞,實在讓楚引歌聽著很是不適,但她昨夜淋了雨受了傷,又一大早起來在這站著,實在冇有多餘的精力去爭執,也就隨了王氏念去。
可楚詩妍天性純真,母親說什麼便是什麼,衝楚引歌眨了眨眼睛,後者舉止得體地點了點頭,她這才放心淨手拾箸,大口吃著繡球酥。
王氏看向自己的女兒,眸中是掩不住的慣縱:“詩妍慢慢吃,你剛剛說要我給你做主,做何主?”
楚詩妍嘴裡鼓鼓,剛想說卻被嗆噎,楚引歌將水送至她唇邊,她忙大口喝下,才喘上氣。
“你這孩子!”
王氏嗔怪地捋著她的背,但語氣全然不似對楚引歌的刻薄,她對楚詩妍的責備,是帶著寵溺的。
這是母親對孩子天然的親密。
楚引歌斂眸,退後至暗影,這樣的母愛,她從來冇有體會過。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母親姓甚名甚,長相幾何,隻模糊記得那場殺戮開始時,有個女子對她大聲嘶吼,淚如雨下:“棠棠,躲在這裡,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不要出來。”
她在那逼仄的狗洞裡呆了整整一天,血河不斷向她湧來,連天都變紅了,外麵聲嘶力竭的呼救才漸漸褪去,她顫顫巍巍走出來,屍山遍野,那些平日裡叫著父親先生的學生都躺在地上。
血肉模糊,她哭著喊著,但卻找不到自己的父親和母親。
馬蹄陣陣,她以為那些人去而複返,就往後門跑走,跑了好遠好遠,幾個乞丐看她衣衫破褸,可憐巴巴,帶她一路流浪,來到了宣國的繁都——鄴城。
之後就是在街邊乞討時,被趙姨娘所救,領回了楚府。
“就是那世子爺——”
楚引歌回了神。
楚詩妍提到這個就來氣,憤憤道:“我剛剛碰到下值的哥哥,他說那世子爺昨晚跟花魁薛鶯在攬月樓廝混了一晚,他狎妓都狎到宮中去了,現在鬨得滿城皆知。”
“母親,我再過三個月就及笄了,你們從小就和我說,我及笄之日就是靖海侯府提親之時,”楚詩妍將箸一摔,“這樣的爛菜葉,我嫁過去也是受罪!母親,你快幫女兒想想辦法啊。”
她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落,人見猶憐。
楚引歌的左臂隱隱犯疼,昨晚若不是為了幫她,他今日應當也不會受滿城的指摘了,那世子爺似乎也冇那麼壞……
王氏將楚詩妍攬過來,抱在懷中,心疼道:“雖說那靖海侯府是皇家侯爵,嫡女又入宮成了嫻貴妃,得聖上寵幸,可出了這樣一個不知禮數的逆子,終究是要落人口舌。更何況你父親現在是禮部尚書,更看不慣這樣荒唐的事,翎哥兒又是金吾衛首領,在聖上麵前也是說得上話的,這門親事他們自會替你定奪。”
楚詩妍的抽噎這才停了下來。
“不過話說回來,妍姐兒,縱使這門親事不退,你過去也是做世子妃的,哪有受罪的道理?以色侍人,色衰而愛馳,那世子爺也就一時被迷了心,等上了年紀就知道正妻的好了。”
她剔了眼邊上杵著的楚引歌,笑道,“這女人呐,成為當家主母,手持中饋,傳宗接代纔是大事,誰也不能將你看輕了去,不說遠了,你看趙姨娘服侍你父親這麼多年,膝下無子,年紀大了就不中用了,也失了寵,妾啊,怎麼都越不過正妻去……”
這明裡暗裡都是在挖苦趙姨娘當初是以色惑了楚老爺的心,楚引歌聽著不是滋味,可府裡誰不知道,姨娘對楚老爺本就無意。
當初趙姨娘可是名動鄴城的富商之女,而楚老爺那時隻不過是個七品小官,無錢無勢,想攀上姨孃家好為自己的官場鋪路。
姨娘本有大把的青年才俊可以任選,可就在品詩會上,被這楚老爺和王氏用了一些醃漬手段將姨娘迷暈了,太陽底下無新鮮事,之後無非就是被人看見楚老爺和姨娘苟且私會。
無法,趙姨娘這纔不情不願地入了楚府,楚老爺在官場上的平步青雲也徐徐展開。
姨娘膝下無子,是因為她不想要和這樣的渣滓有孩子,或許是楚老爺做賊心虛,心中有愧,纔會縱容姨娘收養她這個來路不明的孩子。
楚引歌在兒時總看到姨娘捧著一碗中藥,眉頭都不皺一下地一口悶。
那藥黑乎乎的,看著就苦。
她怕姨娘生病了,擔心她,後來漸漸懂事了才明白,那是避子湯。
後來皇上重士抑商,姨娘母家衰敗,楚老爺也就不裝了,連著幾年都未再寵幸姨娘,而王氏就是從這時開始苛難姨娘,做規矩,連每月的月例銀子都減至了大半。
但姨娘反倒鬆了口氣,她說就是多聽幾句訓話,多做幾件小事,比喝避子湯好多了。
許是這湯藥喝多了,姨孃的身體這些年每況愈下……
楚引歌往前了幾步,淺笑對王氏說道:“母親說得是,隻是不知若是外人知道堂堂楚家的妾侍卻連郎中都看不起,藥費付不起,會不會誇一句主母當得一手好家呢?”
這話說得諷刺。
還冇等王氏反應過來,楚引歌欠身行禮:“我還要去畫院當值,給姨娘賺藥錢,就不耽誤主母用膳了。”
說著便退了出去,隻聽到屋內傳來一聲瓷碗落地之聲,“好伶俐的口齒!在宣安畫院才當了幾天畫師,就敢對我如此不敬!我看她這個賤婢養的東西要反了天了!妍姐兒!阿妍……你去哪?”
楚引歌聽到後頭有連串的腳步聲,便停在廊下回頭看,楚詩妍一個猛撲,令她連連退卻,左臂撞到了廊柱,她倒吸了口氣。
楚詩妍忙站穩,關切問道:“可是撞疼了?”
“無礙,”楚引歌擺了擺手,“你追出來作甚?”
楚詩妍趁她張嘴之際,忙不迭地塞入繡球酥,揚眉說道:“你還未吃早膳吧?給你墊點肚子,母親就是嘴碎,冇有壞心,你彆往心裡去,那宣安畫院,可是皇家宮廷畫院,皇上一手創辦,多少人十年寒窗都未考入,你卻一舉就中,奇才啊。”
“棠棠,你都不知道,我現在走到哪都得說一句,鄴城第一女畫手是我家棠棠,可驕傲了。”
繡球酥香甜絲絲,楚引歌感受著層層脆酥化在唇齒間,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了一歲的妹妹,眉眼彎彎,心裡的鬱結也消散了大半。
她雖看不上王氏的行事作風,但對於阿妍,她還是很喜歡的,這個阿妹,或許是從小被全府捧在掌心,笑起來都是甜的,善良天真,半分刻薄都不曾隨王氏。
她輕捏了捏楚詩妍粉潤的臉蛋,笑道:“又不叫棠棠姐,冇大冇小。”
楚詩妍知道剛剛那茬不愉悅的對話已被揭了去,麵色倏爾輕鬆了不少,捧著楚引歌的纖指:“好好,我小心端著棠棠姐這國手嘞。”
兩人說說笑笑地走到了影壁,青帷馬車早已備好,駐在楚府門口。
“阿妍,就送到這兒吧,”楚引歌從身邊的如春手中拿過白紗幕離,冠戴齊整,“天色還早,你早膳因我之故也冇吃好,再回去吃點吧。”
楚詩妍又扭捏了幾下,楚引歌這才察覺到她的不對勁,挑眉問道:“你送我出來,還另有企圖?”
“這都被棠棠姐看出來了,”楚詩妍麵色紅暈,掃了眼周遭,都是貼身丫鬟,這才從寬袖中拿出一信箋塞進她的袍內,低語道,“阿姐,這信你幫我交給畫院裡的宋譽。”
宋譽乃一介清寒,和楚引歌在去歲春闈時一同考入宣安畫院,更重要的是,他還是她師父宋沂的兒子。
十餘年間,宋沂教她繪畫,還在無意當中,將她引見給了天池劍派的掌門左淵,習劍至今。
不過除了她師父和宋譽外,無人知道她會劍術。
可阿妍與這家人八竿子打不著邊啊。
楚引歌驚詫,“你怎麼認識宋譽的?”
“不就是那次,我送你去畫院上值,”楚詩妍羞赧,紅暈從脖頸漫到了耳朵尖,“在宮門處驚鴻一瞥,就一眼萬年。”
……
這擇夫標準倒是簡潔明瞭,說白了,就是要好看的。
或許是和宋譽太熟悉了,楚引歌完全冇覺著這人看一眼就能讓人淪陷的地步,甚至都比不上……
風馳電掣間,她的腦海中閃過那雙漫不經心的修眸,痞壞又風流,喉間微哽,脫口而出道:“你要不要去看一眼世子爺?”
心上蝶
話說出口後,楚引歌就自覺失言了。
那人雖是救了她,但骨子裡的放浪形骸卻是冇跑的,連咬個盤扣都沾染著潮膩的情.欲,這樣的浪子,實在不是什麼良婿。
她不該為了他的一時相助,而心軟地幫他說好話。
楚引歌將信箋往袖內塞了塞,“算了,當我冇說。”
聲色聽不出任何情緒。
可楚詩妍哪會放過她,眼神狡黠:“棠棠,你不對勁。”
她還從未在楚引歌的口中聽她談過任何男子,連名字都不曾有,今日卻主動提及要她去看看世子爺,實屬怪異。
“你老實交代,是不是看到過那爛男人了?”
楚引歌往外走去,眸色平靜:“冇,不都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嘛,雖不說後續如何,但你們現在畢竟有婚約,我這般幫你給其他男子遞信,罪孽深重,佛祖是要怪罪的。”
這樣的說辭,楚詩妍確實信的,她從冇看過像楚引歌這般信佛的女子,平日裡除了去畫院上值,就是去天佑寺燒香拜佛。
本是爛漫活潑的豆蔻年華,也不知是不是被香火浸潤久了,楚引歌身上是可見的清心寡慾。
楚詩妍不再疑心,隨著她走向馬車,邊嗔怪道:“彆打趣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這樁婚事定得有多荒唐……”
說起來是挺荒唐離譜的,按照楚老爺年輕時的身家,根本高攀不上靖海侯府,所以淵源還是在上上一輩,楚老爺的爹,也就是楚詩妍的祖父,楚太爺。
那是個極心善的中醫,那時天下動盪,戰時連連,他就自發上戰場,不收分兩給戰士們看病。
這也是好巧不巧,救了一將軍姓白,將軍被救活後,直搗黃.龍,摧鋒陷陣,助先帝一連拿下六城,也被稱為六城將軍,宣國大一統了天下,這將軍就被封為“靖海候”,在正一品之上,也就是世子爺的祖父。
老靖海侯爺感念楚太爺的相救之恩,便定下了楚府與靖海侯府的聯姻。
因上一輩兩家都是兒子,所以這婚約就落到了孫輩,楚詩妍和世子爺白川舟的身上。
“……那兩位祖父倒是仙逝了,全然冇問過我們願不願意,這盲婚啞嫁真是害苦我了。”
楚詩妍忿忿道,“既然那世子爺能眠花臥柳,不顧廉恥,那我自然也可以找俊俏小郎君。所以棠棠,你這不是罪孽深重,而是樂善好施,佛祖見了都得說一句我棠慈悲。”
楚引歌被逗樂,她悶笑了兩聲,原本清淡的麵容染了笑意,眼尾微挑,如芍藥綻開,和風起,嬌俏地惹人心醉。
楚詩妍將她抱住,歎息道:“棠棠啊,你若是個男子多好,我就不用捨近求遠了,天天纏著你這個小郎君。”
楚引歌敲了敲她的腦袋:“鬆手罷,小郎君得上值養家去了。”
兩人又笑談了兩句纔不舍離彆,楚引歌踏上馬車,正要輕掀車簾,卻被一股大力握住左腕:“女賊!”
她輕嘶,辨聲是楚翎。
楚引歌的笑容在麵上凝滯。
她飛快思索,到底是哪一步讓楚翎看出來了,顧不及疼痛,定神想著措詞,站在一旁的楚詩妍先她開了口:“什麼女賊!哥哥,這是棠棠,你辦案迷糊了罷。”
楚引歌抬眸就見楚翎眼中的茫然,她輕啟唇瓣,眼睫微顫:“阿兄。”
嬌柔地仿若輕輕一捏就能折斷了藕臂。
楚翎忙鬆開了手,帶著歉意道:“抱歉,一時恍惚看錯人了。”
“無礙,阿兄不是剛下值?”楚引歌看著他一身青金石錦繡雪雁官袍,“這是又要進宮去?”
楚翎頷首:“昨晚藏書閣來了賊人,剛剛宮中差人來報,說是有點眉目了。”
楚引歌心裡被蟄了一下,但依然不動聲色地扭了扭手腕,麵色無瀾。
楚詩妍打著哈欠:“那剛好,棠棠要去畫院,你們順道,我再去睡個回籠覺。”
車轂轆轆。
兩人這還是第一次相對而坐。
楚翎垂眸,一眼就看到女子白皙皓腕上的紅痕,是他剛剛抓握的,像白雪中的梅蕊,醒目奪人。
當時冇覺得有什麼,但當下似能感受到她凝脂的暗香,在他的指尖上簇了把火,在心中灼燙了洞。
他撚了撚手指,挪開了眼:“在畫院可好?”
楚引歌點了點頭:“勞煩阿兄掛念,一切都好。”
兩人都不是多話的,車廂內很快陷入沉默。
許是昨晚冇休息好,又或許是車內的況味暗暗,從窗縫吹來的熱風又昏昏沉沉,楚引歌的腦袋有些暈乎。
楚翎再回頭時,就發現她靠在車壁上睡著了。
呼吸淺淺。
一襲墨綠宮袍隨風輕擺,上以金粉綴成祥雲團紋,這是畫院才配有的宮服,宣康帝鐘愛書畫,對宣安畫院更是上心,親自擬考題,招畫士,定著裝,金粉都是實打實的金子碾碎而成,一經錄用,就可拿國家俸祿。
而楚引歌按照品階來說,已屬六品。
楚翎從冇好好地看過這個妹妹,隻是偶爾的點頭之交,他比她高,每每遇上,他斂眸也隻能看到她頭上的髮髻和低頭時露出的纖細白頸。
很脆弱,和她的手腕一樣,彷彿一掐就會斷了氣,但白到發光,像剝了殼的新鮮荔枝,淨□□嫩。
這樣輕柔的女子,他方纔怎麼會覺得和昨晚的女賊背影相似?真是如阿妍所說,迷糊了罷。
他又忍不住去看了眼對麵手上的紅印。
她就那樣隨意垂著手臂,柔弱無骨,軟玉生香。
但卻越看越觸目驚心,這麼細膩白淨的玉肌上,不該有這樣的痕跡,像是褻.瀆了光。
楚翎的喉間有些發澀。
蟬鳴聲燥,夏風拂侵。
他看到她的鬢髮有些不安分,惹得她的羽睫顫了顫,他這才注意到她的睫毛很長,像蝶翼輕扇繾綣。
碎髮仿若就在他的眼前飄蕩。
楚翎的指尖的灼熱感更甚。
他想幫她綰上那盪漾的青絲,可手抬起一半,他就頓住了。
她在哭。
無聲的,悄然的,連眉頭都不曾輕皺一下,可眼角的默淚,卻惹人嬌憐。
楚翎蜷了蜷自己的指尖。
他想到剛剛在馬車外她的一聲“阿兄”,柔眸含水,難道是自己弄疼她了?
他的心被風吹得有些亂。
馬車一顛,楚引歌睜開了眼。
杏眸如一汪清泉水汽迷濛,眼睫上掛著淚珠,餘光感受到一道視線的注視,她冇有一絲被審視了的慌亂,抹了抹眼角,舉止恰如其分:“做了個夢,在阿兄前露悲了。”
楚翎道了聲無礙,將手放於膝上,若無其事地看向窗外。
原來是做了個夢,想是和趙姨娘有關吧,聽聞她最近身子骨不太爽利。
兩人一時無話,一直到宣極門分彆時,楚翎才淡說道:“若有難處就來告知我。”
又覺不妥,補了一句:“都是一家人。”
言罷,就扼袖匆匆往養心殿走了。
楚引歌看著他的清臒背影,這是他們交談最多的一次,雖然統共也冇超過十句話,但已越過問安的範疇。
她摸了摸自己的左臂,眸色漸暗,若他知道昨夜女賊是誰,恐怕就不會想和她是一家人了。
她夢到的是那場殺戮。
從五歲開始,她就冇有家人了。
-
宣安畫院。
“楚引歌,你和宋譽把手中的活停停,先去攬月樓看看,”畫院詹事趙滿說道,“說是昨晚雨太大,把天窗給衝了,丹青上的彩漆都掉得一塌糊塗,也不知道能不能修複。”
這其實不算個好差事,誰不知道攬月樓是嫻貴妃的心頭好,而貴妃娘娘是宣帝的心尖寵,若是冇辦妥,腦袋分家也屬正常。
她和宋譽是新來的,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自然落在他們頭上。
不過楚引歌倒是覺得這差事不錯,畢竟那天窗是她踹的,由她來修複,倒也算是滅跡了,她也想順便看看這攬月樓的窗欞是何質地。
宋譽更是無所可否,他是個畫癡,無謂何處,隻要是個能執筆畫畫的地方就可。
趙詹事還在碎語:“……聽說窗破之前,楚將軍正在抓小毛賊,結果撞上了世子爺和那花魁的撥雲撩雨,世子爺好一頓嗬斥,楚將軍麵子掛不住,都在傳那天窗不是被大雨沖毀的,而是被將軍踢壞的。”
楚引歌抿了抿唇,原來流言蜚語就是這樣被傳開的,倒不想楚翎替她背了這黑鍋。
不過窗破之前……不都是她在那軟塌上麼?
她和世子哪撥雲撩雨了……
她的麵色飛霞,在趙詹事走了後,還是一陣耳熱,拿上漆料走出畫院,宋譽氣喘跟上,瞥了她一眼發紅的耳尖,壓聲道:“你膽子還真大,敢踹那天窗。”
楚引歌未語,她昨晚從宮中逃出後,體力不濟,先去了就近的宋家包紮傷口,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衫纔回了楚府,宋家父子倆見她傷勢不輕,自是盤問了幾番,她對他們倒無所隱瞞,全盤托出。
所以宋譽知道昨晚宮中的小毛賊是她。
宋譽皺了皺眉,麵露心疼。
他的眼神如小鹿般清澈,楚引歌不忍,“我不疼,你彆難過……”
宋譽輕嗤,“誰心疼你了?我是心疼天窗上的那副丹青。”
楚引歌愣了愣。
宋譽一臉痛惜:“我看過攬月樓的圖紙,那平棊【1】上臨摹的是前內閣首輔謝昌的《賞蓮圖》,天窗隱在蓮花之中,你竟然一腳將它踹壞了,暴殄天物啊。”
楚引歌被氣笑:“我的命還冇一幅畫值錢是吧?何況還是臨摹的。”
“你的命怎能比得上那副畫?”宋譽很是詫異地看著她,“那圖的真跡早已不在,連臨摹品都是價值萬兩,楚引歌,你說你就不能挑個另外的地方踢踹麼?”
“宋譽,”楚引歌也回嗆道,“我死裡逃生前還得斟酌在哪下腳是吧?我看你纔是三天不踹,上房揭瓦了。”
兩人你言我語,打打鬨鬨地走進攬月樓,他們從小到大就如此,見麵就囂鬨,兩個明明在外人麵前都是不善言談的人,特彆是宋譽,在外人麵前默然不語,但兩人相處時,倒是歡鬨。
“對了,”楚引歌走上二樓的玉階,從袖中拿出一封信箋回頭遞給他,“接著。”
宋譽走在她後頭,看著錦葵色的箋,浮香闇昧,詫異一瞬:“楚編修,你不會對在下有非分之想罷?”
楚引歌剛想言“宋編修想得挺美”,抬眸間卻撞上了一雙痞壞的修眸,話被噎在喉間。
那人在二樓的雕欄懶散地斜靠著,斂眸看向她,挑儘風流。
疑心起
琉璃屋頂破了個口,鳥雀圍聚,喳喳取鬨。
她和他的視線相撞。
白川舟愣了下,這雙眼.......
他的眸光微動,揚眉看著她,似笑非笑地問道:“叫什麼。”
似是無意,儘是散漫。
這世子爺還真喜歡在攬月樓呆著,楚引歌腹誹,昨晚他看到過她的眼睛,應該是有所懷疑。
但所幸她蒙了層蝴蝶麵紗,應不至於看一眼就能被認出來。
他想以聲辨人。
邊上的立冬催促:“姑娘,世子爺在問你話呢。”
楚引歌垂眸淺笑,欠身行禮,聲色婉轉:“稟世子爺,宣安畫院編修——楚引歌。”
如鶯啼,似燕語,纖柔細軟,聽得人骨頭都酥了,和昨晚的嘶啞迥然不同。
她垂首看地,麵上落著小女子恰到好處的緋紅,連細白脖頸上有落著淡淡桃色,一副初見人的羞怯,看上去乖巧得不像話。
哪有昨夜女賊的半分猖狂?
白川舟心下自覺認錯了,但依然懶懶地靠在欄邊,看著她,輕笑了聲:“好名。”
他說得隨意,笑得也漫不經心。
由氣音凝成的笑,就像昨晚在她耳側,輕漾入耳,楚引歌那時隻覺輕佻,但現下配上這張俊美無儔的臉,倒是十分微妙。
好像他長得這般秀俊不羈,就該配這樣的旖旎恣意。
一身竹月直綴更襯得他唇紅齒白,隻是不知他這一大早來攬月樓所來何事。
楚引歌頂著他的目光,神態自若地往上走,蓮步輕抬,娉婷婀娜,儀態輕盈,也不管宋譽在後頭嫌棄的輕嘖,釵未動步先起,墨綠官衫下襬輕晃,就那麼一步步地矯揉造作的上了樓。
直到那直視探究不再放在她身上後,她纔在心中鬆了口氣。
他應當是完全消除了對她的懷疑,哪個上房揭瓦的女賊會這樣的走法。
立冬在一旁說道:“這天窗的彩繪被大雨毀得厲害,陛下命世子爺在此監工。勞二位畫師辛苦,看看還有無補救可能。”
原來是被罰來監督。
楚引歌和宋譽上前,細細端詳。
確實被踹得狠了些。
上麵的瀝粉貼金皆脫落了,本是青波的水漾也儘露灰胎,蓮花殘敗,像是坍塌在枯田裡,蕭條頹靡。
天窗周遭細繪的荷葉也遭了殃,彩漆跌墜,都得重新上色。
這冇有三五個月恐是修補不好。
楚引歌如實說,宋譽在一邊痛惜:“攬月樓乃十一年前所建,總耗時五年,特彆是平棊上的這副臨摹謝師的《賞蓮圖》,老師傅動工了一年零八個月才繪製完成。”
宋譽一說起畫,就仿若入了無人之境,喋喋不休:“看看這青綠之色,多麼純粹,聽聞采用的顏料都和謝師在絹本上的一模一樣,足以可以想象真跡是如何的恢宏大氣,若是有生之年能看到謝師真跡,也不枉來人間一遭……”
楚引歌餘光中見到世子爺玩世不恭的笑意早已褪去,眸色漸邃,她輕咳了幾聲。
謝昌的名諱在宮中是不允許被提及的,但楚引歌總聽宋譽談起,也就略知一二他的事蹟。
謝昌少年得誌,十五歲連中三元,十八歲就已是正四品中書舍人,一路助當時的三皇子,也就是現在的宣帝登上皇位,二十四歲就位極人臣,開國以來最年輕的內閣首輔。
因和皇上趣味相投,極愛書畫,他還曾擔任尚書房的先生,皇子公主,包括嫻貴妃——當時還未入後宮的靖海侯府家中嫡女白歆,都曾是他的學生。
可好景不長,二十九歲那年,皇上的一句“謝卿攬權過甚”的嗬斥,將他貶至潮州流放,永世不得為官。
有人說,他在流放途中被皇上所殺,也有人說,他早想歸隱田居才故意惹怒皇上,更有甚者,說皇上看上了謝首輔的學生白歆,但遭到了謝昌的反對……眾說紛紜,本來隻是個閒談,誰曾想這些談及過謝昌的人都在一晚上死了。
而謝昌所留下的畫,也全數燒燬。
至此,宮中人人自危,謝昌的死活,成了個不能言說的秘密。
但白歆在謝昌被貶謫兩年後,就入了後宮,且盛寵多年,成了當今的嫻貴妃……
似是更證實了那個荒謬的謠言,隻是無人再敢提及。
隻有宋譽這畫癡,一心醉畫,愛屋及烏,也不知從何處蒐集到的謝昌的傳言,還在這肆無忌憚地高聲言談,楚引歌見他未有停歇之勢,忙在袖下掐了他一把,以眼神示意。
“咳咳,莫在世子前說閒話,該乾活了。”
宋譽這才從《賞蓮圖》中回神,見還有世子爺和小廝在,驚覺不妥,麵色慘白,致歉連連。
但白川舟卻未想放過他。
緩步走近,斂眼半抬:“宋譽是吧?從哪裡得知這麼多的?”
湊近看,他的眼下有極深的青灰,應是昨晚冇休息好落下的,眸底泛著淡淡的血絲,卻更添了幾分桀驁。
下頜小小的牙齒印整齊清晰,楚引歌挪開了眼。
“說話。”
宋譽往後退了兩步,他皺了皺眉,卻依然不言語,他不擅長和這樣的人打交道,應該說,除了畫之外的世界,他都不知道怎麼去溝通。
“不說?”白川舟唇角微勾,“那就綁到陛下那去,立冬!”
楚引歌忙攔下,護在宋譽麵前。
若真是抖到宣康帝麵前,宋家就完了。
白川舟掃了眼,淡笑了聲:“怎麼?”
“我來說。”楚引歌朱唇微啟,“謝昌的事都是我告訴他的,還望世子爺莫怪在宋譽身上。”
白川舟這纔將視線重新落在她身上,看著她,聲音太嬌,不像,眸色水汽盈盈,不像,可他還是會不自主地將眼前這個柔媚的女子與昨晚的那隻雨蝶相比較。
或許是因為她水霧底下的,讓人難以察覺到的堅韌。
他抬手,握上她纖弱的左臂,看著她,慢斯條理道:“哦?”
他捏得正是她的傷口處,冇太使勁,若是尋常人不覺得這力道有甚麼,但卻足以讓此刻的楚引歌冷汗涔涔,背後已是一片溫濕。
楚引歌將差點脫口的驚呼,強嚥在喉間。
她覺得楚詩妍說得對,這個爛男人實在不值得同情,虧她早上還在他未婚妻麵前替他說好話。
她倒吸了口氣,眼睫輕顫,眸色瑩潤秀澈,麵不改色道:“世子爺,我還尚在閨中,你這樣不顧及男女之防,將我們楚府的顏麵置於何地?”
白川舟挑了挑眉,見她麵色絲毫無恙,隻是娥眉稍蹙,這不是皮開肉綻會有的反應,而是一個纖弱女子被抓握疼了又不敢高聲語的細微反抗。
她確實不是昨夜那雨蝶。
白川舟鬆了手:“說罷,你又是從何得知謝首輔的事。”
他退了兩步,倚在欄邊,姿態又複慵懶,好像剛剛那般所為隻是不經意。
但楚引歌知道他方纔又懷疑了她,她也不知道是何處露了破綻。
這人,並非像表麵那麼好對付。
宋譽在後頭拉了拉她的衣袖,楚引歌輕拍了下他的手背,讓他放心,這是他們多年的默契。
她定神細細斟酌措詞。
白川舟垂眸,自是看到他們在袖下的小動作,低嗤了聲:“在想怎麼騙我?”
楚引歌搖了搖頭:“非也,而是在想怎麼說,能保護世子爺。”
“什麼?”白川舟挑眉看她,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複問道,“你要保護爺?”
他的喉側還留有她刺的劍傷,細長的一道,卻更添了幾分不羈。
楚引歌垂眸頷首:“是,告知謝首輔訊息的地方十分神秘,世子爺知道的話,恐會對您不利。”
她的麵容沉肅,五官長得嬌俏乖巧,能讓人十足信服,不得不懷疑自己,是否還要不要繼續再聽下去。
但白川舟可不會被輕易唬住。
越難的骨頭,他啃得越歡。
他似笑非笑道:“說說看。”
眸中滿是被勾起的興味,他倒想看看她能說出個什麼門道。
楚引歌輕笑了聲,還未開口,就聽樓下有內侍來報:“世子爺可在?”
立冬應聲。
內侍疾步上樓,氣喘道:“世子爺,陛下在養心殿發雷庭之怒呢,您快行行好去看看罷。”
“所為何事?”
“還不是為了藏書閣失竊的事。”
楚引歌眸色微動,垂首傾聽。
內侍愁眉道:“說是暗室裡的東西不見了,就聽聖上對著楚將軍一頓狂怒,說他連個竊賊都抓不住,殿內外跪了一片人。”
白川舟滿不在乎地笑道:“陛下罵的是楚將軍,他冇抓到賊是他失職,我去湊什麼熱鬨。”
“可楚將軍說昨晚雨停後,他返回藏書閣時,看到嫻貴妃慌慌張張從裡麵出來,”內侍垂首,怯怯道,“現在貴妃娘娘正被陛下盤問呢。”
白川舟這才斂容,隨內侍下了樓,抬腳時,他餘光一掃,明顯看到那墨綠的肩膀一鬆,他牽了牽嘴角:“楚引歌。”
楚引歌提氣,回眸一笑,滿臉寫著“還有何貴乾”的字樣。
她的膚色白得紮眼,如一抔白雪抵抗著這炎炎烈日。
白川舟被這淨白晃了眼,失笑了聲,抵著上顎,不疾不徐道:“話冇說完,我還會來找你,聽你說怎麼保護我。”
他的語調懶散,可氣勢卻是迫人的。
又瞥了眼宋譽垂手握著的信,隻覺這顏色俗氣到讓人難以忽視,語氣冷了半分:“這三五個月.....還望二位在我跟前收斂些。”
言罷,就閒庭信步地離開了。
待他走後,室內陷入了許久的沉悶。
一人拿著畫刷補底灰,另一人在撩袖重新包紮傷口。
一時無話。
鳥雀也頓覺無聊,喳喳退了場。
宋譽抬頭看了眼,方說道:“阿楚,是父親。”
楚引歌還在想白川舟離開說的話,知道他誤會她和宋譽的關係了,聞言愣了愣,思緒還冇回神。
“是父親告訴我謝昌的事,”宋譽帶著歉意看著她,“父親和謝師是密友,對不起,我剛剛不知如何和世子說。”
楚引歌搖了搖頭:“你不說是對的。”
誰都知道不能和謝昌沾染半分,否則,就會莫名其妙地從這個人世間消失。
她有猜到這些辛秘史是師父告訴宋譽的,畢竟像宋譽這樣以畫為友的人,周圍和他能說上話的也就她和師父了。
“不過你以後還是少提及謝昌的事罷,”楚引歌扼腕,畫筆勾勒,“這人在宮中是禁忌。”
宋譽點頭,又問道:“阿楚,若是世子爺當時繼續問下去,你會怎麼說?”
“冇想好,所幸內侍來了。”
“你膽子可真夠大的,敢誆他,”宋譽是真心實意地讚歎,“不過也是,你連藏書閣的暗室都敢去,那裡是不是如傳聞所說有很多機關啊?”
楚引歌的筆尖一頓。
“我不知道,暗室之物並非我所拿,”她抬眸看著宋譽,“我昨晚去的不是暗室。”
黑衣人
相比眼前的彩繪,宋譽顯然對楚引歌拿了何物興致索然,淺聊幾句,就失了話頭,專注修修補補去了。
可楚引歌心裡卻是一團迷雲。
她昨晚去藏書閣時,就聽到屋頂有疾掠的腳步聲,極其輕微,足以見得此人輕功極好,要不是她豎耳凝神,還不容易發現。
下一瞬,她往廊下一瞥,就看到一道高瘦迅疾的黑影從窗下倏爾閃過,她本著各偷各的盜義原則,就冇去乾擾。
哪想到這人倒是給她惹了不少麻煩。
此人不知去了何處,她隻聽“霹靂”一聲巨響,在靜夜中顯得格外突兀。
還冇來得及細思,就聽到金吾衛的高呼:“藏書閣有賊!”
紛至遝來的腳步聲襲來。
楚引歌心裡腹誹此盜賊的輕功甚好,但盜竊技藝實屬不精。
她撐欄一翻,往窗下一跳,哪想楚翎候在那裡,她越過他的肩膀,眼睜睜地看著那道黑影在其背後竄出,輕快地藏匿隱於黑夜中了。
他消失了,把她留在了這裡。
似是在走前還回頭往她這裡瞧了一眼,之後就很是乾脆地跑遠了。
明明是他引發的騷動,卻讓她留下來收拾爛攤子。
之後就是她和楚翎的糾纏對招,以及突如其來的暴雨……
現下細細覺出味來,那賊人昨晚應是去了暗室,觸動了機關,纔會造成這麼大的動靜。
她感覺胸口一頓悶堵。
現下恐怕所有人都認為是女賊拿了暗室的東西,真是冤枉至極,她連暗室在哪都不知道,卻還要替那人頂這麼大一口黑鍋。
她放下畫筆,看向攬月樓的四處,極儘奢華。
左有一人之高的掐絲琺琅景泰藍盆景,多鑲南紅瑪瑙作花,右有銅鍍金紅寶石梅花盆栽,翡翠作葉,寶石作蕊,精雕細琢,纖秀華麗。
碧璽鋪牆,豪奢華靡。
還好她昨晚雖磕磕絆絆,但也運氣尚佳,冇碰倒這兩處寶貝,否則她現在就在刑獄司呆著了。
她用手觸了觸紅漆窗欞,細看,才發現竟是鐵作,且和碧璽有數不儘的銀線相連。
難怪她昨晚無論用劍砍,還是用腳踹,窗皆紋絲未動,原來這些窗皆被牢牢地緊扣在牆。
她輕笑了聲,倒真如昨夜她所想,這哪是個攬月樓,倒像極了至尊至貴的囚牢。
楚引歌看了眼烏木鎏金寶象纏枝軟塌。
她的腦中突現那男人將她壓製在身下的情景,調笑戲弄,輕笑繾綣,任她百般掙紮,劈掌絞殺,那人卻能從容不迫地一一化解,令她動彈不得。
一個念頭在心上陡然閃過。
楚引歌快步往前:“宋譽,你知道世子會武功麼?”
宋譽還陷在畫中,一時還冇回過神來,舉著筆刷,兩眼茫然轉頭看著她。
背後是大開的出水芙蓉,他的墨綠衣袍紛飛,端坐其前,臉上沾了許銅藍,眼神蒙了層霧氣,像個不諳世事的少年畫手。
楚引歌擺了擺手,“罷了,問你也是白問。”
“你幫我跟畫院告幾天假,這蓮花要用大量的石綠,我去山上找孔雀石了。”她往樓下走去,想到什麼又抬眸,笑意溫潤,“對了,那封信是我家阿妍寫給你的,彆忘了看。”
良久,宋譽才凝神,不對啊,他昨日才盤點過,畫院的孔雀石還有足足三籮筐,用上十年都不足為慮。
阿楚這是在躲誰罷……
-
天佑寺,僧房內。
青鶴瓷九轉博山爐內焚著香,青煙布繞,綿綿縷縷。
“劍師父,你一個練劍的,還整這麼文雅,” 楚引歌被香氣嗆咳了兩聲,笑道,“不會是哪個小娘子送來的香吧?”
她剛伸手要拿桌上的荔枝,果盤就被挪走了。
左淵剔了她一眼,“我現在是出家人,哪有什麼小娘子?” “
楚引歌笑道:“劍師父,你算哪門子出家人。”
她從香爐底下的櫃裡摸索了片刻,不一會就拿出幾個空酒罐放在桌上,“我可冇見過喝酒的和尚。”
“酒肉穿腸過,佛祖在心中,”左淵忙放下果盤,將瓶罐收起:“和你說了多少次,不要賤師父,賤師父地叫我,多不雅,你怎麼叫那畫畫的,就怎麼叫我。”
他說的教畫畫的,就是宋沂。
宋沂可比左淵嚴肅得多,若是勾線不到位,或是臨摹得不滿意,宋沂是真打手心,所以每次楚引歌見到宋沂時,總是乖巧地候在一側,畢恭畢敬地叫著宋師。
她在宋沂麵前可不敢造肆。
但左淵不同,他們的相識都和他人一樣極富戲劇。
兒時,宋沂帶著她和宋譽來天佑寺附近的山林采風繪景,結果有一和尚從古道上經過,看到她後,非說和她有眼緣,要教她習劍。
這個和尚就是左淵。
宋沂不同意,結果左淵就拿劍抵在他的頸側,看向她:“要你師父還是跟我學劍?”
彆無選擇,楚引歌就開始跟左淵習劍,雷打不動地每隔七天,她必上天佑寺,明麵上是燒香拜佛,實則是被迫學武。
而她也漸漸知道,這假和尚原是天池派的掌門,隻是不知何故,退隱在這寺中。
按照左淵的說辭,江湖膩味,紅塵勘破,幸得住持寬宏,容得他在這濁世還有一隅住地。
但楚引歌卻覺得並非如此,若真是六根已淨,就不會在深夜喝酒練劍。
他心裡有放不下的事,也有放不下的人。
可楚引歌無論如何逼問,他都未曾鬆口半分。
隻是在前日醉酒時,看著她,莫名其妙地說了句:“他們說她死了。”
她這才找到了契機......
眼下,楚引歌剝了顆荔枝,白潤入腹,滿口香甜:“左掌門。”
她笑得燦爛,如旭日初昇,令人一瞧,暖意肆散。
左淵指了指她:“你這個女娃娃彆以為這樣笑,我就不知道你又在打什麼鬼主意,說罷,又求我何事。”
楚引歌擦了擦指尖,從懷中將油布往桌上一放,衝左淵眨了下眼睛。
左淵狐疑。
拿起油布,打開一看,驚呼:“十二劍法!”
還冇來得及細看,楚引歌就從他手中搶過:“師父,你彆忘了你前天晚上醉酒後,說過的話。”
“我說過什麼?”
“你說,”楚引歌清了清嗓音,模仿那晚左淵坐在樹下的神色,手執酒杯,花葉簌簌,“——天語閣說她死了。我可不能告訴你她是誰。天語閣聽說過冇?嘖,這都冇聽過?所謂天語,即替天言語,盤問天下要事,換言之,這江湖中所發生的事,冇有天語閣不知道的。你想知道自己的生父生母?想去?你若將皇城藏書閣中的十二劍法取來,我就帶你去。”
楚引歌抖了抖書,笑顏盈盈湊近,“師父,書我可是拿到了,你也不能食言。”
她此生唯二願。
一願,賺錢養家,將趙姨娘奉養到老。
二願,知道自己到底是誰,父母是誰,得罪了何人,因何遭那場殺戮。
“好徒兒,那地不是你該去的。”左淵呷了口茶,眼神飄忽,“何況這醉酒後的話怎能作數?”
“這麼說你還想抵賴?”楚引歌佯裝慍惱,將十二劍法抱在懷中,往外走,“我現在就去灶房把它燒了,左右對我而言無甚用。”
左淵見她就要開門,知道這小妮子倔起來還真是說不準,他忙攔了她,無奈道:“帶你去,帶你去,真拿你這個女娃娃冇辦法。”
楚引歌這才笑了。
“左掌門最好了。”
她眉眼一彎,梨渦輕顯,仿若所有的煩心事皆隨流雲飄逝,與剛剛眉目冷淡的儼然兩人。
“你呀,有事左掌門,無事賤師父。”
左淵睨了她一眼, “今夜亥時,煙駝衚衕。”
楚引歌這才心滿意足地將書交了出去,見他心疼地吹了吹十二劍法,如獲珍寶揣於衣襟內,不禁問道:“師父,你見多識廣,既然知道藏書閣裡有這本劍法,那必然也知道那暗室裡有什麼罷。”
“壞徒弟又要出什麼幺蛾子。”
“就是昨夜我去藏書閣時,遇到了一個黑衣人……”
她將昨晚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左淵,當然將攬月樓裡發生的香.豔,一言含糊帶過。
“……嫻貴妃絕不可能是那黑衣人,那身高目測八尺左右,應是個男子。”
“所以,你懷疑黑衣人是世子?”左淵思了片刻,搖頭道,“不會是他,靖海侯府自從出了六城將軍後,怕天家忌憚,就承諾三代內棄武修文,且皇帝還會時不時地派禦醫前去切脈,世子不可能會武功。”
楚引歌微怔。
世子不會武功,她卻被他壓製在榻動彈不得。
心下不知是惆悵還是不甘,冇想到她被一個毫無功力的人挾製,那男人還在她耳邊談笑風生……
不過話說回來,若不是那黑衣人引來金吾衛,她一人相抵千人,進退失據,也不會受這樣的重傷,也就不會被世子笑鬨。
歸根結底,罪魁禍首還是這可惡的黑衣人。
她忿忿道:“此盜賊甚是狡猾,若我再遇到他,非在他左右兩臂砍傷數刀,以解心頭之恨。也不知暗室裡所藏何物,竟能引得皇帝如此看重,這十二劍法丟了也冇聽到有什麼響。”
她拉了拉花和尚的衣襬,“師父,徒兒好奇。”
左淵瞅了眼她的指尖,這女娃娃從小就知道何時該柔,幾許該剛,他對她就像老父親對著閨女,這般撒嬌怎麼抵擋得住?
氣笑道,“想知道暗室裡藏有何物?”
楚引歌笑著點頭,乖巧得不像話。
“哦,告訴你也可,但一本劍法隻能換取一個秘密。想必今晚就不去天語閣了,”他摸了摸光溜溜的腦袋,瞥了她一眼,故弄玄虛道,“那暗室裡藏有……”
女發昏
楚引歌忙打住,“不聽了,不聽了。”
比起皇家秘辛,她還是更好奇自己的身世。
如腳底抹油般迅疾地挪到屋外,綠衫如蝶翼散開,在門後探出了個小腦袋,“劍師父,今夜不見不散。”
左淵挑了挑眉,暗罵自己確實是嘴賤,竟在她麵前說了天語會,暗歎道,可再也不能在她跟前醉酒了,這女娃娃大了,不好糊弄了。
-
入夜,墨深似海。
楚府,素心苑西廂內,楚引歌端著銅盆,拿著溫帕給趙姨娘細拭著臉。
她的精神頭已不大好,雙頰有些塌陷,麵色灰暗,但見到楚引歌,還是會勉強說上幾句話。
“棠棠,王氏是不是又為難你了?”
楚引歌搖頭,淺笑:“姨娘彆擔心,我在畫院當值,她縱使瞧不上我,也得顧著天家的顏麵,不敢對我如何。”
她的眉眼如藏了一泓春水,聲調溫細,趙姨娘心中一軟,“她冇苛責你就好。”
又看著她已是姑孃家長開的嬌俏模樣,試問道:“棠棠,聽聞宣安畫院中有不少青年才俊,你可有相看中的?”
楚引歌將帕在盆裡過了遍水,擰乾擦著趙姨孃的手背,溫言道:“姨娘,你忘了我及笄時同你說的話了?”
趙姨娘自然冇忘。
去歲楚引歌及笄時,已有不少人上門提親,但棠棠卻拉著她的衣襬,說不想嫁人,她那時看了幾家,皆因棠棠是養女,不是入府為妾,就是二婚續絃,她想到自己的遭遇,自然也冇看好,就想著再看看罷。
後來楚引歌考入宣安畫院,又有一些人家派媒人來說親,雖小家小戶,與楚府不算門當戶對,但嫁過去也算是正妻,可棠棠依然和她說,不想嫁人。
她以為是因為剛入官的緣故,棠棠應當有好些事要忙,這才又耽擱了過去。
現在覺出味來,她躺榻上驚起:“棠棠,你不會是想一世不婚罷?”
話音剛落就嗆咳了好一陣,人如抖篩。
楚引歌忙去順捋她的背,但雙唇緊抿,未去否認趙姨孃的話。
趙姨娘急道:“不可!咳咳……你看看我這身體還能有幾日好活?我還在,那王氏就已經將我們排擠至此地步,若我走了,你的處境就更艱難了,趁我還有些精力,姨娘從明日起,找媒人幫你相看城中公子可好?”
楚引歌搖了搖頭:“姨娘,我想守著你。婚是女發昏,姻是女做囚,我不想嫁人。”
婚是女發昏,姻是女做囚。
趙姨娘悲從心來,她的多年婚姻被棠棠一語道破。
許是因為她的可淒,所以楚引歌才年紀輕輕就對婚姻失望,是她耽誤了棠棠啊。
趙姨娘眼眶發燙,猛咳不止。
楚引歌輕拍著她的背,說道:“姨娘莫擔心我,好好休養,我問過大夫,這病會好起來的,若真有那麼一日……我自會從楚府離開。畫院的俸銀足以養活我自己了。”
趙姨娘看著她的神色極其認真,就知她早已籌劃好一切。
這孩子打小就這樣,看著文弱,但認定了事卻是不回頭。
她鼻尖發酸,道:“棠棠啊,女人孤身在世寸步難行,人言可畏,縱使發昏入囚,也可抵囚外的蜚短流長。”
楚引歌的手一頓,所以趙姨娘當初就為了阻那些人對她的指指點點,才入楚府當了妾。
但姨娘何錯之有?
她隻不過是受邀參加了一場詩會,卻在豆蔻年華被人陷害,錯得是楚老爺,可人們的閒談笑語的都是輕浮的女人,仿若她纔是眾矢之的。
她的求救被人聲鼎沸淹冇。
她不得不入了囚,一入就是十五年。
趙姨娘慢慢閉上了眼,楚引歌默默將她眼角的淚擦了去,抱住了她:“阿孃,我本就冇了生父生母,赤條條得來,也就不懼赤條條得走,所以哪怕不婚不嫁,遭人數落一世,我一點也不在乎。但我在乎你,阿孃再等等棠棠,待我攢夠錢鋪好路,就帶你離開這囚牢,所以阿孃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趙姨娘在她懷中泣不成聲,半晌,在她肩上點了點頭。
她知道棠棠是在自縛枷鎖,陪她一同自困於楚府。
她這麼多年的慰藉,都來自這孱弱的肩膀。
這是她當初救棠棠的時候冇想到的,那時正是她萬念俱灰,一心求死的時候,她受著一夜複一夜的折磨,喝著一碗又一碗的避子湯,不知道自己活著有何用。
直到看到街邊那個衣衫襤褸的小孩,灰頭土臉,嘴裡啃著發黴的饅頭,可眼神卻是透亮清澈,她那一刻感受到了向上的生命力。
她將她帶回了楚府,隨口給個吃喝,她就如抽條的幼苗蓬勃生長,半年後她告訴她,我叫棠棠,你能帶我去學畫畫麼。
她問,為何要學畫。
棠棠說,因為我的父親很愛畫母親,我會畫畫就好像和他們在一起了。
雖然這話棠棠早已忘了,但她卻記了十五年。
原來世上真有一世一雙人的存在,但棠棠始終未和她提起過,自己的生父生母是怎麼死的。
她不說,她也不會逼問。
她就帶棠棠去拜師學了畫,她托了母家的關係,才讓宋沂收了徒,她也是暗中才知,這宋師父是前首輔謝昌的好友,畫技了得,自謝昌被貶離鄴後,他已是不常執筆,也不再收徒,隻教自己的兒子宋譽。
但好在宋沂的妻子和母家大嫂是親姐妹,好說歹說,宋沂這才收了棠棠。
她昏昏沉沉做著那幾年母家興盛的夢……
楚引歌見趙姨娘睡沉了,這才恂恂退出了寢房,看天色已是不早,就匆忙趕去房內換夜行衣。
她為了夜中辦事方便,從十歲之後,晚間就不讓丫鬟貼身伺候了,讓她們早早歇下。
但這回她剛戴好蝴蝶麵紗,就聽扣門響,如春在屋外說道:“小姐睡下了麼?大少爺找您,已在偏廳等著了。”
楚翎找她?
他從未主動找過她,更何況是入了夜。
莫不是又懷疑她是女賊了罷?
楚引歌皺了皺眉頭,回道:“好,我換身衣裳就去。”
她不得不將剛穿好的黑衣脫下,重新套了件淺碧碎花百褶羅裙,素白披帛,簡單地綰了個髮髻,素簪一支,快步往偏廳走去。
夜色轉濃,星辰寥落,廳堂的燈火慵黃,照得人影修長。
楚引歌邁檻跨步,就見一魁梧男子坐於上首,不緊不慢地執杯啜茶,一身石青色湖綢素麵直綴,更襯得他身姿偉岸,楚翎的五官隨楚老爺,冷峻奇秀,不苟言笑,多年的世家底蘊,倒顯出他的一股清貴。
她上前欠身行禮:“阿兄找我何事?”
楚翎放下杯盞,斂眸看她:“攬月樓的那幅彩繪不好修複吧?”
他的聲色聽不出情緒。
難道是在試探?
楚引歌按捺心緒,溫言答覆:“雨勢太大,毀得有些嚴重,得費點心。”
言罷就覺不對,楚翎怎麼知道她去攬月樓了?這些都是畫院內部的事務……
她抬眸:“阿兄去畫院找我了?”
“嗯,”楚翎垂眸,呷了口茶,“下值路過,就進去了。”
路過?畫院在外廷西路的北三所處,而他,楚引歌冇記錯的話,金吾衛都在內廷東路,養心殿附近當值。
這一個東,一個西,一個外,一個內,說起來怎麼都是南轅北轍,背道而馳。
她看到他的耳尖有點微紅。
一個大膽的想法陡然在楚引歌的腦海冒出:楚翎繞了那麼遠的路,不會是想接她下值一起回府吧?
她冇拆穿,本想問問藏書閣女賊一事的著落,但她平日裡不是個會多管閒事的人,怕他認為是欲蓋彌彰,就冇說出口。
思忖片刻,她笑說道:“那彩繪脫色厲害,院裡的材料不夠,所以這幾天我都得去山上找綠鬆石,不在畫院。”
“怎還要你去山上尋?畫院就冇個雜役?”
在楚翎眼中,畫師隻需做好畫畫本身,旁的皆可由他人代勞,何況是尋料這樣的苦力。
但他溢於言表的關心,讓楚引歌有些不適。
她笑了笑:“阿兄有所不知,這礦物有好有劣,若是等小役尋來至少得三五日,還得磨粉瀝乾,若是遇上不好的,又得重尋,那這些時日就白費了,倒不如我自己上山尋。”
楚翎看著她柔情似水,想著她那麼纖細的指尖扒著那些灰土,山上又多藤蔓野枝,她那手腕輕輕一碰就見了紅,若是被劃到,還不得見了血?
她說得雲淡風輕,可他的心裡卻莫名忽地一疼。
更何況如果遇上那起了色膽的莽漢,她一個肩若削成,腰如束素的弱女子怎能反抗得了?
“不可!”楚翎揚聲,“我明日派兩名護衛跟著你,縱使幫不了什麼忙,但護在你身側也能安心些。”
楚引歌暗暗叫苦,她上山還想去找劍師父呢,這有兩個人跟著,還怎麼堂而皇之地飛來飛去啊。
她不知楚翎是怎麼了,好像從早間下馬車後就有些反常,莫不是她的眼淚讓他悲憫心大振了罷。
她忙周旋道:“阿兄不必,那礦地是天家的,本就有人看守,十分穩妥。”
不過她隱去了看守人是個老者,總在樹下昏昏欲睡的身份,所以她才能來去自由。
她又和楚翎解釋了幾句,諸如礦地沿途皆有標記,不可被畫院之外的旁人看到等等瞎話,後者才得以罷休。
天色已愈發昏沉,恐是過了她和左淵約定的時辰了,楚引歌往上首覷了眼,楚翎依舊若無其事地喝著茶。
隻是他的耳畔愈加發紅。
蟬鳴漸息,楚引歌佯裝睏乏,打著哈欠,羽睫微斂,琥珀般的瞳眸浸潤了層水霧,眉目繾綣。
“困了?”楚翎看了過來。
楚引歌捂嘴含著歉意笑了笑,她其實還是冇太搞懂楚翎這趟來得用意,不會就隻是跟她閒談罷?
“那就早早歇下罷。”
還真是跟她來閒話家常的?楚引歌壓住心中的疑惑,欠身道:“是,阿兄也早些休息。”
話音剛落,就見剛剛握著瓷杯的修指伸在她麵前,骨節分明,掌心上靜躺著一個青瓷小瓶。
她抬眸望向他。
楚翎避開了眼神,隻是紅暈從頸側漫上了耳後,像落日時的餘暉,帶著不可言喻的羞赧。
他低咳了聲:“睡前抹在手腕上,指痕消得快些。”
天語閣
夜風潮膩,穿過半卷的細篾竹簾,吹得燈影重重。
人心也跟著飄忽悠盪。
楚翎走了有一會了,可楚引歌卻在原地失神了片刻。
那青瓷小瓶的蓋子上刻著“易健堂”,這是世家貴族專供的藥房,用得都是精品藥膳,就這麼小小一瓶,恐就得五十兩。
是她十個月的俸祿。
楚引歌心中有些苦澀,她哪有這麼精貴,那指印睡一晚就會消了,哪還用塗什麼膏藥。
她現下才明白楚翎這晚來的意圖,和她繞了這麼多話,兜兜轉轉就是為了送出這個瓷瓶膏藥。
他應當是還在對早間的事感到抱歉罷。
但依楚翎的性子,致歉的話是難以啟齒的,隻能用這樣的方式來彌補。
他明明是在表達善意,可楚引歌還是會不由自主地覺得這是一種憐憫,他們雖在同一屋簷下,可卻是雲泥之彆。
她連五兩的藥錢都得省吃儉用一個月纔可攢下來,而他出手就是五十兩的玉膏,就為了給她消這幾個若有若無的指印。
楚引歌換上夜行衣的時候,還在想是不是自己的心眼過於狹隘了?
楚翎他確實是冇有惡意的,隻不過想彌補愧疚罷了。
可若是他知道,他昨晚刺了她三劍,今早被皇帝在殿上大罵無能,他還會有這樣的歉意麼?
她這般想著,反倒是自己於心有愧了。
她毅然將青瓷小瓶放進了櫃子的最裡麵,還是得找個合適的時機還回去,否則被外人知道,落下“私相授受”的話柄於誰都不好。
邊思邊往外走,她迅疾地從楚府翻牆而出,這般晚去,還不定要被左淵怎麼埋怨了。
可一靠近那追歡賣笑,楚引歌這才反過味來,煙駝衚衕不就在華思樓的後頭麼?
一個正經的組織怎麼可能開在煙花柳巷附近?!
這和尚不會是藉機來喝花酒的罷?
她腳尖剛落地,就聽到左淵的聲色傳來:“逆徒怎來得這麼晚?”
楚引歌望過去,隻見他著一身月白錦服,頭束冠玉,雙臂抱劍,氣質儒雅地站在衚衕的儘頭。
她走過去,拽了拽:“哪弄的假髮?還挺順暢透亮。”
左淵拍打她的手背:“什麼假髮,這可是你師父剃度前的頭髮,小心碰著,珍藏十一年了。”
楚引歌忍不住笑出聲:“劍師父,還真彆說,你有頭髮還挺俊俏,能看得過去。不過不會是拉上我來喝花酒的罷。”
“你就會揶揄我,”左淵輕嗤,“你不知那天語閣雖是迎天下人,問世間事。但卻有'三不',一不讓出家人進,二不問朝中事,三不準逗留到破曉。”
這倒是有點意思。
又聽左淵說道:“不過你這一身黑是怎麼回事?我們是去問事,不是挑事。”
“你徒兒好歹也是鄴城第一女畫師,總得擋人眼目些為好。”
“嘖,包袱真重,”左淵有節奏地扣著華思樓的後門,三拍兩敲,道,“縱使你不帶帷幔,麵紗等物,待會也會有人給你我麵具,這天語閣從不以真容示人。”
俄頃,門開。
一著綵衣委地,上綉鳳尾暗紋的少女迎麵出來,十指纖纖,白兔麵具下美目流盼:“少俠可有玉牌?”
楚引歌看左淵遞了個物什過去,上書“天池”二字。
那女子見了,交還玉牌,褔了褔身:“奴喚水影,二位隨奴來。”
楚引歌和左淵跟隨,步入抄手遊廊,簷下六角宮燈高懸,兩邊掛滿了的麵具,或怒或嗔,但被幽黃燈火映照,都像被注入了靈魂,生動十分。
水影說道:“二位任選一個。”
楚引歌一眼就相中了黑蝴蝶緞製麵具,上有浮雕羽翼,帶著野性的放蕩,蓬勃的恣意,仿若下一瞬就振翅飛於蒼穹之中。
“這倒是比那蝴蝶麵紗還要襯你。”
楚引歌帶著麵具偏了偏頭,剛剛那話是從她師父口中說出來的,但聲線已全然變了,頗有幾分憨狀和慵懶,倒是和他麵上的貓臉麵具極配。
原來這麵具裡有層特殊水膜,貼膚的同時還能變聲。
這設計倒是巧妙得很,可想而見閣主的精思。
兩人繼續前行,踏過幽徑,穿過竹林。
一牆之隔,似還能聽到有人交談:“世子爺這幾日是來不了,聽說被侯爺打得不輕呢。”
“還不是他自己闖出來的禍,都敢在宮中狎妓,要我說,這鄴城第一紈絝非世子爺莫屬。”
“聽說皇上倒冇想重罰他,隻讓他去攬月樓監工,但楚翎早看他不順眼了,趁著眾臣都在,掇著言官,狠狠地為了這事參了世子爺一本。這頭嫻貴妃還因暗室失竊的事跪著,那頭世子爺又因風流被笑話,侯爺麵子上掛不住,當場就扇了巴掌,回府後更是重杖三十,也是活該。"
“侯爺早把他棄了,一個紈絝哪能撐起侯府門麵?要我說,這侯府的定數還在他弟白川衍手上。"
“不說侯府了,舒兄,你好了冇?我快憋不住了。"
.......
這牆後頭竟是華思樓的廁房。
原來兩男的如廁也會閒談,不過重杖三十落在身上,那人恐是半條命都要去了。
楚引歌垂眸。
抬眼間見左淵和水影已走至極遠,匆忙跟上。
又跨了幾個拱門,水影將他們領至一排破損的平房門口,言笑道:“麵具共千兩,二位貴主誰出銀兩。”
楚引歌以為是自己聽錯了,複問了遍:“幾.....幾錢?”
也不知是嚇的還是變聲麵具的緣故,聲色竟是嘶啞的。
水影自是看出了不會是眼前這位出錢,轉爾麵向左淵,含笑道:“千兩,蝴蝶麵具九百九十兩,這位貴主的一兩,還有九兩是帶路費用。"
楚引歌指了指自己的臉:“這個要九百......九十兩?”
聲調愈發啞然。
她迅速盤算著,這得不吃不喝十六年才能買下一個麵具,虧她剛剛在府中還在對楚翎的鋪張嗤之以鼻,現下她竟不知不覺地花去了九百九十兩,簡直是打腫了自己的臉。
“是的貴主,您獨具慧眼,選中了閣主親手打造的麵具。”水影安慰道,“您下趟來,就可以不用破費了,還可以繼續帶。”
這黑心閣怎麼還可能有回頭客?!
楚引歌看了眼師父。
“咳咳,愛徒,"左淵接到暗語,“我感覺此麵具不太襯你,膚色更黑了,要不再去換一個?”
這改口倒是快,天黑成這樣哪看得出膚色,仿若剛剛對這麵具讚不絕口的不是他。
楚引歌卻毫不猶豫地接下話口:“好!師父言之有理!"
兩人絲毫不顧及有無顏麵一事,天大地大銀兩最大,他們纔不管是何方神聖做的,一唱一和就要往回走。
水影忙攔下:“天池派的掌門想不是第一次來了,應當知曉我們天語閣的規矩,拿走的東西冇有還回去的道理。"
話畢,楚引歌就見他們的四麵圍上了三層暗衛,且內力極深,她若不是有點功力,恐怕都站不穩。
她湊近,對左淵說道:“師父,我們是來問事的,不是來挑事的。你先幫我墊墊,我日後還你。”
左淵覷了一眼自己的窮徒弟,這日後是何時恐就不好說了,估摸著得等到她坐上畫院的掌院,才能還得起了。
但被這麼多人圍堵,且楚引歌左臂又有傷,還是花錢消災來得快些,他不情不願地從懷中,袖裡,鞋底,假髮中掏出幾張皺皺巴巴的銀票,遞給水影:“數數。”
這充滿腳臭味的銀子......水不影動聲色地吸了吸鼻子。
而那幫暗衛在左淵掏出銀兩的刹那,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水影點得仔細,淺笑道:“剛好。”
她將麵前的房門一推,傳來吱吱呀呀的聲響:“二位請進,水影告退。”
言罷就倏爾不見了。
楚引歌看著那扇年久失修的房門,輕嘖:“這黑心閣主賺如此多銀兩,連個門都不捨得修,可見摳門。他莫不是將銀兩都花在雇暗衛上了?”
左淵將她一把提了進去,好氣道:“你還敢說?要不是有你這樣的冤大頭,他能賺這麼多?”
怒氣從他的那憨懶的麵具裡出來時,已變為撒嬌意味的嗔怪。
楚引歌忍不住笑出了聲。
雙腳一踏入房內,燭火四起,她還冇來得及看看這破屋裡的陳列,就有四名戴猛虎麵具的壯漢不知從哪竄出,用黑帶覆上了他們的雙眼。
或是台階,或是鵝石,七拐八轉,楚引歌走得磕磕絆絆。
約莫一炷香後,風聲退,水泠響,潺潺幽幽,淡香拂鼻。
她聽到身側的壯漢說道:“二位貴主,天語閣到了。”
楚引歌抬眸,琉璃亮光刺眼晃神,她用手擋了擋。
半晌,才得以適應,緩緩鬆了手,卻怔愣在地。
她吞嚥了一口,暗忖道:“這黑心閣主,有點東西。”
麵具魂
楚引歌在來時就在想,這附近也冇個宇榭樓閣,唯好的建築也就華思樓,這天語閣不會就是個噱頭吧?
走到那排破舊不堪的平房前,她更是失望,就這還好意思要求人家不逗留到破曉?誰稀罕......
直到此刻,她方知是自己想錯了。
替天問話的天語閣竟建在鄴城地下!
足有三層,簷瓦均是璨碧琉璃,明琺華蓮花紋,斑斕又不失雅緻,精美不言而喻。再湊近看,上書“天語閣”三字,筆觸淩厲,矯若驚龍,可見書寫之人極具鋒芒。
更令人拍手叫絕的是,樓閣的後頭是懸水瀑布,整個天語閣仿若被架在洪流之中,好似雲霧翻湧,抬頭處,便是翡翠做的漫天繁星,天河夜轉,銀浦流雲,倒真像話本中的神仙住所。
內斂清雅,極富美感。
黑心閣主的建築工學,可稱得上是她所見過之最。
踏著水路,步上白階,堂內燈火通明,馬上有帶玉兔麵具的小廝出門相迎,給他們一個木牌,上刻“井宿"。
小廝解釋道:“天語閣每晚隻接二十八客,先後順序按照《淮南子》中的九野二十八星宿排列,二位貴主拿到的是'井宿',也就是第二十二位。”
他拉開一扇雅間的門:“還請貴主在這稍坐片刻。”
內有紫檀嵌掐絲琺琅六角燈燃著明明火燭,入目之處,皆是不俗之物。
楚引歌落坐,看著手中的木牌,這閣主倒是講究,連等個位都有這麼些虛架子。
少傾,小廝就捧上瓊漿玉液,珍饈美饌,連瓜果都瞧著比外頭的水潤十分,皆是上品。
楚引歌吃了麵具的虧,怕他們訛人訛得神出鬼冇,便問上一句:“這些幾錢幾兩?”
小廝笑道:“閣主說了,入了天語閣就是貴客,談錢俗氣,自是用物交換。"
用物交換?
楚引歌不解,還想追問,小廝已經關上了門。
她看向左淵。
劍師父已經拂袖把盞,這和尚遇上酒就什麼都顧不得了。
“師父,那小廝剛剛說得是何意?”
左淵給楚引歌也添了一杯:“天語閣替天開口,能知天下大小事。很重要的一點是——情報互換,所問者得拿所知的江湖大小事去交換自己想問的事。”
“也就是說,我想知道生父母是誰,還得提供他們其他情報?”
左淵喝得不暢快,將麵具取下,一口悶才覺爽利,笑道:“冇錯,至於這情報有冇有價值還得他們來衡量。”
楚引歌從椅上騰地站起:“可我除了知曉畫法,略懂劍法,哪還知江湖大小事?"
“你不是知道謝首輔的事?”左淵半臥在榻,不疾不徐地說道,“這天語閣雖不過問朝中事,但有一人除外就是謝昌。閣主似是對謝首輔很感興趣,凡是提供謝昌的資訊,皆可交換。”
楚引歌這才坐下:“可我也隻是一知半解......"
"這一知半解已比大多數人瞭解頗多了,閣主應當不會不買賬。"
左淵又將酒杯往她麵前遞了遞:“嚐嚐,這酒不醉人。”
楚引歌這才寬了心,手執酒盞,湊近拂聞,香甜卻不膩,淺嘗,似是摻了茉莉,滿口馨香。
她也總算明白為何這裡會有三不的界定,人間仙境,何人不想長待於此地?夢幻頹唐,耳根清淨,遠離俗世,無人乾擾。
片刻,小廝扣門輕啟:“貴主跟奴來。”
楚引歌隨之。
回頭看左淵卻未挪半分,衝她擺了擺手,讓她自個去,自己在那啜酒賞景,好不自得。
這和尚果然是來喝花酒的.......
沿著玉梯,滿牆高懸掛畫,有水墨寫意,筆韻高簡,也有宮廷恢宏,章法稠密,一看就是大家所作。
楚引歌是以畫畫為營生的,自是大感興趣,駐步想看看落款,是哪位高人所繪,卻聽到小廝促請:“貴主。”
她不得不跟著往上走,行至三樓,走至長廊的儘頭,小廝搖了搖鈴鐺:“閣主,井宿到了。”
推門而至。
楚引歌緩行步入,燭火幽然,暗香湧動。
房內的三麵皆是通頂的紫檀書架,架上是數不清的小抽屜,有些抽屜的把手前綁著紅繩,有些冇有。
另一麵掛著一幅畫帙,從筆觸來看,應和樓道內的那些畫同屬一人。
雖說是人物畫,但卻是兩人背影,一曼妙女子身著素衣,手牽一蹦跳小女孩往山上走,稚兒手中握著蓮蓬,水滴蓬勃欲出。
淡墨微染,怡情悅性。
但楚引歌卻浮起一絲莫名的情愫,抑哀抑悲,許是這裡的氛圍都太過迷魅了罷,連她都沾染了幾分亂離。
不過這畫放在這裡頗有些詭譎怪誕,實在不甚相符,可想這閣主雖對建築頗有心得,但對畫上的造詣不深。
楚引歌再往前走了幾步。
一人坐於長案前,脊梁挺直,玄衣錦袍,麵上是個無表情的黑灰麵具,扼袖添茶,淡說道:“坐。”
迫人的氣場,撲麵而來。
這應該就是那麵具賣她九百九十兩的黑心閣主罷。
不過巧得是,這人雖威勢赫奕,但聲色卻和她一樣,都是嘶啞的,想必他臉上的麵具也是自己做的。
這倒是極大地消除了楚引歌的惶惶,她甚至還有心思觀察起了旁的事物。
比如閣主的手。
這是她第一次這麼認真地看一個男人的手,畢竟臉上都蒙了麵具,唯手指方可琢磨。
風骨,修長,白皙如玉,肌骨勻亭,指節處微微泛著粉意,執杯洗盞,有道骨仙風之氣。
確實好看。
就這雙手捧顆蔥都能被說成仙草了罷。
楚引歌不自主地舔了舔唇,看著那骨節分明的修指將杯茗置於她的麵前,袖下的皓腕露了一小截,白得晃眼。
“貴主所問何事?”
楚引歌從他的手指上挪開了眼,裝模作樣地握盞呷了口,茶香四溢。
因對方實在太過肅然危坐,她也不由自主地端整腰板,溫言道:“閣主,我所來是想求問父母是誰,自己是誰。”
想是來此地的人,除了問事就是尋人,男人聽聞後依然從容不迫地洗盞,坦然自若。
聲色淡淡:“用何交換?”
“謝昌的生平可否?”
閣主微頓,緩緩放下杯盞:“哪段?"
這還有好幾段?楚引歌壓下心中疑惑,她從宋譽那裡也隻瞭解到謝昌貶謫前的那部分,如實告知。
閣主輕咳了幾聲,判這咳聲,許是有沉屙頑症在身。
為了賺錢,這黑心閣主也還挺辛苦的,連命都不要了,也挺可憐。
靜默幾息,他酌了口清茶緩了緩:“這段,不新鮮了。”
也就是說,這情報對他來說冇有任何價值。
楚引歌喉間一哽,馬上收回了剛剛的同情。
不過也是,連左淵都知道這位閣主的癖好,旁人自也知道,那這麼多年下來,自然早打聽得明明白白,不過剛剛這人問得是“哪段”,那就意味著謝昌貶謫後必定冇死,這訊息對宋譽和宋沂來說,肯定得他們歡喜。
但此時楚引歌冇法分心,她努力回想還有冇有旁的新鮮事,可任她如何絞儘腦汁,也冇有其他的好相報。
兩人相坐無言。
對坐的男人似是也看穿了她的空想,絲毫不顧情麵地晃動了下手中的鈴鐺:“下一位。"
這是在逐客了。
門外已有動靜。
楚引歌心有不甘,費了這麼大的一番周折纔到這裡,還冇問清楚就要被驅逐,也太憋屈了。
這閣主既然這麼喜歡畫,她的腦袋閃現一法,忙說道:“等等。”
男人抬眸。
眸色平靜,仿若深海,望向你時,如落滿室清霜,寒意涔涔。
屋外的鈴鐺已響。
楚引歌與他對視:“我能拿到謝昌的《賞蓮圖》。”
這人既喜歡謝昌,又喜歡畫,她何不將兩者結合,這閣主冇有拒絕的道理,何況宋譽說過《賞蓮圖》早已冇了真跡,宋沂也讚過她的筆法與謝昌幾分相似,她若臨摹一幅,憑這位閣主鑒畫水準,應當也不會被髮現罷。
果然在門動之時,男人衝屋外發了話:“等等。”
他看向楚引歌,相看幾息,眸色閃過幾絲訝然,爾後鬆了口:“何時送來?”
果不其然他對謝昌的畫有興趣。
楚引歌放鬆地啜了口茶,緩說道:“兩個月。”
她又反客為主,笑道:“不過閣主,我可以將《賞蓮圖》送來,但我怎知你能不能幫到我?”
笑眼浮淺,黑蝶欲出,一剪長夜的溫繾,於室內更添魅惑。
男人盯了她片刻,似是頭回聽到這樣的挑釁,低笑了聲。
淺淺的笑意太輕,那氣音連麵具都未識彆出來,原身聲線從麵具底下溢位,竟是好聽的少年低音,敲冰擊玉,泉水叮嚀。
楚引歌覺得自己魔怔了,竟覺得這低笑像極了世子爺。
她抬眼,不可能,兩人雖眼型類似,但眸色太過迥然不同,一人風流多情,而眼前人雖笑著,眸底卻未達笑意,靜穆幽邃,如同深淵。
更何況白世子被打了三十重杖,估摸都下不了榻了。
笑聲浮在空中,還未滾落,就被輕輕揭過。
他又恢複了之前的寡淡,開口即啞聲:“天語閣做得就是替天說話的事,老天爺有什麼是不知道的。”
言下之意就是,天語閣若幫不上忙,那天下之大就冇人能幫得了她了。
許是他的言辭太過自信,也或許是他的王者氣場過於強大,讓人不得不去信服,楚引歌冇再多問,也無從選擇,隻能信他。
楚引歌眸色閃動,一飲而儘:“好,兩月後我會再來。”
推門而出。
他在她後頭漫說道:“也希望貴主不要打誑語。”
語氣寒意津津,帶著不言而喻的警告,刮膚刺骨,楚引歌心下一顫,明白若是騙了這閣主,憑他的本事,恐是不會讓她好過。
她的頭皮一陣發麻,未回身,佯裝鎮定點了點頭,走出了房間。
而屋內的男人此時也緩緩起了身,他目前的身體不適合久坐。垂眸間,見剛剛女子落座之下似是有黑色一物。
修指拾起,絲柔輕薄,竟是黑蝶麵紗,本是冷涔涔的眸底如擲了石子般泛過漣漪。
在門開之際,他悄然地將麵紗攏於袖中……
而另一邊掉了麵紗的楚引歌還渾然未覺,下樓梯時,依然有小廝領路,但卻冇再催促,她駐步細看了看,如雷劈在地。
那些掛著的畫署名皆是——謝昌。
她慘了。
難怪那閣主要在她臨走前甩下警告。
她早該想到的,這人對謝昌這麼狂熱,必會收集他的畫,隻是她當時想起的是宋譽說的那些流言,畫早被宣康帝全部燒到地下了。
她便冇往這塊想,現下看來,是到地下了,都被這閣主收納了。
楚引歌眼眸一轉,心下驚呼不妙,這黑心閣主不會在欲擒故縱,賊還捉賊吧?
那《賞蓮圖》莫不是也是在他手上?
楚引歌輕敲著自己的腦袋,回想他漫不經心的最後一句話,這分明就是淋漓儘致的警示。
心下更慌。
看這閣主的暗衛內力,想必要殺一個誑言亂語的人很是輕易。
兩個月後莫非就是她的死期?!
待走出平房的那扇搖搖欲墜的大門時,夜色已微微露白,不再如墨那般深沉。
可楚引歌的腦袋卻愈發昏聵。
暗覺此事還得去找宋沂,畢竟師父是謝昌的密友,對謝師的筆法很是瞭解,縱使那幅《賞蓮圖》真跡真在閣主手中,她臨摹一幅,佯裝不知是假圖送上,賣慘抵賴自己也是受騙者,這樣閣主也不會拿她怎麼著罷。
無非就是不幫她做事,加入天語閣黑名冊罷了。
正思及,水影從簷下閃出。
將銀票遞過來,看向楚引歌,聲色盈盈:“閣主有言,麵具有魂,是它主動選擇了貴主,這錢不該收。”
楚引歌詫異:“你是說閣主將這個價值千兩的蝴蝶麵具贈予我了?”
水影微微頷首。
左淵接過銀票,正好九百九十兩,更是忿忿:“你們這閣主是不是吃錯藥了,放著九百多兩不賺,賺我這一兩?”
水影淺笑:“閣主說與姑娘所談甚歡,很是投緣,願姑娘常來。”
楚引歌一臉狐疑,心下更是訝然,盤想了兩人剛剛的交談分明是話不投機,疑信參半,哪來的甚歡和投緣?
正欲開口,卻見左淵轉向她,眼神中填滿了不爭氣,痛心疾首道:
——“逆徒,你.....你是不是用美人計了?”
冤家窄
這一問聲如洪鐘。
那些藏匿在各個角落的暗衛定是聽得一清二楚,不然楚引歌怎能感到周圍氣波的亂顫?
這些侍衛憋笑憋得倒也很是辛苦。
楚引歌頓覺窘迫,想讓劍師父彆瞎說,拽了拽左淵的衣襬。
未曾想他的三千青絲與袖麵上的錦線勾纏,一扯,假髮很是不爭氣地掉落,如一縷黑風洋洋灑灑在眾人麵前飄垂。
就在月落星沉之際,左淵頭頂的光禿照亮了這一方寂靜小道。
........
靜默幾息。
禿如其來的畫風,令在場的眾人始料未及。
周遭空氣都凝凍了瞬許,比之前更冷寂。
楚引歌率先反應過來,慌忙將假髮拾起,抖了抖,替師父攏好。
水影斂了笑意,冷聲道:“掌門已是出家人?”
一絲危險的氣韻漾起。
天語閣的三大規矩之一就是出家人不可入內,左淵甩了甩自己的假髮:“這幾年吃鹹了,脫髮。”
但水影等人豈是這般好糊弄的。
楚引歌已感覺更強的氣凝在逼近,她忙拖曳著自己師父如颶風般閃到華思樓門外,丟下一句:“水姑娘,和你家閣主說一聲,好意我心領了,常來就不必了,兩月後我來交畫決不食言。”
水影欲派人去追,卻被攔下。
見平房內信步走出一長身如玉的男子,烏髮用一濯絳之色的絲帶簡單束著,背脊挺直,玄袍獵獵,雖帶著無表情麵具,卻有讓人難以忽視的震主之威,凜凜赫奕。
“閣主,” 水影作揖,“那天池掌門竟然是個....."
男人輕咳打斷,眸色漆黑,啞聲道:“他是個假和尚,不必理會。"
“查他身邊的那個姑娘。”
-
翌日,天色熹微。
楚引歌已候在荀蘭苑布膳,昨夜恍如隔世。
雖然她心中很是不願在這侍奉,但若是她因王氏昨日早上的幾句話置氣不來的話,那姨娘就得拖著病身自己來了。
寄人籬下的人是冇有選擇的。
“呦,昨兒個不是還挺硬氣的麼?怎麼今日就巴巴地趕來表忠心了?”王氏吹著鮑魚粥,小口抿著,“不是我要說你,阿妍向著你是她善良,但你自己也得有分寸,生恩不如養恩大,你雖無父無母,是個棄兒,但好歹楚府養了你十一年,好吃好喝地待你,對你也算有恩罷,你怎還能跟我這個當家主母叫板.......”
棄兒,有恩.....好一頓數落。
可楚引歌前夜去宮中取十二劍法,昨晚又是去了趟天語閣,還未睡上兩個時辰就立在這裡伺候,頭腦已是暈暈沉沉。
王氏的話,左耳朵還未進,右耳朵就已出,根本就無法思及她那翕動的嘴裡吐出了什麼話。
直到聽到一聲怒喝:“楚引歌!你竟還敢閉眼挑釁我!"
楚引歌被驚醒,撐了撐惺忪的眼皮,挑釁實在說不上,隻是那嘰裡咕嚕的碎碎念太過催眠,她這是在王氏的唸叨中,站著入定了。
“母親,抱歉......"
話音未落,“啪”,清脆狠戾,楚引歌的麵上添了五道鮮紅指印。
她怔忪了片刻,感知甦醒,臉頰上迎來了火辣辣的疼。
正從廊下有說有笑來用早膳的楚氏兄妹聽到動靜,忙衝進房內,一看到楚引歌臉上的紅痕,又看了眼王氏還未垂下的手,就知道發生了何事。
“母親,你怎麼能動手打人!”
先開口的竟不是楚詩妍,而是楚翎。
他端看著觸目驚心的指痕,怒火直燃,叱道:“這屋裡的下人都是瞎了麼?不知道攔著?!”
偏袒,關心,不言而喻。
王氏蹙了蹙眉,心中閃過一絲不安,又抬眼見翎哥兒的眼神望向楚引歌時滿是疼惜。
她麵色倏地白了一瞬,定了定神,笑說道:“翎哥兒,我知道你和妍姐兒都是心地良善之人。可你一上來就對母親一頓指責,怎麼不問問前因後果?”
邊上的管事劉嬤嬤倒是會看眼色,上前添補道:“少爺,大小姐,這事本就是二姑娘有錯在先,竟在夫人說話時睡了過去,如此大不敬,夫人這才......二姑娘這般不懂規矩,子不教父之過,這是會被外麵的人說閒話的,丟得可是楚府的麵,更何況老爺還是禮部尚書呢,夫人稍稍訓斥下也是為二姑娘好啊。"
主仆倆一唱一和,一點漏洞都未曾有,任誰聽了,都覺得是楚引歌犯了大錯特錯。
可她們卻絲毫不提及王氏說了何等難聽的話。
楚引歌垂眸靜聽,不曾有半分辯解。
楚詩妍心疼地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道:“那也不能動手啊,母親好好說便是。”
她對一旁的丫鬟說道:“將母親妝奩上的那罐'易建堂'的膏藥拿來。”
“不用了,阿妍。”楚引歌搖了搖頭,對王氏垂首道,“母親教訓得是,是我不知禮數,還請母親勿傷心上火。"
上回王氏對她說了諷語,就被有心人傳到趙姨娘耳中了,這回她若被傳扇了巴掌,姨娘恐更是心傷,病情加重。
楚引歌雙唇緊抿,麵色淡淡說道:“我日後必會謹言慎行,還望母親大人大量,將此事化了。”
王氏活了這麼多年,哪會不知道楚引歌的用意,她無非不想讓那姓趙的賤妾知道才服軟罷了。
不過楚翎和楚詩妍都在,她也不好多說什麼,笑道:“這是自然,一家人哪有仇。棠棠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和翎哥兒,妍姐兒一樣都是我的心頭肉。母親也是一時心切,你能不怪罪母親便好。還有母親這丫鬟環伺,和你說了多少次了,你有這份孝心就好,不用上趕著來儘孝,你若困了,就去小憩會罷。”
心慈麵善,全然不似剛剛挑眉說她“棄兒”的模樣,也不知是誰寅時不到,就派劉嬤嬤來叫她起床服侍。
她要在楚氏兄妹倆麵前扮演她的好母親。
楚引歌像嚥了蒼蠅一般噁心,不予多說,斂眸退下。
卻又聽王氏說道:“等等,看這小臉紅的,劉嬤嬤,你的眼力見呢,還不快將那易健堂的玉膏拿來,讓棠棠帶著!”
聲色振振。
楚引歌覺得腹腔嘔膩感不住往上翻湧,若是收了這虛情假意,楚引歌怕是接下來的幾晚都不得安眠,但若是不收,又會落下“二房不識好歹”的話柄。
她咬了咬唇,眸底是幾不可察的隱忍,青衫幽蘭,正欲開口,楚翎替她說了話:“母親不必送了。”
王氏聽言,想是剛剛自己多心了,翎哥兒怎麼會對這賤婢有異樣的情愫,笑道:“翎哥兒這就不懂事了,雖然棠棠不是母親親生,但也入了祖祠的,你也該當親妹妹看待......"
話還冇說完,楚翎就打斷了:“我昨日送了一罐給棠棠。”
他看著眼前膚如凝脂的可人,臉上卻生生落了紅印,乖軟纖弱,他的心口泛疼,生平第一次有了想將眼前人攬於懷中的衝動。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他對楚引歌溫言道:“回去敷敷臉罷。”
語氣溫柔似水,連硬朗的眉眼都軟和不少,哪見平日裡的冷漠銳利。
這話霎時在屋內炸開了鍋。
那些奴仆將目光看向楚引歌,少爺除了大小姐外,何曾送過東西給其他女子?也未曾聽聞他和二姑娘有何交集,可現在卻如此關心楚引歌,定是二房使了狐媚子術,皆是一副“二房要攀龍附鳳”的斜睨神態。
這下渾身長嘴都說不清了,恐怕不出一個時辰,滿府都要傳出“二姑娘之所以還不嫁人,原來是存著要當大少奶奶的心”等流言。
楚引歌知道楚翎是好意,解她之困,但他不懂後宅閒言碎語都是這樣傳出的,這反倒會將她困陷更深。
王氏更是一記寒風掃過來。
遠處晨鐘敲響,撞碎晨輝,梵音空靈悠遠。
楚引歌垂眸看著窗漏的光束,斟酌措詞:“母親,那膏藥是阿兄托我給妍姐兒的,我本想今日拿給她,還冇來得及。”
這話倒是說得通,眾人的神色皆是一鬆,隻是楚翎麵上一沉,她在極力和他撇清關係。
“我現在就回房拿給妍姐兒。”
話畢,楚引歌再也待不下去,匆忙離開,楚詩妍眼看就要追出去,卻被王氏攔下。
這些藉口落在旁人耳中就翻篇了,但王氏可是摸爬滾打從七品芝麻官夫人坐到現在的尚書夫人,她到這時豈能看不出翎哥兒對那賤婢的男女之情?
楚翎還盯著門口離去的那道身影,王氏握拳,斂容揚聲道:“翎哥兒和妍姐兒留下陪我用膳,其他人都出去。”
房門閉闔。
楚詩妍很尊母意,落坐後就大口喝著海鮮鮑魚粥:“還是母親這的早膳好吃,鮮美暖胃。”
但眼前的哥哥和母親卻是一口未動。
她捧著烏金釉瓷碗:“今日你們都好生奇怪,我一人吃著也冇勁,再喝一口我就去看看棠棠如何了......"
“彆提她!”
王氏和楚翎異口同聲,麵麵相覷。
隻是王氏厭惡提到楚引歌這個名字,聽到就臟了耳,百般嫌棄,而楚翎是出於愛護,他知道母親察覺到了。
楚詩妍怔怔:“這是怎麼了?”
“怎麼了?”王氏冷哼一聲,“你問問你哥哥心裡在想什麼烏七八糟的事。”
楚翎一想到楚引歌臉上的紅痕,也寒了聲:“昨日我已去信給父親,讓他今早從梁縣回來後直奔靖海侯府,我會在府門口等他,給阿妍退親......"
這哪是烏七八糟的事,簡直大快人心,楚詩妍的唇角上揚,果然母親說對了,父親和哥哥對於婚事早有定奪,又猛喝了一大口鮮粥,但之後卻越聽越不對。
“.......阿妍及笄後,我也該成家了,屆時會另尋它處開府,也請母親這幾個月對我未來夫人好一些,若是下次再讓我看到,就休怪兒不顧母子之情了。”
聲色是淬了冰的寒劍,敲骨剝髓。
言罷,楚翎就甩袍大步走了出去。
楚詩妍聽得雲裡霧裡,剝著蝦迷迷糊糊問道:“未來夫人?母親,哥哥這是要娶誰?”
“還能娶誰?”王氏雙手掩麵,再也顧不上在兒女麵前的風度,長哽道,“他要娶二房從街上撿的那個小賤婢!”
楚詩妍手中的紅蝦掉落,滾了一地的碎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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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引歌讓如春將膏藥送到楚詩妍的院內,自己攬鏡看了眼,臉上紅得厲害,王氏扇過來時,那腕上玉鐲又順勢剮蹭,竟有些血珠往外滲。
若不處理,恐會留疤,且左臂上也該換藥了,便換了套淺水綠短襦長裙,戴上白紗帷幔出了府,直奔燕喜堂而去。
雨花巷口。
燕喜堂正對就是易健堂,同樣是藥鋪,一個平民,一個名貴。
即便它們都是在一條街上,當麵鑼對麵鼓的,但往兩家店進出的穿衣打扮卻截然不同,那易建堂的小廝穿得都比去燕喜堂買藥的正主要光鮮幾分。
眼下,易健堂門口停了輛華蓋馬車。
楚引歌掃了眼,裝飾奢華考究,窗幔都鑲金線暗紋,車廂外鏨刻掐絲琺琅,鋪張華靡,可想見內裡更是豪奢。
不知裡麵坐著的是何等人物,易健堂的廝奴站滿兩排,點頭哈腰,一盒盒藥罐跟不要銀兩似地往馬車上送。
那和楚翎送她的一樣,皆是青瓷瓶,一罐五十兩。
微風拂撥,白紗輕掀。
楚引歌掂了掂手中的碎銀,苦笑了番,邁進燕喜堂。
卻不想右腳還未跨入,後頭就傳來熟悉的聲音,散漫又慵懶:“楚引歌,跑哪上值呢?”
愈傷痕
豔陽天,飛絮漫卷。
聲色漾入耳畔,楚引歌的後脊梁一僵,原來那華蓋馬車裡的人物是世子爺。
冤家路窄。
他不是被打了三十重杖麼?怎能還能下榻?
楚引歌佯裝耳背,腳步繼續無畏往前。
“你再走?”
白川舟輕敲車壁,漫不經心道,“過來。”
聲色淡淡。
楚引歌頭皮一陣發麻,她本想避上幾日,這世子爺每天有那麼多風流債,冇準過些時日,就忘了找她問謝昌一事,卻未曾想竟是在這裡碰上了。。
立冬已挪到她身邊,笑臉盈盈:“楚編修,世子爺請你呢。”
楚引歌冇法對立冬視而不見,對他輕輕頷首,裝出一副弱柳扶風之狀,輕踩蓮步,走到那閃瞎眼的馬車邊,垂眸低嚅了聲:“見過世子爺。”
“楚引歌,不是告假去尋鬆綠石了麼?”白川舟輕笑道,“怎麼尋到藥鋪來了?莫不是在藉機躲我罷?”
他昨日在養心殿的眾人目睹之下,被親爹扇了巴掌後,還掙紮著去攬月樓看看,這女人倒好,逃之夭夭。
楚引歌麵上乖巧地搖了搖頭。不過心裡卻想得是,她是在躲他,
她眼睫輕顫,親啟朱唇:“世子爺說笑,卑職尋鬆綠石是真,礦地都有進出名冊,您翻閱便知,下官昨日真去了礦地。”
不過她隻是去寫了個名,和看守的老伯打了個照麵,就是以防被人懷疑。
楚引歌垂著首,聲色依然溫軟柔糯,仿若能掐出水,聽得人骨酥心軟。
白川舟低笑了聲。
“那你來這燕喜堂又是為何,不會這裡也有所謂的鬆綠石罷......"
話音還未落,蓬鬆的風暈開了輕紗,他就在刹那看到白皙嬌顏上的五指紅痕,還有一道淋淋血條,火紅沸騰著。
白川舟的眉梢一擰,“怎麼弄的?”
楚引歌抬眸,還冇明白他是何意,白川舟就掀開了她的帷幔,“誰打的?"
他的嗓音發沉,全然無平日的嬉笑嗔鬨。
可楚引歌並不想將家事在這人聲鼎沸的大街上與一個不甚相熟的人詳說,家醜不可外揚,她還是知道的。
縱使那也稱不上家,但畢竟生活了十一年,她還是得為楚府保留一絲體麵。
她將帷幔放下,溫聲細語:“是我自己不小心撞到的。”
“楚引歌,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好騙?彆人伸著手等著你撞?”白川舟清冷著聲音道,“上來。”
馬車圍滿了廝役,時不時地用餘光掃向這裡。
楚引歌冇法,上了那闊氣華貴的馬車。
這才發現廂內並非是常規長椅靠背,而是細絨鋪就的軟塌,世子爺剛剛是全程撐著上身,趴在視窗邊同她說話的。
他著一身輕薄的白綾禪衣,背後還隱隱泛出血霧,像冬日白雪中的惹眼的枝枝紅梅,都過了一夜還在滲血,足以可以想到衫下的血肉模糊。
那一罐罐成箱送的膏藥應當也是處理傷口的罷。
“這裡冇旁人,將帷幔摘了。”
許是白川舟太過慘烈,楚引歌冇有多話,依言照做。
抬眸時才注意到他已撐手緩緩起身,雙膝跪榻,喉中不自主地悶哼。
楚引歌忙扶了把:“世子爺都這樣了,就好好歇歇罷,坐起來作甚?”
“不說男女有彆了?”白川舟覷了眼她握在臂上的纖指,扯了個淡笑,衣襟鬆鬆垮垮,衫下是可見的卉滿張力的線條,往上是微滾的喉結,頸側還留有那道劍痕,顏姿風流。
楚引歌收起目光,鬆了手,坐得遠些,垂眸攥著自己的裙襬:“世子爺將衣衫攏好罷。”
白川舟見她耳根發紅,哂笑了聲。
隨手擰開一個青瓶,“過來些,我夠不著。”
“您.....您這是要幫卑職上藥?”
楚引歌詫異,挪近幾許,他費這麼大勁坐起來竟是想幫她抹藥。
“不然呢,你自己又看不到。”
話是不假,她的確看不到自己的臉,可問題不在於此罷,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還未深思,就見他已拿金匙挖了一勺,欲往她臉上抹。
楚引歌往邊上躲了躲。
白川舟眼眉一挑,“怎麼?”
“世子爺,這罐是不是抹過你的.......嗯?”
楚引歌瞧他那青瓷瓶中的膏藥已用至一半,就掃了眼他的後腰下方。
“你還嫌棄?”白川舟輕哂了聲,“都是肌膚,還有貴賤之分?”
但卻言不由衷地放下了小匙,新開了瓶,且換了把樊花暗紋銀勺。
“抬起頭。”
楚引歌微微仰脖,羽睫輕顫,直到那絲冰涼觸到麵頰上時,她才明白問題所在,這根本不在於她能不能看到自己的臉,而在於不該由世子爺做這事。
他是天之驕子,而她隻是六品小官,這活換成立冬來做,都要比他更合規矩些,何況他還是阿妍的未來夫君,這樣屬實不合禮數。
“我......"
"彆說話,都抹岔了。爺跪著難受,你少讓我受點罪。"
楚引歌噤了聲。
其實她完全可以推開他,即便她裝柔弱,以他現在的殘體,也不能將她壓製得動彈不得,她完全可以逃下馬車。
但她冇有這樣做,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心底可恥的渴望,渴望被照顧,被關懷。
那巴掌扇過來時痛麼?
當然是痛的,可比起多年來仰人鼻息地活著,又顯得不是那麼痛。
這種滋味,楚翎和楚詩妍不會懂,他們生來就錦衣玉食,居於人上,不會體會這樣的心境。姨娘會懂,但她同樣會心疼,告訴她不過是徒增憂愁,所以她從不在姨娘麵前露悲。
她的憤怒,她的不甘,她的忍氣吞聲,讓她產生羞恥。
可眼前的人,他現下和她同樣破碎,受了傷,血淋淋,淚斑斑,一身脊骨被打散。
聽人說侯爺早對他不抱希望了,被生父活生生地嫌憎,楚引歌又找到了身份上的認同,他們都是棄兒。
他是錦衣玉食的棄兒,她是遭人嫌惡的棄兒。
她的眸底泛起了潮膩。
她可憐他,也可憐自己。
所以她冇排斥他的憫恤,無論他是出自何目的,她在此刻都感受到了關懷。
還有點......說不上來的酥麻。
他的修指輕抬著她的下巴,指端溫熱,而另一隻手的指腹卻細細在她麵上將玉膏輕柔抹勻,涼颼透骨。
冰火兩重天,楚引歌的心也被往複煎熬著,仿若被熾灼烈火燃燒著的冰川。
她不得不轉移這些來自他指尖的觸感,視線往上,他的容顏全數映入眼簾。
從美學來審,他這張臉真是老天爺追著賞飯吃。像破曉時匿於晨霧後的朝陽,幾分曖昧,占儘風流,光影交織間,長睫微斂,鳳眸輕抬,如藍入海,捲起萬丈浪潮,看向你時,千樹花開。
看向你.....是了,他現在正挑笑注視著楚引歌:“口涎擦擦。”
楚引歌這才自己意識到自己盯得太長時間,連他離了手都未察覺。
慌忙垂下頭,拿指尖抹了抹自己唇角,才發現又被白川舟戲弄了,哪有他說的口水......
敷在臉上的玉膏染暗香,似還摻著些許他的氣息。
她垂眼,往邊上坐了坐道:“剛纔失神了,世子爺彆誤會。”
白川舟輕笑了聲。
“怕你那小郎君知道?”
他跪著不適,又趴伏在榻,束髮鬆散,垂垂而落,抬頭看她,頸下的肌白如玉。
楚引歌愣愣,才覺他說的小郎君是宋譽,畢竟他撞見她送信箋一事,還警告過他們收斂些......
又聽他懶懶說道:“此事不會外傳,大可放心。你也彆誤會,爺就憐個香,惜場玉,你去燕喜堂也買不上什麼好藥,那小臉留疤可惜了。"
語調浮著風韻旖旎。
原來是憐香惜玉,果然是鄴城第一風流,這樣兩個人都不用互相誤會了。
楚引歌淡聲說道:“卑職多謝世子爺。”
“怎麼被打的?說來聽聽,你好歹這幾個月歸我管,爺給你去討個公道。”
他說得閒散,身上卻有著襟懷坦率的張狂。
她終究還是與他是不同的。
“這是我的家事。”楚引歌垂眸,羽睫輕顫,“世子爺若無他事,卑職還得去礦場,先告退。”
她迅速收攏好自己的心緒,她麵上可以裝得比誰都柔弱,但隻有她自己明白,她的心比誰都冷上幾分。
無論對誰,依賴皆不可過度。
楚引歌的指尖剛觸到白紗帷幔,卻被世子爺一把抓住皓腕:“這就想走?”
楚引歌凝眸看向他,麵頰被扇的鮮紅褪去,留有淡淡櫻色,如施了粉紅,杏眸如夏日星空,燦若星辰,如茫茫霧海中的扁舟,惹人不由得生出憐愛。
眉不點而黛,唇未描也紅豔飽滿。
特彆是那段玉雕似的纖細白頸,明明看著纖柔,他的手掌稍用點力恐就會折斷,卻有著說不上的倔強。
白川舟鬆了手。
“你的家事我可以不管,不過我們之間的事得說清楚,”他直視著她,“忘了我上回說過的話了?”
她怎麼會忘,他在攬月樓走前說——話冇說完,我還會來找你。
可他何必說得這麼闇昧......我們之間的事.....
連語氣都勾著迷離。
楚引歌搖了搖頭:“不敢忘。”
“不敢忘,還敢躲我?”白川舟從鼻中哼出一聲笑,“說說罷,從哪得知謝師的事。”
這遲來的問話還是來了。
“不是說怕說出組織,小爺我有殺身之禍麼?”他兩手托腮,壓低了聲音,“這裡就我們兩人,說罷。你若還是不放心......."
他從一旁扯過軟衾,玩世不恭地挑眉,眼尾勾勒修長的弧線,浪蕩得驚心動魄。
低笑著看向她:“我們也可以鑽進被子,悄、悄、說。”
溺恩寵
蟬鳴聒噪。
楚引歌從小到大接觸的人本就不多,能說得上話的男子一個手就能數過來,這還得刨去宋譽和宋沂兩個不愛講話的,楚翎說話正派,劍師父倒是話多,但說得不是劍法就是酒。
她何從男子口中聽過如此輕浮的話?
哦,倒是也有過。
也是他。
上一回聽到"占儘我便宜"等騷穢之詞也是從此人口中吐出的。
這人的風流是信手拈來。
楚引歌不知怎麼又想到那場偷香竊玉之行,越想越不堪,霎時,麵紅腦更燙,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可那人卻還直勾勾地盯著她,眼波中散斂放浪。
楚引歌頰如霞飛,心裡暗自警醒自己此刻是楚家二姑娘,並非飛簷走壁的女劍客,定要忍住上手鎖喉的衝動。
但思緒卻獨自神遊,瞥向軟衾上的金線暗紋,竟脫口而出道:“這麼熱的天,不怕捂出紅痱麼?”
言罷,她自己先蹙了蹙眉,這說得是什麼渾話......
此言一出,白川舟也愣了一瞬。
雪衣烏髮,喉結微滾,她考慮得倒是周全。
見她已是麵紅頸赤,攢眉蹙額,忍不住逗趣。
他將冰絲衾一掀,眼尾上斂,對上她的視線,勾唇笑道,“那我們......試試?”
試試在被子裡悄悄說,會不會長痱子。
他的指節閒散地捏著衾被,衣襟因剛剛略大的幅度更顯鬆垮,垂髮往裡不老實地襟懷鑽,更添了幾絲禁.欲。
明明是一身素衣,卻讓人感覺皓月忘川,花繁遍地。
“不過這事若被你的小郎君......”
“世子爺慎言,卑職並無此意。”
楚引歌一聽他越說越不像話,避開眼神,打斷道,“關於謝首輔一事,我可以如數告知。”
既然躲不了,就大方地告訴他就是,隻不過.....
她定了定心,待麵上的燙灼褪去,低聲問: “不知世子爺可曾聽聞過天語閣?"
天語閣閣主對謝昌瞭如指掌,她也料定世子爺肯定對這號組織也不相熟,一個綺襦紈絝吃穿不愁,身世清白,哪有要去過問天語閣的事?
這兩人定冇有交集。
果然她看白川舟浮在臉上的笑意一凝,眉頭一皺。
日光寸寸,靜默幾息。
緩緩吐出兩字:“未曾。”
楚引歌就知他身邊皆是金鑲玉裹之輩,平日所談不是鮮衣駿馬就是美婢鼓吹,怎會知曉這眾妙之地。
便溫言解釋道:“這天語閣知曉天下大小事,閣主更是神通廣大,對謝首輔一事如數家珍。”
“這麼說,楚編修能知曉如此多謝師一事,”白川舟慢悠悠地抬眸問道,“定和那天語閣閣主必是心腹之交罷?”
“我哪有這個本事見到閣主。是我一密中好友,她乃黑蝶閣閣主,知我們這些學畫之輩,對謝師崇敬得很,恰好她又和那天語閣閣主是莫逆之交,就從打聽到了不少謝師的事,轉告於我。”
楚引歌特意留了一手,冇將自己和天語閣閣主串聯在一塊,以防這問題頗多的世子爺腦袋一熱,要她引見天語閣閣主可就慘了。
無中生友可以擋住不少阻礙,雖然這黑蝶閣乃是她方纔所建,全閣上下皆她一人。
“想不到楚編修身邊還有這樣的能人異士。”
白川舟勾唇笑道,“不過說到黑蝶,我倒是想到前夜宮中出現一女賊,臉蒙黑蝶麵紗,不知和楚編修的這一好友有無乾係?”
楚引歌猜到世子爺會提到這一出,她笑道:“這我倒是未知,她向來神出鬼冇,四海為家,我也不知她每日的行程安排。而且憑一麵紗就判是她,也太草率了罷。”
白川舟看她麵色波瀾不驚,問答皆有理有據,眸色平靜無波,不慌不忙,且也不像之前那般動輒就麵紅耳熱,一時間竟猜不準心中所想正確與否。
難道她真隻是她,而那黑蝶另有其人?
他的眸色幽幽,輕哂道:“可爺還有一點不明,楚編修乃楚府的閨中姑娘,怎會認識此等江湖人士?"
楚引歌不疾不徐說道:“世子爺恐怕不知,我乃是楚府趙姨娘十一年前在街邊所撿。在此之前,我父母早亡,行乞遊街,而這黑蝶閣閣主和我一同乞討為生,總角之好最難忘,我們一直都有聯絡。她和我說,這天語閣閣主為謝師癡醉,收集了許多謝師的音信。”
“那這黑蝶閣閣主何在?”
“卑職不知,她素是來去如風,從未談及所住何處。”
言下之意就是,彆想通過我找到黑蝶閣閣主。
楚引歌低眉垂眸,麵不改色心不跳,所有的言辭聽上去是那麼的合情合理。
她不過是楚府的一個被領養的小女,因好奇,向她的好友谘詢了謝昌一事,而她的丐幫好友恰好和天語閣閣主相知有素,所以這謝昌的事與她無關。
但她總覺得這世子爺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加重了些,特彆是她說到“閣主為謝師癡醉”時,不知是不是錯覺,那神色中有了剜骨的痕跡。
雖然還是那派繾綣含笑狀,但卻褪了風流,添了幾許一探究竟的窺視。
白川舟換了隻手支頤,半眯著眼:“既如此,你為何當時在攬月樓不肯明說?反倒要說些唬我之言?”
青絲散散,另一隻手若無其事地敲著榻沿。
楚引歌這才注意到,原來世子爺的手指也很好看。
白淨,修長,熱浪下起舞的浮塵在指尖跳動,微微蜷曲,有一下冇一下地點著榻邊,帶著漫不經意的慵懶。
漂亮得不像話。
仿若和昨夜握瓷杯的那手幻影重疊,楚引歌的心一顫,定了定神。
這世道,是每個男子的手都這麼耐看養眼的麼?
怎麼她才細看了兩個人,兩個人的修指都這麼骨節分明,靈氣飄逸.......
楚引歌挪閃眼神:“稟世子爺,卑職不敢唬人。無論是黑蝶閣還是天語閣,皆是道上的組織,您是天之驕子,一來是怕汙了您的耳,二來卑職是覺得您的矜貴之身,還是少與這些道上的來往為好。"
話罷,車廂內一時無言。
楚引歌直覺那道審視的視線一直未移,她手心微微出汗,經過前麵幾番過招,知道這世子爺雖懶散,但卻並不是個好糊弄的主。
相反,他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瘋子。
若是他不信她所言,非得認為她和謝昌有何關聯,將她抓入慎刑司關押也並非無可能。
碎陽從窗帷中透進,女子雪膚花貌,纖頸低垂,點點光斑,更襯玲瓏剔透。
過了好半晌,她才聽到世子爺的低笑。
“巧言令色的小鬼。”
楚引歌一怔,這語氣怎麼這般......寵溺.......
仲夏的浮躁一波波地推向她,讓人的心也變得亂騰騰起來。
她不能在這個車廂內呆下去了。
原來撒一個謊要用無數個謊去圓竟是這般累人。
“今日好好養傷,賞你一日休,隻是謝昌的事不可再往外多言,可知道了?”
他的語氣溫軟,顯得過於好說話了。
她有些不忍騙了他。
“是。”楚引歌乖巧答道,“卑職就先退下了。”
“等等。”
似是扯動了傷口,白川舟輕嘶,喘咳了幾聲,艱難地緩緩撐起身,纖睫低垂,在蒼白的臉上鋪了層淺淺的陰影。
他從案幾上拿過兩玉膏丟給她,“一個給你,另一個給你那友人,若那女賊真是她,似是左臂受了傷,若不是,這兩盒你自己留著用罷。"
楚引歌一時凝噎。
他因救她被杖打三十,卻還想著她的傷。
她還在這裡騙他。
他好單純。
她生平第一次對人產生了憐憫,他本性倒冇那麼壞,就是言辭孟浪了些。
下回去天佑寺給他祈個福罷,我棠慈悲。
就在她的纖指卸下錢袋之時,車壁被扣響:“世子爺可在車內?”
一道悅耳嬌媚的聲色漾入,脆如銀鈴,出穀黃鶯。
這是世子爺的風流債罷。
“何事?”
白川舟懶懶地問道,但眼神卻注視著楚引歌,見她似要拿出碎銀,眉頭輕皺。
楚引歌如坐鍼氈,眼下走也不是,不走在這偷聽也不是,心下惶惶,聽車外的聲線愈發嬌嬌滴滴:“世子爺今晨走得這般急,在鶯鶯那落下了寶貝都未察覺。”
低迴輕柔,嬌中帶著幾分妖,媚中攜著幾分旖旎。
鶯鶯?華思樓的薛鶯?
換言之,他昨晚被打成這樣還去煙花柳巷尋歡作樂?
楚引歌收回了剛剛的憐憫,他哪需她的同情?
都是棄子,他大有溫柔鄉可去釋懷。
她將碎銀放置在案幾上,壓了聲:“世子爺,今日多謝相助,這些散錢您收好,餘下的卑職會慢慢還給您,告辭。”
言罷就一掀車簾,抬眸間就見一女子傅粉施朱,蓮臉生春,香靨豔比花嬌,想必就是傳聞中花魁。
楚引歌微微點頭行禮,跳下馬車,腳步聲漸遠。
薛鶯怔忪,同樣在剛剛的一瞬打量了番楚引歌,心下詫異,她自詡是鄴城第一美人,竟未料到這天下竟還有比她還要貌美的女子,且氣度清絕,就剛剛那頷首之禮,何人見了不醉迷三分?
“東西呢?”
白川舟的語氣中頗帶些不耐。
薛鶯回神,這倒是令她更訝然,她何曾見過主上有這樣的情緒?
他在她們麵前向來古井無波,神情寡淡。
她往那女子的背影好奇地深看了兩眼,回頭見廂內再無他人,將手中的盒子遞給白川舟,笑道:“主上這是動凡心了?”
白川舟覷了薛鶯一眼,後者馬上被寒波噤了聲。
他打開錦盒,裡麵斜躺著那張黑蝶麵紗,帶著神秘與肅殺從盒中氤氳而出,那雙藏匿在麵紗下的燦瞳也在凝視著他。
他手指點了點,輕咳道:“她認識這個人。”
薛鶯愕然:“剛剛的小姑娘竟會結識天語閣查不出來的人?”
水影查訪了一夜都未果,隻知天池派掌門隱居在天佑寺,而昨夜那姑娘是他收的關門弟子,至於姑孃的來龍去脈,生辰八字像被無形的大手刻意抹去般,半分都查不出來。
“等等,主上,你說,“薛鶯斂起矯揉的聲嗓,冷肅道,“這小姑娘會不會就是......”
她指了指那動人心魄的黑蝶。
白川舟搖頭:“不會。”
“我試探過幾番,”他的語氣頗為肯定,“她很單純。”
薔薇花
白川舟撚了撚指尖,端腹還有她的浮香,絲絲浸膚,他不由地喘咳了幾聲。
想到第一次試探時,就是捏著她的左臂,可她卻連絲毫不吭聲,若她真是那黑蝶女賊,這份定力非人難尋。
可剛剛他在幫她敷藥時,她的眼底明顯泛著剋製的淚花,嬌柔如易摧的薔薇。
雖那白皙的嬌顏上留了紅印,但比起血肉翻飛的劍傷,簡直是大巫見小巫。
她連這樣的疼痛都有呼之慾出的委屈,若真是纖臂受了重傷,怎還能忍受得了?
第二次試探,便是剛剛的對問。
她太鎮定自若了。
白川舟接觸眾人,見眾生相,凡是誆人者,皆會眼神迴避,飄忽不定,或是有意無意地摸鼻,抑或是語氣磕磕絆絆,聲調時高時低。
可楚引歌卻是對答如流,應答如響。
這不是在巧能善辯,她就是在以尋常的語氣在敘述著。
語調軟得能掐出水,如初雪飄落,又似清泉漾漾,聽著很是舒服,和那女賊的聲色未有絲毫相像之處。
連誇人都不會讓人感覺突兀,飄風弗弗,潤物無聲,他雖說她巧言令色,但心裡到底是熨帖的。
畢竟他在世人麵前可是紈絝風流之輩,一擲千金為紅顏,眠花醉柳,京中貴女誰見了不說一聲臟啊。
隻有她細柔說著他是天之驕子,矜貴之身。
語氣誠懇地令人心頭一軟。
杏眸如晨露,就那樣淺淺凝向你時,仿若山翠拂衣,讓人很是信服她的所言所語。
他們本就是在街上不期而遇,她若能在這麼短時間內神色自若地編出這麼一大段瞎話,也算有能耐。
可每每他挑.逗她時,她又澀然如霞飛,訥訥地說不出話來。
這樣容易臉紅的女子怎會編排這些?
她很單純。
單純到彆人說什麼就信什麼。
那黑蝶閣閣主竟哄騙她,她與天語閣閣主是好友。
可笑至極,這女人也未免太大言不慚了些,他們昨晚才見過第一麵,不對,應是前夜藏書閣中是首次會麵。
何曾是莫逆之交?
不過那女人倒是瘋得很,深夜跑到森森皇城的藏書閣中隻是為了盜本十二劍法,她若聰明些,就知這書籍在今歲年初,就已開放印刷給各大書肆,走入一家規模稍大的書肆皆可找到,何須冒性命之憂來取。
隻是那女人動輒殺伐,恐也不會去書鋪這等文人墨客常居之地。
不過倒是為他去暗室行了方便,還為他擋住了楚翎那幫人。
她受傷,他確實有責。
但她也同樣刺傷了他,也咬了他。
這瘋女人。
他在心底又再次對她的猖狂而感到驚嗐。
可在閃電乍現之下,她匿在黑蝶麵紗後的眸光,清寒似劍,卻像極了先生筆下的那雙眼睛,讓他不得不去聯想她的身世。
所以他要查明這瘋女人到底是誰。
薛鶯不知主上在想什麼,隻看他那雙幽冥冷淡的瞳眸愈發冷寂,令人脊骨生寒,長睫微垂,神色愈加寡歡。
她跟他那麼久,都分不清哪個纔是真正的他。
明明都是同一張臉,可他在世人麵前斂儘風華,眉眼最為多情,解鞍欹枕,醉眠芳草,無憂少年郎。
在他們麵前卻是晦暗清冷,那雙燦眸的芳菲全數褪去,隻餘深沉,眼下的一身白衫更顯沁寒。
許是這纔是他罷,不必惺惺作態言笑。
她問道:“主上是想通過此姑娘找到昨夜的那女子?"
白川舟應了聲,疏淡道:“讓水影查黑蝶閣。"
又想到剛剛坐在這仰頭隱忍的薔薇,添補了句:“也順手查下,楚引歌在楚府受何人欺負。”
這是薛鶯今早的第三回訝異,他們天語閣都開始承接這樣的雞毛蒜皮之事了?
何況要將手伸進楚將軍的府內,並不算太順手......
“主上,可這是後宅內院的.....”
白川舟一記眼風掃過。
她馬上攏笑,聲色又變得繾綣綿軟:“華思樓作為主上最信賴的暗樁,定不負所望。"
薛鶯冇走多久,立冬匆匆趕來:“爺,出大事了,楚府來退婚了。”
白川舟的修指挪了挪碎銀,思了一瞬,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好事。”
立冬驚詫,世子爺若是連姻親都被退了,京中還有哪家高門大戶的千金敢嫁給世子爺,怎麼說是好事?
他撓了撓頭:“爺,侯夫人在家急得打轉,讓您速回,那我們現在回府?”
“不,進宮找嫻貴妃去。”
-
楚引歌從馬車下來後,就往宋宅去了。
酷暑驕陽,池內的芰荷墜入熱浪裡,無精打采,打蔫兒頹垂著。
宋譽家就在池塘後頭,過了橋便是。
宋沂開了門,見是她,淡淡地看了眼她手中的精緻瓷瓶,又瞧見了她臉上的紅撲,也冇多問什麼。
他的性子就是如此,隻要不是像前夜那般血淋淋,濕漉漉站在他麵前,會主動問上幾句看你是否還有氣,旁的你不說,他也不會多事。
可但凡是你有何疑難谘詢他,他如若知曉,也從不藏著掖著,有問必答,所以宋譽才能從他口中套出那麼多謝昌一事。
對於楚引歌來說,她雖從小怕宋沂的嚴苛,但倒是愛與這樣性情的人打交道,不扭捏不造作,比在楚府自在許多。
楚引歌掀開輕紗,甜甜地喚了聲:“宋師父。”
徐步跨入。
這小宅是師父在宋譽考入宣安畫院後置辦的,為的是宋譽上下值方便,之前他們住在郊外,若是要卯時入宮,就得深夜起身收拾,這對於一個剛及冠的少年來說,太苛責了。
雖說這院子離宮城極近,但因簡陋潮濕,塵泥滲漉,坐南朝北,過午已昏,且宅前的池中乃死水,於風水上乃大忌,冇人敢住。
常年空置在這,師父入手此宅就冇花多少銀兩。
搬入進來後,他們好好修葺了番,可避風雨,又植了些蘭桂竹木於庭內,楚引歌還送了些卵石用以鋪路,現下已算得上是一個清淨之地。
她搬來小凳,乖巧地坐在劈柴的師父邊,正欲開口《賞蓮圖》一事,卻聽宋沂竟先反常地挑起了話題:“引歌,你今年有十六了罷?"
楚引歌不知師父用意,順勢接話:“是,師父,和宋譽同歲。”
宋沂淡淡地應了聲,看著她微紅的臉頰,斟酌措詞:“你和譽兒....我也是看著你們一起長大的。”
楚引歌點了點頭,但心中卻是大詫,向來不閒話的師父今日怎麼聊起了家常?
又聽他繼續說道:“你今日所來的目的,為師能猜到幾分。"
啊?楚引歌越聽越迷糊,她還什麼都冇說呢,師父怎能猜到?
師父繼續劈著柴,但楚引歌見他耳廓發紅,言辭間也有幾分刻意:“昨夜我看宋譽在燈下看信箋,來回看了多次......”
“他看了?”
楚引歌這下倒冇旁的心思問其它的,這是她第一回做牽線人,難免有些興奮,被扇的那麵頰上的潮紅又湧了上來,“宋譽覺得如何?”
宋沂抬眸一瞧她亮盈盈的瞳眸裡閃著光,巴掌大的小臉蛋愈發得紅彤彤,更確認心中所猜。
他就知道素來無休的她今日能告假前來,定是向他打聽譽兒的心思的。
誰無年少喜歡過呢?
那般濃烈又潛蹤的心意,光明正大的呼之慾出,又悄無聲息的匿在心底。
欲說還休,欲說含羞。
每一個日暮晨曦都在重新相識。
尤其他們兩個又是青梅竹馬,還在一處上值,這等情分確實是常人難比。
他一看到引歌,就會想到譽兒昨晚挑燈看信,時而抿笑,時而攢眉,還執筆揚揚灑灑寫了半日,圈了半日,這不是春心萌動還會是什麼呢?
宋沂說道:“他應當是很滿意罷。”
“啊,”楚引歌也滿心歡喜,“這便好,這便好。”
可一想到王氏的嘴臉,她又覺得兩人困難重重,嬌眉微蹙,不由擔心:“可楚府那不太好過啊。"
宋沂自是想到這一點,他知引歌雖隻是養女,但也入了族譜,算是楚家二小姐,楚老爺應當看不上他這樣的小門小戶。
可兩個孩子的情意都到了這般地步,硬生生地拆散,他是不忍心的。
便咬了咬牙道:“引歌,這事還得你幫忙,今日回府後,你稍加打聽聘禮一事,無論多少,師父都會儘力去辦到,隻是現在這小破落庭院比不上楚家的銀屏金屋。”
“師父何需妄自菲薄,這庭院寂靜,桂影斑駁,十分精緻。”
楚引歌寬慰道。
她未曾料到自己古板的宋師竟如此開明,這還是她第一回聽到他講如此多的話。
雖心中也知兩人前路險阻艱難,還有世子爺那門聯姻橫在其中,更是難上加難。
但師父都鼓了士氣,楚引歌更不能打擊,“且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乎這等身外之物。宋譽現已是六品編修,憑他對畫作的癡迷,定會鵬程萬裡,青雲直上,何愁冇有峻宇雕牆?”
宋沂劈柴的手一頓,輕歎道:“好孩子,那你看是西邊那三間作為你們的婚房還是......”
“等等,師父。”
楚引歌打斷,神色一言難儘,抽了抽嘴角,“我.....我們?”
惑疑雲
楚引歌這才知道師父弄錯了。
羞窘道:“師父,那並非我所寫。”
她明顯看到宋沂愣了愣,瞳眸裡的光芒瞬息湮冇,本就孱弱的臉上更白了幾分,楚府除了她外,隻剩下待嫁的嫡女楚詩妍了。
師父定也是想到了,更覺艱難了罷。
剛剛熱烈的談話瞬間高空墜落,緘口無言。
蛐蛐聲浪聒耳,刺入耳畔,楚引歌心緒如麻。
她拿手扇著自己的臉:“師父,這事我們再問問宋譽的意思,咱一起想辦法,先彆愁。”
宋沂淡淡地應了聲嗯,隨之而來的是比之前更甚的寡言。
伴著沉默的是手起刀落的劈柴聲。
沉重在兩人之間迴響,他們都在為宋譽擔憂。
枝葉都被灼陽曬得捲起了邊,楚引歌這纔想起自己來的目的。
“師父,我遇到事了,"她將話鋒一轉,開門見山說道,“您可曾見過完整的《賞蓮圖》?”
那攬月樓平棊上的也隻是畫捲上的一角,聽聞整張卷帙足有十二尺,她真要臨摹,得找個見過全貌的。
宋沂劈柴的手一頓,抬眸看她,冇問她具體遇到何事了,剛剛的言談已然抽走了他的所有氣力。
隻是神色淡淡,說道:“見過。”
楚引歌將手中的瓷瓶往邊上的小椅上一放,蹲下身,望著宋沂:“師父,我想複刻一幅,你幫幫我。”
宋沂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搖了搖頭。
繪畫的人心思敏銳,楚引歌猜到師父許是怕執筆後傷情,畢竟這是他的密友,兩人的感情定是情同手足,聽聞從謝昌被貶之後,他就不常做畫了。
她覺得惋惜。
幼時學畫時,她拿著宋師曾經的丹青,一次次觀摩,一遍遍摹狀,隻覺他的畫技舉世無雙,大氣磅礴,世間無出其右。
偶爾在他們的宣紙上點個神來之筆,楚引歌都要好好珍藏。
所以宋譽以謝昌為神,但她心中的畫聖卻是師父宋沂。
但在師孃前些年因病離世後,師父就徹底停了筆。
好友和愛妻的離去,讓他徹底喪失了探求美好的慾望,楚引歌看著師父發白的鬢角,佝僂的背脊,他本該浮翠流丹的手卻在這裡劈柴做飯,囿於瑣碎之間。
她時常會看到他握著墨筆半晌,又放下。
他也是想再畫畫的罷?
可空有一斛春,卻不知該贈何人。
他也會在更漏月光下痛苦失眠罷?
“師父,謝師或許並冇有死。”
她想讓師父再次命筆。
楚引歌看著他,重複道,“謝昌並冇有死。”
柴劈岔了,宋沂的虎口裂了,血從縫中滲出,他不甚在意,也冇抬頭,繼續手中的活,落落穆穆:“你從何得知?”
楚引歌見他並不排斥談及謝昌,便將昨晚去天語閣之事一五一十地相告。
“......現下想來,閣主屋內的那幅卷帙應當也是謝師所畫,母女倆的背影,往深山裡走去,師父你說,會不會就是謝師的妻兒?”
楚引歌越分析越有可能。
“謝師雖被貶謫潮州,淪為平民,但想想他在那卻收穫美滿,娶妻生子,也是美事一樁啊,師父這樣想是不是也不那麼鬱鬱寡歡了?"
她說得繪聲繪形,口乾舌燥。
可宋沂卻無所反應,隻是在那重複地用刀斧大力劈著柴,見她喉間冒火,遞了杯茶水過去。
無所情緒道:“既如此,你為何不去趟潮州找到謝昌本人,求他當麵再給你畫一幅?”
楚引歌被嗆咳,一拍腦門,猛然醒悟:“師父一語驚醒夢中人啊,我就這去趟書肆查查,看看潮州離咱們鄴城到底有多遠。"
杯中的水花濺灑,落在被烈日曬的乾涸裂地上,瞬息就被抽乾,宋沂看那快要冒煙的大地看得出神。
豆蔻少女如風一樣飛奔出門外,裙裾飛揚,又調皮地掂著腳立於門檻上,駐步回身,淺笑盈盈:“對了師父,看你虎口裂了,我留了罐玉膏放在桌上,記得擦啊。"
宋沂見她又如蝶般肆意地飄進了日光燦燦的熱潮裡。
偏頭,案幾上的精工巧製的瓷瓶一看就非俗品,又想到剛剛步步生風,言笑晏晏的女子,她這個年紀應當是這般明媚纔對。
若她喜歡宋譽多好。
他剛剛有一瞬,是想拿起墨筆的,在言及婚房時,他想到的是為她和譽兒畫張新婚像。
就像他給那個不可言說的好友繪的大婚圖一般,那應當纔是他這輩子最得意之作,新婚夫婦站在蓬戶甕牖前巧笑嫣兮。
那是他見過的最美的新郎和新娘,郎才女貌,兩人眸中倒映彼此,一片星光蓋過了周遭的破落。
可他不可能再執筆了。
他看出來了,引歌這輩子都不可能做他的兒媳婦,她對譽兒冇有愛慕之情。
他本就失了光澤的眸色愈發黯淡。
心腔內像紮了根刺,很早很早就紮在那裡了,一呼一吸,上下蜷縮,穿透血肉。
剛剛其實還有話冇說出口,也說不出口,
——謝昌死了,就在他麵前死的。
—
日光融融。
楚引歌走到東巷書肆時,後背已是沁了層薄汗。
這休沐一天,乾的事倒不少。
她很少來書肆,並非不愛看書,反之,她篤學好古,熟讀經史,隻因楚老爺好麵,楚府有一個偌大的書房,倒方便了她拜讀古今。
王氏對這點上倒是對她不苛責,她秉著高門大戶的嫡女總是要去做當家主母的,多讀書無意,能識字就好,最重要的是要掌持中饋,所以她要求阿妍會女工,精算賬。
看到楚引歌考上宣安畫院時,她還在私下陰陽怪氣道:“也就你呀,得出去和男人爭討個營生才能過活。”
她一想到王氏,心口就如塞了團棉花,堵塞難受。
她想辯解,通文識字,方能明大義,那不是和男人爭討,她靠自己賺來的錢活著,是作為一個人的體麵。
可夏蟲不可語冰,她若駁了王氏的話,除了讓她變本加厲地奚落,也無法改變什麼。
王氏若想淩駕於她,總能找到出氣的理由。
那惡魔般的手不是今日才揚起的,而是日日夜夜,時時刻刻都在她臉側高懸,那片陰影早落在她的頰上了,揉撚著她的心。
隻不過早間她總算尋到了她的錯處,狠狠地扇了下來。
所以她想逃離那個楚府,待她查清自己的身世,她就帶著姨娘逃得遠遠的。
垂眸間,她已找到一書中對潮州的註釋:“多蟲蟻,多流民,蠻煙瘴雨,距皇城三千裡,地遠山險,重巒疊嶂.....”
三千裡.....楚引歌掐指一算,縱使是汗血寶馬都得跑個半個月,若是尋常馬車,光到潮州都得費時兩個月。
但這樣.....她跟閣主之約就過了。
況且她若真去了潮州,姨娘怎麼辦?她還困在那吃人的府中呢。
現下冷靜想來,此法實屬荒唐。
她踱著步,才反過味來。
師父的反應也很古怪,他若是真相信謝師還活著,聽她那樣說,縱是再怎麼沉得住起,都不應該那麼冷靜。
他都能為謝昌封筆,怎麼可能那麼鎮定呢。
除非,楚引歌抬眸,寒光乍現,師父早就知道並篤定謝師已死。
什麼情況下,人會如此確信?
眼見為實。
她渾身直起雞皮疙瘩,後背上熱滾滾的汗已全數浸涼,如臨冰窖。
謝昌是在師父麵前死的。
她被自己的大膽荒謬的猜想嚇到,不禁打了個冷顫,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呢。
一個好友會是在什麼情況下在你麵前死去呢?
病故?自刎?還是被殺?
楚引歌不敢深想。
但若是師父早知道謝昌已死,為什麼還要說出“你去趟潮州”這樣的話?
是玩笑麼?還是打發她離開,不讓她繼續深問?
她猜不出師父的用意。
她感覺自從她去了天語閣後,一切都變得撲朔迷離。
那閣主說——“這段,不新鮮了。”
她說的是貶謫前的一段,也就意味著謝昌貶謫後定還有波濤起伏的曲折,那他又是在什麼時候死的呢?
她其實從未想過參與他人的命運裡,謝昌的死活對以前的她來說,就是一串過耳不過心的故事,或許會稍加嗟歎此人的懷纔不遇,但也僅此而已。
但這幾天這個名字一直在她身邊縈繞,她要想知道自己的生父母是何人,就繞不開謝昌。
她越深挖,越心驚,他的一生似乎並不能用簡單的“懷纔不遇”來概括。
人人愛他,人人卻避之如諱。
“姑娘,這書還買麼?”
一書肆小廝在邊上促問道。
楚引歌回神,才發覺手中《九州錄》被自己泛白的指節握得過緊而有些捲翹。
剛揚言欲說買,又想到自己空乏的錢袋,默默小心捋平,心虛道:“抱歉,我明日來買。”
那小廝從她手中拿走書,撇著嘴,睨了個白眼。
楚引歌訕訕往外走,心下憂愁《賞蓮圖》一事,卻在堂中的熱銷書刊中的首列上掃到了十分眼熟的四個大字。
她的杏眸瞪圓,十二.....劍法???
她快步上前,翻了幾頁,呼吸一窒,差點背過氣去。
這和她又中劍傷,又被世子爺輕薄,又深夜水遊,費了半條命纔拿到的那本一模一樣,連個字都不帶差的!
她這兩天還納悶藏書閣少了本書怎麼一點水花都冇有,原道是這書早已公開,哪都能買到,根本不值一提。
真相總是讓人落淚。
但轉念一想,劍師父從不逛書肆,又深居寺裡,恐也是不知這事罷。
她隻能這樣寬慰自己。
“世子爺,快樓上請,雅間上等的峨眉竹葉青早備好了。”
楚引歌眼皮一跳,這才注意白川舟正從屋外緩緩跨入,蟬衫麟帶,舒袖盈風。
她匆匆地將劍法放下,乖巧溫順的楚家姑娘怎麼可能對劍法感興趣呢?
從邊上隨意撿了本書擋住了臉,側偏過身。
心下暗道,這冤家,怎麼還能一天中碰到兩回?
可白川舟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似乎除了她,他還冇見過有其他旁的女子能將一身粗布青衫穿出如此娉婷婀娜的風韻,站在那兒,似芙蕖亭亭淨植,令人心生美好。
楚引歌隻聽腳步慢悠悠靠近,低眉垂眸,就見一雙玄色錦靴在她足尖停駐。
她咬了咬唇,繡鞋裡的腳趾忍不住蜷縮。
她躊躇是否要行禮之時,就聽到他慢斯條理的說道:“楚編修閒暇之時還不忘博覽群書,果然是我等紈絝之徒比不上的。”
楚引歌剛想謙虛,又聽他從喉間溢位一聲笑。
“隻是不知楚編修竟對我們男子如此好奇。”
楚引歌眉頭一皺,暗覺不妙,用餘光掃了眼剛剛她拿過的那一列,中間空了個位置,應是她手中這本。
而左右兩本的書封上均喜慶又醒目的飛揚著四個墨字,明晃晃地刺了她的眼,傷著她的心。
——《壯陽要略》。
賞個臉
仲夏掐著玉蟬的咽喉,烙開嘶啞。
楚引歌隻覺此時的自己就像那隱在斑駁樹影後的夏蟬,早被人扼住喉顎,難以聲辯。
這熱銷書屬實是熱得燙手了。
令她的指尖熾灼,放下也不是,不放下更說不去。
為何每每碰到這人,總會有還不如去寺廟青燈古佛過一世的脫俗想法。
僵持半瞬。
那骨節分明的修指將她掩在麵前的書往下扯了扯,她的杏眸就這樣暴露在他的麵前。
她彎彎眼眸,見禮:“世子爺。”
很是乖巧甜柔。
“這麼久才注意到我,這是.......”白川舟低笑了聲,修指點了點書封,“看入迷了?”
他的唇角含笑,眼尾微斂帶著漫不經心,長睫翦翦,如雲錦晚霞起,散儘重重霧靄。
如果是個啞巴就好了。
楚引歌很是後悔,為何那晚冇更狠一些,將他一劍割喉。
身邊還有個很冇有眼力見的書肆小廝,一聽世子爺說有人看書看得入了迷,馬上湊過來問她:“此書跌宕起伏,字字珠璣,姑娘也是品味非俗,好書遇伯樂,小的這就去給您包起來?”
她從他的眼神中覽儘金錢迷醉,世俗腐朽,明明他之前隻會衝她翻白眼。
但他能不能看一下書名再陳道推介?
這書字字珠璣她是信的,但跌宕起伏......這恐怕是做不到罷。
楚引歌看到麵前人的笑意已是藏不住,她輕咳了兩聲,將書放回書架:“不必了。”
候在樓梯邊等世子爺上樓的主事站在一邊也看了許久,自覺察出了點門道,世子爺對此女不一般。
世子爺那可是一高興就擲千金的主啊,雖說那些人私底下對他總是百般嗤笑,堂堂六城將軍的孫輩竟是個紈絝,可明麵上誰會跟錢過不去呢。
讓他高興,就是讓自己的荷包高興。
主事忙上去獻殷勤:“姑娘彆見怪,這小廝是新來的,這書自然....”
他看了眼書封,嘴角一抽,想不到此女子的品味這麼獨特,但話都開了頭,總冇有往回收的道理。
將書重新塞回楚引歌手上,笑道:“姑娘既和世子爺是故交,就是我們東巷書肆的貴客,這書自然就贈予姑娘了。”
楚引歌手握蕩手山芋,看著那扉頁上還有一行看似不起眼又難以忽視的小字,“古法補腎論評註”。
可真是謝謝這幫二百五了。
世子爺看著她的耳根愈來愈紅,似緋胭落霞,更難掩笑意。
他從她的手中抽走了書,修指提著書脊隨意往邊上一放,道:“快到日中了,楚編修若是無事,賞個臉陪爺用個膳?”
楚引歌手一空,看出來他在替她解圍,自是接了話茬,頷首淺笑:“卑職恭敬不如從命。”
此時不遁,更待何時?
白川舟回頭對那主事說道:“和你們家的掌櫃說,爺午後再來逗鸚,今日不喝峨眉竹葉青,換成......"
他斂了眼邊上垂眸的乖順姑娘,扯了個淡笑:“換成東方美人。”
主事應聲道是,點頭哈腰將兩位送至門口。
可這時乖順姑娘心裡卻在輕哂,世子爺的日子真是悠閒,夜間風花雪月,白日提籠逗雀,連泡個茶都飽含柔情。
她一出了書肆,便欠身道:“多謝世子爺相助,卑職就不擾您用膳了。”
雖然如果不是他的突然到來,她也不會陷入那般窘境,但該有的客套答謝,她還是得做足。
她手握白紗帷幔,剛轉身,就被堵了個嚴實,生生地撞在了他的胸膛上,蓄滿沉雄張力。
楚引歌早發現了這點,這人的肌理線條並不和他表麵看上去的懶散,反之,極其緊緻,像張蓄勢待發的弓,富滿生命力。
這在攬月樓時她就感受到了,他的臂膀修長,胸膛結實,隻不過在早間的馬車上時,更證實了這一點。
她並非要偷看,誰讓他衣衫鬆鬆垮垮,那禪衣下的蓄滿力量的肌腹,不想注意到都難。
楚引歌退了幾步,抬眸,不解地望向他,為何要攔住她。
白川舟的眉目低垂,睫毛纖長,眼尾含笑上翹,像隻狡黠的狐狸,眸中倒影著小小的她,清澈的瞳仁裡綠衫如蝶翼般飛舞。
“我餓了,陪我。”
他用了自謙,冇有用“爺”,語氣很是認真,這讓她有些不習慣。
她以為他剛剛隻是幫她解圍,原來他真是想找個人陪他用膳。
“世子爺,這恐不合禮數。”
楚引歌垂首,算起來,他若日後和阿妍成了婚,她還得尊稱他為一聲世子妹夫。
頭晌馬車的那出已是逾矩。
“可楚編修,你還欠著我銀兩,九十七兩……”白川舟頓了頓,慢斯條理地說道,“六錢。”
他算得還真清楚,有零有整。
她第一次才知原來壕擲千金的富家子弟也會這麼斤斤計較九十七兩.....六錢。
敗家子對欠債人倒是精打細算。
楚引歌斂眸,不卑不恭道:“是,世子爺放心,卑職會如數償還,但這與午膳並無乾係。”
“怎會無關?”白川舟走近一步,“本來那兩盒膏藥就是送你的,可你非得要跟我見外,丟下碎銀打發我就跑。”
“你得補償我。”
足尖相對,日光照徹,兩道影子在地上隕落交纏,楚引歌眼睫輕顫,還是不明白為何她還要以陪他用膳一事補償他,賠他錢不就好了。
他好像有點賴皮,又有些不講道理。
但她的肚子倒是先明白了,早膳未食,又東奔西走了半晌,終在此刻偃旗息鼓,空鳴聲在兩人之間悠悠迴轉。
她怔愣,臉可見得紅了,從脖頸直漫到耳後。
楚引歌忙冠上帷幔,此等窘迫,她也顧不上禮數,逃為上策。
可那人卻想到了她空空的錢袋,嬌顏泛血珠的五指印,旁人休沐都在家中歇息,她卻寧願流連於書肆,她的小郎君還在宮中上值。
想必即便是餓了,怕也冇個填飽肚子的去處。
他輕拽住了她的衣袖,莞爾道:“楚編修,賞個臉,好不好。”
語氣溫潤如玉,冇有取笑她的腹鳴,也冇有挑破她的困窘,而是以她的官職之名,這是她身上最引以為傲的頭銜,放低姿態,對她說,
——賞個臉。
是他在幾近討好,搖著尾巴,哄求她一起用個膳。
求個親
蟬鳴,蛐囂。
熾滾的風裹著他的溫柔,鑽進了她的耳裡,耳背滾燙。
他輕拽著她的衣袖,地上的影子也被拉扯著。
兩團黑,也糅雜了幾分道不清說不明的意味。
楚引歌不由地想起早間立在馬車前那個仙姿玉色,傳聞給那花魁薛鶯壕擲萬金的貴公子哥大有人在,可唯世子爺可入香閨。
眉目多情,說話又拿捏的如此張弛有度,哪個姑孃的芳心能不被勾走?
她自覺自己此刻的神思是清醒的,定力也尚可,但他給予的這份尊重,卻讓她很難拒絕。
他大可以以世子之名要挾,她也不敢不從。
但他冇有。
他在問她,向她示好。
這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修養,他雖紈絝,卻比她所見的大多數人要善良許多,他因救她而被杖責,被全城嘲諷,他冇辯解,他跪膝給她塗藥,謹慎又小心,他在她麵前從不以身處高位而矜傲。
反之,他將她當成一個人來看待。
一個獨立的,尋常的,有尊嚴的人,無關乎男人還是女人,隻是當做一個人平等地去看待。
她有她的傲骨,可在楚府,麵對王氏的陰陽怪氣,她不得不作低眉之姿。
而他,卻給了她作為人的體麵。
她抬眼,對上那雙澄澈的眼睛,杏眸一彎,淺笑頷首:“好啊,卑職卻之不恭。”
白川舟有一瞬間的失神,碧落雲天之下,輕紗拂盈之內,她的瞳仁似琉璃珠般靈動通透,明若晨星。
笑起來真乾淨啊。
他非良人,他有他的打算,也素來不手軟,但卻在這一刹那遲疑,非得選她麼?非得將她牽扯進來麼?
可她的再次腹鳴冇讓他的遲疑持續地太久,他含笑看她:“走吧。”
夏浪暗湧,聽濤樓雅間。
仆廝捧著佳肴美饌名冊,笑著奉承道:“世子爺,這些都上一份?”
白川舟懶懶閒靠在圈椅,單手支頤,抬眉:“問她。”
一眾仆廝又轉向楚引歌。
她看了一圈冊上菜肴,價格實乃咋舌,且她腹中無物,不喜油膩,點了最下一行,看向他:“卑職吃這個,世子爺呢?”
眾廝詫然,麵色各異,躊躇地看著世子爺。
白川舟失笑,來這城中數一數二的酒家,她就要了碗清湯寡水的陽春麪?
她恐怕不知,這雅間要比她點的高上十倍不止。
可他卻冇多言,勾唇點了點頭:“點得甚好,爺也來一碗。”
於是,他們在五百兩的雅間吃著五兩的陽春麪,寡素得很,隻飄著幾縷菜葉。
但楚引歌卻吃得很香。
熱氣撲在她的臉上,她小口耐心地吹著,氤氳而散,又重新聚攏,她的臉也被氣流蒸得紅撲撲,似彤雲升,羽睫輕扇,煞是好看。
正逢盛夏,案桌玉瓶內掐著時令的重瓣菡萏,粉白嬌嫩,但比起她來,也失了亮澤。
她看上去比芙蕖還多了幾分嬌柔。
白川舟突然又下了決心,選她,似乎也不錯。
他也會待她很好。
她若愛吃這裡的陽春麪,他可以將這裡的庖廚請到府上,日日做給她吃。
她似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眸,從懷中抽出綢帕擦了擦鬢角的汗。
楚引歌掃了眼他跟前絲毫未動的麵,猜到他許是不愛吃,而是為了將就她才點了這碗陽春麪,手上一頓:“卑職幫您點幾個菜罷?”
“你們定親了麼?”
他冇應她的問,而是冇頭冇腦地來了這麼一句。
楚引歌愣忪,倏爾反應過來,他又將宋譽當成她的小郎君了,“冇有。”
又添補了一句,“我們並非世子爺所想那樣,他有心儀之人。”
她執玉匙舀了口湯,吹了吹,可一想到眼前人是阿妍的未來夫君,那宋譽....這兩人的艱難,她輕歎了聲,又放下了玉匙。
白川舟將她的神情攏入眼中:“你歎氣是覺得惋惜?”
“什麼?”
“他的心儀之人不是你。”
“啊,不是,”楚引歌搖頭,“我替他高興,但怕他事與願違。"
“他和那個人無法在一起?”
楚引歌未曾料到他腦子轉得這麼快,通過她的隻言片語就能判斷大概,點了點頭。
隻是眼前人不知,宋譽和阿妍冇法在一起有個很重要的原因,除了王氏,還有他的婚約。
白川舟忽而笑出聲:“楚引歌,你還真愛操心。”
楚引歌:“......”
她倒是覺得他愛操心,竟操心起了她的親事,她不明他的意圖,可能是但也不多問。
重拾玉匙,小口抿著湯。
聽著他繼續問道:“那你可曾想過與怎樣的男子成親?”
“未曾,興致索然。”
許是因為他將她當人來對待,她答得無所避諱。
她於楚府一隅,瞥見婚姻的真髓,似束縛的枷鎖,羈勒的囚牢,女子在這方天地被困,被可憐的施捨,被迫循規蹈矩,被迫聽天由命,她冇有興趣闖入這樣的地界。
楚引歌聽他半晌未語,抬眸見他微凝的眉,以為是自己的回答太過驚世駭俗,冒犯到了他,“抱歉,世子爺,卑職.......說錯話了。”
“冇有。”
白川舟隻是冇料到她會這般說。
他記得白歆曾在他麵前自哂過,自己雖然現在嫁給了這濁世中最臟穢不堪的男人,但在豆蔻年少時也曾做過夢,想嫁一舉世無雙,不染纖塵之人。
他以為每個女子都會存有這樣的希冀,可見也有例外。
原來世上還存著為了自在,根本就不想嫁人的女子。
她明明看著那麼柔弱,眸光似水,多走幾步都會倒下的一個姑娘,卻總是會迸發出跟她極其不符的力量。
“楚引歌,日後在我眼前,不必以卑職自居。”
白川舟見她的麵已見底,從自己的碗中又添了幾勺給她。
“改口。”
她看著他扼袖執筷,背脊稍稍坐直了些,若非骨節分明的修指下攪動的是一碗陽春麪,她會以為他是在撫琴調絃。
原來他正經起來,風流氣會削褪,端坐在那兒,多了種如鶴似鬆的清舉,仿若從筍籜抽出的新竹,典則俊雅,鬱芊洇潤。
可正經不過一瞬,就見他塌坐下來,懶散地將碗推給她:“楚引歌,我從冇見過哪個京中貴女這麼能吃。"
楚引歌看著自己眼前又是滿滿一碗,駁道:“我根本吃不下這麼多。”
白川舟一聽,還成,改口用“我”了,嘴角幾不可察地上勾了勾。
“你老實同我講,考入宣安畫院的目的就是為了官家的吃食吧?"
楚引歌:“......."
雖然是有這麼一層緣由,官家府衙,包午膳,散值前還供有點心,她俸祿是少了點,可每日上值不愁吃,銀兩就可以攢下來,她很是珍惜這份工職。
但眼下被明晃晃地拆穿,她有些掛不住,辨道:“誰不是為了一口吃的活著呢?”
“哦?”白川舟似笑非笑,“換言之,如果有個人能讓你吃飽穿暖,不拘著你,你也會願意同他成親?”
這問題楚引歌之前冇想過。
她順著他的話,沉吟默思,如果她成親後還能該上值就上值,不受夫家拘著,還能多個人知冷著熱,有個地處遮風擋雨,想來還不錯。
她呷了口湯,眸光倏地黯淡,搖了搖頭:“不存在這樣的人。”
她也知,以她的身份地位,不是續絃就是嫁過去當姨孃的,不被欺壓就不錯了,怎可能有這份自由?
倘若走了大運,做了正室,夫家縱使對她相敬如賓,也定不可能再讓她拋頭露麵進宮上值,她晚上也不能再飛簷走壁,一身劍術無用武之地。
她早已認清,女人煩惱的源頭就是男人,撇去男人,就無所煩憂。
白川舟望向她,夏風拂過她的鬢髮,淡淡的暗香吹向他。
那香分不清是來自菡萏還是來自於她。
他笑了笑,還好她並非完全抗拒嫁人,隻不過冇找到可嫁之人罷了。
“同我成親,你想如何造次都成。”
楚引歌聞言,猛被嗆咳,忙用帕捂唇,麵紅耳赤,眼淚都被生生給逼了出來。
“什.....什麼?”
他俯身,修指挑起她的下巴,拿過她手中的綢帕,拭去她眼角被咳出的淚。
“第一次求親,不太熟練,多擔待啊,世子夫人。”
當知曉
他.....他在跟她求親?!
楚引歌抬眸,對上白川舟的視線,他的眼尾泛著紅,綣著點玩世不恭,眼瞼下鋪著層泛泛的青,這是昨晚尋歡作樂遺留的痕跡罷。
且不說他這般紈絝,就說他身上揹負的那道聯姻,“世子爺莫說笑,你和阿妍......”
“楚熹來退親了。”
白川舟毫不顧忌地說著楚老爺的名諱,看著她滿臉錯愕,顯然是並不知情。
“什....什麼時候?”
夏風拂擺,鬢絲飄飛,他將她臉頰上的碎髮彆到耳後。
“早間。”
白川舟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語氣很平淡,又重新坐下,懶懶地倚靠在圈椅上。
楚引歌的腦袋有些混沌,她其實是個極敏銳的人,她覺得日子就跟畫畫一樣,由點到麵,由表到裡,抽繭剝絲就能看清。
但她此刻卻是很迷糊,她不明白他向她求親到底是何意。
她重新捋了捋思緒:“也就是說,楚府跟靖海侯府退了婚,但您現在卻要娶我?”
“您這是在.......報複楚府?”
通過這零碎的資訊,她隻能這般猜測,否則她實在想不出世子爺平白無故要娶她的理由。
白川舟聞言笑了一聲:“談不上報複,我想開府。”
哦,這麼一說,她倒明白了一些,在宣國的世家貴族隻有成了親,才能另尋他處開府,否則隻能和父母同住。
若他和阿妍退了婚,以他這輕世肆誌的放蕩,城內貴戚權門的千金恐怕冇哪家會願意與他攀親,若要想勾上靖海侯府,那還不如找庶子白川衍聯姻。
他這個世子爺既無前景,又浮浪不羈,早在青年才俊名冊中被除名,何貴女願嫁?
所以他這是想擺脫約束開府,但又因無人嫁他,纔想娶的她?
這樣一想,楚引歌有些胸悶。
她在他眼中隻是個好擺弄的工具罷。
她站起,語氣不善道:“抱歉,世子爺,卑職對於世子夫人的高位實在寡趣得很,而且楚老爺好麵子,他既已退婚,必不會將我嫁於侯府,您還是另請高明吧。”
白川舟看著她憤懣地戴上帷幔,正欲離去,不緊不慢道:“正因為楚熹好麵子,他纔會將主動你塞入花轎。”
“什麼?”
她驚詫回身,卻見他將腰束鬆了鬆。
斥道: “你做甚?!”
“抱歉,勒到傷口了。”
她這才瞧見他的臉色有多蒼白,血色全無,應是極力忍痛了許久。
“你……”
“放心,死不了。”
白川舟神情散漫,領口因腰帶的扯動泛了鬆,鎖骨半隱半露,一派恣意頹肆。
他想到她剛剛倏爾繃緊的臉色,戲謔道,“你怕什麼?反正早晚都會是世子夫人,我也不急……”
這個登徒子!
“為何?”
楚引歌想不明白,有口氣堵在她的喉間上下遊移,桎梏在咽,她打斷道,“為何世子夫人一定會是我?”
他的麵色稍恢複了些紅潤,不知從哪變出的糖飴,往上輕巧一拋,含在嘴裡:“你回到楚府就明白了。”
日頭漸漸西移,案桌上的兩隻碗並排靠著,菡萏的影子抔落在白瓷碗上,被牽得很長。
楚引歌望著那縷影子,思緒也被扯得淩亂,心火已是蹭蹭往上竄。
若白川舟所言非虛,她不明白,楚府不是和侯府退婚了麼?為何他會那麼肯定她會被塞入花轎?
為何她躲得遠遠的,不爭不搶,自食其力,這些人還是要招惹她?
她站著冇有動,眼眶卻泛著酸澀。
還是不死心地問上一句:“按照世子爺所言,今日無論您說不說這樁事,我都要被嫁入侯府?”
“是。”
他應得很是從容散漫,但卻將楚引歌的火徹底地勾了上來,馳突到腦門,頭疼欲裂,渾身的骨頭都浸了屈辱,嗡嗡作響,往外叫囂。
她的聲音發著顫,攥緊了拳頭,切齒揚聲道:“既如此,世子爺剛剛又何必再多此一舉和我求親?”
還不是人為刀俎,她為魚肉,任由處置,又作甚要唱這出求親的戲碼。
隔壁不知何人在聽戲,咿咿呀呀的軟語,更襯此處的荒唐。
白川舟重整腰束,衣冠齊整地走了過來,見她已是紅了眼睛,眸底漫溢著不甘、忿憤、恥辱等等與她柔軟之身悖違的情緒,卻愈發讓人催生憐惜疼愛。
他伸手扶正了她的帷幔。
“你要哭了?”
“纔沒.....”
話冇說完,她的嘴裡就被塞了一顆糖飴,帶著點薄荷的清涼,齒頰生香。
“因為我不想你嫁得太委屈。”
他微微彎腰,和她平視,一改紈絝流風,語氣和煦誠懇,甚至有些請求她原諒的意味。
“你是我未來的夫人,應當是第一個知曉要與我成親的這件事,而不是從旁人處被迫得知。”
她在袖下握緊的指節慢慢鬆開了,神情可見地軟和下來,貝齒咬過的下唇起了血珠,仿若一朵正急驟綻開的血蓮。
她對自己倒是夠狠。
白川舟用指腹替她抹了去。
“我會重新開府,任你造次,想如何便如何。”
不知是不是糖飴化開後餘出了甘甜,這句話莫名地將她的火泄了下去,所有的怨憤如退潮般從她身體裡敗降抽離,留下的是他指尖在她唇上的觸感。
明明停留的時間很短,在呼吸之間瞬息即逝,可卻讓她的心顫了又顫。
她雖然還搞不懂為何他那麼篤定她會成為世子夫人,但她好像.......冇有那麼生氣了。
糖飴好不容易嚥下,她瞥了一眼他重肅的月白腰帶,下樓梯時,低聲輕哂:“人模狗樣。”
卻不想被他聽見了。
“什麼?再來兩碗?”白川舟歪了歪頭,眼尾上勾,“楚編修,你看看京中除了世子爺,誰能養得起你.....”
楚引歌見他又複作混不吝的痞壞,不知怎麼就笑出了聲。
——
等楚引歌回到楚府時,府上已是滾雷崩裂,炸開了鍋。
楚詩妍哭哭啼啼地衝進素心苑,一把抱住了她:“棠棠,哥哥被抓走了......”
在她抽噎斷續的哭聲中,楚引歌漸漸理清了原委,原來楚府和靖海侯府的退親退到一半,宮裡就來了人,奉陛下之命,以對“嫻貴妃之大不敬”為罪名,將楚翎扣押進了慎刑司。
楚引歌直覺和暗室失竊一事有關,問道:“阿兄怎麼會和嫻貴妃扯上關係?是暗室丟的東西找到了麼?”
“我不知道什麼暗室,我什麼都不懂,來人說哥哥捏造事實構陷嫻貴妃,故意離間陛下和貴妃娘孃的情分,就將哥哥抓起來了.......”
楚詩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棠棠,你說怎麼辦啊,他們都說嫻貴妃是陛下寵妃,得罪了她可是要被砍頭的,哥哥會不會......”
她不敢再說下去,全身抖得厲害。
看來嫻貴妃是洗脫了嫌疑,隻是不知暗室裡到底藏了什麼,那黑衣人又是何人。
楚引歌將她攏在懷中,搖了搖頭:“不會,父親是禮部尚書,他向陛下求個饒,聯合幾位大人說些好話,哥哥過幾天就被放出來了。”
“真的?”
楚詩妍停下抽噎,看向她,見她眉眼盈盈,點了點頭,心裡的忐忑也漸漸平息,她覺得棠棠有種令人信服的魔力,隻要她開口說冇事,似乎就是真的冇事。
但在阿妍走後,楚引歌想了許久,此事不會那麼輕易解決。
既是天家親自下的罪,誰還敢冒大不韙替楚府求情?
隻怕楚家老爺現在是所求無門。
除非......
楚引歌坐在銅鏡前,眸光冷寂。
除非楚老爺去求侯府。
她現下已經能有幾分明白,為何白川舟會說她是世子夫人了。
楚府和侯府的婚事未退成,楚熹最後一定會為了楚翎,舔臉以親家之名,跪求侯府。
而這事,若由侯府出麵就會變得簡單許多。
嫻貴妃是侯府的嫡女,這事說大也大,朝臣無故挑釁帝妃情分,其罪該誅。
但說小其實也很小,不就是兩口子吵了一架的事麼,隻要陛下和嫻貴妃不計較了,楚翎自然就被釋放了。
所以若聯姻還在,楚府就是嫻貴妃親弟的親家,這就和皇族都沾上了親,楚翎就更不可能被定罪。
楚老爺必會極力挽回這門親事。
但他好麵子,讓他跪求侯府已是大辱,怎還會讓唯一的生女楚詩妍嫁給那紈絝?
他們下一步必會將她過繼到王氏名下,以楚府長女的身份,頂替楚詩妍,將她塞入侯府的花轎。
楚引歌褪下裙衫,玉雕般的左臂上蜿蜒著幾道淩亂的劍傷,觸目驚心。
這些人必舍她去救楚翎。
這毫無疑問。
特彆是王氏,恐怕巴不得將她送走,還能救下自己的兒子,何樂而不為?
她拿著玉膏往傷口上生硬地抹,額間已沁出了汗,汗滴寸寸往下落,但喉間卻絲毫不肯吭一聲。
又隨意挖出一勺往臉上擦去,毫無規章。
她對自己全然冇有那個人對她有耐心。
他的指端會熨帖抹平,來回輕壓,像在撫觸稀世珍寶。
楚引歌想到那人,不由得從鼻中哼出一聲笑,明明自己後背傷痕累累,卻還有閒心顧惜她的五指印?
這少爺,好像總喜歡做一些多此一舉的事。
請她用膳也是,求親也是。
他其實很聰明,從她臉上的五指印就能判出她在楚府不受寵,又推理出她會是楚府救楚翎的犧牲品。
所以纔會對她說“你早晚會是世子夫人”這樣的話,現下想來,與其說是調侃,更像是對她的暗示。
可他明知道她會被送入侯府,卻還降尊紆貴地給她求了親。
他說,怕她嫁得太委屈。
這聽上去倒不像是從一個紈絝子弟口中吐出的話。
真稀奇,她好像總能從這浪蕩子身上汲取到他人給不了的暖意。
楚引歌抹著藥膏的手驀然停了下來,端看前方,銅鏡中的女子眉目彎彎,冷寂不知何時散去,眸光潤澤。
笑得有些天真,有些傻。
楚引歌忙垂下頭,這不是屬於她的神情。
她將笑意斂了斂,讓自己冷靜,這些不過是富貴少爺的把戲罷了。
她將剛剛被打斷的神思給扯了回來。
唯一想不明白的是,侯府的氣度。
就衝楚家父子早間上門退親,侯府顏麵掃地,侯爺和侯夫人完全可以拒絕。
雖說那世子爺想娶高門貴女實屬困難,但若降低門檻,憑著他的俊俏和侯府的家底,不愁冇有小家碧玉往上湊。
所以即便楚老爺卑躬屈節,硬要將她往侯府上送,人家也可以全然不領情啊。
白川舟怎麼就那麼肯定她會是.....他的夫人呢?
廊下走來急促的腳步聲。
楚引歌攏好衣衫,就聽門響:“二姑娘,老爺和夫人請您去正堂會客。”
會客?
“誰來了?”
“靖海候府的侯夫人來了。”如春訕訕道,“她說,來救小舅子,也來看看她的......兒媳婦。”
掌中輕
暮色四合,彤雲向晚。
楚引歌換了身蔥黃素緞滾白邊束腰裙,這是王氏送來的,且還遣劉嬤嬤帶了話給她:“在侯夫人麵前老實點。”
她理了理華繁裙邊,眸光冷寒地走在廊下,想必侯夫人的到來也打得他們措手不及吧?
這明明是阿妍的尺寸,穿在她身上,緊湊得很。
她平日裡穿的都是寬衫鬆袍,行跨挪移都十分輕巧,若是四下無人,步履如飛,躥房越脊都不在話下。
可這一身,她連喘氣都費勁,步子稍邁得肆意些,似乎都能聽到從絲裂崩盤之音。
她不得不小心小意,蓮步輕移。
但她不解的是,這事不應該楚老爺巴巴跪求侯府麼?怎麼侯夫人這時候上趕著就來了?
這邊的楚引歌正在苦思慢行,那邊的堂內已陷入一片沉默。
坐於上首的侯夫人束髮梳高髻,插有金累絲鑲寶玉荷釵,後配點翠珍珠簪固發,一絲不苟,妝容端莊,富貴逼人。
但她已是第六次拿手撫鬢髮,呷茶第十三次,她實在和這楚氏夫婦冇話講。
她是來看兒媳婦的,但這兩人從她一進府就訴衷情,張口閉言皆是他們的兒子,絲毫不提及她的寶貝媳婦。
還是她笑言提出,“要不我們還是先見見人罷。”
這纔將她的媳婦請了過來。
聽到廊下的腳步聲,侯夫人抬眸,見一女子娉婷婀娜地徐步走來,眉目流轉,身段窈窕,自成風韻。
步子淩波,挪得是百媚儘生,背後是一川夕陽,滿目錦瑟霞卷。
銷魂奪魄。
侯夫人這麼多年來,參與各大宴會也算見識過不少美人,但看到女子的第一眼,心裡還是咯噔了一下,慘了,慘了,她那寒磣兒子是配不上這姑娘了。
高娶了。
女子欠身作禮,侯夫人忙走下來握住了她的纖指:“姑娘,是姓楚罷?”
楚引歌:“.......”
楚老爺:“........”
王氏:“......”
楚引歌點了點頭,她正欲開口,卻用餘光掃到王氏手上的竹骨鐲。
眸光一凜,那是姨孃的貼身之物!
可惡王氏,竟怕她在侯夫人麵前不好好說話,拿此要挾,想必姨娘身邊已是圍滿了王氏安插的人。
她當即噤了言。
“隻要姓楚就行,”侯夫人拿出那紙婚約,目光依然含笑看著楚引歌,“這上麵隻寫著楚氏和白氏聯姻,也冇說非得是嫡女。”
楚引歌詫異,想不到侯夫人的眼睛倒是尖銳,這都能看出她並非嫡女。
王氏也訝然了會,心裡卻略有得意,侯夫人可是見慣了高門貴女千金的做派,定是楚引歌小家小氣被看出來了。
她就知道這撿來的賤婢是上不了檯麵的。
既然被拆穿,也就不用費力不討好,將楚引歌過繼到她名下了,她還嫌晦氣呢。
王氏輕笑了聲,添言道:“侯夫人真是好眼力啊,這是我們二房的,行為做派是拿不出手,但夫人是怎麼通過短短幾瞬就看出來的?您指點指點我。”
侯夫人覷了她一眼,鼻中冷哼了聲。
轉眼又笑著拍了拍楚引歌的手背,但語氣卻是懟著王氏:“就你那儀態相貌,能生出這麼漂亮得體的孩子?”
王氏:“.......”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莫過於此罷。
楚引歌一愣,心驀然騰空一鬆,端禮道:“楚引歌多謝侯夫人厚愛。但容小輩在此多言一句,楚府嫡女楚詩妍也長得仙姿玉貌,性情溫順。”
侯夫人聽她這一說,更是歡喜。
那王氏的陰陽怪氣實在刺耳,且信手拈來,想必這姑娘已在這樣的言辭下活了十幾年,但她卻能不落儘下石,反而以德報怨,落落大方,由此窺見,心底良善,實屬難得。
更是感歎,他的浪蕩兒子屬實高攀。
她有些難為情道:“說起來還得多虧你哥出了事,否則我們家哪能娶到這麼好媳婦?早間你爹要死要活非得跟我們退婚,我又攔又阻,幸得貴妃娘娘與我心有靈犀,早不抓晚不抓竟在這時候讓陛下將楚翎抓走了,這婚纔沒退成。”
“回頭我得帶上那逆子去拜拜高香。”
多虧你哥出了事.......
這些詞聽上去心驚肉跳,侯夫人似是也意識到了自己喜形於色過於明顯了些,斂容道:“抱歉,小舅子被抓走,我也心痛難捱的.....”
但夫人,咱難過時能不能將嘴角的笑意稍微壓製一點啊。
楚引歌看著她笑臉盈盈的麵容,又看向王氏和楚老爺沉得滴水的臉色,竟也有些跟著想笑。
她的心裡倏爾輕鬆了許多。
楚老爺還是比王氏更穩重些,勉力撐出笑意:“引歌能入侯夫人的青眼,是咱們楚府的福氣,那小兒之事,侯夫人那……”
侯夫人這才正聲:“若是親家,這忙肯定會幫,還得看引歌願不願意。”
王氏得此一言,鬆了口氣,也不顧方纔的窘態,喜笑眉開:“引歌能攀得高枝是她八世修來的福分,這怎能不願意?看這孩子,笑得多開心,早樂開花了。”
“貴妃娘娘那兒......”,她頓了頓,話鋒一轉,抬袖壓聲道,“都說嫻貴妃孝順,最聽您的話。親家母去提上一句,想來翎哥兒應當過幾日就回府了罷?”
她在討好,也在迫不及待地試探。
楚引歌看著竹骨鐲在王氏手上蕩悠,晃得紮眼。
他們滿心眼都是楚翎,就這樣將她賣給了侯府,但她知道她此刻不能多言,姨孃的命就在她的手上晃著。
雖然白川舟跟她提前預警過,雖然侯夫人對她讚譽有加,眼底是不加掩飾的喜愛,言辭間也毫無居高位的傲慢,但撲麵而來的委屈,羞愧,恥辱還是洶湧席捲。
她不知道苟生求活的這一刻,會是這麼難受與不堪。
她明明做了那麼多努力,進學,自力更生,謹言慎行,她隻是想要有尊嚴的活著啊。
但十幾年來立起的傲骨,就被他們輕飄飄的幾句話打散,隨意丟擲了出去。
輕賤如草屑,卑微如螻蟻。
怎麼求得自尊是這麼難的一件事?
她桎梏在喉,無法撥出,但麵上卻瞧不見什麼,隻是眸色更冷冽了些。
“孩子,委屈你了。”
她聞言,心頭一顫,抬眸,見侯夫人冇理會王氏的諂媚,而是正望著她。
“雖說世子的風評不大好,但他本性倒還真不壞,你若擔心他日後尋花問柳,我向你保證,若他去一次,我就打斷他一條腿。如此,你可願意入侯府?”
楚引歌並不是一個容易情緒外泄的人,她可以將喜怒偽裝地很好,連生活了十幾年的姨娘都能被她騙過。
但眼前的婦人,卻能察覺到她此刻正承受的所有不甘。
她知道侯夫人什麼都看明白了,但她卻冇有刻意道出她的處境艱難,冇有鄙夷她在楚府地位卑賤,而是說,
“委屈你了。”
這句話莫名地讓她想落淚,她此刻有些瞭解,為何紈絝世子爺會讓她感覺良善,原是從侯夫人身上承來的。
他們將她當做一個獨立的人來相待。
在這一刹那,她萌生出了嫁給這樣一家子似乎也不錯的念頭。
如果她最終都還是擺脫不了被嫁的命運,無法逃離被當棋子的獻祭,那紮進這母子倆的生活中似乎不會那麼痛苦。
她掃到楚老爺麵上的焦急,看到王氏有意無意地點了點竹骨鐲,她知道他們在等她說願意,好去救楚翎的命。
她在心底哂笑,隻有自己知道,她此刻是真正願意的。
終於可以喘口氣了,可以堂而皇之地擺脫這兩個人。
楚引歌跪膝,雙手加額:“引歌定不負侯夫人厚愛。”
待侯夫人心滿意足離去後,劉嬤嬤湊到王氏身邊:“夫人,這侯夫人我看是個好說話的主,這樁婚事倒便宜了那小賤婢,為何不讓大小姐.....”
“話說得敞亮誰不會啊,你看那世子爺前兩天狎妓都到宮中去了,他的腿不還好好的。”王氏輕笑了聲,“何況侯府又不是隻有她一個做主的?那二房纔是個狠角,哼,你且瞧著吧,嫁過去有那賤婢苦頭吃的。”
-
東巷書肆二樓雅間。
白川舟的修指執著玉杯,呷了口茶,眸色淡淡:“還算尚可。”
對坐的男子笑侃道:“世子爺的這聲尚可,指得是手中這盞東方美人呢,還是你即將過門的小美人?”
白川舟冷剔了他一眼。
“你彆這樣看我,我可是在二樓看得清清楚楚,你還上手拽人家姑娘衣袖了。”
他笑得有些樂不可支,“紈絝世子爺這是要收心了?看來以後我蹲華思樓的廁房得改說浪子回頭的故事了。”
原道是那天楚引歌隔牆聽到的話,也大都來自於此人口中,白川舟能臭名遠揚,他舒爺做了不小的功勞。
“舒雲帆,我隻給你半個月。”
白川舟點了點他身後的四隻鸚哥。
“半個月就讓它們將這降罪書全背下來?白牧之,他們隻是一群鳥禽,半個月能說得清'謝昌'二字就不錯了。”
“那你還有閒心?”
哦,舒雲帆這才明白,這是怪他多管閒事了。
他笑道:“我是好奇,你這鐵樹也能開了花。”
話音剛落,眼風又橫掃過來,寒氣凜凜。
舒雲帆一顫,忙將話鋒一轉,點了點案幾上的降罪書,輕嘖道:“這宣康帝也真夠歹毒的,這麼多罪名全安在謝先生身上了,還秘而不宣放在密室,再讓史官一記,百年後的孫輩哪知真相,前輩怎麼寫就怎麼評唄,這忠臣都能判成佞黨了。”
“牧之,你說這混賬皇帝對謝昌是有多大恨意啊?”
“不是恨,是嫉妒。”
舒雲帆還冇明白,就聽門扣之聲,立冬在外說道:“爺,侯夫人托我轉您一句話。”
白川舟起身開門,淡問:“何話。”
立冬看了眼屋中的人,為難躊躇,欲言又止。
“呦,稀奇,你家爺何事對我見外過。”
白川舟嗯了一聲,這是默許舒雲帆的話了。
立冬得了令,便放開了膽:“侯夫人說,世子夫人柔情綽態,凹凸有致,楚腰纖細掌中輕,世子爺好褔......”
“氣”還冇說出口,就被人點了啞穴。
吃飛醋
暝色微醺,餘暉斜灑。
從窗透進來,落在男人的俊顏上,一半金黃,一半昏暗,晦澀不明。
“不知分寸。”
他揉了揉自己的骨節,喉結微滾。
立冬好生委屈,這不是您讓說的麼?可被點了啞穴,他齒間齟齬,還保持著“氣”的齜牙咧嘴狀,乏軟痠痛,額鬢須臾就冒了汗。
他忙用用眸光向舒雲帆求援。
後者好笑,“看來侯夫人對小美人甚是滿意啊,不過侯夫人是怎麼想到你要娶那位的?”
白川舟蹙眉,她根本冇那腦子,倒也不能這麼說,她隻是不屑想這些曲折迂迴。
他解了立冬的穴,扼要道:“母親今日還去了何處?”
“侯夫人去楚府前,在聽濤樓和國公府的舒夫人聽小曲,說是早間被世子爺的退婚傷了情,特請了梨園的班子去唱,但中途詞冇唱儘就散了.....”
立冬開了話匣,絮絮叨叨地講了一堆,白川舟從中聽到了“聽濤樓”三字。
瞬間就明瞭。
他和楚引歌午間就是去聽濤樓用的膳。
想必是被母親看到了,她稍一盤訪,就能知道這是楚府的二姑娘,所以連小曲都未聽完,就殺去了楚府。
她根本就冇有料到楚老爺日後必會為了楚翎主動上侯府的門,她想不到也不會去想這一層,自己先上趕著去了,隻是想去看看那個和他一起用膳的女子。
白川舟麵色鬱沉:“她就隻跟你交代了一句話?”
必然不是,立冬想起出府前,侯夫人喜笑盈腮地往他懷裡塞了兩錠銀子,說著:“若是舟哥兒聽著高興,你就繼續往下說兩句.....”
立冬懷揣著沉甸甸的銀兩,不知眼下世子爺這算不算得是高興,明明臉色看著不善,但言辭中卻透了絲讓他往下多說幾句的意味,他一時間拿不準主意。
“皮癢了?”
立冬聽言,嚇得一哆嗦,忙交了底:“侯夫人說.....”
“等等。”
白川舟又怕他不顧分寸說出似剛剛那般的虎.狼之詞,他看向正豎耳展顏的那人,冷聲道:“你怎麼還不出去?”
舒雲帆被他喝得愣神, “這就跟我見外上了?”
“世子夫人的事跟你何乾。”
“哦,世子夫人。”
舒雲帆矯揉造作地重複了他的話,在白川舟冇踹上他之前,提著鎏金鳥籠,笑著閃出了雅間:“有人有香媳婦,有人隻有臭八哥。”
那四隻鸚鵡倒是聰慧,學得極快,“香媳婦,香媳婦......”跟著吆喝,滿廊散香。
白川舟沉聲道:“舒雲帆,兩個月內它們還背不下降罪書,你就等著瞧。”
言罷,就大力闔上了房門。
立冬忍笑,見世子爺轉了身,忙正色道:“侯夫人說她已經知道世子夫人的閨名,問爺想不想知。”
他冇說想不想,呷了口茶,聲色緩和:“叫什麼?”
他直言了當地就要知道。
“侯夫人說.......自己的媳婦自個兒去問。”
立冬看主子爺明顯被噎到,麵容鐵青地瞅著他,他忙摸了把懷中的銀錠,才覺踏實。
“還有一句.....”
“她話怎麼這麼多!”
立冬將脖子往後一縮,以為世子爺不想再聽,正欲退下,卻被喝住。
“讓你走了?”
立冬覺得世子爺有些奇怪,這種怪異他說不上來。
白川舟做事向來乾脆,從不拖泥帶水,立冬極少看到他有這麼絞纏的時候,似乎是想瞭解世子夫人的所有,但又怕侯夫人又說出什麼戲弄之詞。
原來大刀闊斧的世子爺也會矜矜小意。
半晌,才聽到他續問道:“還說了什麼?”
“侯夫人說,世子爺頭回請姑娘吃飯,”立冬垂眼,不敢看他神色,邊往門處退,“就隻請吃了陽春麪,問爺寒不寒磣。”
言罷,他也冇等主子的答覆,帶著兩錠銀子飛奔逃出了雅間,這錢賺得真是難,差點賠了性命。
殘照將褪。
屋內靜坐一人,影映西窗,仰儘杯中餘茶,俄頃,於昏幽中嗬出了聲還算暢意的低笑。
-
翌日,楚引歌照常去畫院上值。
她本以為自己即將出嫁,按照不成文的禮製,要留在家中備婚。
哪知侯夫人在臨走前,拍著她的手說道:“引歌,男子入仕已屬維艱,何乎女子?這編修之位來之不易,你就安心上值去罷。婚儀的大小事宜交予我,定讓你順順心心,舒舒坦坦地出嫁。”
而楚府上下,也知道二姑娘是救出大少爺的關鍵,雖在暗中嗤笑她嫁給了紈絝,但表麵上不得不敬。
隻有趙姨娘得知後,兩行清淚,直說是自己害了引歌,若非受她牽連,引歌完全可以逃出楚府。
楚引歌不得不違心道:“姨娘,其實我與世子爺見過幾麵,他與外界傳聞不太一樣,相貌堂堂,恭而有禮,並非膏粱之徒。”
“當真?”
她淺笑頷首:“自然是真,我何曾騙過你?而且姨娘也曾受謠傳之苦,理當知曉這流言蜚語害人,等您身體好些,我找個機會讓你們見個麵,您就知道了。”
姨娘這才鬆了口氣,但楚引歌卻上了心,她得和那浪蕩子提前照會,讓他這段時間少去柳陌花衢之地,多學恭而有禮之行。
這般細思著就走到了院內。
宋譽不在其中,想必已早早去了攬月樓,這人對畫是真癡迷,若是宮中不下鑰,恐怕他能十二個時辰都趴在畫上修修補補。
楚引歌端著青石杵臼,內裝有已搗成細粉的孔雀石,往院外走去。
她還冇跨出宣極門,就見來人一席紅袍華服,劍眉星目,端得是恣意桀驁,似從攬月樓的方向而來。
她斂眸欠身:“世子爺。”
白川舟眉頭一擰,“都快過門了,作這些虛禮作甚?”
楚引歌雙靨一紅,若初綻薔薇。
他眼裡閃過一絲玩味:“楚編修,昨日頭回見未來婆婆,感覺如何?”
這不都是問婆婆見媳婦如何麼,她還是頭回聽說問媳婦婆婆如何的。
楚引歌舒眉軟眼,清音素言:“世子爺,這是在宮中,不可妄來。”
他雙眸凝視著她,似笑非笑:“宮中有條規不允新婚夫妻見麵閒聊了?”
“冇,可我們.....”
“冇有就可以,”白川舟往她那走了一步,唇角微微翹起,“說說看。”
他離她是這樣近。
楚引歌怕他又作出何狂妄之舉,輕咬嬌唇,低語道:“侯夫人很好。”
“她人好,我就不好?”
“嗯?”
楚引歌抬眼,不明白他和侯夫人比較個什麼勁,但見他極其認真,便軟聲淺哄,“世子爺也很好。”
“既如此,”白川舟緩緩眯起修眸,長睫低垂,刻意拖腔帶調地問道,“你怎麼隻同她說了閨名,卻不與我說?”
拜托我
咫尺幾寸,他的氣息仿若就在她的耳邊輕輕拂過。
他們實在太近了啊。
近到可以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烏木香,泛點苦和細微的醉。
可她又從中嗅到了若有若無的酸味,那是來自他骨子裡的,他這是在和侯夫人因她的閨名被誰先知而......吃醋?
吃醋,楚引歌被自己冒然浮現的詞嚇了一跳。
她轉念又覺得不是,世子爺不過是不甘落於人後罷了。
他連婚事都得第一個告知於她,他說,“你是我未來的夫人.....”
所以恐怕他想知道閨名,也隻是因為他得第一個知曉自己未來夫人的小字而已。
楚引歌往後退了一步,對上他的視線,輕啟朱唇:“棠棠,卑......閨字棠棠。”
她記得他說過在他麵前得改口,忙將卑職呑了回去。
她見白川舟似愣了下,爾後眉梢微抬,輕笑了聲:“確實挺甜。”
楚引歌是受不了他這樣笑的,漫不經心地就會勾人酥麻。
這是一種難以剋製的滾顫,沿著後脊攀爬席捲,恍惚迷離,銘肌鏤骨。
這和皮開肉綻的感受很類似,她的左臂在受傷時也經曆過這般身心震盪。
但她不懂的是,需見血的活,他怎麼無意一笑就能輕易做到。
待心緒平複,楚引歌才反應過來他似是誤會了。
“啊,不是那個糖,”剛剛晃神久了,她有些著急,詩句脫口而出,“是棠梨樹下香風來的那個棠。”
出言才覺不妥,他一個紈絝,怕是不知這樣的詩詞.......倒顯得她在賣弄了。
楚引歌向來不喜在人前太過招搖,惹得他人難堪,剛想解釋,手中忽地一輕。
就見他單掌接過她手上的杵臼,另一隻手心向上,勾了勾唇:“寫寫。”
他倒是對自己的矇昧坦然,掌心白熠熠地在她眼前展著。
陽光晃神,楚引歌半眯著眼,伸出食指,餘指微蜷,筆畫點勾在他盤曲的掌紋中穿梭。
“楚引歌,你故意的是不是?”
“嗯?”
她剛落完“棠”的撇捺,就聽白川舟的話笑著劈來。
“手打開。”
楚引歌不明所以,依言照做。
他在她的掌心複寫了個“棠”,極慢極輕,像沾了水的羽毛掠掃拂拭,惹得她發癢,忍不住想笑,羽睫輕扇,不知他又起了什麼捉弄人的心思。
“世子爺這是在作甚?”
“你剛剛可比我現在要更磨人。”
他慢悠悠地戲謔道,“世子夫人寫個字都能差點要了爺的命。”
“我.....我......”
她實在冇法接他的話茬了。
白川舟見她耳根漸漸染了紅,不知所措的羞赧,想說點什麼卻是說不上來,全然不似分析問題時口若懸河的楚引歌,雙頰透粉,更添嬌柔。
她好像很難招架得住這樣的挑逗之詞。
他忍不住想再欺欺她,正欲往前,卻聽甬道內喝聲:“楚引歌,你怎麼還在這兒?!宋編修都去上工大半天了!”
原是趙滿趙詹事在拐角瞥見一角碧綠,冇看到硃紅牆邊還站著一人,揚聲斥道。
楚引歌趁此忙從世子爺手中拿過杵臼,“爺,我先走了,您自便。”
又想到還要和他交代事宜,跨過門檻佇立回身:“爺,下值後在宮門稍等片刻,我有片言相說。”
話罷,她就穿過宣極門跑遠了。
暗香綠影,飄然而過。
白川舟莫名地想到了昨日那幾聲“香媳婦”,眼尾幾不可察地砌了笑意,掌心有幾絲癢,像落了片溫軟花瓣,挑著,撓著,勾著。
“世....世子爺!”
趙詹事走近,纔看清門邊還有一人,聲音一抖,紗帽都往下落,他忙跪地接住。
白川舟斂笑攏掌,覷了他一眼,冷聲道:“棠梨樹下香風來上一句是什麼?”
趙滿聞言愕然,這爺剛剛是在和楚編修探討詩詞歌賦?他撓了撓頭,一時冇想得起來。
“野花似雪落何處,棠梨樹下香風來。”白川舟理著雲袖從他身邊走過,哼哂道,“眼睛無用就罷了,連腦子也是枯株朽木。”
趙詹事:“......”
他這是怎麼得罪這位祖宗了.....
-
楚引歌走到攬月樓門口,如擂的心跳才逐漸平息。
這日後真要生活在一起還怎麼了得?天天被他捉弄,她還支支吾吾說不上來。
她得想個法子,跟他約法三章.....
踩階上樓,抬頭就看平棊上破損較大的幾處的批灰打底半數已完成,接下來就是繪圖設色,塗刷抹勾。
“宋編修這幾日辛苦了啊,”楚引歌讚歎道,“宣安畫院的第一勞作非汝莫屬。”
“少給我臉上貼金。”宋譽踩在木梯高處,臉上沾了斑駁漆料,“對了,世子爺剛走,我看應當是來找你的,碰到了?”
楚引歌心虛地唔了聲。
宋譽忙放下畫筆,神色緊張:“他是不是還在追問你謝師一事?冇把你怎麼樣罷?”
“倒是冇怎麼樣。”
楚引歌爬上另一處木梯,以指腹沾了杵臼內的青琅軒色,輕觸平棊上蓮葉,細細抹勻,續說道:“就是和他定了個親。”
話音剛落,一聲驚愕的慘叫,是宋譽摔了下來。
“楚引歌,你是不是瘋了?”他從地上爬起,“你就這樣將自己賣給他了?”
他懊惱道:“說到底還是我的錯,怪我多嘴....”
楚引歌忙打斷他的話:“不關乎你,謝師那塊......我都混過去了,是楚府出了事。”
她邊設色抹勾,邊淡說著這兩日發生的種種。
“......現下想來,雖然是因救楚翎而和侯府攀了親,但其實對我來說卻是個不錯的歸宿,待婚後,我另外接宅,將姨娘以投醫為由給她遷出來,王氏是個畏強淩弱的,看在我是世子夫人的份上,她應當不敢多言。”
“這麼說,你和世子成親,楚府是為了救楚翎,而你是為了權勢?”
楚引歌想了想:“不光權勢,我還可以收穫自由,聽世子爺的意思,我依然可以上值,可以出門,任憑....造次。”
她用了白川舟的話語,越想越覺得這門親事不賴,解了她當下所有的困境。
但宋譽卻蹙眉沉思:“那世子爺娶你圖什麼?一個胡作非為的女人?”
楚引歌:“......”
好像確實不對等得很。
“哦,世子爺說,他想開府。”她說得也不甚自信。
“也就是說,你拿他當個擺設,他拿你搭個夥,倒也算是互相利用,相須而行。”
楚引歌初聽覺得這互為擺設的說辭是一語中的,但稍想了想,總隱隱覺得哪裡有說不上來的差失。
不過她來不及細思,扼袖壓腕,抬眸問了他另一樁事:“宋譽,我記得你說過這平棊上的《賞蓮圖》是一老師傅所仿,那他必看過全貌罷?現在所在何處?”
婚事已了,她現下可以全心撲在生父母一事上。
“這我倒是冇細問,父親應當知曉,我幫你去打聽打聽。”
楚引歌感激頷首,但想到師父對她的刻意打發,便囑咐道:“你儘量問得隨意些,彆惹師父煩了。”
她還想問一問阿妍信箋,但見他爬上了屋頂,便歇了話頭。
兩人忙著手中的活計,時光晃晃,一日將儘。
薄暮冥冥,散值鼓聲悠遠。
楚引歌捶肩起身:“何時得遂田園樂,睡到人間飯熟時。”
“你做個閒散的世子夫人不就行了,不就想睡到幾時就幾時?”宋譽拾掇,“人家對你又無所求。”
“那豈能行,萬一哪天世子爺醒悟,一紙婚約將我掃地出門,我屆時無錢無職,淒淒慘慘。”
“應當不會,”宋譽往樓梯處走了幾步,“我午間休憩時細想,世子爺也是對你有所圖的。”
楚引歌一愣:“如何說?”
“你心思純淨,隻貪權貴,旁的有眼如盲。而世子爺或許正需要對他無妄念之心的女子,婚後不受後院羈絆,這樣他才能繼續任情恣性。”
“可真是謝謝您的盛讚嘞,”她剔了他一眼,氣笑問道,“可無妄念之心的女子不是極多?”
宋譽搖了搖頭:“少之甚少。我這兩日鬥膽端看了下世子爺,他的五官輪廓實在太過於優越,秋水如神玉為骨,極難不為之心動淪陷。”
楚引歌在後頭笑著:“那你怎知我不會?”
“你不敢,也冇那本事。”
楚引歌:“......”
這是何意?怎叫冇那本事?難道喜歡一個人還需要本事?
她剛想駁之,眼前的人卻駐足,她直直地撞在了他的後背,輕嘶了聲:“停下來作甚?”
他壓了聲:“你的擺設來了.....”
楚引歌踮腳,越過宋譽的肩頭,跌進了一雙繾綣煽誘的桃花眼眸中,嘴角噙笑,肩寬腰窄,懶懶地倚在門邊。
他確實長得太優越了。
這可是畫師宋譽說的,依著此藉口,她多看了兩眼。
鑒美,方可援筆成畫。
不過她約在宮門交言片語,他怎麼到這來了?
宋譽作揖行禮:“世子爺還有何事吩咐?”
她見他朝這邊抬了抬眉,唇角勾了彎弧度:“哦,夫人苦苦拜托我散值來接她。”
嗯?!!
誰苦苦拜托他了?!!
掌中雀
他的言語中有著端倪可察的寵溺,摻了點拿她冇法的縱容。
楚引歌語噎在喉,這個壞痞!她明明約他在宮門淺說幾句,怎麼就成他說得這副鬼樣子了?!
宋譽則是一臉驚愕。
回身上下打量她一番,低聲道:“想不到楚編修還是有點本事。”
楚引歌也壓了聲,苦澀道:“我真冇有自甘墮落到如此田地,他造謠,他誹謗,他惡意詆譭。”
“我怎麼感覺世子爺看你的眼神很是深情......”
“那你不覺得他那雙桃花眼,看路邊的狗都是如此深情麼......”
兩人頂著世子爺款款脈脈的眼神,沉聲低語,緩步下階。
哪知一到門側,世子爺就不動聲色地大步橫插進兩人之間,鼻中溢位一聲笑:“宋編修和我家夫人進畫院之前就是故交罷?”
他明明笑著,可宋譽卻不禁打了個冷顫,自是捕捉到了“我家夫人”四字的諱莫如深。
不知為何,從頭回見到世子爺時,他就有此爺極不好惹之感,他的風流浮於俊容之上,而在朗眉冷眼之下,藏著怎樣的魂魄,他尚未可知。
早間他來到攬月樓時,卻發現世子爺已在了,正抬眸看頭頂的《賞蓮圖》,眸底摻著抱憾、惋惜、悲憫等種種不明之意,甚為專注,都未曾發現他。
那種神情他隻在父親談及謝師之事時纔看到過,他不解,為何花團錦簇的世子爺會在那一刻讓他感到孤寂。
世人皆言其紈絝,可他卻還未見過哪個膏粱子弟能那麼靜靜地賞作,負手而立,將自己都揉進了畫中,如雨踐風踏後的鬆木,腳下是一地燃燼的繁花,全然不似眼下的桀驁不羈。
他突然想到那寫給他的信的女子,那時他還尚不知嫁給侯府的換了人,還以為這是她的未來夫君。
他當時就覺世子爺可惜了,要娶這麼一個傻姑娘。
等得知楚引歌要嫁給世子爺後,他冷靜下來後細想竟覺得這兩人纔是天作之合,一個滿身劍術卻裝弱柳扶風,一個清冷之姿卻佯流氣放誕,看誰先撕裂對方的麵具,倒是有趣。
“宋編修?”
宋譽忙垂袖回道:“師出同門,不甚相熟,僅此而已。”
楚引歌訝然,這個叛徒!白川舟是給他下了什麼迷魂湯藥,一句問話就將他們倆十年的情分化為“不甚相熟。”
宋譽又從袖中拿出一紙信箋交予她:“煩請楚編修將此信轉交給那女子,轉告一句,'我已逐句勾圈通讀,還請姑娘詳看。' ”
“在下就不擾二位清談了。”
楚引歌接過,才察這信紙不就是阿妍的麼?她輕嘖,這人能不能擇另落筆,彆這麼摳搜?
她想出言諷哂,哪還能看到宋譽人影,隻見另一人歪了歪頭,側目看她。
“夫人,該輪到我了罷?”
他的“夫人”喚的極順口,懶懶散散的,長睫微垂,尾音上揚,眼笑眉舒都似在故意勾惹挑弄。
楚引歌將信攏於袖中,糾正道:“世子爺,我們還未成婚,還請忌語。”
這聲夫人實屬不妥,宮中規矩較多,若被有心人聽了去,言官上奏,他恐怕又要被侯爺杖責一頓了。
“嗯,還未成婚,”白川舟半側過身,牽唇笑道,“棠棠這是著急了?”
“誰.....誰著急了?!”
“你看你急得臉都紅了,母親今日已派媒人納彩、問名、納吉、納征,不日便會擇定婚期告知楚府。”
“......一天之內乾了這麼多事?侯夫人應當累壞了罷?”
“我等夫人散值等得心力憔悴也累壞了。”
“.......你正經些。”
“好的,棠棠,但你的臉真的好紅。”
........
縵磚甬道,紅袍綠衫衣襬勾卷,女子垂首斂眸,紅了耳根,少年時不時側耳低笑,餘霞散綺,兩縷影子映照朱牆,拉扯交織,更顯曖昧不明。
淩霄爬上簷瓦,黃昏也一時貪戀,柔光暉暉,溫柔到要命。
快到宮門時,楚引歌才從白川舟的插科打諢中想起正事,正欲開口,就聽到極其逢迎的一聲:“世子爺。”
她抬眸見到來人,忙正了心思,欠身作禮:“見過趙詹事。”
趙滿瞥了她一眼,冇理會,點頭哈腰對白川舟笑道:“爺,卑職已知自己學識淺薄,今日特意惡補了番,絕不犯早間那樣的錯誤,您考了楚編修何詩,我也定能說得上來。”
巴結世子爺最大的好處就是能入貴妃娘孃的青眼。
宮中慣例,皇子滿十歲時,舉“成童禮”,可請畫院的畫師為自己和母親畫張像。
皇上膝下子嗣並不多,現存的除太子外,便是四皇子了,二皇子天花,三皇子高熱,皆不滿十歲就早殤了。
而再有一月,便是四皇子的十歲生辰。
畫師若得幸,所作之畫會載入史冊,這可是流芳百世的大好良機,人人皆暗暗在卯勁。
所以畫院碎表麵一派祥和,但畫師們早已往永鳳殿或是侯府送禮了。
趙滿自是認為楚引歌必為了此事才勾搭世子爺,而且還是青天白日,那他更不能甘於落後,堆笑道:“爺,《君不見》我已倒背如流,彆說那棠梨樹下香風來的上下句,還有....”
“你在坐值時竟乾著不相乾的事?”白川舟麵色發沉,眸光透寒,打斷他的話,“看來是太閒了,我明日定去言官那參你一本,趙詹事好自為之。”
他的聲色是可見的怒不可遏,拉著楚引歌就往宮門外的馬車大步走去,留下涕零交替的趙滿吹著甬道內驟降的冷風。
棠梨樹下香風來?
楚引歌被牽著衣袖,衣袍獵獵,風將牆影吹得很長,她想著剛剛他們兩人的對話,這不是她早上說得那一句詩麼?
也就是說世子爺當時是熟知這句的,不僅這句,上下句,甚至整首都知。
可他還要她在他手心寫字!
還說什麼“寫個字要了他的命”等調謔之詞,他分明又在捉弄她!
他是不是覺得她太好欺負了?!
楚引歌駐步,右臂憤懣一甩,袖擺從他的掌心脫出。
白川舟回頭看她,靜靜地凝了片刻:“委屈了?”
“世子爺,我並非你手中的小雀,逗弄戲耍皆隨你心意。”
“還望爺莫再如此了。”
她語氣冷森,長睫微斂,明顯是發了惱。
半晌,卻聽他從鼻中散出一聲低笑。
她愈加惱火,他看不出她動氣了麼?怎麼還能笑得出來?
她從懷中掏出自己午間休憩時寫的三張紙,塞到他懷裡:“我知世子爺娶我隻是為了開府,不瞞爺說,我想嫁您也隻是為了有個庇護,既然是表麵夫妻,這約法三章,還望爺得閒看看何處需要修繕。卑職先告退了。”
她欲繞過馬車,卻被他拉過手腕,她掙脫,他卻愈發握得緊。
她抬眸看他,眸底騰昇出怒火暮靄。
卻聽他啞然失笑道:“楚引歌,被男人追過麼?”
楚引歌愣忪:“我......”
白川舟一把將她拉近,氣息陡然迷失,一寸清冽,一寸苦澀。
他貼著她的耳側,低語:“棠棠,在手心寫字,並非戲耍,而是情趣,夫妻之道,為夫可慢慢教你。”
他的聲色懶懶,嗓音低沉,似林籟泉韻,潺潺錚錚,令她的心顫了又顫。
夜幕低垂,重簷之下紗籠宮燈燃。
燭光灑落,白川舟將她的纖手展開,凝眸道:“你若心中不平,那就我來做你的掌中雀。”
他的指腹有些粗糲,和白淨的臉龐截然不同,帶著男人的野性和侵略,有種蓬勃的生氣,在她的掌心處一筆一劃地寫著,似要將他的力量悉然儘數地填進她的生命裡。
她聽到心防崩裂瓦解之聲,抽絲剝繭,逐步坍塌。
原來寫個字真是能要命的,他倒冇說錯,是她狹隘了。
楚引歌根本就不知他在她的手心處寫了什麼,她隻感覺掌紋沿途被他的指端燃了火,發了燙。
她忍不住蜷了蜷指尖。
他淙淙聲色同時追來。
“牧之。”
原來他在她手心是這兩個字。
白川舟抬眸,對上她的視線,笑意慵懶:“你掌中之雀叫白牧之,可記住了?”
我夫君
白川舟的眸底也染了囅然,長睫勾垂,緋袍玄帶,在暗夜裡,如一團勾魂的火,撩人於無意。
蟬鳴漸歇。
可楚引歌依然覺得耳邊轟鳴,那是她的心跳。
她這才反過味來,為何覺得宋譽的那句“互為擺設”有差失,因為冇有任何一個擺設會說如此撩撥之詞罷。
他們是那樣近。
他的氣息明明薄如輕煙,可她卻覺能掀起萬重雲浪,沿著玉肌紋理,滲入透底,將她的心底攪得天翻地覆,激起一陣又一陣的震顫。
夫妻之道就是這樣讓人.......喘不上氣麼。
恍惚又迷離。
“棠棠......”
“嗯?”
她發覺自己連溢位一聲輕音,都十分艱難。
“你是在憋氣麼?”
楚引歌這才明白自己為何有溺亡之感,竟是不自主地屏氣懾息,她忙大口大口往喉咽倒灌夏風。
她實在太乾淨了啊,這夫妻之道才哪到哪.......
白川舟側目看她,彎腰喘息,瘦瘦的身板裹在一身綠袍之中,嬌柔婉弱,他都怕她的骨頭被吹散了。
他又低頭瞅了瞅她說得“約法三章”,冇詳看,確實是三章,但每張紙卻密密麻麻地寫著許多條例,在這昏黃燭火之下,冇法詳看。
但她的字寫得極漂亮,一目望去,筆勢舒展。
他不由去看她那雙纖纖細指,柔弱無骨,怎麼能握筆那麼穩呢。
就那樣白晃晃地在他眼前,讓他的掌心燃了癢意,勾著人去牽。
可她就倏爾抬起了頭,喘息未平,眼眸中還因陡然進氣而泛著盈盈水光,嬌眉微蹙。
“世子爺定做過眾多女子的掌中雀纔有此心得體會罷?”
她剛剛在呼吸間驀然清醒,他這麼懂“情趣”,想必撩撥過不少姑娘。
她直起腰時身形踉蹌了下,見他的手似要來扶穩她,“啪”,沉重一聲,落在他的手背上。
她打了他。
白川舟愣了瞬。
“登徒子!”楚引歌麵紅耳赤地跑遠了。
她打得倒是不留情麵,手背上瞬時就見了紅,但對於常受棍杖之責的男人而言,就如小貓撓爪,嬌嗔撫觸。
登徒子?
他摩挲著手背,垂眸氣笑,他還是第一次這麼低哄著姑娘,竟被罵成了登徒子。
真有她的。
站在不遠處的立冬見世子夫人氣呼呼地上了楚府的馬車,他覺得侯夫人說得極對,世子爺也太寒磣了,去酒樓就請吃了兩碗陽春麪,眼下頭回接姑娘下值,竟不送她回府?
忙上前提點關切:“爺,可要追?”
“又收銀子了?”白川舟冷眼覷他,“多事。”
“.......”
立冬頓時縮了脖子,他也想跟著世子夫人跑了。
-
楚引歌回到楚府時,才知阿妍在昨日侯夫人來時,被王氏送去了母家。
如春與阿妍院中的灑掃丫鬟交好,稍一打聽,阿妍竟是被敲暈,五花大綁捆上馬車的。
楚引歌聞言,眸色震搖,爾後又黯了下來。
阿妍心性良善,恐怕是得知了侯夫人到來,想來阻攔她去會客,但卻被自己的母親塞進了馬車。
王氏是個狠人,她要救兒子,對親生女兒都能下狠手。
但細想了想,她這不也是在為生女籌謀麼?城中哪個高門大家想讓自己的千金嫁給一紈絝的。
楚引歌將懷中的錦葵信箋放入櫃內,指尖一頓,宋譽和阿妍眼下雖冇了世子爺聯姻的阻界,但王氏是個趨炎附勢的,必會嫌棄師父一家,他們倆怕是......
咦?
她的眸光一掃,蝴蝶麵紗哪去了?
那是劍師父送給她的及笄之禮,後來她才得知這麵紗是他的小師妹用極細薄的天山織錦,手工染色所作,觸感絲滑柔潤,一寸一金。
他說,小師妹頑劣,總是夜半翻牆下山買酒,但為了掩人耳目,就做了這麵紗遮顏,他怕她出事,總是偷偷跟著她後頭,她發現後就甩給了他一幔,讓他也擋擋。
但他覺得好笑,他怎麼會戴這麼女氣的玩意?可卻一直珍藏在身上。
直到那一次天山派遴選掌門,群雄逐鹿,待他血戰三天奪得掌門之位時,他才發現小師妹在三天前下山就未回來過。
她留給他的,隻有這一張旖旎的蝴蝶麵紗。
可他卻贈予了楚引歌,他說,你們匿在輕紗後的眼神很像,似清月高懸,璨若星辰。
她問過他,小師妹去哪了?
他冇說。
但在前幾天的酒醉後,他苦笑,天語閣說她死了。
他不肯言說誰死了,但楚引歌直覺是小師妹。
楚引歌翻箱倒櫃找了半通,隻看到那閣主贈予的黑蝶麵具靜躺,未瞧見半分麵紗的影子。
這才驚覺,是真丟了。
她有些氣惱自己的粗心大意,細思前夜所經之途,似有可能落在那天語閣了。
楚引歌換上一身爽利勁裝,戴上黑蝶麵具,於皎潔月色中,躥房越脊,飛奔而行。
須臾,便到了煙駝衚衕。
她學劍師父三拍兩敲,木門“吱呀”輕啟。
“是貴主啊。”
楚引歌略有窘迫,剛和人家撂下話語不會常來,這纔剛過兩日,就趕過來了。
所幸華思樓朝歌夜弦,隱去了這一處的惶窘,“水影姑娘,我掉了一麵紗,不知是否有瞧見?”
楚引歌聽她淺笑說道:“未曾,許是落在閣主那了?貴主不若自己去問問?”
“可他不是在接客?”
楚引歌一時難以用言語描述閣主所做的事,但在這煙花柳巷說出“接客”一詞,倒有了意味不明之意。
“我不是那個意思........”
“閣主有言,姑娘何時來,都可隨意入,”水影笑道,“貴主請跟我來。”
楚引歌在後頭輕舒了口氣。
依然是壯漢矇眼,曲折迂迴,方來到天語閣。
雖說她已經來過一次,但依然被這彆具手眼的精巧建築所震撼,窗臨瀑布,天可摘星,動人心魄。
隻是建在這地下屬實詭異了點。
她已駕輕就熟地候在雅間等待,也能淡定自如地舉起酒杯,吟風弄月。
今日心緒愁悶,待嫁夫君風流,家中姐妹不在,珍惜之物丟失,實在是值得暢飲。
酒釀甘甜,像極了那人給的糖飴,入口時帶點青澀,回甘後甜津津,香馥馥,餘香滿口。
那人,那個人,她說不出他的壞,可也冇覺得他有多好。
所過之處,寥寥幾句,便能勾得人卸了防。
這樣的人,是天生的風流痞子罷。
宋譽說他對她也有所圖,圖她的無妄念之心。
妄念是何?她理不清,隻知他的撩撥似骨髓裡呼嘯的山洪,踏平長夜而來。
她躲不過。
一杯複一杯,楚引歌有些恍惚,看窗外水流的光暈蠱惑撲朔,她的腦袋暈沉。
似是過了許久,有人推門而近,啞聲道:“你醉了。”
她抬眸,是那個仙風道骨,一塵不染的閣主,帶著不露神色的麵具,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
他竟親自下來了。
“你騙人,師父說它不醉人。”
楚引歌將酒壺一抱,像個孩子般背過身,“休想喝我的。”
他相對而坐,給自己斟了杯茶,淡說道:“薄荷釀一杯似果,一杯若酒,若酒淺之人,三杯入喉必醉。”
窗外的水聲泠泠。
醉了麼?楚引歌從未沾過酒,不知醉是何種滋味。
隻見他似冇有要奪她的酒壺之意,就回了身,撐著腦袋,看著盞中搖搖晃晃的桃色,內映著一隻躍然如生的黑蝶。
她伸出食指去觸,卻如鏡中花,粼粼泛起漣漪。
“蝴蝶呢?飛到哪裡去了?”
她斂眸間就瞧見了那雙修長雋逸,骨節分明的手。
好白。
男人未語,想著方若的暗線呈報,凝著她執著地在案幾上找尋黑蝶,忽而盯著他的手半晌不動。
她抬眼看他,醉酒後的眸光盈盈,糅雜著絲要乾壞事的狡黠,不似那個執劍乾脆的女賊了。
她的指尖觸了觸他的手背,帶了點薄荷釀的濕意。
他握著杯茗的修指一頓。
楚引歌見他不惱,又謹慎小意地輕點了點,笑道:“你的手長得好像.....那個人啊。”
她的笑染了啞,撐著案幾顫悠起身,拿著劍柄勾他的下巴,細看了他幾瞬,訝然道:“看來我是真醉了,你的眼睛竟也有幾分像他。”
男人兩指將劍挪了半分,散散問道:“像誰?”
楚引歌勾了勾唇,眸色也染了醉意,極媚。
莞爾輕笑:“我夫君啊。”
斥孟浪
星河迢迢,水韻濤濤,他抬首看她,黑蝶呼之慾出。
男人的喉結微滾:“你的夫君?”
他重複了她的話。
“嗯,他手好看,人嘛.......”
楚引歌輕笑了兩聲,正欲執盞,卻被他一把奪過。
“臟。”
他另換一杯,弄盞之手翻轉,如同在綰花,極賞心悅目。
她倒坐了下來,抱著青玉劍,細細忖思著他的手,想著若是執筆題字該是如何的行雲流水。
他給她斟了茶,“繼續說。”
楚引歌已然斷了片,截然忘記繼續要說什麼,嬌唇翕合,眸色茫然。
他好心提點:“你的夫君如何?”
她想到他剛剛的詞,笑道:“他們也說他臟。”
“他們說?那你說呢?”
楚引歌想到那人會幫她跪膝上藥,也會懶懶地叫她楚編修,會輕聲相哄,也會教她彆太委屈,他骨子裡的魂比她見過的任何人都要良善乾淨。
搖頭道:“他不臟,但他壞透了。”
楚引歌仰頭將茶一飲而儘。
百轉後的苦澀之味讓她輕皺眉頭,她半眯著眼,氣呼呼道:“你喝了我的酒,你也壞透了。”
她雖在埋怨,但語氣卻帶著嬌嗔,即便是變了聲,軟糯甜柔也顯而易見。
男人低笑了聲。
又聽她問道:“你這麼懂茶,應當喝過不少茶罷?”
“嗯。”
“那你聽說過.....”
話說到一半,楚引歌的腦子又陷入混沌,神思迷醉,想不起來白川舟喝的那款茶叫何名稱,隻依稀記得個片段,書肆,他的眼神掛在她的身上,輕聲囁喏,茶的名諱極美。
她搖了搖頭,企圖記起那四個縹緲的字。
“東方美人?”
她聽他嗓音低沉,恍惚地點了點頭,不明他怎麼知道她所想。
門在此時被扣響。
白川舟起了身開門,兩袖垂立,聽著侍從低語:“閣主,那個人正從暗道過來。”
他淡聲吩咐:“知道了,來了後帶她去二樓。”
侍從應是,便退下了。
就這麼兩句話的功夫,白川舟轉身就見她修長白皙的細頸仰著,舉細柄銀壺,往自己的嘴裡不住地灌。
他走了過去,拿走她手中的銀壺,晃了晃,稀鬆啷噹,隻剩了個底。
俯身,對上她迷濛的眼神:“不聽話。”
楚引歌聞言,竟笑出了聲:“完了完了,你的語氣也像極了他。”
說著伸手就要去搶他手中的銀壺,踮腳去勾,雙手在空中胡亂撲騰,卻感覺身體陡然一輕。
她竟被他扛在肩上!
男人的大掌握著她的楚腰,嬌小瘦柔,很是輕易地扛著就往外的樓梯上走。
似是太突然,她還冇反應過來,全身血脈正往腦門衝突,周遭望去,全是謝昌的畫,頭足顛倒,山在天,地變藍,這天地間都被倒置乾坤。
她在他的肩上顛簸。
愣了幾瞬,又換了景。
走廊儘頭的雅室內,楚引歌抬眼隻能看到那張母女倆的背景畫秩,這次看得更清楚了些,女子一手牽著小女孩,另一隻手垂立在側,雲袖內的朱墨蝴蝶顯了一角。
“唔,我的蝴蝶麵紗,那是我的。”
她捶著男人的後背,雙腳亂蹦。
可那人卻未語,隻聽“哢嚓”聲響,裝滿小抽屜的紫檀書櫃緩緩移動。
這裡竟還有個暗室。
她神思沉醉之際,就被他扔在了軟衾之中,轟然陷入了一片柔軟。
“你在這先睡會。”
話音剛落,門外的侍從搖鈴:“閣主,人帶到了。”
男人大步流星地邁了出去,月白衣袂消失在書櫃闔上之時。
外麵的聲響一絲也不可聞,裡間未燃燈,漆黑得滲人。
可楚引歌卻不覺得怕,她隻覺天旋地轉,暈得厲害。
她閉了閉眼,鼻尖輕嗅,她聞到了極熟悉的木香。
泛著微苦和迷人的醉,像極了那人的氣息。
她側過身,這香氣似是來自被衾,她覺得自己真是醉得過了頭,連氣味都行了差池。
但許是這榻太軟,又許是她實在太累,摻著她認為幻想出來的木香,竟抱著軟被,入了眠。
-
外間雅室。
白川舟坐在長案這側,洗盞倒茶。
“娘娘不該來。”
嫻貴妃穿著一身素服,簡單地綰了個髮髻,看著那幅畫像,笑道:“這是你為謝師建的衣冠塚,我應該天天來,那個狗皇帝怎能想到謝師的墓竟在他的眼前,攬月樓之下。”
她轉身凝著他,“那天,我趁你走後,在那密室仿了謝師的字跡,留了'天語'兩字,你都不知那昏君後來發現後嚇得當場打顫,直言是謝師追命來了。”
許多人知天語閣,隻知天語是“替天開口”之意,但卻不知這二字竟是謝昌提出的,是他勸誡陛下減雜稅,輕筵席,重社稷時說的話:“天賜作君,理應愛民,替天為民言屈,寵綏四方,乃天之大義。”
“天語”二字不僅是規勸,更是誡勉。
天賜作君,你是被上天選中的君主啊,這飽含了多厚重的人臣之情,他將自己的君主當做自己的天。
但卻被昏君當成了心頭刺,將累累莫須有的罪行強加給他,十一年前的家破人亡,七十八名弟子也被殺之,無人記得,無人給他們立碑,甚至,除寥寥幾人外,都無人知曉。
白川舟垂眸,他那時才十歲,想起時,鼻尖依然瀰漫著厚重的血腥味,趕到已晚,隻救活了謝先生一人,周遭一抔抔鮮血似殘梅斑駁,冤魂不散,七尺軀殉將夕陽都染紅了。
他仰頭將杯中殘茶飲儘。
“阿姐日後莫要冒險了,此等事交給臣弟來做就可。”
“我隻覺暢快。不過我不解得是,我們明明可以趁此將楚翎除掉,你為何又要將他放出,你明知道他可比昏君聰慧,出來必查天語閣一事。難道.....”
嫻貴妃緩步走來,俯身看他,“你是真心想娶楚家那姑娘?”
白川舟未言,銅壺滴漏嘀嗒垂淌。
“時辰不早了。”
這是在趕客了,嫻貴妃搖頭笑了笑直起身,往門外走去。
剛扶上門,卻聽到低沉啞音:“阿姐,那姑娘叫楚引歌。”
嫻貴妃指尖一頓,隨後推門而出。
白川舟站在窗邊,看那清麗身影隱在瀑布之中,水流照舊。
他回身按了機關,步子有些急切地進了暗室。
長信宮燈燃起,拂開幔帳,走向床榻,女子似是睡熟了,酣眠入夢,側身抱著被衾,曲線玲瓏,媚態自成。
白川舟倏爾放鬆,撩袍坐在榻邊,靜看了她一會。
方纔她在樓下坐等時,他在樓上聽暗線說,這天下有大大小小的閣,但卻無一處叫黑蝶閣,說此話的人必然胡謅。
另一暗線同時來報,天佑寺的近五年最頻繁拜佛的常客是楚家二姑娘。
星火良宵,殘燈孤影。
他看著她臉上的黑蝶麵具,沉吟片刻。
半晌,她似是左臂的傷口起了癢意,隔著衣袖撓不到根本,煩了燥了,兩隻小手竟兀自去鬆束腰帶。
她的動作迅疾,他還冇來得及阻攔,隻聽“啪嗒”一聲,腰帶已解,如石擲汪泉,清脆旖旎。
衣衫瞬間便鬆鬆垮垮,前襟鎖骨半遮半顯,似玉勝花嬌,勾人采擷。
她還是撓不到,欲要再脫,白川舟忙按下了她的手。
卻不想被女子反手一拍,明明雙眸緊閉,嘴上倒是不饒人,怒斥道:“孟浪!”
手背見紅,白川舟失笑,兩隻手今日都遭了責,左登徒子右孟浪。
喧囂褪儘,夏蟬不言,連潺潺水聲都失了語。
他扼袖壓腕,修指毫不猶豫地伸向了那嬌顏上翩躚醉熏的黑蝶。
會暖榻(入v三合一)
蝶翼靜躺, 墨色勾魂。
白川舟俯身,朝她挪進了幾許,指尖帶著夜間的寒,觸到了那呼之慾出的黑蝶。
誰料他的修指繞向她的耳後, 欲解綢帶之時, 胸口卻迎來重踹,忍不住從喉間溢位一聲悶哼。
“大膽狂妄之徒!還敢摸我臉!”
白川舟:“.....”
他被她踹倒在榻尾, 後背撞在紫檀橫架上, 杖責之處崩裂,一時間竟冇法撐手起得來。
白川舟索性懶懶地倚靠在後, 看向她。
不知她清醒與否, 雙眸倒是依舊緊闔, 呼吸平穩, 可衣衫卻是淩亂,經剛剛那一扯動,中衣更是從玉肩處滑落,隱隱綽綽的雪圓玉峰在抱腹小衣內柔媚。
他長睫微垂, 指尖被撚了火。
白川舟挪開了視線, 遊移到她的左臂,血痕蜿蜒, 她皮膚白皙,更顯得觸目驚心, 他有些懊悔不該在那晚撥弄她的傷處, 那時她應是極痛罷。
這人定冇有好好上藥, 過了這麼些時日, 早該開始結痂了, 可她那皮肉綻開處卻依然往外滲著血。
左臂應是疼癢難忍, 她凶戾地抓撓著傷處,可喉中卻不住地呼痛:“嘶,哪個混蛋又在傷我胳膊。”
白川舟失語,這女人原來狠起來連自己都罵。
混蛋,他輕笑,確實是個小混蛋啊,竟能瞞他這麼久。
白川舟強撐起了身,俯身挪向她,一麵與春光周旋,怕觸到不該觸的地方,一麵又抓握住她的雙手,哄勸道:“彆撓了,我給你上藥。”
許是突降的男人之聲低沉在耳,引起了她的警覺,竟驀然睜開雙眸。
蝴蝶麵具之後是一片粲然澄澈的目色,亮如星辰,恍如初見。
她凝了半瞬,喝聲問道:“你是何人?”
看來還是醉著的,酒量如此之差竟還膽敢抱壺暢喝,實在不要命。
白川舟將她垂落的衣衫往上扯了扯,閒散反問道:“你說我是何人?”
楚引歌轉了轉頭,看向四處,周遭陳列簡單但不失典雅,一櫃一書案,皆是上等的黃花梨木,長信宮燈,還有這張並無繁複雕花的紫檀床榻。
她不知道這是何地,但可以確定這是一個寢屋,榻上還躺著個男人!
隻是這地古怪,四處無窗無門,她直覺絕非是什麼好地方。
神思迷濛之際,楚引歌瞥見了榻邊的青玉劍,腦還未反應過來,手已然抽出了長劍,直抵他喉:“登徒浪子!”
白川舟見狀往一旁側躺避之,可口中卻失了笑,原來登徒子和孟浪結合,是登徒浪子。
她可真是可愛至極。
可楚引歌見他從容躲閃,還溢位低笑,更是羞惱十分,毫不留情,舉劍便刺。
幔帳受了無妄之災,滿目所及皆是窟窿眼。
白川舟眸底含笑,靜坐端看,這劍雖是裹著騰騰殺意,但已是醉得劍無章法。
而她自己更是衫帶頹褪,玉肩皆顯,長髮鬆垂在肩,胸.脯因雜亂出氣而上下起伏著,眼尾因醉意泛著紅,柔情媚態儘俏。
連她在牆上的影子都是娉婷嫋娜,風姿綽約。
但她卻全然冇有察覺,依舊執劍簌簌刺來,更有彆樣風韻。
好一副催情誘欲的美人舞劍圖,活色天香。
白川舟知道自己不能再看下去了。
可指尖卻止不住往她的麵具靠近,他腦海中不住地浮現那女子受挑撥之詞時垂眸臉紅的樣子。
他想看看麵具下的她此刻的嬌顏。
白川舟輕易地就躲過了她無序的劍擊,與她愈靠愈近,隻餘幾寸。
卻不想她見已攔不過,竟破罐破摔,將青玉劍往地磚上一扔,空手向他的麵上使來。
她竟想扒了他的麵具。
白川舟偏頭一歪,躲過了她狠戾抓撓。
他的袖袍往榻邊一甩,楚引歌晃動了下身形,隻覺強大的氣波在室內徘徊,燈焰動顫,陡然熄滅。
暗色中,白川舟可以感受到她的纖纖柔荑正攀在他的麵具之上。
她醉得有些急躁,又因一片漆黑,找不到他麵具的拆卸之處,在他麵上胡亂摩挲。
他趁機期身而上,她全然冇反應過來,倏爾跌躺,手也落了空。
但楚引歌並冇打算放過他,又想以肘為掌,擊他肺腑,卻不想兩隻手的皓腕先被他抓握住了。
白川舟伏在她的頸側,綢帶混著髮絲在他鼻尖幽飄,他總算可以卸了她的麵具了。
他張嘴就咬住了柔滑的綢帶,再偏頭一扯。
繫帶結鬆了,她輕呼偏頭,蝴蝶麵具跌落榻下之聲在靜室內顯得格外刺耳。
噠噠噠,不知滾到何處去了。
麵具已摘,墨黑冥暗,他好想聽聽她的聲音。
“怕麼?”
黑夜中,她的聽覺似是清醒了幾分:“你是閣主?”
聲色泠泠,婉轉如鶯,在這烏漆墨黑的暗色中,似風拂楊柳,低迴輕柔。
啊,就是她。
他那時就是被她這樣似水如歌的聲音所騙,才認為那女賊不是她。
這小騙子啊。
白川舟這下徹底地鬆懈了下來,先前的諸多猜疑都落了實處,他酣笑了聲:“是啊,怕麼?”
“你家的酒真好喝啊。”
嬌音漾著酒香,聽得人心都化了。
白川舟一愣怔,倒冇料到楚引歌會這麼說,看來是真不怕。
他又有些懊惱,這女人酒醉之後對所有男子都這麼卸下心防的麼?還能在榻上如此閒適地談論此等瑣碎之事?
剛剛的欣喜一掃而空,他的喉中泛了酸味,日後定不能讓她在人前喝酒了。
卻不想楚引歌趁他神思渙散之際,仰頭撞上了他的麵具,他輕呼,手一鬆,她的兩手掙脫將他往後狠勁一推,踉蹌地跑下了榻,外衫搖墜,褪至腳踝,她已不知那是從她身上垂落的,隻覺礙事,將它踢至一邊。
青玉劍在暗中泛著銀光,楚引歌迅疾地拿起劍,頭還是有點暈沉,赤足如踩棉花般,深一步淺一步地往榻處走去。
但她的劍倒是拿得極其穩當,目標明確,直刺榻上之人。
白川舟啞笑,她還是那個攬月樓咬他下頜的女賊啊,巧詐黠慧。
先以巧言誘之放鬆警惕,再發狠致命,打得人措手不及。
他能看清那麼多人,卻總是三番兩次地上了她的當。
聽她言道:“我已婚配,你不該辱我清白,這樣我與夫君如何交代。”
她應是氣極了,快如閃電,未有半分拖泥帶水,劍劍露鋒,殺機已顯。
白川舟不知該不該欣喜她如此為夫家考慮,躲閃著楚引歌的飛劍,解釋說道:“我並未動姑娘半分。”
“那你為何和我躺一處榻上?師父還說閣主舉世無雙,我看是卑鄙齷齪,此等敗類,我替天下人誅之。”
......
她在怒斥,可白川舟聽到的卻是她的氣息已經愈來愈亂,應是動了真氣,經絡不通,怕是傷口坼裂地更嚴重了。
這樣下去恐會有性命之憂。
他蹙眉思慮,必須速戰速決,赤足跳榻,那劍如遊蛇般緊跟而來。
“你五歲那年.....”
話斷在這兒,那青玉劍果然在空中一滯,在等待他的後語,白川舟趁機繞到她的身側,在楚引歌的枕骨之下的腦海穴輕壓了壓。
隻聽“你無恥……”,怒音還未消,她就軟了身,倒在了白川舟的懷中。
這一場激戰才堪堪停歇。
白川舟喘了口氣,將楚引歌攔腰抱起,小心慎意地將其置於榻上,重新燃了燈。
他終於可以好好地看看她了,他的新嫁娘,他的小夫人,他的小騙子。
但他也騙了她,她不知閣主和世子爺都是他。
他失笑,兩相扯平。
周遭都是被楚引歌損毀之地,捅成篩子的帳幔,軟衾內的蠶絲紛飛,揚得遍佈都是,可她躺在那兒,這殘損朽敗也成了滿地繁花。
似白川舟想得那般,她的嬌顏因酒意酡紅,羞怯朦朧得迷人,未施脂粉,卻依然眉黛青顰,未點絳唇也依然紅得發豔,楚腰纖細掌中輕,母親倒是冇說錯,他的確有福氣。
可誰能想到在麵具之下,在黑夜之中,她是如此的烈性,額頭上有些泛青,想必是剛剛使了全力在撞他。
她確實如薔薇,但卻是一支長在夏日的野薔薇,綠葉之下皆是荊棘,天生反骨又熱烈。
他低笑了聲,嗬,和他倒是像。
白川舟緩緩褪下了她的素白中衣,內裡隻剩一件抱腹,上綴嬌柔菡萏,兩處花蕊微聳。
他的指尖一頓,那被火撚之感又浮湧了上來,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方寸儘亂。
但在見到那粉白抱腹前,白川舟可對天起誓,絕無企圖之心,他隻是心切於她的傷口。
可眼下他體內欲燃的燥熱,不得不迫他承認,他對她有不小的企圖。
他很少有說錯話的時候,可他覺得剛剛那句話便錯了。
他現在是動了她半分,且起了濕漉漉的妄念之心。
一盞孤燈。
白川舟斂了眼簾,起身從櫃內取了一雅白瓷罐,裡裝的是祛疤的膏脂,他平複好心緒,纔敢走到榻邊。
神思歸攏,他先用紗布止了血,玉濯般的修指細細為她塗抹著膏藥,一寸一縷,極其耐心。
白川舟以為是可以受得住的,他向來自持,對情.欲無所念。
可從她體內傳來的暗香卻似雲煙,若菡萏的枝蔓,將他纏繞束縛。
她明明就那樣靜躺著,什麼都冇做,可他就是動彈不得。
他避開了眼,隻盯在她的玉臂處,可腦海中卻在無意地勾勒她的形狀,他被自己野蠻生長的邪祟嚇了一跳。
白川舟再次起了身,這次他去的是暗室外,臨窗靜聽了聽水流之聲,讓自己的慾念在淨水中洗濯,手執素杯,杯中斟滿她皺眉說苦的不夜侯。
良久,他纔回到暗室,複坐,繼續上藥。
可慾念怎能被控製住?
它會從各處逃竄,她的肌膚裡,她的纖纖素手,她粉白抱腹的一角,甚至於她皮開肉綻的傷處,都是他慾念的豁口,全數彙集在他的心房。
起複多次,白川舟輕歎了口氣,逃不過。
他將瓷罐瓶蓋攏緊,置於一側,靜靜凝視著她。
見她櫻唇在孤燈下愈加嬌豔,引著他,勾著他,誘著他去采擷。
他將麵具摘下,露出眉目如畫的俊容,可神色卻不似平常的紈絝風流,而是極其竭誠。
微微俯身,“棠棠,我現在是以世子爺,你的夫君之名送你個定情之物,應當合情合法。”
他手心竟發著汗,潮膩潤熱。
再靠近幾許,燈焰似籠了層迷離的光暈,他們已是極近,氣息交織,白川舟的眸中染了情愫。
他摩挲著她的下巴,似下了極大的決心,纔敢在她唇邊輕輕地,輕輕地落下一吻,萬般溫柔。
他驚覺於她的綿軟,竟比想象中還要香甜上幾分。
他將衣衫撿起,一件又一件地替她穿好,唇上還有絲她的蜜香,白川舟忍不住輕笑:“棠棠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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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日頭起得早,楚引歌醒來時,晨光已從雕花窗欞中斜射進來,斑駁了一地。
她坐起身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腦袋,靜思了會,隻記得自己喝醉了酒,那閣主扛起她丟進一個極黑的屋子,之後她便睡了過去,就這樣到了天亮。
可她又直覺這中間似少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情節,但任憑她怎麼回想都是混沌一片。
楚引歌環顧四處,這是楚府的素心苑東廂,她的寢屋。
看來是那閣主將她送了回來,她緩緩睜大了眼睛,也就是說那閣主知道她是楚家二姑娘了?
可轉念一想,這好像又不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不是說天語閣知天下事麼,知道她是楚引歌倒也不稀奇,她也不是什麼大人物。
掀楚引歌被下榻,還在努力回憶昨日種種,坐在銅鏡前,剛半眯的眼眸又倏爾睜大。
她額頭處怎麼會有這麼大的一個青包?!
她自詡劍法不錯,即便醉酒,以她的防範心不至於落人下風,這昨晚定是發生了什麼驚心動魄的事。
醉酒誤事,她不住懊悔,日後斷不可在外頭喝任何果釀了,誰知道會不會如天語閣這般喝著甜津津,卻是三杯下腹醉人。
今日已是起晚了,楚引歌打開衣櫥,卻見一物落在地上,是蝴蝶麵紗。
是了,她昨晚去天語閣就是為了拿這個,彎腰拾起,抬眸間,見到了黑蝶麵具,轟雷掣電間,她回憶起自己為何中大包的緣由。
對,是麵具!
是她撞到了那閣主的麵具!
那閣主道貌岸然,對她摸手又觸臉,還與她共處一榻,圖謀不軌,她當時氣極,就略施小計,下了榻拿劍刺他。
之後.......
之後發生了何事,她就真得半分都記不起來了。
楚引歌忙低頭看看自己,依然是昨夜出行時的一身勁裝,身上也無痛感,連左臂的傷疼也好了許多,想來那閣主後來冇對她如何,這倒是令她稍稍安心,應是被她的劍法震懾住了。
麵具邊上還躺著一紙,上寫“兩月之約勿忘,”她輕嗤,字寫得倒漂亮,人卻喪倫敗行。
不過在暈倒前,那閣主似還說了句“你五歲那年.....”
五歲,對她而言,是人生的分水嶺,家中來了不速之客,父母被殺,她不得不流浪逃亡。
這閣主既能說出這麼關鍵的一個時間點,想必確實知道她的生父母是何人,這兩月之約她還得去赴。
可他畢竟對她行為孟浪,斷然不能獨自去了,下回若去,還是得拉上劍師父,免得那閣主又起賊心色膽。
她迅速換了宮服,洗漱淨麵,給姨娘請過安後,就匆忙塞了口吃的往府外走去。
路過正堂庭院時,餘光輕掃,擔擔綾羅珠寶擺在院中,那箱籠上書“白家”,這是侯府的迎親禮罷,雖說是她的親事,卻這些翠玉明珠卻和她冇多大乾係,她過了個眼,便急溜溜地上值去了。
無論成親與否,她依然是那個為了每月五兩銀勤勉上工的小畫師。
而今日宣安畫院倒迎來了一樁大事。
嫻貴妃要來欽點四皇子李諾“成童禮”的畫師人選,眾人早早地站成兩列恭候貴妃娘娘駕臨。
炙日烈風,畫師們平日大多都在室內勞作,風吹不到日曬不著,骨軟筋酥,這一久等,皆鬆了肩,垮了腰,交頭私語。
“咦,這趙詹事不是早已垂涎這良機已久,怎麼今日未瞧見?”
“你還不知啊,趙詹事被世子爺摻了本,說他巴結權貴,早間就被罰到礦地清心寡慾去了,得一個月後方能回來呢。”
“世子爺?可是那紈絝?他怎插手起我們畫院的事?”
“還不是院裡有他的佳人,有人看到世子爺昨日接她下值呢。”
.......
後頭已鬨笑一團,楚引歌能感受到他們的眼神在她的後脊梁遊弋打量,她壓下不適,腰間挺直。
這宮裡最興閒言,她和世子爺的婚期尚未定,畫院眾人皆未知曉他們倆的關係,便有不少人以為是楚引歌利用職責之便在攀高枝兒,而那世子爺紈絝,想必是個來者不拒的主,兩人走至一處,流言便發了芽,被風吹向四處,生根長出了紛雜的食人花。
他們的那一張張嘴就是食人花,顛倒黑白,混淆是非。
宋譽站在她身側,自是將那些話聽到了耳中,輕言安慰:“彆理會,等這些人知道你是世子夫人後,還不定怎麼來奉承你呢。”
楚引歌偏頭,笑道:“那你先奉承奉承,讓我高興會。”
宋譽一聽她還在拿自己打趣,就知她冇放在心上,心裡便鬆快了下來。
側目看她,見她額頭上起了一旖旎青包,也笑著戲言道:“世子夫人和世子爺昨日倒是激烈,我等羨煞。”
楚引歌覷了他一眼:“誰要和他如何.....”
她碰了碰自己的前額,輕嘶道:“彆提了,最近總能受些無妄之災,等休沐我得去天佑寺拜拜,佛祖近來都不關照我。”
“在院門就能聽到你們的嘰嘰喳喳,”掌院趙封邁步近來,他和趙詹事是父子,體態語氣都極其相似,眼神往楚引歌一掃,“個彆畫師不要以為和世家子弟走得近就能胡作非為,這是大宣第一畫院,不是街頭鬨市。楚編修,你說呢?”
竊竊私語的人眾多,但掌院單點了楚引歌之名,且還陰戳戳地暗指,以公報私之意不言而喻。
一人被訓,除宋譽外,眾人偷笑。
楚引歌上前作揖行禮,垂眸道:“掌院說得是,卑職記下了。”
話音剛落,就聽院外一聲尖嗓清音:“貴妃娘娘到。”
眾人忙閉口藏舌,整衣斂容。
楚引歌退回原處,低眉垂首,隻聽眾環婢窸窸窣窣之聲,隨後垂袖站在兩側。
先頭的那道聲音變得悠長:“跪!”
眾人皆跪地,“拜見貴妃娘娘!”
楚引歌用餘光掃到裙襬上的纏枝花卉紋,錦紋瑰麗多彩,美若天上雲霞,金線往上蔓延,勾著人的心思也不住向上,裙裾下,是一雙織金繡鞋,繡麵乃是四大名錦之首的雲錦所繡,以金為底,上刺雪白雀羽,蓮步輕移,那上麵的羽毛似能輕盈地出離飛舞。
“勿須多禮,都起吧。”
她的聲色也十分悅耳,漾入耳畔,沁人心扉。
楚引歌起了身,依然垂首,就見那雀羽飛到了她的眼前。
“素聞楚編修乃大宣第一女畫師,本宮今日有幸來畫院,自是得好好瞧瞧。”嫻貴妃笑讚道,“抬頭。”
楚引歌這才抬了眼,這是她進入宮中以來,頭回見到後宮之人。
流雲髻上斜插著鎏金銀鳳簪,耳掛翡翠碧玉墜,富貴華麗,但最難以忽略的是她的那雙眼。
嫻貴妃的眉目和世子爺的極像,應都承傳侯夫人,鳳眸多情,眼波流轉已是千嬌百媚。
難怪能盛寵多年,這般天人之姿,連她作為女子都覺目酣神醉。
許是和世子爺打交道久了,楚引歌對於嫻貴妃倒是不怯,目光坦蕩地任由她看著。
嫻貴妃凝了半瞬,笑道:“想不到楚編修不僅丹青妙手,連模樣也生的這般好,也不知會便宜哪家小郎君。”
嗯?旁人若不知楚府和侯府定親一事倒是人之常情,但嫻貴妃作為世子爺的長姐,且傳聞兩人感情甚篤,不可能不知。
果然,楚引歌抬眸間就看著眼前人俏皮地眨了眨眼,就知她是故意調侃,這姐弟倆還真是.....一母所生,一脈相承。
她看著嫻貴妃的雙瞳剪水,像極了那個人勾惹她時的樣子,驀然紅了臉,斂眸道:“貴妃娘娘過譽,卑職愧不敢當。”
趙掌院畢竟在官場裡摸爬滾打多年,腦子活泛,不似趙滿那般魯莽,他在一旁瞧見嫻貴妃對楚引歌的青眼相看,恐怕這小編修真能攀上侯府,否則貴妃娘娘不可能特意瞧看她。
能在後宮爬上如此高位,最是知道禮數,貴妃娘娘絕不會平白無故地將楚引歌單拎出來,且畫師以手為工,哪需要凝睇臉?這是在為世子爺相看罷。
他往前一步,笑道:“貴妃娘娘所言非虛,楚編修筆下生花,她春闈時的那副《卞山秋色圖》到現在還廣為傳頌,工筆寫意諸體兼備,得此畫師,實乃畫院之幸。”
曲意逢迎之態,全然不似方若訓楚引歌時的那般刻薄狀。
嫻貴妃怎會不知他在刻意討好,笑道:“趙掌院如此機警,若是令郎能習得半分,恐今日就不會在礦地了。”
她早間就聽聞了世子爺去了禦史台摻了趙滿一事,就愈發好奇,她這個弟弟為了被人懷疑是故作紈絝,向來離宮中是非甚遠,這是瞧上了怎樣的一個可人,竟能為她出頭到如此地步,現下一看,明白了幾分,除了姣好的樣貌,林下風致的氣質是旁的女子比不了的。
嫻貴妃見掌院麵色發白,也不再顧他,對著眾人言笑道:“諸位畫師也不必拘禮,想必大家也知道本宮今日所來的意圖,那就長話短說,成童禮是皇族大事,為了以示公平,本宮想了個法子,出題尋師,畫作最佳者優勝,諸君有何疑惑,皆可問之。”
嫻貴妃眉目盈盈,語氣柔和,絲毫未有貴妃的架子,便有人放膽問道:“貴妃娘娘,那何人來判決?”
眾人皆看向貴妃娘娘。
她揚唇道:“這是四皇子的成童禮,自是由四皇子來決斷。”
眾生嘩然,四皇子才年僅十歲。
但楚引歌卻覺此法甚妙,無論誰來評,所贏者皆會受到頗詞,懷疑他送了禮,懷疑評判有把柄在他手上。唯有四皇子,年歲尚輕,正是僅憑自己的喜好做決斷的年紀,不受他人乾擾。
娘娘身邊的太監站出:“現請諸君挪移畫室,貴妃娘娘要公佈考題。”
畫室內,一人一案一宣紙。
隻聽嫻貴妃柔聲道:“開春時本宮隨太後去淨慈寺禮佛,在山腳下時,所見草木蔥榮,綠波翻湧,寺廟隱在其中,此景生動難忘。遂今日就已‘深山藏古寺’為題,還勞煩諸位畫師妙手,讓本宮能再次大飽眼福。”
深山藏古寺,這倒是個好題,楚引歌提筆沉思,深山好畫,古寺也易描,但癥結在於“藏”這個字,畫是顯,藏是隱,以畫繪藏,難上加難。
但好在時間充沛,嫻貴妃給了一整日,畢竟畫題不同於其他考題,還可翻閱經史子集,它得靠平日的積累,還有當下的靈醒才思。
嫻貴妃吩咐在下值前會派人來收畫卷後,便緩行離開了。
日漸西移,到了未時,離交卷隻餘兩個時辰,楚引歌依然無所頭緒,她覺得自己恐怕是要交白捲了。
她其實有許多想法,譬如古木參天中露出寺院紅牆一角,譬如桑榆樹影之內,寺院簷上有縷縷香火直入青天,但這些,她都認為不夠“藏”。
楚引歌懶懶地坐在木椅上,執筆支頤看天,一碧萬頃,雲雀歡騰飛躍。
她驀然地想到那人請她吃午膳的那一日,不知天是否也如今日這般藍湛湛。想必是的,她記得地上有兩道影子在靠近低語。
她想起他說,她的掌中雀叫白牧之。
楚引歌突然有些羞恥。
周圍皆是筆墨香,宣紙沙沙作響,大家都在殫智竭力,她怎麼能在考場上想這些瑣碎?
她怎麼能看到個碧天就能想到他?
對啊,她怎麼看到藍天就能想到他了呢,楚引歌忽而腰板坐直,她想明白了這題該如何去解了。
意會。
畫畫的精髓在於意會。
她不必去畫古寺,隻需畫和尚,眾人一看和尚就可想到古寺,這不就藏起來了麼。
楚引歌捲袖壓腕,手臂懸提,思若泉湧,下筆如有神,飛畫如染翰。
終於在散值鐘聲響起之時,最後一筆落下,她長舒了口氣,看著被筆酣墨飽浸染的宣紙,還算滿意。
“時辰到了,擱筆。”
慵懶的嗓音從畫室門口傳來,楚引歌一抬眸,那張俊美無瑕的容顏就撞進了她的瞳仁裡。
他怎麼來了?
周遭的視線或戲謔或調笑如潮水般向她湧來。
“看什麼呢?楚編修臉上有花是不是?收卷!”
原來他是被貴妃娘娘派來收畫卷的。
楚引歌覺得有些好笑,這人怎麼收個畫卷都能這麼矜傲,但好在那些人立馬老實了許多,紛紛交卷。
和她“不甚相熟”的宋譽也起了身,低語道:“世子爺又來接夫人下值了,羨煞我也。”
在楚引歌的眼神橫掃過來時,他早已逃之夭夭。
整個畫室頃刻間隻餘她和他,昨日剛罵完他登徒子,麵對他時,楚引歌不由得有些窘迫。
白川舟的修指扣了扣書案,似笑非笑道:“這位考生,你再不交卷,爺就先走了。”
他好像冇把她的話放在心上,楚引歌枕筆起身,向他走去。
餘暉灑落,她將畫卷放在他的手上。
他掃了眼,眸底是可見的欽賞,他的小夫人還真是畫功精湛,技藝了得。
抬眸見她,愣了一瞬,忍不住輕笑:“還真是臉上有花。”
楚引歌失語,畫室內冇可照的銅鏡,她見不到所謂的花在哪裡,拿出雪白帕子往臉上胡亂擦著,白皙的嬌顏瞬間被拭得泛了紅。
“不是那.....”
他似是看不下去她對自己的粗心,取過她手中的綢帕,正欲去抹那被墨染的唇角,卻不知怎麼想到了昨晚的荒唐,還有那櫻唇的觸感,他從未嘗過這麼綿甜之物,酥嫩柔軟。
白川舟的指腹有些發燙,喉結滾了滾,又將帕子重新塞回了她的手上,語氣微沉,“自己來。”
斂眸低眉,佯裝整理畫卷,輕咳了兩聲:“在唇邊,你輕點擦。”
楚引歌被這帕的一來一回弄得有些莫名其妙,這爺怎麼就突然正經了?
不忍辜負他的好心提點,這回楚引歌倒是冇狠著勁,而是輕柔地擦著自己的唇,突然一頓,他不會被她罵了聲登徒子,就想改邪歸正了罷?
楚引歌抬眸看他,見他的耳根染了紅,就像犯了錯不諳世事的少年,她有些詫異,他竟會因她的一句話羞愧至此?
看來真是傷到他了。
“昨日出言不遜,世子爺彆往心裡去,”楚引歌歉然,“你人其實挺好的。”
白川舟見被她揩拭過後的嬌唇更顯妖嬈,翕合微啟,嫣如丹果,他的心緒更亂了。
昨日她對他說過那麼些話,好聽的,刺耳的,他根本不知她指得是哪一句出言不遜。
但從那絳唇中吐出的每一句話,他都往心裡去了,昨夜的種種,他也往心裡去了。
他聽她又續哄道:“既然日後我們還要一起生活,這樣摩擦必不可少,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像昨日那般能翻篇就翻篇罷。"
“不行。”
白川舟劍眉輕皺,雖知她是什麼都不記得了,但拿著畫卷往外走去時,卻難得帶了點孩子氣性,“不能翻篇。”
昨日對他而言,很特殊,他得將發生的所有,她的味道,她的柔軟,她的香甜,都烙印在心上。
即便隻有他一人記得,也不能翻篇。
楚引歌錯愕,這......這怎麼還哄不好了?!
她根本不知他此刻的氣息都是淩亂的,隻要一看到她的嬌唇,邪欲就肆意地往外蔓延。
她跟了上去:“那我就不在世子爺麵前晃盪了,卑職先行告退。”
卻驀然感到一沉,楚引歌的手中多了一半的畫卷,且聽他淡說道:“陪我去趟四皇子那兒。”
“可評判官不能與考生相見,否則有賄賂之嫌。”
白川舟從鼻中溢位一絲笑,俯身看她,聲色懶懶:“世子夫人,你可以舅母之名去看他啊。”
楚引歌語塞,這人又恢複了痞狀,她剛剛就不該哄他。
“爺,這不妥,我還是......”
卻被白川舟打斷,隻聽他聲色琅琅:“約法百章第一條,爺與吾乃是.......”
楚引歌忙單手捧卷,另一隻纖手上前捂住了他的嘴,將他的話哽在掌中,好言道:“陪你,陪你。”
他的眉目在她的小手之上彎彎,眼尾狹長上挑,眸底有可察的紅血絲,像隻得逞的狐狸,多情妖魅。
話從她的柔荑中透出:“多謝夫人。”
他撥出的氣息皆噴灑在她的掌心,似夏日紛飛的柳絮在她手心撓著。
她的心一動,忙鬆了手。
四皇子還在上學堂修課業,離宣安畫院倒是不遠,兩人捧卷在甬道內走著,白川舟又不動聲色地將她手中的畫卷給接了過去。
“我可以自己……”
“楚引歌,男子在逞能時莫要多言。”
她聽罷,笑了笑,這才鬆了手,這人倒愛顯現,不過這樣倒是令她的左臂鬆快不少。
簇簇淩霄在宮牆上攀枝,從滿目蒼綠中顯現,花影繽紛。
楚引歌想到他剛剛的朗聲盈耳,問道:“世子爺是將約法三章都看完了?”
“是啊,”白川舟哂笑,“楚引歌,你那何止三章,就是約法百章,如此多條例,侯府的家規都冇這般繁複,爺的眼都看瞎了。”
哦,原來他眸底泛紅,是在徹夜研讀她寫的章則啊。
楚引歌莫名心情大好,歪頭側目問道:“那爺可覺得哪條需修正?”
“首條就錯謬地離譜。”
“如何說?”
白川舟又完整地背出了第一條,語氣疏懶:“爺與吾乃互為利用,婚後,願爺賜乾淨小室住所一間,不必華奢,可遮風擋雨,容一人居之。”
楚引歌一陣麵熱,她寫得時候尚未覺得如何,怎麼被他這麼散漫一讀,倒有些說不出味的怪異。
她硬著頭皮問道:“世子爺覺何處不妥?”
白川舟駐步,站在她麵前,“我覺都不妥。”
他往前湊近,“楚引歌,你知登徒子最會作甚麼?”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寬袍,衣袂在晚風中吹動鼓起,仿若白日裡見的流雲,拂向她。
她的心咚咚作響,跳得有些過於快了,抬眸看白川舟,淩霄花瓣落在他的肩畔上,片片桔紅更襯他的眉目翩翩。
原來他對於登徒子這個詞這麼耿耿於懷。
她又覺自己昨日是言重了,他其實對她很是不錯,除了言辭孟浪了些,也不曾像閣主那樣對她做出無恥狂妄之舉。
她對他有些心軟了。
明知他恐怕又會說出何戲謔之詞,還是忍不住地輕問:“登徒子會....會作甚?”
她想不出登徒子和她要獨住有何關聯。
白川舟見她說這詞之時,細頸又漫上了紅,惹人更想欺一欺。
他近她幾許,對上楚引歌的視線,深凝半晌。
爾後緩緩俯身,貼近她發燙的耳畔,聲色已染了啞意:“會暖榻,夫人不想試試?”
摸劍痕
——“會暖榻, 夫人不想試試?”
白川舟身上的木香隨著夏風拂傾,落在了她的心尖,還有他的衣襬,輕輕擦過她垂袖的手背, 點點酥麻。
楚引歌覺得有一類人就是天生的壞痞, 比如他,從骨子裡就散溢著勾魂的陣法。
許是招架了多次, 她已能穩穩地站在這聽他戲謔, 不腿軟不發慌,原來熟能生巧也適用於此。
總不能回回都落了下風, 楚引歌轉了身, 直視著他:“爺, 暖榻也是夫妻之道麼?”
她的眸色明亮, 身後是餘霞綺麗,在她墨綠裙衫上鍍了層淡淡的日輝,她站在光中,不急不躁, 坦坦蕩蕩地看著他, 用他教給她的話回懟他。
白川舟愣了一瞬,忽而想到她在醉酒, 酩酊迷離時說得那句“我夫君啊”。
她應當是個很遵守契約盟誓之人,一旦定了親, 就將他歸進了自己的生活裡。
這倒有趣。
白川舟低笑道:“楚編修長能耐了啊, 孺子可教也。”
“可我們不是表麵夫妻麼?那暖榻恐怕不合適罷, 日後你若有喜歡.......”
楚引歌本想說“你若有喜歡的姑娘”, 可轉念一想, 不用日後, 他這個紈絝,現在喜歡的姑娘應當也極多。
便改了口,“日後我若有心儀的男子,你開府的意圖也已達成,我對你也不大中用,我們自是要分道揚鑣。既如此,那不如從一開始便分房住為好,免得日後麻煩。”
原來是在這等著他。
白川舟氣笑,“楚編修好謀略,未嫁進侯府就已想好改嫁之路。”
他剛剛還想她會不會因契約從一而終,看來是不會,她現在就在找退路了,這姑娘還真是能氣人。
“虧爺對你這麼好。”
“我.......”
“小白眼狼。”
“.......”
楚引歌失語,怎麼分房住就成小白眼狼了......
何況不是他說得任憑造次,這怎麼從第一條就開始造次不了?
說話不算話。
見他走遠,楚引歌忙跟了上去,“好,那我們首條有待商榷,其餘的條例呢?”
“冇看。”他的語氣帶點氣惱。
“可爺剛剛不是說眼都看瞎了?”
“嗯,”白川舟懶懶地應道,“看了第一條就痛徹心扉,小夫人竟嫌棄我至此地步,哭瞎了。”
原道是這般看......瞎了,這鬼話連篇的天是徹底地聊不下去了。
幸好尚學堂已在眼前,應是下了學,堂內很是安靜,冇有朗朗書聲傳出。
剛至門口,就聽到一歡快清音:“世子舅舅!”
楚引歌抬眸,見來人劍眉星目,他冇有延續侯府獨有的多情眼眸,相反,他的眸色烏黑清澈,雖年歲尚輕,但已顯露帝王之姿,站在那裡,就已有了迫人的氣勢,隻是在見到世子爺後,倒像是個孩子了,眉眼是可見的歡喜。
這就是近朱者赤罷,和世子爺呆一塊,你根本冇法嚴肅拘謹。
連她都能淡然處之地和他正經探討夫妻之道,暖榻之禮,真真是被帶歪了,學偏了。
見四皇子往她這裡掃了眼,楚引歌忙欠身行禮:“四殿下。”
四皇子全心撲在他世子舅舅身上,冇細看身邊的人,隻當是個宮婢,見舅舅手中捧著厚厚一摞畫卷,麵色鬱沉:“你的規矩是教的?不誰知要替主子拿著麼?”
楚引歌還未語,就聽白川舟散漫地笑了聲,殘照餘暉躍進他的漆眸裡,更添了輕狂之態。
他慢條斯理地說道:“她的規矩啊,我教的。”
詞中深意是滿滿的袒護。
又見白川舟將那疊畫卷放在四皇子手中,嗓音慵散:“自己拿著,和你母妃說一聲,不去她那用晚膳了,我得送你舅母回府。”
四皇子這才鄭重其事地望了過來,他對女子好看與否還無所認知,隻見楚引歌身著一襲墨綠宮袍,上綴金絲雲團紋,便知是宣安畫院的畫師。
歉然問道:“舅母叫何名?”
楚引歌怕說了有作弊之嫌,正躊躇之際,就見世子爺衝她瞧了一眼,眸中有儏然笑意。
她倏爾就放鬆了下來。
白川舟微微俯身站在四皇子麵前,不輕不重地揉了揉他的腦袋,溫柔笑道:“殿下好好鑒畫,畫得最好的那張就有舅母之名。”
那語氣是快要溢位的驕傲,好似在炫耀。
他有些大言不慚,甚至有些不要臉,他都冇認真看其他人的畫作,畫院妙手高人眾多,怎就認定她畫的是最好的了?
可白川舟的聲色大方真誠,不容置喙,讓她也恍惚覺得她畫得是那般好。
她好像有點喜歡他的.....不要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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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路上,馬車上的他倒是閒話寥寥,似是困極了,眸底漾了睡意,在她說完“爺休息會罷”,他就毫不客氣地趴臥而眠了。
楚引歌這纔想起白川舟的後背有傷一事,不禁疚愧,剛剛應當幫他分擔點畫卷的,想必他已是逞能忍痛走了一路。
黃昏熏醉,煙霞映簾。
快要落日的光細碎地落在白川舟的俊顏上,他的長睫輕顫。
楚引歌往窗邊坐了坐,擋住了那擾人的光,他應是睡沉了,連呼吸都變淺了許多。
她這纔敢細看他。
他的眉骨其實是深邃硬朗的,連下頜線都有幾分淩厲,看起來威嚴得不可侵犯,但許是他醒時,總是不正經地笑著,這些剛韌也跟著變得柔和。
他的眼瞼泛著青,楚引歌想起他眸底的猩紅血絲,一看就是夜夜笙歌,買笑追歡留下的痕跡。
她的心裡莫名地有些堵。
有時間尋花覓柳,卻冇工夫看她寫的約法三章,看了第一條就說錯得離譜,現下看來,就是他在為看不下去找藉口開脫。
她挪了挪身,任憑光落在他臉上,好好曬曬他的厚顏。
卻在低頭垂眸間看到他手邊壓著的宣紙。
那不就是她寫的約法守章麼?
楚引歌輕輕地提著他的胳膊,竟一時冇抬得起來。
他的肌肉線條極其緊實,蓄滿力量,她不得不用兩隻手去托著,將其置於自己的膝上,再空出手去夠那三張紙。
等將他的臂膀歸置原位時,她覷了他一眼,白皙的玉容上帶著點熟睡的緋紅,很好,應當不是在裝睡。
楚引歌低頭看手中的紙,令她意外的是,他竟在密密麻麻的條例邊上仔細評註了,每一條都有。
譬如她寫道:“第二十三條,表麵夫妻在府中距離需保持一尺開外。”
他評註:“極為不妥。”
又譬如她寫著:“第四十五條,若是收到邀宴,夫妻雙方為秉承良好口碑名聲,需得一同前往。”
他評註:“尚可。”
諸如種種,她洋洋灑灑地寫了一通,他也慷慨淋漓地評了一番。
甚至還有一條她寫道:“若是爺有所愛,需納妾,吾絕不乾涉。”
他的筆鋒與天語閣閣主的穩健截然相反,極隨性,這一條就似是帶著賭氣評註:“小冇良心。”
“......”
這倒是和他方纔說得那句“小白眼狼”異曲同工,她在他心裡好像就是個冇心冇肺的小娘子。
全篇看下來,凡是府內涉及到不同吃不同住等之問題,他都是“極為不妥,刪之”,但若是府外赴宴,他都評為“尚可”,甚至從那上揚的筆觸中還能看出他的喜悅。
他的筆勢就能看出他提筆時的心情幾何,喜怒悲歡皆在筆畫之中,情韻欲流。
楚引歌也算是看明白了,世子爺單純良善,就是愛玩,還得讓她帶著他一同遊玩。
但他好像還想和她同吃同住,楚引歌略一沉思也想通了,若是剛開府,偌大的府上除了丫鬟小廝,恐怕隻有他和她兩人,以他遊戲人間的心性,這當是無趣得很。
她若再另擇一院而住,他怕是要更鬱悒了罷。
難怪他如此反對。
轉念一想,其實住在一個院裡也可,平日裡聽他打趣逗樂倒也解悶。
楚引歌將紙重新小心翼翼地放回他臂膀下,可真沉。
這體魄倒是極有練武天資,但聽劍師父說,侯府自六城將軍後三代內不能習武,真真是可惜了。
日落終於跌進了迢迢山海,車廂內餘風情幾兩。
她在看他。
楚引歌抱膝,藉著道路兩旁時隱時現透出的燈火,看他的長睫卷而翹,薄唇勾彎而撩人,不知怎麼就笑出了聲。
這口是心非的傢夥。
他明明將每一條例都認真地看完了,還心口不一地說冇看。
馬車顛顛,這是一天中最含糊的時刻,晝透進了夜,夜纏著晝,邊界不分,曖昧不明。
楚引歌白日的理智也有幾分被顛出了車外,她緩緩靠近了半許。
這就是她未來的夫君啊。
雖風流紈絝,但天真無邪,都不知她是怎樣的一個人就敢娶她,會在四皇子麵前誇她畫畫那般好,會認真看她所寫的守章,會給予她尊重,會不想她嫁得太委屈。
他白皙的脖頸上還留有那道劍痕,雖淡了,但還是一偏頭就能瞧見。
也不知他若知曉她就是那晚女賊作何感想,會不會惱羞成怒,當場和離。
若是如此,就隨了他的願,離就離罷,他已經幫她許多。
她突然想去碰碰那喉間的淡痕。
楚引歌被自己冷不丁冒出的荒誕想法嚇了一跳,她的神誌在告誡她不可以,不合規矩,成何體統。
可這想法卻在她的四肢百骸中搖曳生姿,她的指尖已經開始要遠離她去流浪。
心底的聲音又在催說,去碰碰罷,這樣能將你的愧疚少上幾分。
楚引歌被自己說服了,她對他確實有幾分慚愧,那晚若不是遇到世子爺,恐怕她早已在慎刑司遭邢獄之罪了。
她舔了舔乾燥的唇。
深看了他一眼,應是冇醒,車廂迴盪的隻有她亂蹦的心跳,咚咚之聲響得厲害。
楚引歌小心翼翼地,誠惶誠恐地探出一指,屏氣凝神,輕輕地、輕輕地覆在了那淡痕上。
其實已經淡到感受不到傷痕的凹凸了,指端傳來的皆是他體膚的溫熱。
她沿著劍痕柔緩輕移,小指似還掃到了他的喉結。
這也是她在那晚磅礴雨夜中最先探摸之物,她與他結識竟是因為他的喉結。
楚引歌不由地嚥了咽口水。
又想起那時她觸了後,他輕斥她占儘了他便宜。
其實那晚真冇有,因為在黑燈瞎火中,她隻想著逃命,哪想會碰他?隻是無意碰觸到罷了。
但今夜,倒好像有點乘其不備輕薄他的意味了。
楚引歌胸口隱燙,她覺得自己現在這般和那無恥閣主摸手觸臉有何分彆?乘人之危就輕薄人家。
她有些不恥,忙將手往後一縮。
卻未料到被一滾燙的手掌抓握住皓腕,她心中大駭,做壞事竟被當場抓了包,明明她剛剛看他睡得那麼沉。
楚引歌偏頭看他,見他已睜開了眼。
眸底還泛著剛甦醒時的水霧朦朧,濕漉漉地看了過來。
聲色也懶懶的,帶點未醒透的嘶啞:“小白眼狼,想偷偷對哥哥做什麼?”
牽了手
車轆滾滾, 軋在青石板路上,門戶高懸的燈籠燭火從車窗外落了進來。
斑駁光影躍在白川舟的臉上,一會明,一會暗。
那聲“哥哥”儘添不可名狀的旖旎。
楚引歌跪膝看他的眼神迷離, 似還不甚清醒, 她哪還想再對他做什麼,該做的都做完了, 她本就像撤手的, 誰能想到被他抓了個現行。
她懷疑他根本就不知她之前乾了什麼,便謊稱道:“我看爺的頸側停了隻細蚊, 正欲拍之, 爺就醒了。”
她聽白川舟長長地“哦”了聲, 尾音上揚, 聲色又輕又啞:“那可真是有勞楚編修了。”
看來他是信了。
楚引歌暗自吐了口氣,轉了轉手腕,示意他可以鬆之,卻不想他竟在她的腕側輕緩摩挲, 指腹的粗糲緊貼著她的肌膚, 令她頓感顫栗。
“爺......爺這是在作甚?”
白川舟又輕柔地在她腕肌上下輕移,慢悠悠地說道:“在學夫人拍蚊子。”
楚引歌這才恍然, 這人定是早醒了,卻在暗中不語, 他剛剛竟是在學她觸摸劍痕的手法。
這壞痞!
暗色中, 楚引歌一陣麵熱, 今夜實在太灼人了些。
白川舟換成側身支頤, 修手扣著她額皓腕將她輕輕往下一拉, 兩人的距離陡然靠近。
體溫騰昇, 影影綽綽的燈火落在楚引歌的嬌顏上,他看到她滴血般的耳垂,似笑非笑道: “夫人怎麼對我喉間的這道痕如此感興趣?”
他存了心要逗逗她。
她明顯愣了一瞬。
卻不想她反問道:“世子爺可習武?”
“未曾。”他不明她問的意圖。
楚引歌垂眸看他:“世子爺不曾習武,周遭的好友也定不是武人,那這劍痕定是眠花宿柳時哪個姐姐妹妹留下的罷。”
她頓了頓,好似嬌嗔又帶著埋怨:“爺玩得可真花。”
玩得真花.......
白川舟都差點要當場撫掌稱絕了,他就喜歡她這股猾黠勁,明明是自己乾的,卻能將自己摘得一乾二淨,說得有理有據,倒成了他的不是,好像他是個玩得花樣百出的風流子弟。
這個小騙子。
又聽楚引歌續道:“爺這些日子收斂些罷,待請期之日您也一同來楚府,我想帶您見見趙姨娘。”
白川舟輕笑了聲,牽著她的手腕倒是一直冇放,不緊不慢地磨揉。
“想不到夫人竟如此大度,這都不計較。不瞞夫人說,這劍痕是你那好友黑蝶閣閣主留下的,我對她是一見鐘情,夫人既這般體恤,那......”
他話鋒一停,緩緩撐起身,近她幾許,輕抬她的下巴,“我想娶完夫人後就將她抬進府裡,棠棠覺得可好?”
“你說她可會同意?”
距離近了,她還能看到他多情的眉眼言笑盈盈。
楚引歌語塞,喉中一哽,這花花公子竟存瞭如此心思,世人都說他是鄴城第一紈絝,她早知他不會如此老實。
心中忿忿,但麵上不顯,淺笑道:“我那友人雲遊四海,居無定所,最不喜束縛,怕是此事不能成。”
“這般倒是可惜了,雖那晚未瞧見全貌,但瞧著明眸應是個絕世佳人,”白川舟摩挲著她白潤下巴,“夫人既如此寬宏豁達,不若做個良媒,將爺和這個美人搭根線?”
楚引歌切齒,莫名的心頭泛酸,雖然那黑蝶閣閣主就是她本人,可眼前這人卻是全然不知的,她還未嫁呢,他就想娶好另一個了。
她在約法守章裡是說允他納妾,可她還未過門呢,他是一點體麵都不給她留了。
馬車這時停了下來,隻聽立冬在外頭說道:“世子夫人,楚府到了。”
楚引歌趁機掙脫了白川舟的束縛,走下馬車垂眸道:“爺的話,卑職記在心上了,也請爺記得卑職所托。”
言罷,就頭也不回地往楚府大門內走去。
白川舟手執車簾看著她單薄的背影鬱憤遠走,心頭一緊,這恐怕是真玩花了,玩大了。
其實在她撫上他的頸側時,他就醒了,那般輕柔,那般癢,他差點就受不住。
隻不過他在想她會不會像他那般偷偷親他,便等上一等,可身心煎熬了許久,等到的卻是,她要將手撤了!
他這才抓住了她皓腕,極其玉潤,一時捨不得放開。
白川舟撚了撚指腹。
“爺,世子夫人好像生氣了,”立冬在一旁仰著頭看著楚府大門被轟然緊閉,略帶埋怨,小聲嘀咕,“都說爺風流,怎這般不會哄姑娘。”
上回也是被氣走的。
白川舟覷了他一眼:“但凡把車行慢些,我早哄好了。”
車簾被重重一甩,立冬訝然,世子爺可真能賴,這怎麼還能怨上他了.......
-
夜色冷寂。
楚引歌回到府上和姨娘一起用了晚膳,許是這幾日王氏冇有興風作浪,姨孃的身體可見得好了起來,已能喝下滿滿的一碗粥,連氣色也紅潤了許多。
在侯夫人來過之後,王氏便再未招喚她去跟前伺候了,畢竟她是交換楚翎的籌碼。
“棠棠在外頭受委屈了?”
楚引歌這才發現自己本想幫姨娘拭臉,卻心不在焉地擦上了她的青絲。
她趕緊換了盆水,搖頭強顏笑道:“哪來的委屈?姨娘莫擔心,我在畫院如魚得水,還有人誇我的畫好呢。”
話出口後,她立馬噤言,怎麼又說到那人上了。
趙姨娘畢竟經曆的事比多,溫言道:“不是畫院,那便是婚事了。可是嫁給世子爺讓棠棠感到憋屈了?”
楚引歌未料到姨娘能想到這處。
她是想將剛剛發生的一切脫口而出,可這前因後果實在有些繁瑣,且告訴姨娘也隻是徒增她的煩惱,姨娘這纔剛見好,不能再讓她心疼了。
她搖了搖頭:“世子爺很好,他還同我說要在請期之日來看您呢。”
隨意扯了個謊道:“是今日辦了場比試,我在苦思那個試題,應當還有更好的解法。”
趙姨娘見楚引歌神色淡淡,知她恐是不想讓她牽念才如此說,這孩子就是這樣,事事為他人考慮,卻從不心疼自個兒。
她點了點對麵的櫥櫃:“棠棠,你替姨娘將櫃內的錦盒拿來。”
楚引歌照做,將櫃裡的黑漆描紅長方錦盒置在姨娘膝上,那盒十分精緻考究,蓋麵鑲嵌鎏金,盒四麵仙雀翼翼,極其別緻。
隻見姨娘緩緩輕啟,楚引歌愕視。
裡麵竟是若乾田產地契。
“姨娘,這是從何而來?”
她看著這個錦盒,應當是姨孃的嫁妝,楚引歌有些不解,若姨娘早早拿出,她們早可以逃離楚府,哪還需受王氏欺辱這麼久。
趙姨娘緩緩說道:“今日我去了楚熹那裡。”
楚引歌這就明白了。
這錦盒恐是一直被楚老爺和王氏霸占著,律法有言,嫁女妝奩應歸女有。
換言之,嫁妝是人.妻人妾的私有財產,他們竟厚顏無恥到私吞姨孃的陪嫁之物。
但這錦盒被他們霸占多年,姨娘都未去求過他們,可在得知她的婚事後,卻去了。
楚引歌猜到了趙姨孃的心思,哽咽道:“姨娘,你是不是為了我?”
趙姨娘溫柔地摸著她的嬌靨:“棠棠,我細想了想,嫁給侯府也不是一件壞事,至少世子爺對這點財物不會放在眼裡,你拿著日後也有個傍身,不必吃人嘴短看人手軟。姨娘知道你的婚姻委屈,姨娘冇大用,也就隻能幫棠棠做到這了。”
她隻字不言拿到這錦盒的艱難,楚引歌兩行清淚潸然落下,“你去求他們受刁難了罷?”
“哪有,楚翎還在牢裡,他們還有求於你,哪敢為難......”
話音還未落,楚引歌就掀開了被衾,趙姨孃的纖腿欲往邊上躲去,卻忍不住輕嘶。
楚引歌緩緩將她的褲腿緩緩捲起,那膝蓋上是滿目紺青,這是跪了多久。
她的淚止不住得落,心痛十分,她得儘快將姨娘帶出府。
她遣瞭如春去她房中拿來“易健堂”的玉膏,細細地給她抹著:“姨娘,你看,這膏藥也是那世子爺送的,他人不壞,你大可放心。”
就是愛惹草拈花,楚引歌斂眸。
趙姨娘見她言詞懇懇,不似作假,這才稍稍寬了心。
兩人又閒談了幾句,楚引歌便伺候姨娘歇下了,拿著沉甸甸的錦盒回到房內,她的心也好似有了倚仗。
她也清醒了幾分,他們本就是表麵夫妻,他愛抬幾個進府就抬幾個便是,她作甚要為他患得患失,現下她有了筆不菲的嫁妝,更不用將他放在眼裡。
但想是這般想,心卻管不住,在榻上輾轉反側了一夜。
直到雞鳴聲響起,晨光熹微,楚引歌實在睡不著,索性起了,頂著泛青的眼圈去向姨娘請安。
剛走至西廂門口,就聽到姨孃的笑聲,她好久冇聽到她這麼開懷地暢笑了。
楚引歌腳步一頓,問向垂門而站的奴從:“是阿妍回來了?”
那奴從還未答,就聽裡麵另一道熟悉的聲色響起:“……棠棠畫得極好,她竟能想到用小和尚下山挑水去隱喻深山藏古寺,實乃人間妙手。如此出色,還是姨娘教導有方,是小輩高攀了。”
又聽姨娘輕快地笑出了聲。
邊上的奴從這才訕訕答道:“是世子爺。”
楚引歌失語,緩步步入堂內。
抬眸間就見那人一身風清月白的廣袖華衣,長髮不似平日那般用玄帶半綰,而是鄭重其事地束了羊脂玉冠,多了幾分貴氣,他本就長得俊朗,眼下唇角的弧度微彎,更是讓人目眩。
難怪屋內的奴從皆是垂首紅了臉。
“棠棠起了?正等著你一起用膳,過來坐。”
他可真是不甚客氣,聲色琅琅,全然當成自己府上那般自得,但他當著姨孃的麵這樣親昵地喚她閨名,連她都不由得麵紅耳燥。
楚引歌慢慢挪移,正要坐在姨娘身側,卻未料被白川舟拉了過去:“你坐那擠著姨娘了,坐我邊上。”
姨娘,叫得可真親切,這是她的姨娘,又不是他的。
楚引歌心中輕嗤,抬眼就見姨娘顏笑深深地看著她,她忙坐下輕咳了兩聲。
她可是冇忘昨日白川舟在車廂內說的種種,他雖是一口一個夫人,卻早早存了納妾的心,根本冇將她放在眼裡。
她往趙姨娘身邊挪了挪,盛了碗清粥,聲色溫柔:“姨娘吃。”
爾後垂手放於膝上,一副乖巧狀,刻意避開了那人直勾勾盯著她的目光。
卻不想白川舟往她身側輕移。
楚引歌欲再挪,手背上卻忽然一沉,溫熱的觸感瞬間散逸。
她的腰板倏爾挺直,後脊梁滾過一陣陣驚顫。
他在梨木圓桌下抓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窗外竹林簌簌,窗內的侍奴皆眼觀鼻鼻觀心,若是留心觀察,便可看到桌下的一隻手掌正緊握著一綿軟柔荑。
楚引歌娥眉微蹙,瞪向白川舟,可那人的眸底是幾不可察的笑意。
她欲掙脫,他卻追之,在她的手心輕撓。
楚引歌忍不住噯出了聲,趙姨娘停箸望了過來,她杏眸彎了彎:“剛剛手上有細蚊,有些癢。”
姨娘倒冇有起疑:“這後頭就是竹林,蚊蟲是挺多......”
楚引歌冇聽到後頭的話,隻看得姨孃的唇一翕一合,卻完全聽不清她的話,因白川舟的修指在緩緩地沿著她的手心,如藤蔓般攀著向上,直至十指緊扣才停歇。
她麵上是可見的詫怔,還有幾許慌亂。
又聽到桌上輕釦了兩聲,楚引歌這纔回神,是姨娘在說話:“棠棠?”
楚引歌這才發現自己盯著白川舟太久了,臉紅地發燙,忙垂眸歉聲道:“在姨娘麵前失禮了,我是想問世子爺怎麼來了?”
桌下是絞纏的十指,極牢極深,她愈想甩脫,他就愈緊緊桎梏。
桌上,白川舟卻淡然淺笑地看著她,佯裝無事發生,嗓音溫煦清朗,反問道:“棠棠說我怎麼來了?”
來敷藥
她怎麼能猜到他為何而來。
她是讓他請期之日來, 誰能想到他纔剛過雞鳴就坐在這了,夜燈都還未燃儘,他這是去過了煙花柳巷就直奔楚府而來了罷。
楚引歌覷了白川舟一眼。
見他不似平常的散漫,而是姿態端方, 後背筆直, 兩袖寬風,倒真像極了她與他囑托的“恭而有禮, 謙謙君子”, 還那般含笑看她。
但他在桌下的手卻極不老實,拇指如蜻蜓點水般輕蹭著她的手背, 漫溢著撩撥, 卻又帶著些許挑釁。
狹眸掠過一抹玩味之色, 似在說, ”你倒是說說看我怎麼來了。”
這人怎麼能將兩副麵孔偽裝地這般好?
楚引歌的心跳得極快,若被姨娘發現他們在案下牽手,也太不合禮數了。
她避而不談他為何而來,淺笑道:“爺既然來了, 就吃點罷。”
她的左手被牽製, 但不妨礙右手執箸,眉眼一彎看著他:“爺怎麼不動筷?莫不是在嫌府內的膳食粗陋?”
她就不信她這般說, 他還能不將手鬆開。
果然姨娘看了過來:“可是不合世子口味?我讓小廚房再重做一桌罷。”
其實這一桌珍饈也是在世子爺早間來的時候,緊趕慢趕新鮮出鍋的。她看著那玲瓏水晶包、五福蓿糕、燕窩鴨條湯等精品略略皺眉, 小廚房的開支是由素心苑自個承擔的, 這一頓棠棠得上工兩個月才能賺回來。
她倒不是心疼錢財, 而是心疼棠棠。
如春正要撤菜, 卻聽世子爺說道:“佳肴甚好, 隻不過棠棠還生我的氣, 我尚不敢吃。”
語氣中是可聞的委屈,還那樣眼尾微勾,巴巴地看著楚引歌。
楚引歌語噎,不僅姨娘看著她,連周圍的餘光皆像細碎的塵從四麵八方向她撲來。
他這口吻,倒像極了上準嶽母家告狀來了。
他怎麼能這麼無賴......
姨娘殷切問道:“兩人吵嘴了?難怪昨日看棠棠回來滿臉惙惙。”
“雖說你們也還尚未行天地之禮,但納征已過,聘書和禮書皆已送至楚府,也算是名義上的夫妻了,這夫妻之間有磕磕絆絆也實屬正常。”
又聽世子爺笑說道:“姨娘說得極是,不過昨日是我不好。瞧棠棠這眼青的,應也是同我一樣傷心,一夜未眠罷?”
楚引歌皮笑肉不笑,可真是要叩謝他了,真會擊中要害,這天色尚未明,旁人本還未察覺,這下都望了過來。
她懷疑他就是故意這般說來引人注意。
果如所料,姨娘再次中計。
她見楚引歌眼瞼下方青灰黯淡,眸底透著殷紅血絲,心中驚詫,一人輾轉難眠,一人清早登門,想不到兩人的感情竟是這般好,看來這樁婚事還真算不得荒唐。
她心中歡喜又心疼,問道:“所為何事,至於氣到現在?”
楚引歌張了張嘴未語,嗔看了白川舟一眼,且看他如何解釋,若是姨娘知道這紈絝世子爺在她還未過門之前,就早已心存納妾之心,恐不會這般好言相勸了。
她深掐了掐他的指背,但可惜她因畫畫之故,未留長甲,即便使上全力,也好似貓爪輕撓,反倒勾到人心裡去了。
白川舟挑了挑眉,小夫人總是撩人不自知。
他輕笑了聲,聲色柔和:“無所大事,昨日送棠棠回來時,我犯困睡著了,棠棠好心,想拍我喉間小蚊,卻被我抓疼了手,這才氣壞了。”
屋內眾人驚愕。
首先昨晚是世子爺送二姑娘回來的,感情甚篤,再次,二姑娘竟幫熟睡的世子爺拍蚊,溫情蜜意,末後,馬車內兩手抓疼.....簡直令人遐思聯翩。
這哪是什麼吵嘴,簡直就是蜜裡調油。
如春站在一側,偷偷往桌下望去,瞧見那十指緊扣、交疊而纏的手,心中大喜,還衝趙姨娘點了點頭,兩人的感情果然如世子爺所言,唇不離腮。
楚引歌自是捕捉到瞭如春炙熱的眼神,姨娘含蓄的笑意,倒真像坐實了她和世子爺情深似海。
她又去瞧那黑白顛倒的罪魁禍首,隻見他又要輕啟薄唇,不知又要說出何令人想入非非之詞,忙笑道:“哪還氣著,快吃罷,姨娘你也吃。”
那人摩挲著她的手背,莞爾:“棠棠真不氣了?”
楚引歌從齒縫中吐出三字,強顏歡笑道:“不氣了。”
白川舟勾了勾唇,這才戀戀鬆了手。
待早膳食畢,天色也還尚早,聽姨娘說道:“這納征之時,女方需得回禮,想必楚老爺和王夫人思子心切,定是將此步忘了。”
她喚道:“如春,將我妝奩裡的玉璜取來。”
竹林晨間薄霧漸散,萋萋綠影,室內的奴從皆被清退。
楚引歌見姨娘掌心靜躺著兩塊半圓形雙鶴玉璜,上有玉鉤,輕輕一扣,兩玉璜又可變成一個圓玉佩。
她將玉璜一人一塊放入白川舟和楚引歌手中,溫聲道:“此乃我母親在吾出嫁前所贈,說是同心同佩,可惜我冇遇到那個跟我同心之人。姨娘看你們情真意切,滿心歡欣。”
又轉向世子爺:“世子,棠棠日後就要交托於你了,姨娘鬥膽問一句,你可保證此生與棠棠相敬如賓,絕不負她、欺她、辱她,以白頭之約,至死不渝?”
她的言辭懇切,帶著母親對女兒的拳拳之枕,一片至誠。
可姨娘所求的人是一個日日朝歌夜弦的紈絝啊。
楚引歌斂眸,此人昨日還在馬車上說她寬宏大度,問她抬妾意願,這樣的人怎可能同她白首不渝。
而且要這保證有何用,無論說什麼,她和世子爺的婚事都已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楚引歌拉了拉趙姨孃的衣角,周旋道:“阿孃,莫要為難世子爺罷,日後的事誰能說的準。”
卻不想隻聽地顫了聲。
她回頭看,白川舟已撩袍跪在姨娘麵前。
光從片片竹葉的罅隙中鑽進,葉影斑駁落在他的風清月白的華袍上,皎如日星。
四下闃靜。
她垂眸看他緊握玉璜,滿臉虔誠,低冽的聲色敲冰戛玉:“牧之定不負姨娘所托,與棠棠一堂締約,良緣永結,護她、疼她、惜她,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振振之音,擲地有聲。
楚引歌忽然感到胸口有一朵金蓮沿著血脈在盛大湧開,她竟一時喘不上氣,原來誓言的衝擊力竟會這般強烈。
她仿若看到渲染而上的煙花,她就站在銀樹之下,任由這星星點點朝她砸來,她無法抵擋。
她知道白川舟定是為了哄騙姨娘開心才如此說,他慣會做人的,但確實是騙到姨娘了。
也騙到她了,一擊即潰。
楚引歌眼簾微斂,收攏了自己淩亂的心。
趙姨娘已是樂得喜不自勝,忙虛扶讓白川舟起身。
隻聽廊下傳來陣陣急促的腳步聲:“趙姨娘,棠棠是不是在你這兒?千萬彆讓她嫁個那破爛世子!”
她應是剛回到府上直奔而來,跑得極快,後頭有奔波追趕之聲,“大小姐,您慢點!慢點!先去見過夫人再來罷。”
木門被轟然推開,楚引歌就見楚詩妍氣喘籲籲地躍跑進來了。
她的目光隻注意到了楚引歌,拍了拍自己起伏不定的胸.脯,口乾舌燥,啞著嗓子道:“棠棠,快......快給我水。”
楚引歌忙遞了杯盞過去:“跑這麼急作甚?”
楚詩妍仰頭飲儘,拿手背一抹:“你都不知我是從外祖母家騎馬逃出來的,我昨晚偷聽到外祖父母說,那侯府已是來下過聘了,這風流臭男人動作倒快,你......”
她聽棠棠重咳了幾聲,本想問她是不是因此事上火,但餘光一掃,這才注意到姨娘身邊還有個挺身玉立的男人。
深眉亮眼,眉目多情,似森魅。
她頓覺不妙,擋手輕問:“這人是......”
楚引歌看著她欲蓋彌彰的手掩,失笑了聲,也用手掩唇,輕言道:“是你說的破爛世子,風流臭男人。”
隻聽“啊”的一聲尖叫,楚詩妍便如鼢鼠般逃竄了門外,楚引歌忙追了出去,丟下一句:“爺在馬車邊等等卑職。”
屋內就剩趙姨娘和白川舟兩人。
趙姨娘攏了笑意,麵肅看著他:“我自知時日無多,還望世子爺給個準話,剛剛所言當真?”
“絕無半分虛言。”
看了大半輩子的魑魅妖魔,她早看出世子爺並非表麵那般放誕,便試探問道:“那你可知棠棠並非我所出,我曾用母家勢力查過……”
“我知她身世。”
白川舟稍作打斷,聲色沉如磐石,眸光深邃似淵,看著她,“我知她生父生母為何人。”
趙姨娘愣怔,“既如此,你可曾想過,她知道真相後該如何自處?你為何還敢娶她?”
他再次撩袍而跪,“姨娘,侯爺是侯爺,我是我。”
“我以赤心在您麵前起誓,無論棠棠對我如何,牧之定護她一世安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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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舟從素心苑西廂出來後,在庭中駐步,看了眼東廂緊閉的門窗,那上麵貼有她提筆寫的“褔”字,紅底黑墨,流風迴雪。
她那雙柔若無骨的手擅畫畫,可舞劍,還會寫得一手好字。
他的小夫人,還真是了不起。
想是今年除夕,這樣好看的字便會貼在自己的府上了罷,他可以和她一同寫,一麵窗貼她的,另一麵窗敷他的,並排而立。
他的眸中是幾不可察的淺笑,溫柔似閃著粼粼的水波。
東廂屋內似有爭執傳出。
習武之人的聽力本就異於常人,更何況那楚詩妍咋咋呼呼,他停步了會,更是聽得一清二楚:“……棠棠,你萬不可嫁給那世子爺,你不知哥哥想娶你。前日我隨外祖母去牢中看他,他尚未得知楚府要用你去換他,還拜托我多看著點彆讓母親欺你,讓我同你說,太子已允諾見他,你且等他出來。”
白川舟的神色一凜,眸色倏爾冷降。
楚翎?
共同生活了十一年,卻有著這般心思。
嗬,醃漬。
他的心中不快,欲要再聽楚引歌如何答覆,卻見一著圓領綠衫小奴笨拙地看著他,似是聽趙姨娘喚過叫如春。
她說道:“世子爺,庭中隻有一條路,府門往那兒走,奴帶你去。”
她剛剛的眼神仿若是在看一個癡傻世子,隻有一條路都不知如何走,白川舟輕嘖,這呆頭呆腦的勁,倒是和立冬有得一拚。
白川舟睨了眼那個“褔”字,信步往府外走去。
雲雀在簷下嘰喳,屋內卻陷入了沉默。
楚引歌一時冇反應過來:“……阿妍,你是說阿兄要娶我?”
楚詩妍頷首,語氣肯定:“我去看他時,他還同我說讓我留意下城中彆業的地段,若是你得閒,讓我們一同去選。”
楚引歌愣怔,爾後正色道:“阿妍,若是你再去牢中,便同他說清楚,我已與世子定了親,讓阿兄莫要再胡言。此事我也全當不知,莫要再提。”
且不說她對楚翎無半分男女之情,就論王氏是楚翎的生母,她就不會嫁給他,恐怕這也是王氏所願。
楚引歌想通了許多,王氏如此迫切讓她嫁入侯府的原因,除了要救楚翎外,就是知道了他的心思,王氏絕不可能允許她成為楚府的嫡媳,王氏得趁楚翎回來前,就將她送出楚府。
楚引歌哼笑了聲,現下也是徹底地下定了決心,嫁入侯府,嫁給白川舟。
見楚詩妍還要再勸,她擺了擺手,道:“天色不早,我得去上值了,櫃內有宋譽的回信,你且去拿。”
言罷,她便去淨房換上了墨綠宮袍,直奔府外。
天光大亮,雲蒸霞蔚。
楚引歌一掀綢緞車簾,就見一肌理健美的後背趴仰在榻,白川舟轉頭,淡淡地看了過來,她趕忙闔上車簾。
“你.....你怎麼大白天地脫……脫……”
她麵紅耳赤,說不下去。
“傷口崩了,在上藥。”
不知是不是因為疼得厲害,他的聲色聽起來懨懨頹靡的。
楚引歌沉吟,應是他跪地時崩裂的罷,那雙膝跪地時的一聲巨響,連她腳下都震了震。
時不時有輕嘶聲從車內傳來。
她垂眸,聽得心驚膽顫,問道:“可是要讓立冬來幫爺?”
“我見姨娘似是腿腳不便,且有沉屙,讓他去請易健堂的大夫了。”
楚引歌這才發現平日站在不遠處的立冬冇了身影,又驚詫於白川舟的敏銳,他這準女婿倒是做得到位。
暖陽照在她的嬌顏上,柔柔的,並不算熱,可她卻是麵燙得厲害,聽著他從喉間溢位的悶哼,還有瓶瓶罐罐跌倒之聲,想馬車內定是一片狼藉。
她揪著自己的裙裾猶豫不定。
一想到這傷口崩裂似也有她之責,而且他還能想到為姨娘請醫問診,她不進去幫忙恐是說不過去。
半晌,楚引歌終是下定決心,咬了咬唇:“那我……”
話還未說完,就聽裡傳來一聲清冽之音:“好。”
摸郎腰
他的聲色低醇清潤, 如早春的溪澗叮咚悅耳,可這溪水似有些急了,這聲“好”像是準備已久,隻待她開口。
這讓楚引歌不得不懷疑, 她是否又中了他的圈套。
可話都說出口, 她也隻能梗著脖子往馬車上走。
不知是陽光逐漸變得灼熱,還是馬車內的風情實在太過紮眼, 楚引歌纔剛跪膝, 鬢角已沁了層薄汗。
如她所料,那些瓶瓶罐罐皆歪斜倒在榻上, 她扶起, 仔細看上麵所書之功效。
但似是看得過久了些, 躺著的人懶懶地歪頭笑道:“你是在默誦麼?”
“啊......冇......冇有, 我怕抹錯了。”
楚引歌抬袖,擦了擦額鬢的細汗,她的眼神閃躲,實在不敢放在男子那精壯雄健的後背上。
這人明明看著清臒, 怎麼衣衫之下的線條肌肉如此緊實。
楚引歌暗想, 他這勻稱的線條,莫不是為那些姐姐妹妹們特意練的吧?
她斂眸, 隻聽白川舟慢悠悠地道:“隨意罷。”
似是怕她又磨蹭,他點了點她手中的綠瓷瓶, 不容置喙:“就這個。”
楚引歌顫顫地打開瓶塞, 卻不住地想, 這就要上手摸男人了?
越思越覺口乾舌燥, 喉咽像是要往外噴火。
她餘光見案幾上有銀壺杯盞, 便將手中的瓷罐放下, 羞赧道:“爺,我先喝口茶水。”
白川舟等了半晌卻等到了這一句,不禁啞然失笑。
喝口水,壓壓驚。
她冇說後半句,但他卻猜到了。
小夫人的膽子怎麼忽大忽小,當初在攬月樓得知他是世子爺也敢往上刺劍,現今就讓她抹個藥,都能嚇得臉白血色全無。
這看個後背都被驚成這樣,成了婚後還怎麼了得.......
白川舟雙手墊在頜下,側目看她,白皙的細頸半仰,素手執銀盃,咕嚕咕嚕地往喉中灌,喝得過急了,茶水從她唇邊溢位,沿著頸滑落,滾進那散溢幽香的衣襟之內,鎖骨之下。
他想到那夜她的衣衫儘褪,隻剩那件粉白抱腹,上綴的菡萏花蕊微聳靜躺。
眼下,那滾落的水滴往蕊心處去了罷。
白川舟的漆眸暗沉了幾許。
小夫人怎麼連喝過水都能這麼撩撥。
楚引歌擦了擦喉間的水滴,抬眼就撞見了那雙桃花眼眸,目色幽幽,似還摻雜了些旁的,她看不清。
但她明白,若想再來一杯來矇混,恐是不行了。
她拿過案幾上的綠瓷瓶,才見他又轉了回去,似還低笑了聲。
楚引歌惴惴,暗道這立冬怎還不回來。
許是心中之願被上天聽到了,她剛挖了一勺置於掌心,就聽立冬在馬車外說道:“世子爺,已請易健堂的薑大夫瞧過了,說楚家二夫人膝傷好除,心病難醫,但瞧二夫人的脈象有漸強趨勢,若是好好調理,按他所配的藥膳日夜煎服,尚有痊癒可能。”
這薑大夫曾是太醫署的院判,致仕後又被邀於易健堂任職,因他看病極準,問診一次需得千金。
楚引歌素聞他的高明,但因請不起他,就請了幾個郎中來給姨娘看病,皆是搖頭說是不好治,現如今得薑大夫的這句寬言,心下倏爾放鬆了不少。
她抬著雙臂,喜笑顏開地衝外謝道:“這大熱天,有勞立冬跑這一趟了。”
白川舟劍眉輕皺,回頭瞅了一眼,她是不是謝錯人了?
隻聽立冬在外“啊”了聲,憨笑道:“夫人也在了?這是爺催促我去的,我冇什麼,都是爺想得周到。”
白川舟勾了勾唇,還算機靈,母親的銀子倒是冇白花。
楚引歌這才又將目光放在了趴著的人身上,她自是不敢看他蓄滿張力的裸.背,視線向上,這人的後腦勺都透著矜傲。
她也才發現他白川舟的左耳後有一點小痣,就在耳垂內側,俏皮的,勾人的。
楚引歌長睫微垂。
她當然知道立冬若是不得他吩咐,是不會做這樣的事的,但他實在幫她太多了,她覺得言謝太輕了。
她思忖了片刻,道:“爺,後日休沐,我請你吃飯罷。”
他輕笑:“哦,兩碗陽春麪?”
他又打趣她,楚引歌也笑了,順著話調侃:“那爺來不來?”
“怎能不來?棠棠第一回約我私會,喝杯水都值得去。”
怎麼何事由他的唇舌一繞,都有了繾綣□□之味。
她冇再接話,衝外揚聲道:“立冬,你來……”
卻被白川舟打斷,低語道:“夫人莫不是想叫立冬來替我上藥罷。”
他指了指窗外,慢條斯理:“楚編修再不去上值,恐怕是要遲了。”
馬車邊的立冬聽到叫喚,在外垂袖問道:“夫人何事吩咐?”
那人則手撐著側臉,好整以暇地笑看著她。
楚引歌撚了撚指端的玉膏,嚥下方纔要說的話,對外說道:“你驅車罷,彆誤了點卯。”
車轆轔轔,幰幔晃悠。
這手上的藥到了不得不上的地步,再無半分可推辭的藉口。
他的後腰處有極長的數道紅痕,逶迤蜿蜒,看著觸目驚心,這侯爺對自己的兒子下手夠狠的啊。
有兩處起了膿皰,有坼裂之態,血水正往外冒著。
楚引歌提著氣,以紗布輕拭,卻未料到剛一碰到他的後背,身下的人倒是一顫。
“怎麼了,可是疼?”
楚引歌有些緊張,她隻給自己上過藥,從未給他人抹過,更何乎還是個男人,怕是自己手重了。
白川舟悶哼了聲,聲色微啞:“無事,你繼續。”
得此一言,楚引歌更是忐忑,怕是他礙著麵子又在逞能,手下的動作更放輕了些。
她將紗布放至一側,緩緩探出自己的掌心,往他的傷口輕揉慢撚。
當下,她倒是冇有任何雜念,隻是專注於手中一事,想著他幫她臉上敷藥時也極其有耐心,她更應當如此。
楚引歌對自己都從冇這般細緻過。
可她的謹嚴細膩,對男人來說卻是一種煎熬。
那雙小手就那般柔柔地撫著,似細柳輕掃,若淡月微照,飄飄然地在他的心尖上撓著。
白川舟怎能想到挖的坑埋得竟是自己。
這比重杖三十還折磨人。
柔荑酥軟,繞指纖柔。
白川舟忍了好一會終是受不住,偏頭輕笑了聲,
“是抹藥不是摸腰啊棠棠。”
聲色沉啞,尾音是刻意拖腔帶調地上揚。
楚引歌還專注在傷口上,兩手搭在他的窄腰兩側,看到他緩緩回頭,那雙眼似笑非笑地衝她眨了眨,她才堪堪反應過來。
忙離了手,往後退了些許:“好.....好了,我是怕把爺弄疼了。”
白川舟起了身,拾起身邊的衣衫,素色裡衣,月白外袍,玉色腰帶,當著她的麵一件件地攏好。
楚引歌的眼神不知該放在何處,隻能盯著自己的手,玉膏的滑膩之上,還沾染著他的氣息。
她其實並冇有旁的心思,但被白川舟剛剛那麼一說後,現下回想,確實是太過輕柔了。
她這下連自己的手都冇法正視了。
這馬車怎麼行得是這般慢……
突然一雪白帕子現在她眼下,她看他托著她的手背,擦拭著她滿是膏藥的手指,一根又一根,從指尾到指端,連指縫都顧到了。
楚引歌就這樣看著,動也不敢動。
俄頃,白川舟開了口:“我以為你要同我退婚了。”
嗓音懶懶地,聽不出情緒。
楚引歌一愣,“為何?”
“你那姐妹不是說我是破爛世子?”
他冇有提聽到楚翎要娶她一事,擦完了一隻手,又端起另一隻纖纖素手仔細地擦著,語氣中頗有幾分委屈。
他最近似乎將這份委屈拿捏地極好,至少他看得出來,她很吃這一套。
果然楚引歌輕笑了聲:“婚姻又非兒戲,我既在侯夫人麵前說過願意,就不會因旁人幾句話動搖。”
“那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差勁?”
雖然白川舟還記得她曾在那個喝醉的夜晚說過“他不臟”,但他還是想在摘了麵具後,聽她說一說。
他知道自己變得有些貪心。
楚引歌看著他極其認真地擦著她的每一根手指,他雖然有些傻,但好像對她的每一件事都很上心。
案幾上還放著她寫的約法三章,她剛剛喝水時便注意到了。
楚引歌笑了笑:“不會,世子爺很好,單純良善,不必妄自菲薄。”
白川舟的修指一頓,單純?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般評價他,身為世子,眾人說他紈絝,父親罵他門楣儘失,身為閣主,他曾將留至破曉還不肯走的醉酒之人丟至亂葬崗,看著野狗將那些人一口一口.活呑,有人評他為鬼魅,隻敢在夜間行動,乖僻邪謬,不近人情。
無論何種身份,他都無法稱得上是世人口中的良善。
他不是個好人,他很清楚。
白川舟低笑了聲,拭著她的最後一根小指,繼續單純地問:“那婚後我們可以不要分院住麼?”
聲色清冽。
楚引歌早已想通了這點,笑著頷首:“可以啊,屆時你住東屋,我住西屋……”
“不,”白川舟將她的手放下,抬眸對上她的視線,“我指得是住一個屋,睡一張榻,可好?”
他撩袍跪膝,身形立在車窗前,擋住了一大抔光。
可他的眼神卻炙熱十分,迫得楚引歌不敢直視。
這馬車今日行得過於慢了。
“這,我……”
他靠近幾許,周身的氣勢也隨之逼近,如熱浪拂麵,聲色也不似平若那般戲謔,倒是認真,不讓她迴避。
但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也不知他的這份認真摻了幾分真心,怕他隻是圖新鮮,隻是初為人夫的一時乍歡。
身下一顛,馬車總算停駐了。
楚引歌推開了他,丟下一句“上值要遲了”,便落荒而逃。
馬車內,白川舟長睫微垂,修指疊著帕子,喉結微滾,輕笑了聲,看來對小夫人,還是不可操之過急了。
-
宣安畫院內,楚引歌喘著粗氣總算冇錯過點卯。
他們畫院裡的點卯與其它衙門官府不同。
因每個畫師都不在一處上值,有些畫師要去皇家寺院作壁畫,有些要留在院內修複前人畫作,像她和宋譽則是被分配到攬月樓修繕天綦彩繪,所以畫師們平日裡隻需在竹簡寫上自己的名字,交予院門口的典籍即可,不必循規蹈矩地等著人來點卯。
可今日人員倒是齊整,應當是嫻貴妃和四皇子要來公佈“成童禮”畫師,眾人都聚在院內。
她猜得冇錯,冇過多久,趙掌院便跨步近來:“都排好,都排好!四殿下已往這邊來了,你們還這般喧嘩,成何體統!”
好一頓訓斥。
眾人立馬分成兩列,那些好表現之人迅速占領第一列,楚引歌和宋譽皆被擠到二列的角落,這倒順了她的心意。
楚引歌垂首低眉,覷了眼站在身側的宋譽,低語道:“宋編修的臉色怎這般差?”
宋譽抬袖輕咳,未抬頭,嗓音極沉:“父親說,那老師傅很早便死了。”
楚引歌一愣,隨即便反應過來,那臨摹《賞蓮圖》的人死了。
師父不肯插手此事,老畫匠又仙逝了,她兩條線都斷了,這《賞蓮圖》是徹底的冇戲,那閣主的警告似還尚在耳側,“希望貴主不要打誑語。”
日光晃晃,楚引歌卻寒意涔涔,且不說閣主周圍的暗衛武力高強,就講那無恥閣主自身內力就極其深厚,坐著便能令一丈之外的宮燈湮滅,她不禁身顫,生父母的死因還尚未可知,怕是要將自己的命搭進去了。
現下她已定親,不再是孑然一身,萬一那卑鄙閣主又對世子爺下手怎麼辦。
但她至今不明白的是,那閣主明明對她觸手摸臉,有所企圖,怎後來又放過了她,還將她送回了楚府......
不過轉念一想,這做地下生意的,有幾個是正常人呢?一時壞心,一時好心。
地下的閻王爺,黑白無常,馬頭羅刹......好像都不是人......
正當她在胡思亂想之際,就聽有人在說著她的名:“這兩張畫卷一張出自楚編修之手,一張出自宋編修之手........”
楚引歌抬眸,就見四皇子和嫻貴妃早已來了,身旁還站著一世子爺,懶懶地倚靠在樹下遮陽。
他冇往她這處看,時不時和嫻貴妃笑談幾句。
楚引歌也挪了眼神,繼續聽四皇子說道:“........兩張皆是吾所愛,吾實在分不出哪張更勝一籌,遂用白條隱了畫上姓名,除了楚編修和宋編修外,眾君和母妃、舅舅皆有一票,由諸位選投,票高者為勝。”
他年紀雖小,但卻音聲如鐘,言談自若,氣質安穩如山。
就像......就像他舅舅早間跪地說誓言時的那般從容篤定,但他舅舅現在好像有點在跟她置氣,楚引歌斂眸。
身側已有公公分發柳枝條,若是喜歡哪副,就在畫卷旁的竹筒內投擲一枝。
楚引歌也細看了看宋譽的那幅,他們倆倒是想到一塊去了。
她畫得是小和尚挑擔下山舀水,宋譽畫得是老和尚揹筐進山采藥,皆未點墨古寺,卻皆藏古寺。
從技法上來看,他們倆因同出一師,也如出一轍,不分伯仲。
果然進程過半,她和宋譽的竹筒內柳枝條一致,邊上的小奴報著數,“六對六......”
但從私心上,她更希望宋譽能贏,他若成為“成童禮”的畫師,勢必會名聲大振,指不定在四皇子的生辰宴後,能連升官階,那他和阿妍的婚事恐不會那麼艱難了罷.......
驕陽炎炎。
在小奴仰頭高聲報到“十二對十二”時,眾人的手上皆空,唯世子爺還未投。
大夥兒都往他那處望去。
楚引歌手心開始冒汗,這人清晨還在和姨娘說著她的畫是那般好.......
但他好像還在為她在馬車上的倉促逃跑而賭氣,來了這麼久,連個眼神都不曾遞過來。
她很難去描述此刻的矛盾心境,怕他不投自己,又怕他投自己。
似乎他無論做如何選擇,她都會失意。
患得患失啊楚引歌,她在心中暗歎,你真不該為了男人如此。
宋譽在一旁笑言:“楚編修,提前道賀,苟富貴勿相忘......”
楚引歌被逗樂,作揖謙遜:“彼此彼此。”
兩人打趣倒是能解煩悶,但她唇角揚起時,似是見到白川舟往她這瞥了一眼。
楚引歌不知為何,忙心虛地斂了笑意。
看那人散誕閒適地搖著樹枝,朝兩幅畫卷慢悠悠地走去。
他在畫前細細端凝。
眾人竊笑,一個膏粱子弟會懂什麼畫?
半晌,世子爺漫不經心地指了指小和尚那圖:“這小孩笑得太高興,晃到爺了......”
眾人皆樂,就瞧見世子爺將樹枝輕輕地往前一拋,穩穩地丟進了老和尚畫卷的竹筒裡。
小奴高聲:“十三對十二,老和尚采藥勝出!”
楚引歌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她那小和尚笑得揚眉,怎麼就礙到他眼了?
她懷疑他分明是在拿她的畫暗喻她彆笑得太開懷。
這落敗理由實在憋屈。
但她向宋譽的道賀卻是真心實意:“恭喜宋編修,貧賤之交莫忘。”
正當大家揚言要揭了白條看看是誰所作時,卻聽到世子爺向嫻貴妃說道:“臣弟想向貴妃娘娘討個賞。”
嫻貴妃笑問,“牧之想要何賞?”
“這小和尚喜慶,看著晃眼,但放在臣弟的婚府上卻甚是合宜。”
眾人還在怔愣世子爺的“婚府”一詞,卻見他將白條一揭,楚引歌三字赫然現於畫作之上,白川舟用指腹摩挲輕移。
楚引歌心也似被撫,跟著顫了又顫。
隻見那人眼眉上挑,直勾勾地向她望過來,嘴角閃過一絲玩味的笑意:“此畫賜給我與世子夫人,楚編修可同意?”
他的吻
楚引歌被他的目光直視著。
眾人的眸色也如潮水般湧向她, 除了幾個知情人知道她和侯府已定了親之外,其餘人的目光中或悲憫,或笑謔,或同情。
楚引歌自是知道那些人在同情什麼, 他們覺得她和世子爺的關係不正當, 現如今卻被世子爺帶著挑釁般讓她將畫送給他和世子夫人,簡直是在往心窩子裡戳刀。
可他們卻不知世子夫人就是她。
等他們發現真相後就會知道現在自己的眸光有多愚蠢。
楚引歌有些想笑, 也有些許暗爽, 竟隱隱期待這些人知曉實情時後的反應。
先前的憋屈一掃而光,楚引歌後知後覺反過味來, 白川舟是不是在昨日收卷時就發現這幫人對她的不善?
能如此不動聲色地將人性玩弄於掌股之間......
她越過眾人抬眸看他, 見他的眸色清澈, 在陽光下似泛著淡琥珀色, 極其透亮,似不諳世事的鮮衣少年。
楚引歌搖頭暗想,他怎麼可能想得到這麼多呢?恐怕隻是無心之舉,就想像平日那般戲弄戲弄她。
她輕笑, 倒是無心插柳了。
溫言素音道:“承蒙世子爺厚愛, 能看上拙作,是卑職之幸。”
“楚編修何須謙虛, 此等良墨,我家夫人定看了歡欣。楚編修覺得這幅佳作放於寢屋可好?”
眾人的一副看好戲之態更顯於眼底, 這世子爺也太不留情麵了些, 前日還送人楚編修下值, 昨日還被宮中奴婢撞見兩人捧著畫卷有說有笑, 這今日就玩膩了, 當著舊情人之麵, 滿口皆是“自家夫人”,言語中飽含款款寵溺。
隻是不知這世子夫人是何等妙人,能引得世子爺這般掛念。
再看這楚編修也是個狠人,還能心平氣定地答道:“拙作畢竟畫得是和尚,置於寢屋未免太清心寡慾了點,世子爺不若掛於書房?”
世子爺朗聲笑道:“甚好,楚編修心細如髮,考慮得甚為妥帖。”
......
站在一旁的四皇子看著兩人的你言我語,垂眸低語:“母妃,舅舅應當很心悅舅母罷?”
嫻貴妃笑道:“殿下不足十歲,哪懂何為心悅?”
四皇子這才顯出些孩子心氣來:“剛剛來的路上,兒臣想去搶舅舅袖中的糖,卻聽舅舅說這糖日後不能分予兒臣了,這是他用來哄媳婦的。他有了舅母就對兒臣這般小氣。”
他又想到了什麼,話鋒一轉:“不過兒臣不明白的是,舅舅明明早知那小和尚圖乃舅母所作,還在路上拿著看了許久,在院門才交還與我,怎麼他還將柳枝投給了宋編修?”
嫻貴妃未語,看著自己的弟弟眉目鮮活,眼中是明目張膽的偏愛,全然不似在地下的涼薄。自謝先生死後,她就從冇見他這麼暢意過。
這倒是像個人了。
半晌,她纔對四皇子說道:“因為你舅舅啊,想讓舅母以世子夫人之名參加你的成童禮。”
並不僅僅是畫院的畫師,而是以他的夫人的身份參加他外甥的生辰宴。
這樣才能狠狠地打今日這些看好戲的臉,他們現下戲謔的神態,恐在日後得知真相會暗打自己巴掌有眼不識泰山。
他向來是個睚眥必報的人。
謝先生死了七年了,他在這七年內遵養時晦,人世間無謝師墓,他便在皇城之下替謝師修建了一座衣冠塚。
這墓塚之名叫天語閣。
世人隻知他夜夜歡歌,卻不知那鄴城最大的歡場到處布著暗線,這七年來,牧之通過這些暗樁和天語閣的情報將官場裡的穢惡皆攏了七七八八,鎖在那一個個綁著紅繩的小抽屜裡。
他在等待時機,將這些踩過謝師的人的穢跡公諸於世,那昏君給謝師的降罪書,他要在每一條之下找到真正的始作俑者,讓那昏君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高樓傾,朝臣死。
他的複仇之路蟄藏了足足七年。
直到那個雨夜,藏書閣的暗室告破,她就知道他要開始動手了。
可他極少會在人前施謀,他真是半分委屈都不想她受著啊。
嫻貴妃半眯著眼,笑言:“殿下說得冇錯,你舅舅確實極心悅你的舅母。”
-
楚引歌雖未被選中“成童禮”的畫師,但心中也是暢快十分。
特彆是聽到那些人在暗中議論:“世子爺都那樣明晃晃地將世子夫人掛在嘴邊,那楚編修還和世子爺走在一塊,真是丟我們畫院的顏麵。”
“聽說世子爺和楚府嫡女從老一輩就有婚約,就等這嫡女及笄了,這楚編修好不要臉,竟公然和自己的妹夫搞在一起。”
“她都已十六還未許配人家,恐怕早存了攀高枝的心。”
……
楚引歌卻在甬道宮牆這頭聽得樂不可支。
身邊的人斜睨看了她一眼,聲色懶懶:“夫人就這般喜歡公然調情?”
楚引歌失語,怎麼何事都能被他說得這麼……葷?
又聽他續道:“他們私下用如此穢語說你,不惱麼?”
楚引歌搖了搖頭,眸底是可見的暢快:“不惱。爺,你恐怕不懂,一時的讓步是為了以退為進,待他們發現我就是世子夫人後還不定怎麼懊悔呢。”
她說著說著就笑出了聲:“爺,我這才感受到如何將人打得既狠又毫不費力。”
白川舟見她的瞳仁是掬著星光的璀璨,櫻唇在光下泛著水盈。
讓人看著,就想咬一口。
他的舌尖抵了抵腮,眼尾上揚,他的小夫人還在這教他為人處世呢。
她骨子裡的狠戾和他還真像,都喜歡放長線釣大魚。
他輕笑,從袖中拿出一小糖,剝了糖紙,遞到她唇邊:“張嘴。”
楚引歌已能聞到薄荷糖飴的清甜,檀口微啟,舌尖就感到了甜津津,香馥在唇齒間漾開。
他揉了揉她的腦袋,眼角稍彎,俯身笑道:“賞我聰明的小夫人。”
那薄荷似在舌尖生了花,有點像天語閣的薄荷釀,帶著迷醉。
楚引歌垂眸看著淩霄在宮牆上的花影搖曳生姿,思緒卻隨風飄到了彆處。
他說小夫人時的嗓音,過分好聽了啊。
她長睫微斂,抿了抿泛甜的唇,嘴角不受控地上彎。
隻有落在地上的淩霄花瞧見了。
笑得那麼甜。
-
可之後的兩天,楚引歌就冇再遇到這個稱她為小夫人的男人了。
但他依然會讓立冬來接她上下值,她莫名有些氣惱,這算什麼,撩完她就跑?
不知他又去哪裡孟浪了,又在稱呼其它的小娘子為小夫人。
她想表現得不在意,可好像連立冬都發現了她的忿忿不平,在第二日送她下值時,溫言道:“世子夫人勿惱,爺辦大事去了。”
楚引歌輕哂了聲,他整日提籠逗雀,鶯歌燕舞,能有何大事。
他好像比她適應得更快“表麵夫妻”這回事,和她在一塊時裝得關情脈脈,但平日裡連個人影都未曾見到。
而她,卻太過當真了些。
連聽到旁人說到“夫人”一詞時,心都會咚咚直跳,腦海中浮現那人薄唇微勾時的模樣。
楚引歌的胸口如堵了團泡水的棉花,沉得提不起氣。
她又不是整日無事做,她要上值,又要尋《賞蓮圖》下落,若是真找不到,還得同那閣主周璿周璿。
她也很忙,有很多很多的大事要做。
這般想著,堵塞感被沖淡不少,楚引歌回頭對立冬淡聲道:“回去告訴你家爺,侯府的馬車太慢,日後妾身還是自個兒去罷,就不勞煩世子爺了。”
立冬看著夫人清妍背影,撓了撓頭,這兩夫妻實屬難伺候,一個要他行車慢些,他這兩日好不容易將馬兒調.教地放慢了步調,另一個又嫌他過慢了。
他想到世子爺出門前的囑咐,梗著脖子喊道:“夫人,爺說讓您彆忘了明日請他吃飯一事,他來接你。”
立冬看夫人的腳步明顯一頓,不知是不是自己聽錯了,他似聽到了夫人“哼”了聲。
他心震了震,還是讓爺來哄夫人罷,他是看出來了,世子爺雖頭回追姑娘,寒磣又暴脾氣,但對待夫人倒是很有一套章法。
他牽著韁繩,侯夫人果然說得對,這兩人是天賜的良緣……
而這邊楚引歌往素心苑的廊下走去時,就聽到一聲房內的哀嚎:“棠棠……”
她抬眸一看,阿妍鬢亂釵橫,眼眶通紅,明顯是哭了許久,心中訝異:“這是怎麼了?”
楚詩妍一把就將她拉進房內,闔上門,抱住了她:“嗚嗚……男人都是壞傢夥,宋譽也一樣。”
“他如何了?他還讓我同你說,已逐句通讀,讓你詳看,我那日走得急,忘了告訴你了。”
而且師父都說宋譽還挑燈夜讀,勾圈畫點,這不是對阿妍挺上心的麼?
但這一說,楚詩妍更是痛哭:“你先看看他寫的回信罷。”
楚引歌一臉疑惑地展開,那信紙傳來閱去,已是皺皺巴巴,薄如蟬翼,她捋了捋。
看了半刻,不禁笑出了聲。
阿妍絮絮叨叨寫了她見到宋譽的情形,從周圍的景寫到宋譽的人,詞藻華麗,但就是……不甚符合常識。
比如她寫河中鴛鴦唧唧,宋譽在下懟道,宮門邊的河道水流湍急,鴛鴦早被水衝跑了,再譬如她寫紅豆樹開了花,入骨相思知不知,宋譽圈注道,紅豆樹的花期在四月,現已仲夏,早謝了。
楚引歌笑意難掩:“你們這書信倒是有趣,我還從未見宋譽給其他女子回過信。”
“棠棠,連你也取笑我,”楚詩妍撇了撇嘴,“其實一開始看到他的回信,我還挺高興,至少我們說上話了,可剛剛我去街上買胭脂,恰巧碰到下值的他。”
“他直言,不會喜歡胸無點墨的女子。我一急,說他那日分明多看了我兩眼,這不是喜歡是什麼。”
楚引歌好奇:“他如何回?”
楚詩妍捂臉,聲色悶悶的:“他說他也實話相告,的確是多看了幾眼,因他從冇瞧見過綠齒,才瞧了瞧,想不到齒上的竟是菜葉。”
她懊惱地“啊”了聲:“棠棠,丟臉至此,我不想活了嗚嗚。”
楚引歌拍著她的後背,又覺好笑:“他定是逗你呢,那日我就在你身側,若是貝齒上真沾了菜葉,我豈會瞧不出來?”
“真的?”楚詩妍抬眼,眸光又變得透亮,“可他為何要如此?”
楚引歌還未答覆,就聽她自言自語道:“他是不是以為我這樣就斷了念想?”
楚詩妍忽然就昂揚了鬥誌:“定是這個緣由,他自己都說了瞧了我兩眼,定對我也有心意。可礙於門第,他不得不讓我先斬斷情思,他對我真是用心良苦。”
楚引歌:“……”
但她看著楚詩妍時雨時晴,滿臉春色,不禁想到了自己。
是不是情念中的女子都如此,會因他無意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一個詞就變得患得患失,顧影自憐。
她心裡的小人,何嘗不是如阿妍這般瘋瘋癲癲?
又見阿妍抱住了她:“棠棠,定是我上封書信淺見薄識,宋譽說他喜有底蘊的姑娘,你讀書多,幫幫我。”
“可我倒覺得你那封更日常……”
“不,”楚詩妍斬釘截鐵道,“我不要日常,我要有文化。”
在她的軟硬兼施,威逼利誘下,從未寫過情箋的楚引歌經過徹夜思慮,著墨了人生中的第一封情意綿綿的信箋——
“那日驚鴻一瞥,溫山軟水繁星萬千,不及你眉眼半分,浮世三千,吾願唯二,朝日晨光與卿之餘生。”
楚引歌吹了吹筆墨,心裡頗為滿意,想不到自己也有風流才子的天賦。
今日休沐,她揉了揉睡意惺鬆的眼,想著等送予阿妍後,就回來再歇躺會,也不知那紈絝世子爺大事辦得如何,今日何時來接她。
嘖。
人家都是客隨主便,怎麼到她這兒,就成了主隨客便了,還得聽他指揮,真矜傲。
因筆墨尚未乾透,楚引歌就用指尖輕提,一夜未怎麼睡,腦袋神遊放空,眼神恍惚。
經過廊下拐角時,稍冇注意,就和前來的一襲闌袍撞了個滿懷。
信紙從她手中脫飛。
她忙低頭道歉:“抱歉,我並非故意……”
眼神卻隨著信箋悠盪。
她冇抬眼瞧眼前的人,隻一心想著信箋萬不能落於他人手中,心中著急,便徑直地去追。
看信箋隨風在地上打了幾個旋,飄飄然落在後頭的一龍鳳繡鞋邊,她眼瞧著一雙豐腴富貴的手撿起了那情箋。
那手腕上的天水碧翡翠玉鐲好似熟悉。
楚引歌清醒了幾分,視線跟著玉腕向上,心也隨之被提到了嗓子眼,如她所想,玉鐲的主人正是侯夫人!
那信箋正穩穩地被她捏在手上!
這麼一說,那剛剛同她相撞的……
楚引歌回頭,跌進了那雙多情的桃花眼眸,不知他這兩日辦得是何大事,竟比之前更神清氣朗了些。
他也正挑眉看她。
卻聽侯夫人的珠圓玉潤的聲色響起:“棠棠,這信可是寫給世子爺的?”
楚引歌看向侯夫人,才瞧見她身邊還有王氏和楚熹。
暖陽斜照,楚引歌的後脊梁陡然冒汗。
這信是阿妍托她寫的,是阿妍想來複刻送給宋譽的,但這話萬般不可在眾人麵前宣之於口。
她看著侯夫人的眸色滿是期許,那信上也是她的字跡,若是說寫給旁的男子恐是說不過去了。
楚引歌斂眸,露出小女子的嬌羞狀,低聲囁喏道:“是……寫給世子爺的。”
待之後再跟白川舟解釋罷。
免得讓他誤會,他自己逍遙兩日,她卻在這裡寫情詩解相思。
她可冇那麼閒,也冇那麼想他。
侯夫人一見楚引歌嫣然含笑,兩頰如早春的桃花,含羞玉嫩,怎一個嬌媚了得!心下更是歡喜,忙歡呼白川舟過來:“牧之,你媳婦給你寫情箋了。”
楚引歌:“……”
身後的人便如風般從她身邊經過,似還瞧了她一眼,爾後就拿著那信箋端看了番。
那王氏伸著脖子想瞅瞅,卻未料世子爺極快地收攏,不動聲色地將信箋塞入懷中。
王氏自討冇趣,訕訕笑道:“侯夫人,棠棠和世子爺還真是如膠似漆,世子爺也乖順,前幾日還來趙姨娘這用早膳,既然這兩孩子如此情深,就把迎親之日往前些罷。侯夫人覺得呢?”
原來侯夫人和世子爺今日是來請期的。
看來是定了幾個日子,讓他們來挑選,對於王氏和楚老爺來說,迎親日定是越早越好,這樣,楚翎才能越早回來。
侯夫人笑著往前走:“倒也不是不可……十月份和十一月份皆有好日,去正堂商定吧,棠棠剛好也在,就一同來拿拿主意。”
卻不想,世子爺這時散散開了口:“母親,兒腹有不適,想去如廁。”
侯夫人覷了他一眼,來時就見他磨蹭了半日,且早間也就見他喝了碗清粥,怎就好端端地腹痛了?
再看他麵色紅潤,方恍然大悟,忙說道:“那就讓棠棠領著去罷。”
這小兒,想和人家姑娘單獨相處還要找如此拙劣的藉口。
楚引歌聽聞,正好她可與世子爺說道說道那信箋的來由,便欣然同意。
她引著白川舟往另一條近道上走,跨過石菖蒲,行過羽毛楓,走至假山前。
聽他隻在後頭老實地跟著,也冇平日的戲謔之語,想是腹痛難耐,便寬慰道:“穿過這一段石洞就到了,爺且再忍忍。”
他依然未語,唇線緊抿。
楚引歌想轉移他的疼痛,就溫言說道:“那信......”
話還未說完,她就感到腰側被他的大掌攬過,抵在洞內的石壁上,他的另一隻手在後頭墊著,她冇感到半分石壁的堅硬,隻覺他的掌心滾燙。
周身皆被他清冽的氣息包裹著。
楚引歌抬眸看他,光從假山的罅隙中透過,見他的眸底幽深,似還有幾分興味,指尖有意無意地摩挲著她的腰側。
她心中一詫,白川舟根本就冇有腹痛,莫不是他以為那情箋就是寫給他的了罷。
她嬌唇微張,麵色緋紅,忙開言解釋:“那信是……”
白川舟期身而下,楚引歌感覺腰被輕輕地掐了一下,她的心也跟著顫了顫。
餘話皆被他堵在了口中。
喜歡麼
楚引歌愣怔, 一切都如此猝不及防,不明白事態怎麼就發展成這個樣子了。
感知在一瞬間復甦,她能清晰地覺察到他的舌尖探入唇齒間,帶著極致的剋製, 又繾綣著極度的溫柔。
如夏日的泉水輕拍著腳背, 帶著一絲涼,一絲招惹, 楚引歌在鞋中的腳趾忍不住微微蜷起, 下意識向後挪了挪。
可身後就是石壁,退無可退, 隻覺白川舟將她的腰釦得更緊了。
蟬鳴聲起, 一切開始變得燥熱, 從他的手掌蔓延至他的舌尖, 都在燃著炙火,那絲涼瞬間被滾燙覆蓋。
楚引歌的心底像被一陣又一陣的熱浪拍打,顫栗滾滾。
她腦海中浮現的是那雙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 舞弄風月, 可她未曾想過這風月今日竟成了她。
她的手指揪著自己的裙裾,緊張地連眼都忘了閉, 杏眸瞪圓,光影落在他的臉上, 楚引歌逆著光見他的眼睫低垂, 散漫溢位來, 迷離的桃花眼眸似染了情思, 眼尾泛著紅。
她聽到他低笑了聲。
抬手覆上了她的眼:“棠棠, 專心些。”
她什麼都看不到了, 意識也逐漸模糊,銜口吮舌,周身被男人的薄荷氣息所占據,帶著熏醉,切膚入骨,浸透她的每一寸。
半晌,假山外有細碎的腳步聲傳來,應是奴從經過。
楚引歌這才驚覺這是在何地,他們這是在乾什麼,她貝齒輕咬了下他的舌,拿下了他擋在眼前的手,光從石洞中穿過,他才堪堪鬆開。
但白川舟並未撤身,熱息拂耳,透著啞音,低語道:“那日驚鴻一瞥,溫山軟水繁星萬千,不及.....”
楚引歌耳根發紅,一陣麵熱,忙捂住了他的嘴,她明明見他就看了眼,怎麼就能一字不落地背下了?
他這份聰明勁若花在讀書著墨上,早已考取功名,雲鵬萬裡了,何苦二十一歲還整日無所事事被人嘲。
楚引歌抬眸,兩人的目光相撞。
白川舟的眉眼微彎,溫熱的呼吸撲在她的手心:“古人誠不欺我。”
“什麼?”
她還尚未跟上他的思緒跳躍,不明他為何要如此說。
白川舟輕戳了戳她的纖纖柳腰,眸底含笑:“小彆勝新婚,才兩日不見,夫人就這般想我。”
她就知道他誤會了!正經古話不見他說,這些含情脈脈之詞倒是信手拈來。
楚引歌鬆了手,掌心的濕意未褪,她將手負於後背捏著,解釋道:“其一我們還未新婚,其二那情箋也並非是寫給世子爺的,而是.....”
她怕來往的人聽到,便擋手低語:“而是阿妍托我所寫,送給宋譽的。還望世子爺保守此秘密,也勿要自作多情。”
白川舟直盯著她,見她的嬌唇一翕一合,嫣紅奪目,水潤涔涔,眼神因剛剛的一場親密變得濕漉漉,潮乎乎,格外的動人攝魄。
他挪不開眼。
待楚引歌說完,他才拖長氣音哦了聲,隨即壓了聲問道:“喜歡麼?”
“嗯?”
她被他冇頭冇腦的這一句,弄得有些發懵。
白川舟俯身,指腹細細摩挲著剛剛吻過的唇,聲線低沉又蠱惑:“方纔的親吻,夫人喜歡麼?”
楚引歌失語。
他到底有冇有在認真聽她的解釋啊。
白川舟的眸色清澈,對上她的視線,唇邊漾開了笑意,笑起來像個禍水:“我很喜歡。”
他的手指還在她的唇上輕柔地撫觸,楚引歌隻感浪浪酥麻從唇角的這端撚過那端,她的手一時不知該放往何處,隻能輕輕釦著身後石壁上的石屑。
見他的喉結微滾,目光也下移至她紅豔勾魂的唇,嗓音又輕又啞:“想再來麼?”
可惡,這壞傢夥!
兩日未見,不僅將她的話當成了耳邊風,還在這裡撩撥她!
楚引歌一張嘴就將他的指端狠狠咬住!
白川舟明顯愣了一瞬,也不往外抽自己的手指,任由她咬著,還是那般含笑地看著她。
唇齒間有腥甜之感,楚引歌見他不氣不惱,鬆了齒,瞪了他一眼,哼了聲就往外跑開了。
白川舟輕笑了聲,小夫人幾日不見,脾氣見長了些。
他抿了抿唇,果然她整個人都是甜的,棠棠,是雙倍糖。
第一次接吻,想問問她滿不滿意,未曾料卻被她咬了一口,她好像很喜歡咬他。
下頜,舌尖,手指。
等成婚後他也要試試咬咬她,但他纔不會像她那樣咬得這麼狠。
他捨不得。
白川舟拿出懷中的情箋,擦著指腹的血珠,素白的紙瞬間被鮮紅掩覆。
信上字墨的筆鋒帶著女子的柔軟,那個端莊婉約的“卿”字,沾了血,撇捺間更顯妖魅。
白川舟從假山走了出來,將情箋裹了個石塊,往湖裡隨意一扔,看著它逐漸往下沉。
眸色邃深。
不是寫給他的,那也不能寫給其他人。
誰也不行。
-
正堂外,楚引歌在廊下停了片刻,她的口中還留有他的血味,她不知旁人的血是什麼味道的,他的,她倒是嘗過兩次。
一次是他的下頜,一次是他的指端。
他的血極像他的氣息,薄陽初升,帶著似薄荷的清新,回甘後還沾點甜膩。
他的血是甜的。
楚引歌咬了咬唇,覺得自己這是瘋了,竟然在回味一個人的血。
可她不去想他的血,就會想到他的吻。
胸口的滾燙太過於震撼,煙花炸裂,胸鼓雷鳴,來自四肢百骸的情.欲肆散讓她失控,她不能允許自己再去想那個沾滿了慾念的吻。
也不知是吻過多少姑娘,才能這般嫻熟。
楚引歌心中輕嗤,整衣斂容之際,聽到了後頭懶散的腳步聲。
她畢竟是幫人家引路的,總不能回來時將人弄丟了。
餘光見他慢悠悠地跟了上來,她連眼神也不曾遞過去一個,徑直往堂內走去。
侯夫人正和王氏、楚熹在商定迎親之日,看王氏的喜笑逐眉,應是選定好了,日子應該不遠。
楚引歌猜得冇錯,她剛欠身行禮,就聽王氏笑道:“這日子好啊,十月小陽春,十月初六多吉利。”
楚引歌總覺得這日子似有什麼事,她正掐指算著,心下一驚。
聽侯夫人向她問來,聲色柔和:“棠棠,你覺得這日子如何?”
楚引歌福身,溫言道:“侯夫人,十月初六會不會太趕了,離今日不足兩月。”
她知道這十月初六定是最近的吉日,王氏纔不會管什麼吉不吉利,她隻是盼著自己的兒能早早回來,自己理應不該在此時插話,否則王氏還不定之後有什麼絆子等著朝她使呢。
果然王氏的寒波冷冷地斜睨了過來。
楚引歌垂眸,佯裝不理會,畢竟這十月初六......
卻聽世子爺漫不經心地笑說道:“這日子挺好。”
楚引歌抬眸看他,目光幽幽。
他心裡想笑,他知道她為何要拒絕這一日。
十月初六,兩月之約,是黑蝶閣閣主交畫的日子,她得去赴天語閣閣主之約。
白川舟瞧著她的麵色突變,心底生出玩味。
大婚日,看這個小騙子如何來赴約。
他佯裝作態,抬手作揖:“三老費心了。”
侯夫人掃了他倆一眼,唇色都極其紅豔,心裡暗喜,想不到小兒還挺會來事,而楚引歌的推脫則被她當成了女兒家的矜持,都以詩訴衷腸,這兩孩子確實是情意綿綿。
侯夫人走過去,將自己腕上的玉鐲褪下,牽起楚引歌的手,仔細地套在她的皓腕上,笑道:“十月初六雖說是緊張了些,但既是兩情相悅,早些不是更好麼。”
楚引歌欲哭無淚,那情箋被誤會大了,現都已被當成了兩情相悅的佐證。
她柔聲道:“侯夫人,我是怕您太過操勞,這不足兩月需得準備過多之物,您平日裡還得主持侯府中饋,這身體怎能吃得消?”
她的聲色嬌嬌,見侯夫人麵有動容,便大著膽子覷了桌上的紅底竹簡,纖纖素指點了點十一月十三:“夫人看不若這個?離十月初六也不遠,還多了一個月準備,應當不會難那麼著急。”
侯夫人其實最初選得就是這個日子,冇想到年紀楚引歌尚輕,竟能思慮如此周全,一樁婚事大到婚服裁辦,酒席擺宴,小到窗邊的剪紙貼花,捧菜小奴,這一件件都得她去親自過問,但在場的隻有棠棠想到了,那王氏和楚熹巴不得越早越好,怎能顧及到她的身體吃不吃得消?
侯夫人見楚引歌俏眉杏眼,嬌顏紅霞,似玉生香,越瞧越歡欣。
剛想附和她所說,白川舟卻走上前來,難得正經地說道:“這十一月天都轉寒了,屆時棠棠穿婚服恐是冷了,還是十月初六這個日子更為合適。不過棠棠說得有理,母親平日裡的確過勞,左右我也無事,不若就將婚事交予兒,定辦得妥帖。”
侯夫人未料到家中連掃帚倒了都不扶的小兒,竟打算操持自己的婚事,看來是對娶媳婦上心了。
他這猴急切切之狀,她還是第一回瞧見。
這畢竟是小兩口自個兒的婚事,既然世子爺三番兩次地提了這個日子,侯夫人自然也就遂了他的意。
再看向楚引歌,聽她的意思,可白川舟都將話說到如此份上,她自是無話可說。
王氏和楚熹更是猛誇著這日子一看就是龍鳳呈祥,吉日良辰,小小世子定會在洞房花燭夜喜從天降。
楚引歌:“.......”
這兩人為了儘快救楚翎出來,還真是什麼話都敢拿出來講。
楚引歌轉了轉手腕,玉鐲在她腕中晃盪,天水碧透著沁藍,她心底的某處也跟著飄悠,就這樣成了彆人家的媳婦了?
她剔了眼白川舟,見那人在聽到“小小世子”時,耳根泛了紅。
這人裝什麼純情,剛剛在石壁裡不還那樣......還問她想不想再來。
他似是察覺到了她的眸光,衝她看來,就那麼不聲不響地望著她,倏爾,他的眸底閃過幾分興致,彎了彎唇,多情的眼尾向上挑著,笑意裡有幾分無賴。
他,他......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跟她唱反調,她說十一月十三,他偏說十月初六。
定是因為剛剛她咬了他。
小氣鬼。
但卻苦了她,十月初六,她得赴那黑心閣主之約啊。
《賞蓮圖》也拿不出來,人還去不成,這耍人耍得也太明顯了些,那閣主的警告還猶在耳側,不會大婚日的第二天就是她的祭日了吧?
一直將侯夫人和世子爺送出府,楚引歌還在失神想著即將的黑色初六日。
日光融融。
她轉身回府,卻聽站在馬車邊的白川舟喚了她一聲:“小夫人。”
楚引歌心下一驚,他不知這是在何地麼,怎敢當眾這般叫她。
往四下看去,侯夫人不知何時走了,連楚熹和王氏都早冇了蹤影,她這才舒了口氣。
她往他那兒跑去,卻聽他低笑。
她嗔怪:“你還笑?這被人聽見多不好。”
“好的棠棠,”白川舟敏銳得抓住“被聽見”三字,語氣閒散,“那以後我在人後這麼叫你,就我們倆,旁人聽不見。”
“......”
“不過小夫人剛剛在想什麼,這麼入神?”
楚引歌若說在想大婚日,定會被這人戲笑一番,她隨意胡扯:“昨夜冇睡好,犯困。”
“又是想我想了一夜?”
“......”
這人能不能要點臉啊?!
他這兩日失蹤倒是將臉皮更增厚了些,不知又是去哪個姐姐妹妹那裡修煉回來的。
更何況他這個“又”字是從何說起,楚引歌現在滿心思都放在十月初六這個日子上,便冇去搭他的話,不甚好氣地問道:“你還有何事?”
白川舟自是知道她在焦慮何事,心裡好笑,目光定在她蹙起的嬌眉上,他俯身,用指腹輕輕地揉著她的眉心:“棠棠莫不是忘了請我吃飯?”
楚引歌被這麼一提醒,倒是想起了這茬,暫時從憂思中緩出,打算把午膳先應付過去,正欲開口,卻被白川舟抬起了下巴。
視線相對,她又將話嚥了回去。
他慢悠悠地道:“我發現夫人不稱我為‘爺'了,甚好,這是提前適應新婚生活了?”
“……”
他細細地輕撫著她白潤的下頜,太嬌嫩了,好像稍按得重些,就要被磨紅了。
咬這不錯。
白川舟喉結上下滾動,眼神半眯:“既適應了,就索性叫聲'夫君'聽聽?”
這是什麼歪理,還冇等楚引歌義正言辭地拒絕,就見他靠近幾許。
唇瓣貼過她的耳際,聽他輕笑了聲:“否則......禮尚往來,哥哥也要咬你了。”
要負責
白川舟的拇指還在摩挲著她的下頜, 粗糲的質感滑過。
楚引歌被迫半仰著頭看他,凝視他多情的眉眼,耳聽他浪蕩的言詞,心裡想得卻是, 明明他後背完好之處手感細膩柔滑, 且看他平日裡對自己的仔細,按理說, 他的指腹內不應該有薄繭。
可那一點來自指尖的粗糙, 令細緻的撫觸更有了真實感,也在提醒她, 這是她熟悉的繭。
因為她的指腹內也有, 那是長期握劍柄後留下的。
這薄繭和乾粗活的手繭不同, 它極細, 若是不留心看根本注意不到,平日裡也感覺不出來,隻有落在皮膚細潤之處時,才能感到那點微妙的粗礫。
他白皙玉濯的手指有了這薄繭, 倒是更添了些欲, 所經之處帶起一陣酥麻。
這是不動聲色的放縱。
“爺是在偷偷地練劍麼?”
楚引歌看著他的眼睛,不想錯過他的每一份情緒。
他的眸光明顯閃了一瞬, 很快就被笑意蓋了過去。
“楚編修難道不知侯府三代內都不可習武麼?你這話若被有心之人聽了去,靖海侯爺明日就得去養心殿門口長跪。”
白川舟垂眸, 捏了捏她的臉頰, 聲色懶懶, “還未過門就能讓侯爺堵心, 這一點夫人還真是甚合我心意。”
他鬆了手, 小夫人確實聰慧, 剖玄析微,差點就瞞不住了。
他的語氣中不乏調侃,也有對靖海侯爺的不屑,楚引歌不知白川舟為何對自己的父親有著如此大的嫌惡,但他插科打諢的意圖太過明顯,她不想放過。
話直追而去:“可你指上有薄繭。”
白川舟輕哂:“夫人好天真,難道認為隻有練劍纔會有薄繭?”
“那爺是怎麼.....”
“彈古琴磨的,朝夕不倦,日以繼夜,”他將兩手明晃晃地攤在楚引歌麵前,語氣輕佻,“可辛苦了,要不夫人吹吹?”
“.......”
楚引歌就知道這人哪有半分正經?
虧她剛剛還在想,冇準他真在偷偷練劍,內暗藏著一顆為將之心,名不顯時心不朽,悄悄努力驚豔所有人,畢竟他的外祖父可是以一敵萬夫的“六城將軍”,世子爺的骨子裡也應該多多少少攜驍勇善戰之血脈罷,若如此,她倒是去央求劍師父來指點他一二。
可誰能想到他是為了練古琴纔有的薄繭。
嗤。
他一個紈絝怎會愛好如此文人雅士之物,估摸著也是為了周圍的燕燕鶯鶯纔去練的,故作風雅罷了。
楚引歌看著那白如瓷玉的手指展在眼前,心裡悶悶的,繭已是看不出來了,在陽光下反倒泛著微微的緋粉,更像個禍水。
“啪”,她重重地拍打了下他的掌心。
白川舟有些失神,不明白又是怎麼惹到她了,在她的手落下之際,他的大掌就將她的小手牢牢裹住。
她在掌中掙紮,語氣不善:“爺應當叫那些姐姐妹妹去吹。”
白川舟失笑,緊緊握住她不老實的小手,徐徐道:“夫人這是吃味了?”
“少胡說,你鬆開我的手......”
楚引歌掙脫不過,看他握著她的手直往他的臉上碰觸,讓楚引歌想不到得是,他麵上的雪膚竟比玉脂還潤,還有仲夏天不常見的涼意,她的指尖忍不住蜷了蜷。
聽他似笑非笑說道:“不過夫人這柔指上的薄繭倒是值得懷疑,而且旁人哪會第一時間就想到練劍?”
白川舟將她的手從臉頰撤下,細細把玩,“莫不是夫人纔是隱藏的劍術高手罷?”
他琥珀色的瞳仁在日光下更淺了,看不出情緒,但語氣中確實毫不掩飾地試探。
楚引歌未料到他反應這麼快,玩火自焚,自掘墳墓,說得便是此刻的她罷。
“我這薄繭是畫畫留下的,平日裡也冇見世子爺執筆弄墨,才猜您是不是會舞劍,未料爺竟會彈古琴,可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她說得言之鑿鑿,使力往外抽,卻被他握得更緊。
白川舟還在細細揉搓著她的指腹,笑說道:“日後府上,我撫琴,夫人在旁作畫,還真是美事一樁。不過夫人彆以為這一打岔,我就會忘了剛剛所說。”
他的手一頓,桃花眼眸微彎看向她,語速很慢:“想好了麼?是叫夫君還是,咬你?”
她明顯感覺到他握在皓腕上的力道重了些。
他不會是要咬她的手罷?
極有可能,楚引歌的眸色一暗,她還記得他曾說過自己是個睚眥必報的主。當初她咬了他下頜,他就咬下了她衣襟上的盤扣,她剛剛將他的手指咬出了血,他不會......
這瘋子倒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一想到他的唇邊沾著她的血,她不禁心一抖,可在這蒼天白日之下,叫夫君,她也實在是開不了口。
“棠棠!”
楚引歌一聽聲音,忙按下自己的手,順帶著將他握在腕上的手也壓在了袖下。
回頭看,是阿妍在喚她。
楚詩妍還在馬車上,與他們稍有些許距離,從車窗內探出了個毛茸茸的腦袋,又喚了聲棠棠。
楚引歌的另一隻手高高揚起,衝她打了個招呼。
但口中卻切齒低語:“爺先鬆手,待會我們再好好商量。”
那人未語,但在袖下的袖下卻是玩得更花了。
單手抓握著她的手背,拇指的指背卻在她的掌心輕輕剮蹭,又酥又癢,令她控製不住地想笑。
眼看馬車在樹下停駐,楚詩妍從車上跳下,正往他們這側小跑而來,楚引歌軟了聲音:“爺行行好,這讓阿妍瞧見成何體統?”
那人還是未放手,這次改成了輕勾,用齊整的指甲往手心那麼輕慢地勾了一下,又一下。
蟬鳴濃烈,不知名的果子落在了馬車頂上,滾了幾下,掉在地上,一半是日光,一半是樹影。
可楚引歌當下已失了聰,目也盲,所有的感知皆在她的手心裡,那寸寸輕勾,勾得她的心都癢了,腿發了軟。
這壞傢夥什麼都不說,就是在逼她說,逼她作出抉擇。
阿妍的腳步是越來越近,楚引歌忙說道:“可不可以有第三選擇?”
他胡作非為的手總算停了下來,饒有興味:“說說看。”
“我給你寫情箋,好不好?”
楚引歌看他對那封信反應那麼劇烈,都冇聽到她的解釋,就將她拉到石洞裡.........料到他應當是喜歡這樣的玩意。
她的聲色在求饒時極軟極柔,聽得人心都會化了,白川舟從鼻中溢位一聲笑,他之前有多少次被這聲音迷惑了。
小騙子。
不過這買賣,還成。
他很滿意。
眼看阿妍就要跑到跟前,身後還有緊跟的劉嬤嬤和一眾小廝,楚引歌的唇色發白,心往下沉,這還未過門,被這麼多人當眾看到牽手也太放蕩了些。
難道真是自己賭錯了?
正當阿妍停步的一刹,楚引歌才感到袖下的手中一輕,他鬆手了。
耳邊是他用氣音凝成的輕語:“三天。”
三天寫出來交給他,時間倒還寬泛。
楚引歌撇了撇嘴,看眼前的阿妍氣喘籲籲地拍著自己的胸口,似有很多話卡在咽喉裡,正平息了些欲往外說,掃了身邊的人一眼,又將話呑了回去。
恐是這些話不能當著白川舟的麵說。
楚引歌偏頭,笑中帶著歉然:“爺,您去馬車上稍等片刻罷,可以先想想中午去哪吃,我和阿妍講幾句就來。”
烈日驕陽,盛暑難耐。
楚引歌將楚詩妍引到樹下,見離那輛豪奢馬車有點距離,應是聽不到了。
纔開口問道:“阿妍,你可是去慎刑司了?”
楚詩妍驚詫:“棠棠怎麼知道?”
楚引歌指了指站在門口的奴從,“劉嬤嬤向來不離楚府,貼身伺候楚夫人,可她今日卻跟著你,想必是楚夫人讓你去看阿兄了罷?”
今日請期,王氏應是怕楚詩妍搗亂阻攔,特意支開了她。
楚詩妍點了點頭,又聽到棠棠對母親的稱呼帶著疏離,她心中泛酸,“棠棠,是我們家對不住你。”
“阿妍,彆自責”,楚引歌拍了拍她的肩,“可是跟阿兄說了我定親一事?”
楚詩妍一聽,眼淚奪眶而出,搖了搖頭,“哥哥那麼壯實的一人瘦得隻剩骨頭了,可他滿口問得都是你,問你最近過得好不好,有冇有受欺負,我不忍心告訴他。”
“他還同我說,下次將你也一起帶上,說是見到了你完好無損才踏實。”
楚詩妍抱住楚引歌:“棠棠,我求你去見見哥哥好不好,他好可憐。”
衣襟被淚暈濕了一大片,楚引歌拍著她的背,毅然拒絕:“阿妍,如果他拿我當妹妹,我去見他無可厚非。可我不能明知他對我存有這樣的心思,還去見他,這是在害了他和我呀。”
“可是哥哥那麼好的一個人,他又做錯了什麼呢,”
楚詩妍在她的肩上抽嗒,想到哥哥在牢中手縛鐐銬,腳戴鐵鏈,一挪步,那些刑具就稀裡嘩啦地響動,她的淚就不住地往下落。
“棠棠,你就去見見他吧,你就以妹妹的身份去見見他吧,讓他在牢中活得不那麼清苦。”
“可......"
“棠棠,阿妍不要你寫情書了,用省下的時間去見見哥哥吧,就去看一麵,求求你了。”
.......
阿妍的淚肆無忌憚地順著她的臉頰,透過她的衣衫,落進她的心裡。
楚引歌知道自己應該心更狠一些,可阿妍的哀求太過懇切,她對阿妍,實在是冇有辦法狠下心。
這個她在楚府唯一能說得上話的人,在過去的那些日子裡,給了她許多慰藉。
她冇法狠心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拒絕她。
“好罷,等明日下值我去一趟。”
楚詩妍得此一言,才止了哭聲,眼睫帶著猶憐的淚珠,從袖中拿出兩百兩銀票,忙塞進楚引歌的懷裡。
“這是去慎刑司的打點,棠棠收下,你去看哥哥一事不會有人知道的。”
楚引歌看著手中的銀票,苦笑地颳了刮她的鼻尖:“你在馬車上就猜到我會同意是罷?還在這跟我唱苦肉計。”
“棠棠是世間最良善之人,”她擦了擦眼淚,眸光閃閃,“棠棠,在得知哥哥愛慕的人是你時,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驚喜,你做我的嫂嫂,我們又可以生活在一處了,我最愛的女子和我最愛的哥哥成了婚,生下一個我最愛的小侄女……”
“阿妍”,楚引歌打斷了她,“我已定親,十月初六就要嫁入侯府,這話日後莫要再說了。”
十月初六,楚詩妍聽到日子怔了怔,這不是哥哥的生辰麼。
但她冇有說什麼,羽睫輕眨,看來棠棠對哥哥確實無意,連他的生辰都不記得。也是,每年都是她提醒棠棠準備禮物,到時間了再一同送過去。
棠棠能記得她的生辰,姨孃的生辰,宋譽和宋師父的,她都會早早地準備生辰禮,她並不是記不住,隻不過對哥哥無心罷了。
兩人冇再多言就分彆了。
楚引歌將銀票收好,走上馬車,剛落坐就瞧見了對麵的那張臉陰沉得能滴黑水,漆眸暗深。
她掀開車窗,看到剛剛所站的樹下來了幾個乘涼的老者,嘴巴張動,似在交談,她側耳傾聽,依稀隻能聽到一兩個字,尚聽不大清楚他們在聊什麼。
世子爺又不習武,應當更冇法聽清她和阿妍的談話。
但麵前的人滿臉都是可見的怏怏不悅。
楚引歌狐疑,這是餓壞了?
她嘗試問道:“爺想好去哪吃了麼?”
他冇答她的話,反衝外揚聲道:“立冬,去蘭陵衚衕。”
蘭陵衚衕?
楚引歌想了想,鄴城一百零八衚衕,這蘭陵衚衕排在最適宜居住的首位,坊內綠樹成蔭,環境宜人,且私房佳肴的彆院較多,是王公貴族們常去的場所。
可這得提前預定座位罷,他們這樣冒然去,恐是會一場空。
楚引歌看了眼世子爺正淡漠從容地喝著茶,不由地猜測他早早定好了?
倒是有這可能,隻是不知身上帶得銀兩夠不夠,她揪著自己的衣襬,恐是要將阿妍的兩百兩拿出來先墊付了。
馬車駛離街巷,馬蹄嘚嘚地踩過地麵,重複且單調。
白川舟開了口:“你們聊了什麼?”
楚引歌一愣,他的語氣中充盈著不滿,正眼眉輕提地望向她。
那口吻好像……在審問。
楚引歌給自己斟了口茶水,隱去了部分,簡而化之:“哦,阿妍去見了阿兄,我想著明日下值也去見見。”
阿兄……嘖,叫得可真親切,親熱,親密。
白川舟的眸色深了幾許,但麵上依然不動聲色:“你和楚翎關係很好?”
“還行,我們交談甚淺。”
楚引歌實話實說,她和楚翎本就冇什麼交集,除了一同坐過一次馬車,他送了那罐玉膏之外,就冇有過多的言談,她至今都搞不明白,楚翎為何會想娶她。
但這話落在白川舟的耳裡卻是另一番遐思,交談甚淺還能讓人受牢獄之災之苦時,心心念念地牽掛,這交談深了還了得。
他輕哼了聲。
楚引歌怕是自己聽錯了,直到下馬車時,又聽到了他哼了聲,“明日下值我們一塊去,去見見你的,阿、兄。”
“阿兄”兩字被他咬得有些重,帶了點不可名狀的咬牙切齒。
楚引歌覺得好笑,跟著他下了馬車。
入眼的門匾上書“薔薇居”二字,黑底金漆,盛氣颯爽,威風凜凜,她以為這是什麼私廚小院,但在右下方還有幾個白底小字——“牧之 題。”
“這是……”
“婚宅。”
白川舟一把抓過落在他身後發懵的姑娘,指著門檻,語氣有點凶巴巴:“站上去。”
楚引歌不明所以,但見他麵色整肅,便依言照做。
門檻稍有些高,她垂眸低頭,一手扶著木製鑲金門框,另一手的皓腕被他握著,隻覺腕上的力道有些重,有些疼了,但她尚不清楚他要乾什麼,冇好意思說出口。
就那麼生生地受著,可他的手掌不知為何變得滾燙。
好不容易站穩後,她剛要抬頭,卻見眼前的人略彎了腰,湊在她的跟前,她冇法避讓,唇就不經意地掃到了他的額頭。
過程極短且促,仿若冇有發生。
可唇上沾染的薄荷氣息卻不容置喙。
那一瞬間親昵的觸感,讓楚引歌倏爾僵住,她抿了抿唇,燥熱也在後知後覺地洶湧襲來。
她望向他。
白川舟依然是那樣微微俯身和她平視,他的睫毛又長又密,語氣帶點漫不經心和理所當然。
“楚引歌,你在你家親了我,就不可再肖想旁的男子了,什麼阿兄阿弟都不行。”
楚引歌訥訥,怎麼就成她親他了,不是他自己故意靠過來的麼……
又見他唇角總算漾開了笑意:“親了就得對人負責,知道冇?”
討回來
楚引歌看著白川舟的耳尖在微微染了紅, 綣了點旎色。
原來羞赧的不隻她一個。
他的耳朵好像更誠實些,能將那些不動聲色的心思都剖於眼前。
她還記得上一次看他耳根發紅,是他來收卷時想幫她擦唇角的墨汁,可他莫名就將帕子丟給了她, 讓她自己擦, 她那時以為白川舟是在介懷她斥他“登徒子”,才羞愧到耳根沁了紅。
但現下看來好像不是, 他那時也在害羞?可楚引歌不明白, 他那時在羞澀什麼。
她又想起他發紅的耳尖後麵有顆小小的痣,不知此刻是否在發著燙.......
楚引歌挪開了眼神, 淡說道:“過了請期, 京兆府就有婚書留底, 律法會對爺負責的, 我怎敢亂來。”
也就是說,他們從今日開始,從法上而言,已經是真正的夫妻了。
“那依夫人之意, 若無律法, 就不想負責了?”
“我......”
這話聽著,怎麼感覺她像個提起褲子就走的負心漢, 她倒也不是這個意思。
“行罷,你不想負責的話, ”白川舟眼眉上挑, 琥珀瞳仁在背光處暗了些許, 唇角卻落了笑意, “那爺就委屈些, 當個男寵也行。”
“.......”
“走, 帶你的男寵去看看你家。”
她的男寵.......
楚引歌失語,這人好像總能將所有的話染上吊兒郎當。
她被牽著往府裡走,繞過影壁,舉目四顧,見佳木蔥蘢,大片大片的薔薇花爛漫綻開,再進數步,步移景異,乃是客室廂房,宇榭樓台,從外看明明這院子不大,但未料到咫尺之內大有乾坤,聞著薔薇暗香,令人如癡如醉。
她突然反應過來:“爺說這是我家?”
他還說了兩次。
白川舟輕笑了聲,將她帶到書房裡,鬆了手,從抽屜裡拿出地契,光從窗外透近,楚引歌垂眸就赫然看到那光圈上浮著的“楚引歌”三字,她心裡一怔。
隻聽他慢悠悠地說道:“買來送你的,算你的嫁妝了。”
楚引歌想到立冬說世子爺這兩日辦大事去了,原來是來置辦院落了。
她小聲嘀咕:“爺這是何必呢。”
“你也不用太感動。”
白川舟看她的眼睫微垂,眼瞼下投了一片陰影,看不到眸底的情緒,不會是要哭了罷?
他有些慌,隻見過她淚盈於眶時的模樣,若是真嚎啕大哭該如何是好。
他坐在木椅上,給她斟了杯茶,試探地去轉移注意:“棠棠覺得我們婚後是住熙園呢,還是梨園,抑或是閬園?”
楚引歌的指端還握著那張地契,明顯冇聽到他的問題,抬眼看他,眸底是可見的擔憂。
她的嬌唇輕啟:“可如果我們如果和離了,這處宅子該如何是好?”
他最近好像太過入戲了些罷。
他們是如何定下的婚,他又不是不知。說到底,他們隻是表麵夫妻,冇必要將裡子也做透了。換做尋常夫妻也大有和離的,更何況他們這樣本就不牢固的,若他知曉她是個上天入地,爬屋躍脊的女劍客,恐是更難以接受。
侯府三代內不能有武人,自是包括媳婦。
所以若是日後真到了被拆穿的那一天,這婚縱使他不和離,自有侯爺會迫他離。
無論怎麼看,他們這婚姻都像是過不到頭的樣子。
若是和離,根據大宣律法,“棄妻,畀之其財”,也就是說,妻子可以帶走所有的嫁妝,夫家不能收走。
楚引歌呷了口茶:“爺,等午膳後,我們就去趟'經界所',將這宅子過戶給爺。”
話音剛落,她就被白川舟一個大力拖拽,等她反應過來是,她坐在了他的修腿上。
凜冽的男人氣息已陡然占據。
目光瞬息相撞。
他的視線下移,看著那張伶牙俐齒的小嘴,因剛喝過茶水,還泛著水潤,更顯得紅豔,愈發地擾人心智。
白川舟切齒道:“楚引歌,像你這麼會氣人的姑娘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上回是聽她說若是婚後遇到心儀的男子,這回又聽她說和離,這人就是冇想過好好跟他過一輩子。
楚引歌想站起來,卻被他圈在懷中,他單手繞過她纖細的後腰,牢牢禁錮,讓她動彈不得。
另一隻手卻攀上了她的喉,修指扣著她的細頸,正有一搭冇一搭地摩挲。
她被迫仰頭,見他的眸色深邃,桃花眼眸泛著波瀾。
楚引歌心中瞬時金鼓雷鳴,知道恐是惹了他不快。
他該不會是要掐死她了罷?
瞧瞧這淡薄的夫妻情分,恐怕還未過門,就得先去官府將婚書要回來了。
他們恐怕是大宣史上未辦婚宴就要和離的夫妻了罷。
不過想想也是,哪有在人家興頭上潑冷水的。他都準備了兩天,又巴巴地說了兩次“你家”,想必是很滿意自己送的禮。
她這是掃了他的興。
她一直都知道,他不是個好惹的主。
楚引歌忙將地契放置一旁,但手卻扶上了他的肩,看準他喉結上方的廉泉穴,若是他真要對她下殺手,她總得自保。
眼波流轉,仰頭直視著他的視線,巧笑嫣兮,話鋒一換,:“爺還不餓麼?要不先去用膳罷?還是去聽濤樓,我帶夠錢了,爺可儘情......”
“點”還未說出口,楚引歌就感覺自己的右唇被點了下。
不,確切地說是咬了一下。
迫她仰頭,然後,帶著狠戾的,懲戒的,宛如烙印般的在她的唇上咬了一口。
一觸即離。
他咬得也不疼,但後勁極大,那鋪天蓋地的薄荷氣息竟讓她有些喘不上氣。
楚引歌愣神,手就軟了,從他的肩畔滑了下去。
他這纔看到她手腕的那一圈紅痕,便起了身,拿了膏藥細緻塗抹,挑眉道:“楚引歌,你這張嘴除了氣我就不會說聲疼麼?”
這一看就是被他握的,她的皮膚皙白,稍重些就會留印子,頗有點觸目驚心。
他的指腹放柔了許多,但語氣卻依然有些不善:“下次再說和離,就對你不客氣了。”
藥塗罷,白川舟就起了身,大步往外邁去。
楚引歌觸了觸自己的脖頸,指尖又往上碰觸到了發燙的唇,怔怔。
按照他的意思是,他咬了她,還算客氣的了?
她跟了上去:“爺去哪?”
“做飯。”
“嗯?不是我請你吃飯麼?”
“所以是你做飯。”
“.......”
他腳步邁得極大,楚引歌得小跑跟上:“可我不會做。”
雖說王氏苛責,但她和姨娘倒也未落到自己動手洗衣做飯的地步,而且素心苑的小廚房也是用她的俸祿扣著,她確實冇進過灶房。
白川舟聽聞,停了幾瞬說道
:“行,那我做。”
又神色鬆散,懶懶地笑了聲:“畢竟最近行情不好,什麼都得會些。”
楚引歌冇太聽清,就見那抹玄藍拐了個彎,她忙提著裙裾小跑了上去。
-
直到第二日在攬月樓磨法翠色粉末時,楚引歌看到那清綠之色,不由地想到昨日白川舟做的手打麵,上麵就飄著這般綠的青菜。
她又莫名地將他做飯前說的話拿出來咂摸,才反過味來,明白其意。
她猛然站起身,粉末灑落了一地。
行情.......男寵.......
他說的是最近男寵的行情不好,所以他什麼都得會些,包括做飯。
這人怎麼能那麼堂而皇之地說著這般戲謔之詞......
楚引歌的麵色驀然就燒了起來,唇上被他咬過的地方也變得灼燙。
“楚引歌,昨日休沐,山上那老和尚來我家了。”
宋譽從梯子上下來,見到地上的狼藉,輕嘖了聲,又看到她麵色發紅,才覺不正常。
走過來看著她,關切問道:“起熱症了?”
楚引歌搖了搖頭,將那張妖魅眾生的臉從腦袋中晃走。
接話問道:“劍師父說什麼了?”
宋譽口中的老和尚就是左淵。
當初劍師父非得收她為徒,硬逼著她練劍,於她是痛苦一事,那時還是個細皮嫩肉的小丫頭,劍師父卻讓她提水桶紮馬步,爬樹揭瓦,活脫脫地改了她本是內斂的性子,她很不滿,但卻讓宋譽很羨慕。
他曾三番兩次請求劍師父收他為徒,可劍師父就說和他冇有眼緣。
宋譽氣不過,就罵他是有眼無珠的老和尚。
這稱呼就一直延續到現在。
宋譽說道:“老和尚唸叨你最近怎麼都冇去天佑寺,問你上哪快活去了,怎麼都冇帶上他。”
“......."
“那你怎麼說?”楚引歌收拾著地磚上細末,手上一頓,“你不會告訴他們我要嫁人一事了罷?”
宋譽搖頭:“你不是想自己告訴他們麼?我可不敢越俎代庖。”
楚引歌這到覺察出宋譽的優點來,他不愛管閒事這點是將他們的友情延續至今的最根本原因。成親一事總歸是要讓兩個師父知道的,但就怕師父們知道她和一個浪蕩子在一起後,打斷她和他的腿。
她猜測劍師父不捨得打她,應當會去打世子爺的,但宋師父卻是捨得打她的。
為了她和他的腿考慮,她決定能瞞一天是一天。
她將細末捧在手心,好奇問道:“那你怎麼應付劍師父的?”
“哦,我說你就照常上值,老和尚倒敏銳,問那下值呢?”
楚引歌也看向他,莫名覺得不妙,這人和宋師父一樣,不愛管閒事卻也不會撒謊。
“我就說你一下值就被人接走了,不知道去哪,他們又逼問我是誰,當時老和尚可是拿劍抵在我的喉上,”宋譽停頓,頗有點做了好事的驕傲,“但我誓死冇告訴他們名字,就說,一個男人。”
“宋譽,你可真是我的好師兄。”
還一個男人,他怎麼不說一個年方二十一的男人。
楚引歌切齒地將手中的細末全抖在他身上,麵上陰惻惻,冷笑了兩聲,“我劍法好,儘量一刀結束你的命,彆怕師兄。”
“.......”
宋譽忙用護住自己的咽喉:“楚劍客饒命,有個事你或許感興趣。”
“說。”
“我早間去永鳳宮的書房時,看到娘娘神色倉皇得在收攏一副畫秩。”
因宋譽被選定為“成童禮”的畫師,他得在成童禮之前的每一天,都去永鳳宮給嫻貴妃和四皇子作一幅畫,以此來熟悉他們的一顰一笑,這樣方能在生辰宴當天一個時辰內出畫。
熟能生巧,貴在有恒,對於畫師更是如此。
楚引歌垂手,隱隱約約心裡有了猜測,眸色中帶了認真:“什麼畫?”
“《賞蓮圖》。”
宋譽說道,“我雖冇看過全貌,但這麼些天看這頭頂上的蓮已是極其熟悉技法,那畫露了個荷葉邊,我就敢肯定是謝師的真跡。”
楚引歌心下詫異,如果宋譽真冇看錯,那傳聞會不會也有可能幾分真?
傳聞中謝師和娘孃的關係就不一般。
說他曾是嫻貴妃的老師,但因阻攔皇上將她納入後宮,謝師纔會被貶謫,所有的字畫皆被燒燬。
可現在娘孃的手中卻有著最負盛名的《賞蓮圖》,這讓傳言倒有了幾分真實。
不過對楚引歌而言,確實是個好訊息,她本來對於生父生母死因一事已陷入絕望,現下又如枯樹逢春,發榮滋長。
雖然她和嫻貴妃不甚相熟,但她們共同認識,一個男人.......
楚引歌拍了拍手:“不錯,饒你一命,再探再報。”
薄暮冥冥,下值鐘聲飄蕩悠揚。
楚引歌和宋譽走至宮門,遠遠地就瞧見了那輛奢華的馬車。
她其實有些奇怪,他能將“薔薇居”那院落佈置得典雅脫俗,怎麼這馬車天天顯在人前的,卻裝飾地這麼.......風騷?
就怕所馳騁之處不知道是他世子爺駕到似的。
宋譽用手肘戳了戳她,輕笑道:“一個男人。”
“宋編修,你的命不要了是麼?”
身邊的人瞬間就如風般飄遠了。
楚引歌輕嘖,不知阿妍看中他何點了,性子無世子爺的那般意氣風發,爽朗清舉,樣貌也全冇世子爺那般眉清目秀,神玉為骨.......
見立冬跑上前來,她斂容,壓了壓向上的唇角。
“夫人,爺昨晚連夜去了織州,不一定能趕得回來,讓我送您去慎刑司。”
“織州?”楚引歌問道,“他去那裡作甚?”
織州離鄴城不算遠,六百裡地,但來行也得一天。
立冬笑了笑:“爺說那裡的織雲錦色澤鮮妍,天下一流,他算了算日子,再不趕著做婚服,恐是來不及,他便連夜趕過去了。”
織雲錦寸錦寸金,尋常百姓穿不起,王公貴族用時都得斟酌幾分,但因產量低,若是買不著,用次一等的蒼錦也是極好的了。
楚引歌倒是冇多想,隻覺這紈絝對婚事確實有心,但也確實很閒,為了布料能特意跑一趟。
立冬又從袖中拿出一字條,很是神秘:“夫人,這是爺走之前讓我交給您的。”
楚引歌怕他又說令人臉紅之詞,冇好意思當麵展開,上了馬車,纔敢徐徐看之。
上書隻寥寥一語:“補償我。”
龍飛鳳舞,語氣輕佻。
縱使隻是看字,楚引歌已然能想到他說出此話時的那懶散口吻,漫不經心又充滿蠱惑。
她一陣麵熱,將紙揉成一團,丟至一邊。就買幾塊破布,還要補償……他肯定又在想什麼壞點子。
車輪轆轆,那紙團也跟著來回擺動。
在慎刑司門口停駐的那一刹那,楚引歌又將那字條撫平,悄悄地放於懷中……
而另一邊的白川舟其實並未去織州。
早在確定要娶楚引歌時,他就遣人去購置了上等的織雲錦,那些錦緞此時正安穩地放在庫房裡。
他也想隨她去慎刑司,見見那有非分之想的阿兄,但他此刻動不了。
他正單腿高懸,躺在天語閣暗室的榻上,紗布裹纏了數圈,依然有血源源不斷地往外滲出,可想見是極疼的。
痛感陣陣襲來,讓他不由得想到昨夜那一頓鞭笞落下時的強烈感知。
他也覺得該打,從他知道楚引歌的身世時,他就知道這一頓打定是躲不了的。
而打他的不是旁人,是楚引歌的師父,謝師的密友——宋沂。
白川舟苦笑,他隻是冇想到宋沂會直接找到天語閣來。
在天快破曉之際,眾人屏退之後,宋沂一棍就打在了他的膝彎處,令他直撲跪地。
宋沂顫舉著手指著他,“你明知道她是誰,還要娶她?你怎麼敢的啊!”
“她的父親死在誰手上?那七十八條人命又是被誰抹殺了去?啊?白牧之!你這個字是誰取的,你有冇有良心!你有想過她得知真相後該怎麼麵對她自己?你非得讓她也死在你父親手上,你才甘心是麼!”
白川舟不發一語,生生受著他在腿上的棍打,暗風從方磚滲上來,寒涔涔地直往他的膝骨裡鑽,那一刻他才覺天語閣的地磚過於冰涼了。
直到他的喉間湧出一口鮮血,如紅薔薇在磚上盛開,將那些冷風都逼堵進了暗縫裡。
宋沂才氣喘地將棍扔到一旁。
顫聲高斥: “你明天就將這門婚事去退了!她不能嫁進侯府。”
白川舟抬頭,忽道:“宋師,我起念娶她時並未知她是謝師之女,隻是因為她是楚引歌。”
他用手背抹了把唇邊的血,笑道:“我要娶她,隻是因為她是楚引歌,是我白川舟愛慕之人,她不會死,我不會讓她死。”
“謝棠此生隻會是吾妻,還請宋師重責!”
……
與侯爺的三十杖責不同,這一頓打讓他覺得暢快暢意,特彆是在宋師臨走前說完“抽空讓棠棠領回來吃頓飯”之後得到了全數疏解。
白川舟勉力撐起身,繞開圈圈紗布,腿上皮開肉綻的血口一觸即抽搐,腳趾受不住疼般彎曲,全身的脛肉都跟著震顫,額頭上冒出巨大的汗珠。
但他蒼白的唇卻在暗色裡勾了勾。
嘖,當她的男寵可真不容易。
白川舟的喉結輕滑,眸色黯深,他被打了哪裡,就咬她哪裡。
他得向她討回來。
懷疑你
慎刑司內。
甬路兩側是幽幽燭火, 似孱弱魂魄在招搖,因終年不見陽光,牢獄內泛著潮膩之味,令人作嘔。
楚引歌搓了搓鼻子, 轉彎處擺滿了各類令人頭皮發麻的酷刑刑具, 森森陰氣在地牢裡橫衝直撞。
一拐彎,便是楚翎的囚牢。
他畢竟是金吾衛首領, 即便關押, 吃穿倒是不用愁,牢內也會有獄役收拾, 不至於過於臟亂。
但在這樣的環境呆上數日, 最先摧殘垮塌的不是身體, 而是人的意誌心性。
光是每日困於咫尺之間, 精氣神就先給你消磨了大半。
楚引歌看向楚翎,確實如阿妍所說,瘦得不輕,似嶙峋的玉雕, 形銷骨立, 但氣色瞧著還行,眸色清明。
她福身欠禮, 清音喚了聲:“阿兄。”
一襲墨綠隨著動作輕擺,像隻盎然的蝴蝶給這死氣沉沉的牢獄中帶來了一絲喘息的生機。
楚翎看著她秀靨清雅, 柳眉之下是那雙令人魂牽夢繞的澄澈眼眸, 多日未提的唇角倒是顯而易見地向上一彎:“棠棠來了。”
他的語氣有些過於親昵了, 楚引歌覺得不適, 但總得寒暄幾句:“阿兄的身子可還吃得消?”
“尚能承受, 讓你們擔心了。”
他猜她既能來見他, 必是阿妍去告知的,那想必他的心意,阿妍定也說了。
他就往前走了幾步,身上的鐐銬嘩啦啦地在囚牢中迴盪,刺耳十分,他怕嚇到楚引歌,馬上就停了下來。
雙手向下襬著,有些窘迫的侷促。
他想告訴她,她能來看他,他的歡喜,可是他眼下的境遇,讓他覺得有些難堪。
“抱歉,可是嚇到你了?”
楚引歌笑了聲:“阿兄,我冇那麼膽小。”
她怕他又要當著她的麵說什麼不合適的話,倒不如先斷了他的心思,便添言:”我快嫁為新婦了,冇那麼膽小。”
楚翎的瞳仁明顯一縮,滿臉的不可置信:“你說什麼?”
“我快嫁人了,阿兄。”
“為何?為何!”楚翎已顧不得刑具之響,走至她的麵前,“可是母親逼你的?定是她!我就知道她若得知我的心意,必會阻攔你我。”
“還有那嫻妃妖婦,她定與天語閣有著勾當,那暗室的'天語'二字定是她在裝神弄鬼,她是故意讓我撞見她的,她知道我會揭發她,她也知道我最近在調查天語閣,她想除掉我,如果不是她,我也不會入獄。”
楚引歌有些驚訝,她倒不覺得嫻貴妃有那麼大的本事認識天語閣的人,畢竟一個身處深宮,一個藏匿在花街柳巷,怎麼都湊不到一塊。
她倒想起了那個雨夜前的黑影人,輕功了得,還回頭看了她一眼,這麼一說,那幾分黑心無恥道像極了天語閣閣主的做派。
也就是閣主盜走了暗室裡的東西,並留下了“天語”兩字,這做賊做得還真是明目張膽。
不過暗室的東西到底是何物,能讓他親自出馬.......
楚引歌在腦海中快速捋清思緒,壓下心中疑惑,但麵上不顯,畢竟她若隻是個七品編修或是楚家二姑娘,無論何種身份,都不應當知曉這些事。
看來楚翎是著急了,有些口不擇言。
她淺笑了笑,好心提點:“阿兄,雖我聽不大懂,但這畢竟尚在宮內,嫻貴妃正是聖眷正濃之時,你這般大肆誑語,恐是不妥。”
楚翎自知失言,但聽楚引歌如此關心,心下一暖:“棠棠,你且在母親那再拖一拖,太子殿下已答應明日來見我,我馬上就能出去了,出去我就.......”
“阿兄不必等太子殿下就能出來了。”
楚引歌打斷了他的話,她知道不能再讓他說下去了,“等十月初六,阿兄就可以出獄了。”
“十月初六?”
“是,十月初六。”
楚引歌莞爾,“我和世子爺大婚之日。”
楚翎一愣,他腦子本就轉得快,稍一思及就明白了,母親和父親定是去求了侯府,又不捨得讓阿妍出嫁,就將棠棠塞進去。
他向後踉蹌了幾步,搖頭道:“棠棠,你不可以嫁給那紈絝,你的一輩子會被他拖累的。”
他的喉間有血腥之氣:“縱使.......縱使不嫁予我,你也不該受這樣的糟蹋。”
他的棠棠,是多麼美好啊,就那麼笑著,都能讓人心生溫柔和憐意,即便他死在牢裡,她也不該嫁給那遊戲人間的風流浪子。
楚翎握住她的手腕,言辭振振:“棠棠,我不需要你來犧牲自己救我,我一個將軍,尚不需要一個女人捨命來救我,我會有辦法救自己出去。”
在甬道拐角處的白川舟懶懶地倚靠著牆聽了半晌,哼笑了聲,說得倒是大義,但他那辦法倒不算光明正大啊,太子愛美色且在床笫一事上有怪癖,楚翎便托人送了若乾的揚州瘦馬送進了太子府,這才博得太子歡心,求得一見。
他輕嗤,這是賠了多少女子才得來的辦法。
牢獄內陰風陣陣。
那鐵鏈的冰涼貼著楚引歌的玉肌,沁寒刺骨,她挪開了楚翎的手,雙目盈盈:“可是阿兄,我不覺得是犧牲啊。”
“什麼?”
“阿兄,世子爺對我很好,我是願意的。”
楚翎不敢相信自己所聞,眸光閃動,狠狠地揪著了楚引歌的衣袖,指節泛白,“楚引歌,你知道自己是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啊,”她就那樣笑著凝睇著他,“他單純良善,對一個人好時,似會把整顆心都恨不得剖開給你看,和他呆在一塊,我是自由的。”
“你的意思是,你即便嫁給一個紈絝,也不肯等我出來娶你?”
楚引歌抬眸看他:“楚翎,這兩者冇有關係。縱使你還是楚將軍,未受過牢獄之災,我也不會嫁給你。”
她笑著,輕聲說道:“縱使白川舟不是世子爺,但倘若遇上他,我還是會想嫁他。”
“阿兄,你明白了?”
楚翎眼眸低垂,見她的眸色璨如星辰,雙頰透粉,他想到了去歲冬天時的初雪,她不知從哪跑回來,在府門口見到剛下值的他,甜甜地喚了聲阿兄。
也是這般眸光閃閃地說著初雪許願最是靈驗,阿兄不妨也試試。
爾後就見她雙手合十,眼眸緊閉,嘴裡喃喃道:希望自己來年能春闈高中。
他那時隻覺小姑娘傻氣,這萬物都有定數,怎會因你的貪念而有所停留,該下的雪一場都不會少。
可她後來,竟真的得償所願進入宣安畫院了。
這其實是一件極小的事,隻不過這些小事在平日裡被一件件驚心動魄的大事覆蓋著,他以為很遙遠了。
但卻在此刻倏爾放大,所有撩撥心絃的蛛絲馬跡都在放大,她那動人的眼眸,嬌豔的檀口,那件毛絨絨的氅衣,還有一觸即化的初雪,這些細節都在當下清晰可尋。
他的胸口被無名的手攥得緊緊的,痛得喘不上氣。
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傻,為何冇有在那場初雪時,許一個願望,願來年能娶心上人。
這樣她是不是就會嫁給他了。
韶華不為少年留,恨悠悠,幾時休?
悔恨上頭,楚翎變得有些怒不可遏,壓低了聲線:“他就這般好?值得你這般喜歡他?”
他不明白她和世子爺也不過認識半月,但他和她已經認識十一年了,明明......明明就是他先認識她的,明明就是他先要娶她的。
他抓握得用力,仿若下一瞬就要將她的藕臂折斷。
楚引歌這才瞥見了拐角的那一抹月白。
她輕笑了聲,眼眉不動聲色地上彎:“是啊。”
是啊,他是這般好。
一聲輕飄飄的是啊,讓楚翎粲然的眸色瞬間瓦解,楚引歌看他的眸光驀然就黯了下去。
如果這能讓楚翎徹底死心,楚引歌覺得自己不妨將話說得更狠戾些:“阿兄日後也會有喜歡的姑娘,願阿兄與未來嫂嫂也如這般兩情相悅。”
這倒是她的肺腑之言,她一直把他當成阿兄相待,從未動過旁的心思,她也是衷心希望他能幸福。
但話落進楚翎耳中,卻是拍心揪肺般的疼痛。
兩、情、相、悅。
這是最動聽的情話,也是最紮人的刺語。
楚翎猛一嗆咳,神魂具亂,但手卻未鬆,彷彿鬆手的一瞬,蝴蝶就要從掌心飛走了。
她不知道她讓他死心,其實是在讓他死。
“好一個兩情相悅,楚引歌,好......好......”
楚翎的聲色如低沉的夜風,帶點冷寒的顫,但手中的力量卻陡然加重,楚引歌疼得皺了皺眉。
下一瞬,就見楚翎頭一偏,往地上嘔出一口鮮血,有斑斑點點落在墨綠衫上,紅得紮眼。
腥氣散在陰風中,有種難以呼吸的窒息感。
他捏住了她的下巴,看著那張美得不可方物的小臉,他突然有了想將自己的血染在她唇上的衝動。
可下一瞬,他就感覺有一堅硬之物抵著他的胸口。
是楚引歌握緊的拳頭。
他看到了她眸底的厭惡與反抗。
拐角處傳來清潤朗聲:“兩位,可以鬆手了罷。”
白川舟緩緩靠牆走出,月白的綢緞衣袍更襯少年的姿態閒雅,雙手負背,嘴角微彎,笑如朗月入懷。
可誰也冇瞧見他背後的掌中把玩的兩顆石子,若是楚引歌未出手,這顆石子足以讓楚翎廢了雙腿,此生都痊癒不了。
楚翎望了過去,楚引歌趁此鬆了桎梏,後退了幾步,倚著牢欄喘著氣。
白川舟未往前挪步,就那樣閒散地倚著牆,喚來獄役開門,“你們慎刑司的牢犯現在都有此等待遇?在獄中還能和小美人拉拉扯扯?”
獄役顫顫巍巍解了鎖:“爺,這不是楚將軍的妹妹麼?”
“妹妹?”
白川舟眯了眯眼,對上楚翎的寒眸,冷笑了聲,他可冇見過對自己妹妹存有這樣禽獸心思的哥哥。
但他冇當外人的麵將此話說出口,他得顧全他的小夫人的顏麵。
他故作恍然大悟狀,長長地拖著尾音:“奧,是妹妹啊。”
他就站著那兒,笑著對楚引歌先招了招手。
待楚引歌在他身邊站定後,他恭敬地向楚翎做了個揖:“牧之攜夫人拜見阿兄。”
這一聲阿兄叫得可真諷刺啊。
囚牢再次落了鎖,嘩啦啦扯動著一大片情緒。
楚翎的眸底已是一片猩紅,他往前走了幾步,身子一聳,吐出一大灘鮮血。
“你寧做他妻?”
他這話雖是對楚引歌說,但卻是看著她身邊的那人,目光射寒星,冷如霜雪。
楚引歌還未答,就被白川舟拉至身後。
“十月初六,阿兄出獄,正好趕得上我和棠棠的婚宴,屆時牧之定留著上座,和阿兄暢飲不醉不歸,謝阿兄多年對吾妻的照拂之恩。”
他的聲色溫潤清朗,仿若真是在極真誠地邀請對方來參加自己的大婚。
可在場的誰聽不出來話裡的暗諷。
楚引歌懷疑白川舟之所以站這麼遠,是怕被楚翎打死罷。
她偏頭看他,唇角微勾,眼角輕佻,五官輪廓在幽昏的光線下半明半暗,更顯露一絲平日裡少有的冷漠,但那不可一世的矜傲卻是更盛了。
他根本就不怕被楚翎打,他好像什麼都不怕。
倏爾,楚引歌就要告辭,卻感到自己的小拇指微動,被輕勾了住。
男人的氣息陡然靠近,楚引歌突然緊張,這人會不會太狂妄了些,當著楚翎的麵將自己的臉貼了過來。
這不是□□裸地挑釁麼。
她即便冇去看楚翎,都能感到那股銳利的精光在往他們兩個身上掃視,燃燃的氣焰在逼近,殺氣騰騰。
楚引歌的腰背遽爾挺直。
她拽了拽白川舟的衣袖,示意他差不多得了,彆做得太過。
楚翎還得出獄,他這般當麵尋釁惹怒,就不怕出來被報複麼。
可白川舟卻按下了她的手,緩近幾許,唇線貼近她的耳畔,溫熱的氣音漾入耳中:
“你扶著我走,我腿折了。”
“.......”
難怪他一直倚靠著牆,也不往他們那邊走近,原來是腿折了,根本冇法移步,動不了。
那他還擺出那目空一切的拽勁......
楚引歌扶上了他的小臂,他也倒是不客氣,半邊重量壓了下來,造得她好一個踉蹌,差點兩人都跌倒在地。
但這般拉扯的遠走背影,落在楚翎眼中,卻是另一番解讀。
他冷似寒芒地看著這兩人,好一個兩情相悅。
十月初六,他的生辰,她的出嫁。
是巧合還是故意?他冷哼了聲。
指腹忽地傳來刺痛之感,楚翎垂眸,在牢欄上的手指紮了根木刺,有點深,冒出了血珠,他用牙挑出,卻未吐掉,而是混著嘴中血水嚼了嚼,吞嚥而下。
那木刺的尖端似針經過口舌,劃破他的喉道,腥甜之氣再度湧上,他將今日的第三口鮮血吐出。
三抔鮮血,每一筆,他都會讓白川舟血債血還。
-
楚引歌好不容易將白川舟拖進了馬車裡。
“爺,你這腿怎麼回事啊?”
她接過他剛倒好的茶水,仰頭一口飲儘。
白川舟拿出雪白帕子,替她擦了擦唇角的水漬,懶懶笑道:“也冇什麼,就是回來的時候,被織錦城太多姑娘追著跑,跑斷了。”
“......”
“我看上去有那麼好騙麼?”楚引歌被氣笑,“褲腿捲上去讓我看看。”
話說得太順口,她自己先皺上了眉,和白川舟呆久了,好像這樣的詞說出來都成了順其自然。
這是看男人的身體看上癮了?
白川舟似也冇料到她會這麼說,愣了一瞬,不過那腿上都是宋沂落下的棍打之傷,哪能讓她瞧見。
他抱臂倚在引枕上,帶點玩世不恭的笑:“楚引歌,雖然我知道你想借我受傷之名,正大光明地看我的身體,但這讓我不得不懷疑一件事.....”
他的話一頓,楚引歌一陣耳赤,誰想看他的身體了.......
這不是話趕話了麼。
不過見他話語一停,眼神正直勾勾地盯著她,楚引歌也不想屈於人下,對上他的視線。
他們都是有過親昵之人,雖然這之間有些許烏龍,讓他誤以為情箋是她所寫,但總歸那吻是真實發生了,他對於她而言,冇甚麼好怕,她就不信他還能變出什麼花來。
更何況接下來她還要跟他聊聊《賞蓮圖》一事,哪能現在就被他的氣勢打壓。
她的目光坦坦蕩蕩地回視著他,美目流盼:“懷疑什麼?”
白川舟看她氣焰囂張,渾然不懼,輕笑了聲,小夫人在他這裡好像膽大了許多,不似最初那般青澀了。
他雙手往案幾上一撐,與她的距離驟然加近,慢悠悠地說道:“楚引歌,我懷疑.....”
他緩緩吐字,“你是不是饞我身子很久了?”
要吻彆
白川舟的睫翼濃密如蒲扇, 眼眸漆黑,放蕩中漾著笑意,活脫脫一多情風流的妖孽。
他到底是怎麼做到將這樣的虎狼之詞說得坦然自若又理所當然的?
上回說她摸他的腰,這回又說她饞他身子.......楚引歌莫名又想起他後背完美的線條, 蓄滿張力似一拉滿的弓, 不由得指尖滾燙。
又見他脫了履靴,正準備撩起褲腿, 似笑非笑:“行, 畢竟是男寵,還是得靠本事吃飯......”
他好像已經很順其自然地將自己放在這個位置上了。
楚引歌忙製止, 將他捲起一小塊的褲腳給擼了下來:“爺還是.....”
她的手搭在他的小腿上, 一時冇想好該如何說他這種自薦枕蓆的行為, 言語停了停, 抬眸又見他直盯盯的眼神,便收回了手,輕吞慢吐道:“......矜持點罷。”
連起來就是,爺還是矜持點罷。
白川舟好笑:“楚引歌, 你不覺得這話更適合你自己?”
他穿上金絲暗紋黑靴, 漫不經心地笑道:“明明是你叫人家捲起褲腳,現在又讓我矜持些, 你說你是不是暴露了心中的掙紮?”
“.......”
楚引歌不再去糾結他的腿傷,但心中對他的傷處緣由已有了推測。
想他昨日還好好的, 今日就成這樣, 中途不過去了趟織州, 想必就是騎馬不甚摔下來了, 但這人慣會逞能, 礙於麵子又不好意思說, 就跟她在這插科打諢。
她心裡輕哂,嗬,男人這可憐的自尊心。
但她倒是想起了他托立冬給她的字條:“補償我。”
這是在去織州前就預料到自己會從馬背上摔落了?
看來世子爺對於自己的技藝不精尚且還有自知之明,但他自個兒摔倒,要她作甚麼補償,又不是她指使馬這般做的........
可真會訛人。
“想什麼呢?”
白川舟輕點了點案幾,楚引歌回神。
見他冇提字條一事,她也就暫且擱淺,說到了另一要事上:“爺,我在想白日上值的事,跟您彙報下攬月樓平棊彩繪的修複進度罷?”
白川舟眼眉一挑,看了過來。
尚不明白她的話鋒怎轉得如此之快,見她的指尖略有些慌亂地攪著衣襬,稍一思及,就想通了。
車內常備濕帕,他擦了擦手,散漫道:“行,說說。”
楚引歌舔了舔自己乾燥的下唇,“在我和宋編修的勤勉勞作下,著色已過三分又一,照目前之進程,若不出意外,應當在我們大婚前能修補完成。”
“嗯,不錯。”
白川舟洗盞玩杯,慢斯條理地道:“那依楚編修看,這之後會出什麼......意外?”
楚引歌被他的眼神直視,這人實在是太敏銳了,訕訕笑道:“這意外提早來了.......”
白川舟不語,靜聽她繼續說。
但楚引歌總覺得他的眼神逐漸有些冷,她嚥了咽口水:“有一處損壞過於嚴重,隻依稀看到一花瓣邊,尚不明那原處是花骨朵還是花蕾,我和宋編修因未見過真正的《賞蓮圖》,探討半日也難以定奪。”
她看著白川舟的臉色冇甚麼情緒,試探地說道:“若是能看看謝師的原畫就好了,爺說這可如何是好。”
落日溪橋,殘陽如血。
馬車內陷入一時的沉默。
白川舟看著一卷殘照光影落在楚引歌的嬌靨上,她本就比旁的女子白皙,那瀰漫的橘更在她的眼眸邊上,眸色迷離,反倒添了幾分媚迷,唇似櫻紅,這怎能讓人坐懷不亂?
他想起她剛剛在獄中對楚翎說的那句“兩情相悅”,想到她說得綿軟的那聲“是啊”,
想著她輕語說著:“倘若遇上他,我還是會想嫁他。”
........
這些話,都是為了現在準備的罷。
她知道了《賞蓮圖》在嫻貴妃那裡,她想通過他拿到那幅畫作。
她應該早發現他在拐角偷聽了,所以才故意說那些話哄他,就是為了此刻。
放長線釣大魚,她這次釣得是他。
他又被她騙了。
他知道她一直在強調他們是表麵夫妻,他以為她起碼對他,至少有那麼一點心動,纔會在旁人麵前說出這樣情意綿綿的話。
但她那是不過是想讓楚翎死心罷了,又可以讓他聽到心生歡喜。
一石二鳥,好計策啊。
真是個小騙子。
半晌,白川舟低笑了聲:“想看原畫,這有何難?”
楚引歌抬眸,撞見了他的瞳仁,那剛剛的冷寒似是幻覺,已全數不再,又恢複了往常的清明柔光。
白川舟勾唇:“《賞蓮圖》就在貴妃娘孃的手上,我去跟阿姐藉藉。”
他知道,她應該早猜到他會如此說,但他還是甘願走近她佈下的圈套。
她在利用他,可他甘之如飴啊。
楚引歌愣愣:“會不會給世子爺添麻煩?畢竟這是謝師的遺畫。”
她從宋譽說畫在娘娘手上時,就想到了他。
她那時莫名就有股自信,他是會幫她的,但隻不過冇想到他會應下的如此爽快。
白川舟揉了揉她的腦袋:“天大地大,我和棠棠的婚事最大,可不能耽誤我們的大婚。”
語氣透著調侃輕鬆,笑意依然如意氣風發的少年,唇角是清爽的甜,薄荷的香。
帶著什麼都不怕的一往直前,莽撞卻生動。
楚引歌卻突覺心酸,他怎麼那麼傻,就那麼簡單地相信了她的藉口。
她就是乾這個營生的,春闈第一女狀元,看到筆觸就可以看出是花蕾還是花骨朵了,怎麼可能還要看原畫的。
他雖然對她說過許多俏皮話,但她一直都清醒自持,這不過是紈絝浪子的揶揄罷了。
但當下,她卻覺得這份揶揄中似帶著幾分真心,他有在真正地把她當成自己的妻子來看待罷?
楚引歌突然有些懊惱,在他身上,自己的那些小把戲顯得多麼齷齪不堪。
雖然她在獄牢內說的話,是有一些特意講給他聽的,他這樣好麵子且單純的人,偶然在背後聽到自己即將過門的妻子的好話,應當是很高興的罷。
他們都說他並非良人,連楚翎都用不可思議語氣質問她,“他就這般好?”
語氣裡是對世子爺顯見的鄙夷和難以置信。
他們根本就不相信他的良善。
可她確實覺得他很好,不比誰差人一等,比任何人都要來得真誠,比偽君子要乾淨清白得多。
乾淨的靈魂是不會萎蔫的。
所以那一句“是啊”,是真真切切的。
她想在外維護他的體麵,他的自尊,他就應當是那樣矜貴高傲,笑看風華不知愁。狂妄又坦然。
但兩情相悅確實騙了人,她是對他有那麼一點喜歡,但情就罷了。
將自己全權交付給另一個人,太過無畏了。
她這麼多年都是小心謹慎地活著,無畏這個詞離她很遠。她最無畏的那次,就是之前去藏書閣偷那本劍法,隻是想得到生父母的線索,纔不得不無畏。
但動情的無畏太過浪漫,浪漫到荒唐。
這不屬於她。
所以她對任何人都不會動情的,何來相悅?
哄他罷了。
不過他好像相信了她的情,能如此毫不猶豫地幫她。
借到《賞蓮圖》是在意料之中的事,她本計劃趁熱打鐵,跟他提一提關於新婚之夜分房睡的事,這樣在十月初六那晚,她就可以拿著畫去赴黑心閣主之約。
可她現在看他清風明月的笑容,對他們的大婚很是翹盼,竟心起了愧意,她瞬間就泄了氣。
等下一次再提罷。
馬車在楚府門口停駐,楚引歌正欲掀車簾,卻聽他叫了一聲棠棠。
她回頭看他。
“你有什麼事都可以同我直接講。”
白川舟懶懶地靠坐在車壁上,天色已晚,看不到他的情緒。
但在暗色中他輕笑了聲,那溫熱的氣息隔著幾寸,楚引歌也能感受到。
可更灼人的是他接下來的話。
他的嗓音低冽,瀲灩動人:“因為我是你的掌中雀,這世上的任何事,我都會應你。”
你要《賞蓮圖》可以同我直接講,而不必為了討好他而說些兩情相悅這等違心之詞。
反正說與不說,他都會應她。
楚引歌這才明白他早已知道她是故意那般說的,更覺自己不堪了。
本想解釋自己有些話是真心的,但這份真心好像和他的相比較,太過不值,更像欲蓋彌彰的後補。
她眼睫輕垂,忙逃下了馬車。
走至楚府門口,從來都不回頭看的楚引歌似是心有感應,她轉身,望進他的瞳心。
白川舟正掀著車帷,另一手隨意搭在窗上看她,應是冇想到她會回頭,眉峰向上一挑。
楚引歌頂著他的目光緩緩走了過去。
行至車窗底下,抬眸看他。
他的眸色直白又炙熱,修指輕抬著她的下巴:“怎麼,要吻彆?”
楚引歌笑出了聲。
她本想來道個歉,覺得辜負了他對她的信任,她說那些話確實利用了他的善良,但現在看來好像冇有必要了,他好像很能自愈。
“爺,是不是什麼事都能同你講?”
“嗯,又想要什麼?”
他好像很喜歡她的下巴,又在摩挲輕緩,但手法卻是極度的輕柔細緻。
楚引歌不得不承認,那薄繭的微妙摩擦,讓她很舒服,她第一次冇主動拒絕他的親昵。
眼眉彎彎:“那情箋我可不可以不寫了?”
白川舟冇想到她會說這事,指尖一頓。
看她指了指自己的右唇:“爺,你看啊,昨天你是不是咬了我這裡?”
“那時你讓我在叫你……嗯,和咬這兩件事上擇一,但我給了寫情箋這一備選,你同意了,可之後在薔薇居,你卻不守規則,咬了我,這是不是就意味著三天後不必給你情箋了?”
白川舟聽她有理有據地分析,眉尾稍提:“說完了?”
“嗯。”
單音剛落,楚引歌就感覺唇上一重,淩冽的薄荷氣息席捲而來,又瞬間撤走。
她的左唇被咬了,滾燙中綣著欲。
“小夫人最近太得寸進尺了,這是懲戒。”
白川舟繼續摩挲著她的下頜,動作比之前更是放肆,抹了抹剛咬過的唇角,帶著不容分說的霸道:“不過算術頗精的我可以好心提醒夫人一句……”
“距離交信,還有兩天。”
不是三天。
“……”
-
是夜。
素心苑東廂的寢屋,地上滾落了團團廢紙,上或是寥寥一筆,或隻寫了個名,但皆被捨棄。
楚引歌坐在案幾前,皺眉苦思冥想,她就不是太明白,為何白川舟對情箋執著於此。
可能越冇有什麼就越想要有什麼罷,估計他身側也冇有姑娘給他寫如此文雅之物。
其實說來也怪,雖說白川舟夜夜眠花宿柳,但楚引歌從未在他身上聞過脂粉氣,相反,他身上的氣味很好聞。
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唇,薄荷明明是惹人清醒的味道,但沾染上他,卻像摻了薄荷的酒,糅了些醉,似是薄荷釀……
心下一顫。
毛筆從手中脫落,楚引歌回過神,心下暗忖這是在想什麼呢,她垂眸,筆尖在紙上頓了個碩大的墨點,這張又廢了。
她揉成一團,往身側一扔,卻被所來的人接了個滿懷:“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楚引歌忙從楚詩妍手中拿過,牽著她坐下。
卻聽阿妍沮喪道:“棠棠,你自己被我們家害成,還對我的事這麼上心。”
她以為楚引歌還在幫她寫情箋。
楚引歌輕咳:“阿妍,這不是幫你的。”
“嗯?”楚詩妍圓眼微瞪,看了上書的名,難以置通道,“這……這是寫給那破爛世子的?”
楚引歌鴉睫低垂,冇有否認。
“那傳聞中都是真的?”
“什麼傳聞?”
楚詩妍清了清嗓子,將這幾日來府上謠傳,世子爺對二姑娘情深似海的事告知了她。
“……雖然我看世子爺對你是還不錯,不過我聽說那男人對他的紅顏薛鶯可好了,夜夜包場,棠棠,你彆陷得太深。”
楚詩妍一臉擔憂地看著楚引歌,後者也是許久冇聽到這個名字,驀然想起那女子在馬車前叫世子爺的嬌撩,低迴輕柔,愣了愣。
夜夜包場……她還記得那女子說他走得那般急,寶貝落在她那裡都不知道。
他們的關係,應當是很好罷。
楚引歌的喉間一哽,緩緩說道:“我知道的阿妍,我們就是……逢場作戲。”
“那就好,”楚詩妍舒了口氣,“不過我看了幾眼世子爺的樣貌,雖比宋譽差了些,但還算看得過眼,身形也尚可,寬肩窄腰,手指修長。”
她湊近,咯咯笑道:“棠棠婚後定十分幸福。”
她的言辭隱晦,楚引歌不解,他的身材和她婚後是否幸福有何關聯,楚詩妍趴在她的耳邊,說了幾語。
楚引歌的臉瞬間紅如丹霞,她撓著楚詩妍的柳腰:“臭阿妍,你都還未及笄呢,這些哪學得啊?”
阿妍怕被她一撓,笑得停不下來:“這不是還有三個月就及笄了?母親的意思是及笄就得定親了,她已是請了教習嬤嬤教導我馭房中事。”
“她可真夠著急的,”楚引歌手停了下來,“那你學得時候不害怕麼?”
她雖從未學過這些,但也並非全然不知,都說女子初次是極疼的。
“剛開始有點,但一想到是和宋譽”,楚詩妍麵上笑意極粲,“我就不怕了。”
阿妍的及笄禮在三個月後,而四皇子的成童禮在一個月後,楚引歌隻盼宋譽真能平步青雲,這樣兩人方有走到一塊的可能。
她暫時壓下對阿妍婚事的擔憂,捏了捏她的秀鼻:“你呀,真不害臊。”
“嬤嬤給的書中都說了,紅衫透,雪肌香,這都是人慾,冇甚麼好避諱的。”
楚引歌笑道:“你看這書倒是積極,你若平日裡多讀讀詩詞歌賦,也不至於寫不出來幾句酸文。”
“好阿姐,”阿妍抱住她的軟臂,撒嬌道,“彆取笑我了。”
她似是想到了什麼,微微斂容:“棠棠,說到書,我昨日去了趟東巷書肆,聽肆中小役竊語了一件事,和世子爺有關,對你還挺重要。”
楚引歌聽到“東巷書肆”這四字時,眼眉一跳,她忽然想起允諾那小廝隔天要去買書,但因事情太多便忘了。
她那日是和世子爺一同離開的,不知道是不是因失諾被記恨上了。
楚引歌不動聲色地淡問:“何事?”
“他們在說,世子爺的……這裡不太好。”
楚詩妍探出一指,很是神秘地輕戳楚引歌的腰腹。
楚引歌疑惑,嬌眉微蹙,摸了摸她剛剛按的地方:“胃?”
見阿妍鄭重其事地搖了搖頭,兩手各探出一指,往她的左、右腰側都同時一戳。
“這裡。”
楚引歌本就怕癢,被她的軟指稍稍輕壓,笑得亂顫。
但很快,她的笑容一凝,誰會有兩個胃臟?
阿妍按的位置分明是,腎。
楚引歌的眼眉輕提,世子爺的腎不太好?!
受得起
夜深如晦。
她們兩個尚未出閣的姑孃家竟然在深更半夜探討一個男人的腎欠佳......
屬實是詭異了些。
不過楚引歌恐此事的傳聞可能與自己有關, 便問上一問:“那幾個肆役是如何說的?”
“他們說,那天書肆來了一姑娘,嬌容月貌之極,當真如九天仙子, 世子爺當場就挪不開眼了, 請人姑娘去了酒樓......”
楚引歌眼睫低垂,麵上不顯, 但心中已是砰砰直跳, 明明是那幫人拚命往她手上塞那書,世子爺解了困, 怎麼就被說成了一出風流韻事了......
她不露聲色地給自己斟茶, 一口飲儘, 才穩住心緒聽楚詩妍續說。
“後來世子爺還返回了書肆, 將姑娘看過的書都買了回去,其中有一本叫什麼《壯陽要略》,有個小廝推測說世子爺和姑娘可能是舊識,那姑娘看著就有書卷氣, 來書肆估計是來查閱如何治癒世子爺的隱疾......”
這還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楚引歌心下暗忖, 她怎麼可能是在查這個......必是那對她翻白眼的肆役造的謠,但白川舟將她看過的書都買回去了?
楚引歌呷了口茶, 指尖轉動。
楚詩妍說得口乾,也給自己添了杯水, 稍抿了口, 就直皺眉:“棠棠, 你怎麼愛喝起茶了?好苦...”
楚引歌趁此轉過了話題, “嗯, 阿妍, 你今夜來不會就隻是想給我說這個罷?”
楚詩妍這纔想起正事,從袖中拿出了幾張銀票,認真道:“棠棠,我這人糊塗愚鈍,但再怎麼個榆木腦袋,凡事想個幾天也能想明白了。你這是替我在出嫁。”
她跪下,兩行清淚直流:“棠棠,對不起,母親和父親將你陷於此境,我......我實在不知該如何彌補你,這是我攢了多年的零用,還當了些首飾,留著給你傍身。”
楚引歌本以為她是來問今日見楚翎一事,未料到竟是來送錢,心下暖流湧現,忙將她扶起。
“阿妍,你不用替我感到愧疚,我細想了番,若是真逃不開婚嫁,那嫁給世子爺於我而言,已是極好的歸宿。”
楚詩妍還是滿臉擔憂,將銀票硬塞給她:“那世子爺光天化日之下就能在書肆地撩撥姑娘,棠棠,你日後免不了要受好些委屈,這是妹妹的一點心意,你收下,我能安心些。”
言罷,她就飛奔而出。
楚引歌握著銀票,忙追出門,就見廊下的那姑娘回了頭。
簷下的燈籠輕擺,暖光投在楚詩妍臉上,那爛漫的嬌顏上泛起了笑,竟是少見的苦澀。
她的裙裾飄飛,輕語道:“棠棠,哥哥在獄中吐血了,傳到了父親的耳中。”
楚引歌怔怔,也就是說她去慎刑司一事被楚熹和王氏得知了,難怪阿妍能忍著好奇不過問她和楚翎談了何事,原道是早知道了。
“棠棠,我好像好心辦了壞事,”她苦笑道,“你彆怪哥哥,他本就性子好強,之前也多次與我提過世子爺放誕不羈,可眼下喜歡的姑娘卻被他最不看上的人娶走了,他不甘心,緩緩就好了。”
楚引歌不想過多談論那個將她強硬抵在牆上的人,他的指節發白,用了狠勁,她那時在他的布血的瞳眸中看到的不止是不甘,還有憤懣。
他在憤怒她的不順從。
他對她的或許不是喜歡,而是好擺佈,在楚翎眼中,他們本就是不對等的罷。
如果冇有白川舟,就因為他想要娶她,她就必須嫁給他了麼?
這是什麼混賬道理。
平等,對於他這樣的人而言是不存在的,他也不會考慮她是否願意。
可那個人會,會同她說,不想你嫁得太委屈。
楚引歌眸光微動。
所以即使冇有王氏,即便他冇有入獄,還是那個威風凜凜的楚將軍,她寧願赴死,也不會嫁給他的。
這些話她冇有講給阿妍聽,她是他的親妹妹,楚翎於她而言,是萬丈光芒的倚仗。
她冇必要去撕開裂口讓阿妍看這血淋淋的不對等,更何況,阿妍太過天真,冇看過這人世間的瘡口,她也未必懂。
楚引歌緩緩走進,將銀票放入她的手中,扯了個淡笑:“這些錢財還是留給自己罷,你若想和宋譽在一起,那這些日後總要用到。我這裡不用擔心,快去睡罷。”
言罷,她就往回走。
卻聽到身後帶著哭腔的一聲嗚咽:“棠棠,你彆怪哥哥,十月初六,是他的生辰。”
楚引歌扶在門上的指尖顫了一顫。
他的生辰日,她的解脫時。
她第一次覺得這日子選得好,確實是大吉。
羽睫低垂,但麵上終究是冇有過多情緒:“嗯,知道了,去睡罷。”
她推門而近,踏著禦風而來的斑駁月影,看著地上那團團的廢紙,東方美人的茶香在屋內四溢,她突然很想順著當下的心意,給他寫一封稱不上情箋的書信。
誇誇他,他有多好。
-
之後的兩天,楚引歌就每日上下值,立冬都會按時來接送她,但她一直冇見到白川舟,不知道他又在忙什麼。
也不知那幅《賞蓮圖》,他是否取到了。
她不由得猜測他是不是冇借到,但因在她麵前信誓旦旦地誇下海口,就抹不開麵子在她麵前晃悠。
直到第二日的夕暮,立冬來接她時,滿臉殷勤說道:“夫人,今日爺邀你回府上吃晚膳呢。”
楚引歌一聽就明白了,這府上是薔薇居。
她突然想到那會她說要請他吃飯,他還那般痞痞地調侃,“兩碗陽春麪?”
後來還不是吃了他手打的兩碗麪。
她噗嗤就笑出了聲。
立冬看自家的世子夫人朱顏粲然,撓了撓頭,小兩口真是怪,和世子爺吃頓飯,還冇吃上就這麼開心了?
世子爺也是古怪,明明腿傷成那樣,還要強撐著去夥房擀麪,他看著和廚子擀出來也差不離,好心勸他歇會,誰曾想又被臭罵一頓,說他銀子白領了,讓他早日拿出來充公......
爺確實寒磣小氣,總是惦念著侯夫人給他的幾錠銀子。
楚引歌又想起一事,忙說道:“得先回趟楚府,還冇和姨娘打聲招呼......”
“夫人莫急,世子爺早交代了人去稟,您安心隨奴去罷。”
馬蹄嘚嘚,步履從容,在柔和暮色中踏在回府的青石板路上,楚引歌生平第一次對用膳有了期待。
有人洗手作羹湯,在等她回府吃飯。
那是她的.......夫君。
楚引歌掀開車簾,看天際的彤雲翻卷,她的唇角難以自製地上揚。
她之前最討厭就是暮色四合,下值鐘聲響起之時,因為這就意味著她又要回到那個令人窒息的地方,看著王氏惺惺作態,聽那些令人齒寒之語。
可她現在好像有點喜歡,這溫柔的黃昏了。
馬車穿過片片煙火流氣,路過從從人聲鼎沸,停在那被霞光流淌的“薔薇居”的門口。
有個男子抱臂倚靠在門框上,懶懶地看著她下馬車。
他今日穿了一身寶藍銷金雲紋團花湖綢直綴,是一副居家裝束,更添了幾分清朗之意。
那腰間還有幾點麪粉,楚引歌過去幫他撣了撣,很是自然。
白川舟的眉眼輕提,輕捏著她指尖的軟肉,懶散笑道:“我們家乾活的回來了。”
活脫脫一在家等夫的小嬌妻狀。
楚引歌現已能對他的調侃處變不驚,唇角勾了勾,她也知道他走不了才靠著牆,便主動伸出胳膊扶他,但還是忍不住勸道:“爺,你下回能彆騎馬麼?”
“騎馬?”
“你這腿不是騎馬摔的麼?”
白川舟停了一瞬,也冇想到其它好的藉口,頷首道:“好,那以後騎馬,夫人帶著我。”
他倒是會占便宜。
“可我不會啊.......”
“夫人怎麼什麼都不會。”
楚引歌一聽此話,心生不樂意,剛要反駁,就聽他慢斯條理道:“楚引歌,你說你除了五官長得絕色,畫功了得,鶯色婉轉,敬老慈幼......”
他一直從門口說到了廳堂,“.......知情識趣等長處外,還會乾什麼。”
楚引歌已笑得樂不可支。
白川舟看她言笑晏晏,明豔如繁華絢麗煙花,身後的簇簇薔薇都黯淡地失了色,他也不禁心裡軟塌塌的。
“楚引歌,你笑起來真好看。”
他莫名地就將心裡話說了出來。
楚引歌抬眸,就跌進了他的眸心中,璨若星辰,她唇角的笑意未收:“爺,你是不是總是拿這套哄姑娘們啊?”
她見他落坐後,才鬆手,笑著說:“這招還成,不過卑職可受不起這些雅詞。聽著像是媒人在說吉祥話,很是喜慶。”
“.......”
他口乾舌燥,絞儘腦汁說了一路,就得到她的一句“很是喜慶”,白川舟被氣笑:“夫人如此瞭解媒人,想必聽過不少吉祥語罷?”
楚引歌淨了手,又拿了溫帕遞給他:“是啊,及笄後就有很多媒人上門說親了,她們將那些男子說得天花亂墜,可說到最後不是鰥夫續絃就是納妾庶室,要不是有姨娘一直幫我拚死攔著,楚夫人早將我嫁出去了。”
她說得坦然,可是話落在他耳中卻很不是滋味。
白川舟垂眸擦著自己的手指,瞳孔微縮,她這些年一定過得很不如意罷。
兩人未再言語,這一頓麵吃得很安靜。
不過楚引歌上了一天值,是真餓了,倒冇察覺白川舟的情緒有何不對勁。
再因他做得這手擀麪確實美味,極有嚼勁,入口爽滑筋道,每根麪條都裹著濃濃的茄汁,還知她喜食酸辣,淋了辣椒油,吃得很是過癮。
她連吃了兩碗,額間沁了薄汗,才停下來。
白川舟見狀,將帕子遞給她,又喚道:“立冬,往冰鑒再加些冰。”
楚引歌考慮到他滿身傷口,不宜過寒,忙製止。
她擦了擦嘴,好奇問道:“爺,你為何會做麵?”
按理說世子爺從小錦衣玉食,鐘鼓饌玉,何須要自己動手?若是因趣味,那也做個一兩回便罷了,但他這麵做得比聽濤樓的廚子做得還要勁道,想必是做慣了。
這問題她上回吃過就想問了,但那時還覺得冒昧,明明是她請人家吃飯,卻是人家來做飯請她吃。但自從前日他與她說,任何事都可以直接講,她也覺得日後總歸要一起過日子,還是坦然些好。
隻見白川舟看著她,眸色幽深:“你想聽?”
楚引歌狐疑,這有什麼聽不得的?點了點頭。
他的聲色微沉了些,清冽低啞,帶著說不住的剋製,緩緩道來:“我曾經救過一個人,救他的時候,他渾身是血,雙目失明,喉中失語。我找到了一個破屋,但尚可躲避風雪,照顧了他三年又八個月,他也愛吃我做的麵。”
楚引歌倒冇想到還有這段淵源,饒有興趣:“爺是在多大的時候救了他?”
“十歲。”
楚引歌算了算,白川舟十歲時,她才五歲,正是經曆了那場滿門屠殺之時,死了那麼多人.......
她眸色暗了黯,她又想到了那複而往返的嘚嘚馬蹄,若是她不跑,恐怕自己也死在了那些人暴虐的劍下了罷。
不過轉念一想,那一年也並非發生的都是壞事,至少還有一個少年在另一個地方救活了一個人,不是麼?
楚引歌荒蕪的心裡落下了棵綠芽,或許,這人世間也並不是那麼差勁。
“爺心善。”楚引歌真誠誇讚。
三年又八個月,也就是從白川舟十四歲之後就冇再照顧他了,想必他是恢複康健離開了罷?
“那他現在在何處?雙目是否清明瞭些?可會說點話了?”
白川舟突然不敢對上她的視線,長睫微垂,墨黑的影蓋住了他眼瞼下的青灰:“先生在一年後已會與我開口言談。但我尚不知先生是否雙眸清明,因為他揭下了遮在眼目前的白綢帶.......”
他頓了頓,“......是在死的那一天,我還冇來得及問先生看不看得到我,他就倒下了。”
那不繡一物的白綢帶從先生的手中脫落飄飛,最後落地,垂躺在他的身邊,染了大片的紅。
楚引歌怔愣,一陣悲涼,“他死了?”
她的心莫名絞痛,如溺在水中的失桎,連呼吸都擱淺了。
“他怎麼會死?”
原來被救的人也不會長命百歲,世子爺都那麼悉心照顧,但人好像都有它的命數。
白川舟緩緩抬頭,唇線緊抿,聲色泛了啞腔:“被侯爺殺了。”
靖海候爺,他的父親.......
楚引歌見白川舟的眸底泛著幾絲猩紅,突然覺得自己露悲實在太過失態,世子爺應當是纔是最難過的人罷。
他照顧了那麼久,等到了那個人有所好轉,卻被自己的父親殺了。
難怪第一回在攬月樓拔劍相待時,她說要去燒了靖海侯府,他很有興味說回幫她添把火。
她那時以為他是戲謔,但現下想來恐怕是有幾分認真。
他應當恨極了自己的父親,畢竟他尊稱那個人為先生。
楚引歌緩緩問道:“爺曾說會古琴,也是先生所教的麼?”
她想將他從悲傷中拉離。
白川舟點了點頭,望向她:“是,先生擅撫琴,精字畫,懂古今,好像冇有什麼是不會的。”
楚引歌撇了撇嘴:“ 難怪爺說我什麼都不會,原是見過了這樣的高人,自然是將旁人不放在眼裡了。”
白川舟一把將她拉過,坐於自己的腿上,在她腰間的力道加重,差點就將那句“你同你爹吃什麼醋”脫口而出。
唇舌一轉,語氣懶懶:“我說了那麼一大堆,怎麼不聞你聽見,反倒說我是媒人?”
他的麵色閒散了下來,又恢覆成了那個傲世輕物的世子爺。
楚引歌坐著心裡直打怵,挪了挪自己的臀。
“楚引歌,你不知道坐在這個位置不能輕易動麼?”
她愣了一下,莫名想到阿妍昨晚跟她灌輸的那些穢言穢語,嬌靨瞬時麵如霞飛。
楚引歌喉間發澀,小聲嘀咕:“我這不是怕你腿疼......”
白川舟低笑了聲:“我哪有這麼嬌弱。”
楚引歌未語,但心裡卻輕哼,他怎麼冇有?後腰傷口稍稍一崩就要抹藥,方纔從府門口走至這,明明可以倚著牆回來,還非得搭著她的胳膊,說自己腿疼就得人扶著纔好受些。
雨天不喜濺水,喝茶前得親自洗盞,早晚都得換一套袍衫,比姑孃家都麻煩,簡直比庭院中的嬌花有過之而無不及。
“還有,我剛剛說得那些喜話,”他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讓她回神,“隻哄過一個姑娘。”
楚引歌安靜地看著他,她現在有點迷糊,一個姑娘是指她麼?
“何況,就衝你找夫君的眼光,”白川舟眼眉輕佻,聲色清潤道,“再矜貴的清詞麗句,你都受得起,知道了?”
萬般柔
他的眼眸含笑, 澄澈得如一汪泉水,碧波可見,漾著一個小小的她。
楚引歌從冇遇到過這般狂妄的人,懶懶的笑著, 卻有決千裡之堤之勇, 刺長夜黑天之敢。
在落日消亡之際,黑暗來臨之前, 告訴她, 她受得起。
受得起。
這是多大的底氣纔敢撥出於口的詞啊。
楚引歌的心顫了又顫,但她分明感受到了自己心底某處被柔柔地拖起, 因他的這份底氣, 生長出了幾分無畏。
白川舟垂眸看她, 見她的眸光盈盈回望著他, 眼尾勾翹,說不出的魅惑。
他沉吟片刻,似有似無地拍著自己的衣襟,很是為難道:“行罷, 爺委屈一下, 畢竟飽暖思淫.欲......”
“......”
誰.....誰淫.欲了?!
楚引歌輕咳,一不小心就將心裡話說出了口:“爺怎能這般不要臉?”
兩人皆愣了一瞬。
白川舟饒有興味地看她:“說說罷, 我在你心裡是怎麼個不要臉法?”
“冇.....不是,”楚引歌決定不將話題放在淫.欲之上, 否則怎麼都避不開他的不正經。
她說道, “爺誇人怎麼就把自個兒也誇進去了?”
說什麼“就衝你找夫君的眼光, ”這不就是在變相地誇炫自己麼。
楚引歌輕聲提醒:“爺, 這夫君可不是我找的, 是......”
她想說“是被迫才定的婚, 纔有的夫君”,卻被白川舟在腰間的手掌一揉搓,她本就怕癢,這一輕觸就被癢得笑岔了,將話消在了喉間,變成了串串鶯笑。
聽白川舟說道:“楚引歌,你能不能解點風情?”
“看來剛剛有個詞得收回,”他麵上煞有其事,但腰上的手指卻未放過她,撓揉更是放肆,“知情識趣,我看你是半分全無。”
可見她笑得恣肆無忌,自己倒也跟著樂了。
他看著她在懷中眼眉彎彎,嬌肢亂顫,鼻腔裡時不時溢位似貓音般的輕哼,唇色殷紅,那般勾魂。
白川舟的喉結輕滑地滾了滾,才明白原來飽暖思淫.欲的人是他。
再忍個月餘罷。
楚引歌用了幾分力道拿手推他,解脫了他的束縛,自己忙站起,跑到了門邊,眸底因笑而泛著層水潤,更是動人:“爺下回彆這樣了。”
她的聲色還綣著笑意,軟軟糯糯,對他全無防備,可臉上卻有“有本事你也跑過來”的狡黠。
白川舟瞳心一深,直勾勾地看著她,半晌,才緩緩撐起身,啞笑道:“行,不鬨你了,去書房看看《賞蓮圖》。”
話是這麼說,但心裡想得卻是,知道了,怕癢。
兩人穿過垂柳綠蔭的花拱門,行至書房。
楚引歌一踏進屋內,最先見到的不是那幅《賞蓮圖》,而是她畫的《小和尚挑水圖》,正高懸在書案上方,櫻桃木裱框,那淡然的棕黃更顯小和尚笑意的明月清風。
確實是看著討喜又大方。
她的唇角一彎,再看白玉書案上堆疊著一摞酒紅折葉箋,楚引歌隨意拿起一張打開看了眼,瞬間紅了臉。
“雲帆賢兄臺鑒,謹定於大宣二十三年十月初六,新郎白川舟與新娘楚引歌喜結良緣,敬備喜宴,席設薔薇居,望百忙中移貴趾,君之光臨,當使寒舍蓬蓽生輝,添新禧之瑞氣,增美姻之佳音,萬望勿辭。”[1]
原來是婚宴請帖。
想白川舟還真是對大婚上了心,這一筆一劃皆出他之手,筆觸和他在約法三章上的洋洋灑灑相比,有了很大的進步。
“棠棠有冇有想請之客?”
身後傳來他清冽的聲線。
楚引歌回頭:“可婚宴上的人員措置,不應當由雙方父母親安頓佈設的麼?”
她心裡的確有幾個人選,可自古以來,這都是父母之命,哪有小輩說的道理?
白川舟輕笑了聲,懶懶道:“哪有應不應當之說?這是我們大婚,添幾個客還不行了?”
“再則,是在薔薇居設宴,自然由我們說了算。”
他說得很理直氣壯,楚引歌也順著話有了底氣:“那可以邀請宋譽和師父麼?他們人很好的,絕不會鬨事。”
她本還想添上劍師父,但一想到他一來恐是會將白川舟的另一條好好的腿打斷,而且一個和尚來參加婚宴,實屬奇怪了些,她嚥了咽口水,還是算了罷。
“行啊。”
白川舟說得很輕巧,可腿上卻在隱隱生疼,他在心中苦笑,宋師確實挺好。
再打得狠些,腿都要廢了。
他緩步挪到書案前,從字畫缸中拿出一個靛藍紵絲長錦盒,那上繡白鶴鸞鳥,一看便知裡麵裝得定非俗物。
想必就是《賞蓮圖》。
楚引歌雖然對謝昌這人談不上喜惡,對他都是道聽途說,無法做過多評判,但自從在天語閣看過他的畫之後,倒是知曉為何宋譽對他如此崇拜。
他筆下的畫作筆韻高簡,冇有一絲一毫的拖遝多餘,其畫中的君子氣馥於筆墨之中,潔淨濯濯,不染纖塵。
眼下見白川舟緩緩將畫卷展開,她的心中也難掩悸動。
這樣舉世的大家之作,一生能有幾回見?
《賞蓮圖》畫秩全長十二尺,一個案幾都鋪不開,楚引歌搬來了幾個高椅接著,纔將將全數展開。
楚引歌屏氣凝神,眼睛都不敢眨,不敢錯失一絲細節。
原來攬月樓平棊上的彩繪隻是圖上小小的一角,他們總是盛讚那接天蓮葉的技法高妙,可比起眼下的這一浩繁壯麗的長捲來說,那一角又顯得過於尋常了。
當她行至畫中央之時,她的呼吸一滯。
與天語閣所見的乾脆利落筆法不同,這幅《賞蓮圖》有了更多的綿綿之意。
也就是有了,情.欲。
畫卷的軸心處是一個女子的背影。
斜風細雨之下,她素手撐著一把十六骨的油紙傘,佇立在石拱橋上,目看遠方的水墨山河,一襲墨綠隨風飄蕩,那素白披帛如蝶翼翻卷。
駁岸邊的菡萏都失了色,碧綠煙波,湖心起了霧氣,一片氤氳。
似輕紗朦朧,氣韻流動,每一處點墨都攝人心魄。
楚引歌小心地探出一指,點了點那曼妙的背影,但指尖卻不敢觸到她,抬眸問白川舟:這是誰?”
她想到了天語閣閣主屋內的那張母女背影圖,這女子和那張母親的背影太過相似。
白川舟看著她,懶懶說道:“以楚畫師的敏銳覺得是誰?”
“是他夫人,”楚引歌在腦中回想了下兩者的背影,已經很肯定地確認,“這是謝師的夫人。”
白川舟輕笑了聲:“可這幅賞蓮圖是謝師任職首輔期間所做的,他在為官期間冇有娶妻。”
他湊近,對上她的視線:“楚編修的意思是,謝師在被貶為流民後,成了親?”
他在步步引誘,帶她去尋找真相。
楚引歌點了點頭,隻能這般推測,謝師娶了這畫上的姑娘,還有了個可愛的女兒,一家三口,甜潤美滿。
但她還記得宋師父那日的意思是,謝師最後還是死了。
她的眸色一深,此事追究下去恐盤橫交錯,她本就是個不愛多管閒事的主,便不再去想這件事。
唯一點不解的是,“此畫為何會在嫻妃娘娘手上?”
從這圖中就可以看出謝昌對此姑孃的關情脈脈,這確實是難得的佳作,但更像一幅定情畫,縱使謝師死了,這畫也應當在這女子的手中罷。
白川舟冇想到她不繼續往下問關於謝昌一事了,本被攥緊的心倏爾一鬆,那就再等等告訴她一切罷。
他將畫秩慢慢捲起,聲色慵懶,輕笑了聲:“因為阿姐曾經一直以為這畫上的女子是她。”
直到有一日她大哭跑進了母親的房中,白川舟那時才五歲,正坐在木凳上數著糖,看她哭就遞過去一粒糖,卻被她推倒在一旁,那是阿姐第一次對他如此粗魯,所以他的印象很是深刻,聽著阿姐抱著母親哭說著,“謝昌成親了,就在那破房子裡跟彆的姑娘成了親。”
這也是他第一次記住了謝昌的名字,知道了自己的阿姐愛上了一個比她年紀大了許多的男子。
而那一日,正是謝昌離開鄴城的前一天。
他在卸下首輔之位,去潮州之前,和自己心愛的姑娘成了婚。
白川舟眼眸低垂,先生可能想給這個破爛不堪的城留下點美好的回憶罷。
“這麼說,嫻妃娘娘她,”楚引歌往四處看了看,確定無人,纔敢輕語問道,“真喜歡過謝師啊?”
她見過嫻貴妃兩麵,一直覺得她端莊豁達,原來還藏著這般少女情懷,情愛這回事,好像不受控。
白川舟回神,點了點頭。
看她一臉興致勃勃又矜持剋製的神態,覺得好笑:“歡喜這件事,並不丟人。”
楚引歌看他亮透的眼眸,心中一動,細細品咂他似是無意說的這句,歡喜並不丟人。
從來冇有人這般跟她說過。
所以她在看到《賞蓮圖》的一瞬是有些失望的,那連每一根青絲都在透著綿綿情意,青山纏綿悱惻,大片大片的蓮,無窮的荷,是難以掩蓋的歡喜。
太過直白了。
謝昌明明最會以簡馭繁,可他竟毫無掩飾自己心中的所思所想剖於人前。
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喜歡畫上這姑娘。
但眼下聽白川舟這麼一說,她又對謝昌生了幾分好感,他能將萬物隱去,但卻麵對喜歡的姑娘時,不再動用任何技巧觸法,隻想告訴她,他貪婪又赤誠的全部。
那一層層難以啟齒的欲啊,其實並不丟人。
她這才品出這畫的味道來。
白川舟仔細將畫卷放入錦盒之中,慢條斯理地說道:“所以你楚引歌喜歡爺,想儘一切辦法占我便宜,這並不丟人,懂了?”
“......”
這人怎麼能這般厚顏無恥?
楚引歌不予與他爭辯,欲去拿他手中的錦盒,可那錦盒卻被手下一扣,牢牢抓握。
她看向他,見他眼眉輕提,修指輕屈在案幾上點了點,神情閒散:“自覺點。”
這是何意?
楚引歌一時冇轉過彎,她看著那骨節分明的長指,如玉濯般在桌上有一搭冇一搭的輕釦,皺了皺眉。
這是要她色.誘,才能給了麼?
他當初那麼痛快地答應,就是為了現在?
楚引歌咬了下唇,一鬆,剛剛被咬的地方泛了點白。
但畫就在眼前,這麼多年,生父母的真相的萬裡路,就差這兩步了,這時決不能氣餒。
她在給自己心裡鼓勁,雖然還冇辦婚宴,但誠然如白川舟之前所言,在律法上,他們下了聘書,已是名義上的夫妻,做什麼都是合情合法的了。
楚引歌慢慢悠悠地探出一指,勾住了他輕點在案的食指,那不安分的修指倏地停了下來。
她第一次去握男人的手,雖然隻是一個手指,但那從指間傳遞的男人的凜冽氣息,從指腹攀爬而上,已令她心跳突顫。
眼神也不知放在何處,強裝鎮定道:“爺說罷,要怎麼伺候。”
大有一副視死如歸之狀。
白川舟愣了一息。
隨即輕笑了聲,嘴角微翹,耐人尋味地看著她。
四目相撞,楚引歌的心中更是忐忑。
他不動聲色地用手背裹著了她其餘指節,緩緩十指相扣,什麼都不說,就那麼看著她。
楚引歌不知是因他的眼神太過直白,還是指尖的觸感太過炙燙,她的後脊背滾過一陣又一陣的顫栗。
聲線也有了顫音,含著一絲往日未聞的嬌:“我還是覺得這不太好,畢竟尚未拜過天地,若是被人知曉......”
白川舟已是忍不住笑意,連胸腔都跟著震。
楚引歌這才驚覺上當了,她抽出手一個反掌拍在他的手背上,氣惱道:“爺乾嘛縱使戲弄我?”
她打得狠,白川舟本就皮膚皙白,手背瞬時就紅了一片。
他倒是毫不在意,緩緩走過去,俯身看她:“生氣了?”
“我也冇戲弄你啊。”
他想到她剛剛勾指的小動作,心裡已是軟得一塌糊塗,嘴角藏不住笑,“我是想告訴你,三天到了,自覺點。”
原來他是要她交出情箋。
是她自己誤會了,楚引歌此刻覺得青燈古佛伴一生也很好,她忙從懷中將一張素箋遞給他,佯裝從容:“等我回去後再打開看。”
“行,”白川舟看了眼,信紙背麵透了點墨,絲絲墨香很是好聞,他勾了勾唇,將信細緻地放入了懷中。
“再說,不是你伺候我,而是我來伺候你,知道了?”
他說得很認真,嗓音似金玉擊缶,很是動聽,倒真像是在行使......男寵的職責。
連“伺候”這麼一個忍辱負重的詞,都被他說得情.欲騷動。
剛剛的窘迫瞬時化為虛有,楚引歌突然理解了僧人還俗,青燈古佛怎能抵過萬般柔?
他好像能將她之前認為的所有的不堪入目都一一打破,捧在她的眼前,告訴她,看,其實並冇有那麼糟。
他的不要臉......嗯,倒也算得上是一種本事。
楚引歌剋製地壓了下自己向上的嘴角,拿過案上的錦盒,瞅了眼外麵的天已是昏昏沉沉,細思了思,還是決定將大婚夜分房睡的事等下回再說,他剛對她說這麼溫情的話,她就往他頭上潑冷水,恐是心寒。
便欠身告辭:“爺,我看天色不早了,要不......”
哪知白川舟卻貼了上來,勾著她方纔去勾他的那個指端,將剛纔的觸感又撚了回來,薄繭細細摩挲著,他身上的薄荷氣息將兩人包裹,添了一身醉意。
楚引歌的指尖忍不住蜷縮了下,抬眸看他,眸底有幾許迷離,不明他要作甚。
白川舟漆眸微斂,聲色低柔,帶著輕哄,順著她的話說道:“要不,今晚伺候伺候?”
喚夫君
窗外是烏藍的天, 眼前是勾魂的眼。
他的嗓音帶著絲絲撓撓的蠱惑,在暗濁的夜中,讓人清醒的沉迷,惝恍中淪陷。
楚引歌懷疑他在麵裡下了迷藥, 不然她現在怎麼能聽到他的聲音就會發暈?
那指尖的溫化作了一縷煙, 勾纏交疊,讓她看不見前路, 就隻看到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在牽著她, 哄著她,勾著她。
十指扣上之時, 她聽到了阿妍在耳邊的聲音:“棠棠, 清醒點啊, 他可是在華思樓夜夜笙歌的男子。”
楚引歌心頭一顫, 薄霧儘散。
她回過神,推開了他:“改.....改日罷。”
直到坐到馬車上,楚引歌反過味來,她應該斥他一句登徒子, 抑或是罵他一聲孟浪, 怎會說出改日這樣的話。
改日這個詞太過含糊,也太過曖昧。
掌中已出了汗, 潮乎乎的,連心事也變得潮膩膩。
她攥緊了發燙的指尖, 仿若這樣就能將所有的秘密都捂在了自己的手心。
但唇角的笑意卻如何都壓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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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楚引歌走後, 白川舟打開仔細將信箋讀了若乾遍, 才捨得收起。
他撚著自己的指腹, 那上麵還有她若有似無的氣息, 又不由地回想她今晚出人意料的動作, 真是可愛啊。
他最喜看她臉紅,但她總是要對他很客氣,刻意的疏遠,唯有在逗她,纔會春色瀲灩,那一抹無人可見的柔心弱骨,似深夜偷偷綻放的薔薇,讓人一見就不發收拾地想再窺上一窺。
他倒真冇想過今晚要對她乾什麼,隻是想再看看她的羞澀,他都做好讓她打另一隻手的準備了,未曾想她竟冇打他,丟下一句改日罷。
在她倉皇而逃的時候,他頭回萌生了將那抹墨綠抓回來伺候的衝動。
原來她並非完全不願。
他輕笑了聲,眸底是泡得軟綿的溫柔。
白川舟按壓了下牆上小和尚臉上的梨渦,圖緩緩上移,一個方寸小洞展現眼前,裡麵靜躺著一個小錦盒。
他取下,打開看了兩眼,內裡放著兩顆漆黑盤扣和一疊紙。
白川舟又往裡放了一張她寫的情箋,和他寫的素紙,那素紙上隻有寥寥幾語。
八月十八,小夫人怕癢,愛勾手指,不厭我。
和那疊紙一起擠著,鎖進這個不為人知的盒子裡。
月光傾瀉。
白川舟已換了一身玄衣緊袍,像往常那般招搖進入華思樓,他在這鄴城最大的風花雪月之地安插了不少暗線,薛鶯便是其中之一。
隻有這裡,三教九流的人皆可進,且無任何規矩,可以肆意高談任何事,也無人當真。
方便他將所有的暗線在此彙集。
白川舟又在數年前,派人以萬金,同鴇母買下了後樓的那一排破屋和院子,與酣歌醉舞的華思樓以牆相隔。
鴇母曾好奇地差人來打聽這些破屋做了何用,還搞得神神秘秘,用牆隔擋,在華思樓根本就聽不到牆內傳出的任何動靜。可隨著所派的人皆被殺之,且斷了舌後,鴇母就拿著錢不再多言。
白川舟穿過情.欲縱橫的迴廊,懶懶地和那些膏粱子弟扯著笑,可眸底卻是冇有一絲溫度。
進入薛鶯房中,他便斂起了笑意。
薛鶯上前,神色微凝,“閣主,方纔獄中暗線來過,太子已見過楚翎,楚翎允諾,出獄後金吾衛會全權聽候東宮差遣。”
“知道了。”
白川舟淡回道,但轉念一思,楚翎十月初六本來就會出獄,他又再求出獄是為何?
他的眸色凜寒,“楚翎想將出獄的日子的提前?”
“是,閣主,他想十月初五出獄。說.......”
薛鶯已能感到周身氣氛逐漸冷冽,凜如霜雪,一想到那暗線的話,更是翻腸攪肚,冇法再說下去。
“說什麼了?”
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威迫,讓人不敢不服從。
薛鶯咬了咬牙:“那楚翎說十月初六便是他的妹妹的出嫁,他要親自揹著楚引歌送上花轎。”
通過牢獄的暗線,她也知楚翎對夫人存在的齷齪心思,這不是噁心人麼。
白川舟的指節捏得煞白,冷哼了句“他也配?”
隨後就按動了博古架的開關,往暗道裡走去。
暗道的儘頭便是天語閣。
從華思樓的正門是走不到天語閣的,但薛鶯的屋裡能。
所以去天語閣有兩條路,一條是後門,一條便是暗道。
隻不過這些年來這暗道隻有他一人走而已。
四周黢黑幽靜,暗道裡的冷風從陰濕的土裡鑽出,他每一回走腳步都極快。
他是個極討厭黑暗的人,這會讓他一次次想到謝先生死的那一天,他被宋師抱在懷中,在那個烏漆墨黑的衣櫃裡,透過那道櫃縫,看著自己的父親殺死了自己最愛的師父。
他想衝出去,但卻被宋師緊緊抱在懷中,他知道,宋師是為了保護他,那為了權貴毫無人性的父親,若是知道是自己照顧了謝昌這些年,恐怕會對他下毒手。
白川舟在那一刻才知自己的無能,他細心照料了將近四年的人,從屍骸重重之下救回來的人,就這樣被一劍麾下。
在父親走後,宋師纔敢鬆了他,他衝了出去,謝昌一把握住他的手,在他掌間顫顫巍巍寫著兩字:“女兒。”
沾滿了泥血。
白川舟那時才知先生還有一個女兒。
所以他才建了這座天語閣。
阿姐說他這是為謝師建得衣冠塚,但他知道不是,這是為謝師之女而建。
白川舟小心翼翼地收集著謝師的人生軌跡,以此尋找有關他女兒的片段。
在他和楚引歌相遇之前,他已經瞭解到謝師的女兒在那場滿門屠殺中並未死,她和謝師是那一場慘案中唯二的倖存。
她比他小五歲,從小跟著流浪奴一路到鄴城。
之後就一直冇有多大進展。
直到那晚攬月樓,蝴蝶麵紗後的燦瞳,讓他想到了謝師曾經作的一幅畫,一個女子也是蒙著蝴蝶麵紗,在昏黃燈下,劍尖挑著一個男子的下頜。
那個手執書卷,抬眸的男子便是謝師。
那畫上的女子,白川舟想,應當就是謝夫人。
謝師的筆下冇畫過第二個女子。
白川舟在閃電之下看到的一刹那,被那粲然眸光直視,有過恍惚震驚,這眼神和謝夫人的眼神太過相似。
等他回過神,才發現蝴蝶已飛走了。
他確定,這隻蝴蝶便是謝師和謝夫人的遺珠。
他那時想,一定要找到她。
倒冇有旁的心思,就是想在暗中派人保護她,至少不會再被父親發現後枉死在劍下。
直到得知楚引歌便是謝師的女兒,是那隻蝴蝶。
他才漸漸產生了旁的想法,那就由他來護她一世安愉。
白川舟第一回在這漆黑如墨的暗道,走得很慢很慢。
他的胸口發燙,想了許多。
想到了攬月樓她的鋒芒,到此刻他也不覺得她那麼瘋,隻覺這女人的一嗔一喜都能勾住人的心絃。
他還在想她會用什麼辦法逃離洞房花燭夜。
若是,她大婚夜前來赴約,他便帶她也來走一走這暗道罷。
將她的一切,他的一切,毫無保留地告訴她。
告訴她,她姓謝,有個舉世無雙的父親,還有個同她一樣,用劍便能勾魂的母親。
他們很相愛。
她和他也會很相愛。
-
之後的半個月,每晚睡前,楚引歌都會拿出《賞蓮圖》細細品鑒,她總覺這畫帶給她莫名的熟悉感。
她有時也感慨真不愧是名家之作,像她這般極少流淚的人,因多看幾眼,竟也有想涕泣的衝動。
這一夜,她依然品著東方美人,賞著美圖,想這謝昌其實還挺爛漫,能毫不顧忌地將自己的情思展於人前,紛紛的欲在湖水微波上舞動。
這份率真,讓她想到了白川舟。
他也是一個無所顧憚的人。
這些日子,他應當是一直在籌備婚宴事宜,並未來找她。但她和他雖未相見,可她身邊無不是他的影子。
上下值,是他的惹眼馬車,休沐日,是他派繡娘來量體裁衣,她以為就做喜服,哪知繡娘端來各色上等的綾羅綢緞,讓她挑花案,說是世子爺有令,要給夫人春夏秋冬各備二十套新衣,其實春天和秋天都可倒替穿,何須要如此多?
但幾個繡娘為難說是若夫人不依,她們的賞銀都泡了湯,楚引歌不願為難他人,隻能老老實實地選了,從早挑到晚,看得是頭昏眼花,幾個繡娘才滿意離去。
平日裡,她去姨娘那裡用個早膳,就聽姨娘說著世子爺又送燕窩補品來了,或是指著妝奩笑說,世子爺用心,喏,時興的口脂胭紅,送完你還不忘送我這個老嫗一份。
......
楚引歌摸了摸發熱的臉頰,為夫者,做到這個份上,確實將她的裡子麵子都照顧到了。
她的目光漸漸落在謝夫人曼妙的背影上,由影判人,想必女子的氣質非俗,也可想見謝師極愛自己的夫人,能畫的如此美得讓人心悸。
隻是不知謝師死後,謝夫人如何了。
夏風輕拂,燭火一搖,杯盞在謝夫人的衣角上落了點陰影。
楚引歌突然覺得這一幕好熟悉,她晃了晃自己的腦袋。
唇齒間的微澀感讓她想到了那天在天語閣喝醉後,那個閣主也給她灌了茶,爾後將她倒掛在肩上,進入暗室前,她看到掛在牆上的那個母女的背影。
母親的袖中也有似陰影的一角,但那不是影,而是......
她將杯中的茶一口飲儘,轉身從櫃內拿出劍師父給的麵紗,手指卻不住的顫抖,影落在畫上,像飄飛的蝴蝶。
是了,那母親垂袖下露出了一角,她的衣袖內藏著的是蝴蝶麵紗。
那蝶紋,她冇記錯的話,和她手中的一模一樣。
而劍師父曾說過,這是小師妹給他的,小師妹每回下山,都會用這麵紗遮顏,也曾給過他一個,就是眼下這幔。
楚引歌嚥了咽口水,也就是說,謝昌的夫人是劍師父的小師妹?!
她突然悲從心來。
劍師父醉酒那回,說他的小師妹死了,死了啊。
怎麼會是如此結局呢,楚引歌不願相信,她懷疑是自己記錯了,這種感覺很強烈,她得去天語閣確認,那謝夫人的衣角肯定不是蝴蝶麵紗,肯定是她記錯了。
她當機立斷,收起畫卷,戴上蝴蝶麵具,換上一身乾練儘爽的夜行衣,在房脊上健步如飛,直奔華思樓的後門而去。
三扣兩敲,依然是水影開的門。
還冇待楚引歌開口,就聽對方說道:“貴主,天語閣已從半月前閉閣了。”
“閉閣?”楚引歌詫異,“那閣主答應的我的兩月之約豈不作廢了?”
她可是犧牲了色相,還主動勾了男人的手指,才費勁拿到的《賞蓮圖》,這黑心閣主怎麼說不乾就不乾了?!
水影笑道:“貴主勿惱,閣主有言,在十月初六會靜待姑娘來,姑娘想知道的一切,那一日均會有答案。”
看來想知道謝夫人是不是小師妹一事,今晚是冇有著落了,隻有等到十月初六,她倒是再仔細看看。
楚引歌正欲要走,但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地問上一句:“水姑娘,你們這天語閣如此賺錢,為何要閉閣?”
水影臉上的玉兔麵具泛著柔和的笑意,她溫柔地看著楚引歌:“閣主說,他已經找到要找的人了。”
楚引歌走出了很久,纔想到,既然那閣主已是閉閣,想必是不忙了,那何不與他說將兩月之期往前提?
她又返了回去,卻發現那懸在簷下的燈籠,已全數滅了燭火。
她從未見過這兩盞燈火被滅,想必水姑娘也已下值,她將拍門的手又收了回來,嚥了咽口水,罷了,還是不要麻煩人家了。
十月初六就初六罷。
但不願意麻煩他人,就會麻煩自己。
楚引歌在第二日下值後的馬車上,已覺察到了這一點。
看著半月不見的男子,一身鴉青色素麵刻絲直綴,眉如墨畫,眼瞼下的清灰都不複再,比之前更甚神清朗潤,眸底含笑,有幾分灼人。
她有些說不出口,大婚夜分房睡,似是殘忍了些。
白川舟見她一直盯著他,眼眉輕挑:“小夫人想我了?”
雖模樣更清越好看了些,但不要臉的程度還是一如既往。
楚引歌呷了口茶,掩飾慌亂:“爺彆胡言。”
“你剛剛分明是一副要將我拆骨入腹的眼神,”白川舟坐了過去,與她靠近幾許,懶懶地笑,“終於把持不住了?”
“……”
與此同時,馬車遇小石塊,顛簸起伏了幾下。
隻聽世子爺從喉間溢位一聲笑,上下打量著她:“想不到夫人竟喜歡刺激的。”
“行罷,”他歪著頭看她,慢悠悠道,“夫人想先拆我哪裡?”
他的語調似笑非笑,神情慵懶,修眸稍提,帶著任由她造作的暗示。
怎麼……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存在?!
楚引歌抿了抿唇,這哪是要拆他,分明是他要拆她,拆她的心防。
為了防止他得寸進尺,這冷水到了不得不潑的地步。
“咳,世子爺”,楚引歌轉身,對上他的視線,“我有事想跟你說。”
白川舟看她肅然,心中已對她接下來要說的話瞭然幾分,輕笑了聲:“行,說罷,爺聽著。”
“爺,十月初六我睡西廂,你睡東廂,可好?”
她倒是直接,什麼都不繞,就那麼乾脆地說之於口。
白川舟直盯著她幾瞬,見她麵不改色,坦坦蕩蕩,心中竟有點悶堵,她就這麼不想和他一起過洞房花燭?連個藉口都不屑於找?
雖然他知道這日子是他定下的,但他本想著隻要她說出任何一個理由,無論多離譜,他都會答應她分房睡。
反正那晚,她還是跟他待一塊。
無非是換了個閣主身份和她待一夜罷了。
可這姑娘滿臉就寫著“就這件事”的磊落光明樣,他突然有些好氣,輕嘖道:“楚引歌,你聽聽這是人話麼?”
“大婚夜你就要和我分房睡?”
楚引歌看他麵色暗沉,想著這盆水果然潑得不輕,喉間被一噎,好像是過分了些。
她軟了聲音,隨意扯了個藉口:“爺,我得適應適應,畢竟我從來冇和男子一同生活過,心怯驚惶……”
她的聲色一軟,便如同出穀黃鶯,圓轉自如,如風拂楊柳,聽得人心都往下塌陷。
楚引歌還輕輕地拉了拉他的衣襬,一下又一下。
嗯?!
她還撒嬌……白川舟恨不得將心都捧給她,正欲答應,卻見她抬起了他的右手,在他的修腕上套了圈紅繩,上墜著一隻精緻的木雕小舟。
他長睫低垂,看著那隻小舟輕晃,心軟得一塌糊塗。
“這紅繩是我之前去天佑寺求的平安繩,住持開過光,我看爺總是受傷,有這紅繩應當能穩當些。”
楚引歌見他一直低著頭,看不清眸底的情緒。
這還不行麼?!
看來隻能使出最後一招了。
她咬了咬唇,小指勾了勾他的掌心,聲色軟軟糯糯:“夫君,行不行啊?”
那落於手心的撓勾,似沾了水的羽毛輕輕掃蕩,酥酥癢癢。
但都不及她的那一聲甜糯的“夫君”,白川舟的腦子一轟。
他雙手捧起她的臉,對上她的視線,漆眸黯深了幾許,喉結微滾,說出的話已冒著啞火:“棠棠,再喚一次。”
命給你
——“棠棠, 再喚一次。”
他的聲色低且啞,漾入耳畔,帶著不可名狀的魅欲,燙得楚引歌的耳朵一陣酥麻。
她看向他, 她能感受到他的掌心炙熱, 將她的臉也灼燒了起來,但也能察覺到他的小心, 似在捧著一易碎的琉璃, 那般輕柔。
這樣的珍重感,讓引歌鴉羽般的長睫忍不住顫了顫。
“小夫人, 你的臉燙到我手了。”
他又開始賴皮了, 明明是他的掌心先將她燙灼的。
但他說完這句後, 楚引歌確實感受到了比之前更炙的麵熱。
白川舟低笑著鬆了手。
她以為他要放過她了, 卻未想他的掌心挪到了她的腰間,她的呼吸一滯。
見他緩緩俯身,輕咬著她發紅的耳廓,含糊不清:“乖, 再喚一次。”
不知是被他低蠱的那聲“乖”, 還是被他齒尖的輕磨所震顫,楚引歌似被雷擊, 整個人都僵著不敢動。
她不自覺地就抓住了白川舟放在腰側的皓腕:“爺......”
想說讓他彆這樣,可他卻打斷了她要說的話:“像剛剛那般叫我。”
他的語氣帶著些許霸道, 還有一絲輕哄, 讓她再喚他一次夫君。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耳廓上, 泛著潮乎乎的濕, 楚引歌的後脊滾過一片麻意,
自己的身子在發軟, 這是她從未有過的感覺,也從未有過如此的慌亂。
她清晰地感覺到了失控,指甲不自知地深深掐進他的皮膚裡。
馬車已經停駐了幾息,但他的齒依然未鬆。
似乎唯有依他所言,才能將止住這樣的失控,楚引歌的嬌唇微啟,輕聲囁喏:“夫君。”
話宣之於口,她一愣,不敢相信這是從自己喉間溢位的聲色,圓轉嬌媚,她怎麼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可他依然冇放開她,她甚至感到白川舟落在耳廓的力道似還加重了些,她有些羞恥。
他的鴉青,她的墨綠,兩道衣襬糾葛。
明明這車廂內不會有回聲,可楚引歌總覺得剛剛的那聲“夫君”在耳邊一次次的迴盪,所以他才愈發放肆。
她忙吞嚥下口水,試圖讓自己的聲色聽上去正常些,用其他的話蓋過:“行不行啊?”
似乎作用不大,嗓音還是嬌滴滴的。
白川舟稍重地咬了一下她的耳垂,趴在她的頸窩,聲線低啞:“行啊,命都給你。”
楚引歌推開了他,意亂心慌地跳下了馬車。
白川舟饒有興味地掀開車窗,看她的背影很是決絕,行至一半,似是想抬手摸摸自己的耳朵,想到了什麼,忽地轉過腦袋。
四目在空中相撞。
她的麵上有被識破的侷促,娥眉微蹙,將手又垂落了下去,瞪了他一眼,就氣呼呼地往府內走去。
微風一拂,她的青絲被吹起,那耳尖還泛著濃鬱的胭脂紅,倏爾,鑽進大門裡消失不見了。
他輕笑了聲,小夫人真有意思啊。
立冬垂立在一側,小眼覷了覷,見到了自家世子爺不值錢的嘴角,他照顧爺這十幾年來,笑得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還包括了對他的冷笑。
但世子爺遇到夫人後,但凡是有關夫人的一絲細微的事,唇角似乎就冇闔上過。
就像今早他送世子夫人上值時,聽到夫人隨意問了一句“世子爺最近在忙什麼。”
世子爺說過,夫人在途中說的任何話都得回來一一轉述,他便將在這句話講給世子爺聽,哪知爺一聽就開始捯飭自己,刮鬍剪指甲,沐浴更衣,還推了國公府舒公子的午膳,他有些不明白問爺這是要作甚,世子爺冇說。
到了日暮之時,立冬才知爺拾掇這麼久,隻是要和他一起來接夫人下值。
從宮門到楚府不過是一炷香的車程,世子爺為了這一炷香,竟忙活了一整天。
真是稀奇。
世子夫人已進入楚府了許久,但世子爺依然冇有要動車的意向,這楚府大門都要被看穿了。
立冬在旁忍不住問道:“爺,我們現在回侯府還是薔薇居?”
白川舟未作答,將衣袖往上捲了卷,他的皮膚極白,那紅繩便顯得格外醒目,小舟就在腕間輕擺。
立冬有些咋舌:“爺,這是世子夫人送的?”
白川舟見他總算注意到了,更將青袖往上一扯,將紅繩徹底明晃晃地露了出來,嘴角是抑製不住的歡喜。
可言語依舊寥寥:“嗯,此事可稟告你的雇主。”
立冬怔愣,他的雇主?反應了會才明白,世子爺說得是靖海侯夫人。
“.......”
原來在楚府門口等半天,就是為了讓他看到這手繩,然後借他之口,在侯夫人麵前炫耀自己確實很有福氣。
立冬心中恨恨,怎麼他家的主子有了媳婦這麼招人牙癢癢呢。
又聽世子爺散漫說道: “去東巷書肆。”
得,這是得去舒爺麵前顯耀了。
書肆二樓,白川舟剛走過迴廊,就聽到一陣聒噪的鳥語,謝昌長謝昌短。
他勾了勾唇,推門而近,這些鸚哥倒是聰慧,見過幾麵就記住了,一見到他就扯著嗓子喊“香媳婦,香媳婦......”
白川舟倒也不惱,唇角含笑撩袍坐下。
“果然是要娶媳婦的人啊,這滿麵春風的,”舒雲帆給他斟著茶,“連脾氣都好了許多。”
白川舟呷了一口,那串紅繩就在他抬手間,那麼不經意地露出了一角。
“呦,稀奇,你什麼時候愛戴這麼矯作之物了?”
舒雲帆見那上的小舟還有船舵,惟妙惟肖,想伸手去碰,還未觸到卻被他一掌狠狠打回。
白川舟慢斯條理道:“這可是開過光的,你的汙手豈能隨意亂碰?”
他打得極不留情,舒雲帆嘶了許久,才明白過來:“白川舟,你今天過來,就想對我故意顯擺你有個媳婦是不是?”
“是啊。”
白川舟回答地毫不避諱,將手腕轉了轉,那小舟也在輕輕搖曳,悠悠道,“也並非故意顯擺......”
“主要是媳婦愛看我帶著。”
舒雲帆切齒痛心,要不是知道自己打不過他,他非得揍他兩拳,輕嘖道:“白牧之,你真不要臉。”
但他倏爾又笑了,他這才覺察白川舟有了些許人味,這人味已經消失七年了。
他和白川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兩人從小就皮,嬉鬨打趣,爬樹抓雀,翻牆鑽洞,大人看了都頭疼。
直到十歲那年,白川舟說她姐姐拜托他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救個人,他也想跟著一起去,哪個少年冇有俠客夢?
可白川舟卻說他不能去,兩個人失蹤會被大人發現,他已經告知了侯府這些日子住在國公府,要舒雲帆替他瞞著。
白川舟說,俠客又並非得負劍走馬,隻要有滿腔義膽就是俠士。
舒雲帆就因為這一句應下了。
他買了個小廝天天穿著白川舟的衣裳在地裡玩泥巴或者掛在樹上摘葉子玩,也冇人懷疑,侯府倒是放心,唯有侯夫人來喚過幾次,送了幾回衫袍,見是請不動也就不了了之。
那時唯有他自己知道,一諾千金重,自己每天守著的是怎麼一個洶湧澎湃的秘密。
直到四個月後,白川舟一襲寒霜回來了。
他就發現他們不一樣了。
雖然白川舟還是那樣嬉笑逗趣,但他會在夜間捧書至天明,也從不在寧國府用膳,到了時辰就會回去,他以為是回侯府用膳,直到他有次在一小池邊上抓蛐蛐,他看到白川舟從池後頭的破屋裡出來,手裡拿著碗。
舒雲帆那時才知原來白川舟去的那個很遠的地方是潮州,他救的人叫謝昌。
他也明白了為何目不識丁的紈絝,從遠方回來後會讀書到破曉,因為白川舟想幫謝師平反,想幫那枉死的謝夫人和七十八名弟子平反。
他問白川舟,為何非得深夜看書,不能在人前執卷。
白川舟苦笑說,連你之前都覺得我看書奇怪,那些人看到不就更奇怪?我怕侯爺調查我,連累到謝師。
舒雲帆心疼他天天眼底烏青,攢下銀兩,買下了這個東巷書肆,就是為了讓白川舟想何時看就何時看。
東巷書肆開張的那天是白川舟的生辰,舒雲帆很是興奮去破屋請他,卻在門口看到了一灘鮮紅的血灑落了滿地,那個被白川舟從很遠的地方救回來的人死了。
他那個守了多年的洶湧澎湃的秘密在這一刻消亡,所有的潮水儘退,底下露出的是累累白骨。
從這一天開始,眼舒雲帆見白川舟在人前更加放誕無忌,侯府被添上一片罵名,每有言官彈劾侯府,白川舟就要遭到侯爺的一頓毒打。
但白川舟從不喊一聲疼,他從不將傷口展於人前,直到上月被杖責三十時,侯爺下了殺意,將他打得差點一命呼嗚。
舒雲帆將他拉回寢屋,才瞧見他身上的傷口,皮開肉綻。
可他卻還要固執地自己上藥,絕不讓任何人碰他的身體。
之後白川舟依然未收斂半分,恣心縱慾。
可他在人後卻是愈發寡言。
直到那天,舒雲帆看到了白川舟邀著那個姑娘用膳,眼尾的笑意盎然,那個少年是那麼鮮活地回來了。
.....
他見那小舟晃了晃,宅燭火下泛著柔和的光,暢意地大笑重複:“白牧之,你真不要臉。”
白川舟眼眉輕提,又漫不經意地挽起了另一隻袖子,那上麵的指甲印很是“無意”地撞進了舒雲帆的眼裡。
淺淺的,小小的,卻是極深,一看就是女人留下的,這香豔的令人遐思。
“白川舟!你還是不是個人!竟然給孤寡多年的兄弟看這個!”
舒雲帆氣極,猛灌了幾口茶才平息,“不過你也太凶殘了,真把人小姑娘......”
白川舟打斷了他,淡淡說道:“是她差點要了我的命。”
見到舒雲帆麵色暗沉晦暝,他輕笑了聲,心中很是酣適。
這才放下衣袖,從懷中拿出請帖,“首份,雲帆兄收好。”
舒雲帆這才臉色有所好轉,也是鄭重地雙手接過那酒紅折葉箋,輕笑道:“想不到我得牧之兄如此重視,竟放在首位。”
白川舟起了身,懶散地嗯了聲就走了。
他往走廊上緩步挪步,摩挲著腕上的小舟,心裡暗數“三、二、一"。
一字剛落,果然就聽從雅間內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白川舟,你真是不要臉!竟然要首位拿到請涵之人需得備上八千八百八十八兩白銀,討什麼狗屁彩頭,有你這麼恬不知恥的無賴麼!”
“有這銀子,我去娶媳婦豈不美哉!拿給你花,我是有何瘋症!”
“怒極!這酒宴不去也罷!”
“......”
白川舟走至外間的馬車,還能聽到舒雲帆開窗對他的破口怒罵,他牽了牽嘴角。
立冬抬眸往二樓看了幾眼舒爺,嘀咕道:“舒爺平日裡挺有風度的啊,這是怎麼了?”
世子爺笑了,神態有些漫不經心又有些欠,“找不到媳婦,受刺激了。”
“......”
——
剩下的婚宴請帖,是在四殿下的成童禮發出去的。
楚引歌若是按照品階是無法參加四殿下的生辰宴的,可在成童禮的前一天,她就收到了一封世子夫人親啟的邀函和一套月白青蔥色雲天水漾留仙裙。
她可以世子夫人的身份正大光明地參加成童禮。
這就是白川舟當初在兩幅圖中選宋譽的原因,他得讓畫院的人知道,她和他纔不是什麼不正當的關係。
她是世子夫人,是他的夫人。
這一夜楚引歌冇怎麼睡好,畢竟是第一次以世子夫人的名諱參加這麼隆重的場合。
或者說,從小到大,她冇參加過這麼正式的宴會,就偶爾阿妍會有幾場詩會私宴,拉著她一起參加外,她很少會出門應酬。
待第二日去晨省時,楚引歌那眼瞼底下的一片青灰令趙姨娘都心裡一驚。
姨娘嗔怪道:“棠棠,你這般出門像什麼樣子?這可是國宴,你不為自己掙顏麵,也要為世子爺博個麵子啊。”
她招了招手:“來,姨娘給你上個妝。”
楚引歌本想說不必,上妝太過繁瑣,拍些粉遮遮就行了,但看到姨孃的身子在薑大夫的調理下日漸好轉,現下難得對她的這張臉有興趣,就隨她擺弄去罷。
哪知這一折騰擺弄,竟過去了一個時辰。
楚引歌仰著腦袋,有些心急:“姨娘,世子爺還在門口等著呢。”
如春在旁說道:“二姑娘莫急,剛剛世子爺遣人來問過,得知二姑娘正在狀扮,他說那就慢慢來罷,姑孃家的事要緊。”
楚引歌都能想到他那懶散含笑的模樣,麵色一熱。
所幸臉上已被抹了腮紅,倒遮蓋了她的臉紅。
如春看著自家主子柳葉細眉,玉肌剔透,被姨娘仔細狀扮,更是恍若漫天柔光都彙聚在了她的身上,似九天下凡的仙子,超凡脫俗。
忍不住誇讚:“二姑娘若是之前就能這般狀扮,早嫁出去了。”
趙姨娘描著眉,笑道:“你這說話不過腦的小丫頭,眼下這不是嫁得挺好的麼。”
如春忙扇了下自己的嘴:“奴失言了。”
楚引歌用餘光掃了她一眼,倒覺得她這般憨狀和立冬倒是相配,她本不想從這個家中帶走任何一物,眼下倒覺得這個小丫頭片子可以帶上。
又過了一刻,姨娘才鬆了手,言笑晏晏地看著她。
楚引歌從銅鏡裡看到了自己,她對於鏡子裡的那個明豔溢目的自己有些陌生。
竟逼得她不敢與自己對視。
趙姨娘雙手搭在她的肩上,溫柔說道:“棠棠,你從今日開始在眾人麵前就是世子夫人了,目光不可慌不可怯,知道了?”
楚引歌點了點頭,又重新審視了一番自己,她突然想起世子爺之前跟她說得那些瑰詞,手中仿若執掌著一把無形的青雲劍,燦瞳似星辰般清亮。
是啊,這就是她,她看鏡中的姑娘嘴角微微上揚,就衝她找夫君的眼光,她受得起。
楚引歌腳步輕盈,往府門後等候已久的馬車緩緩走去。
“爺,世子夫人好像會發光。”
立冬在旁低語,白川舟眼眸輕抬,看到她徐步向他而來,神色一怔。
俏麗若三春之桃,身姿窈窕婀娜,那身留仙裙輕擺,似雲霧在她周身繚繞,美得不食人間煙火,膚如凝脂,瓊鼻秀挺,繾綣著幾分幽清絕豔。
他的視線完全被她占據著,已聽不到立冬在旁喋喋不休的誇讚之詞。
白川舟的喉結滑動,她走的那一步步踩在他的命門上。
楚引歌就這樣頂著他直白的目光,坦坦蕩蕩地上了馬車。
“讓爺久等......”
“了”字還冇說出口,楚引歌就感覺身子一輕,她驚呼了聲,就被白川舟一把抱在了修腿上。
她有些猝不及防,抬首,對上了他的視線。
他的狹眸裡已泛了情動,貼上她耳邊的碎髮,用唇瓣輕蹭著,聲線極低:“楚引歌,要不我們今日大婚罷.......”
去親他
溫熱的氣息儘數噴灑在她的頸側, 觸得楚引歌酥酥癢癢。
她忍不住想笑,不自覺地就向後微微仰起了頭,卻讓男人尋到更好的侵略之地,在她白皙的肩窩處流連。
他的動作似是怕驚動了她, 很輕很輕, 用鼻尖輕蹭,似香爐中的餘煙, 嫋嫋虛幻。
楚引歌覺察有幾絲綰髮垂落, 忙使了力推開他,坐到了對麵。
她攏了攏流雲髻:“這都是姨娘花了一個多時辰弄的, 彆弄亂了。”
她的語氣很認真, 但落人耳中, 卻帶著幾分嗔。
白川舟看著楚引歌的絳唇一抿, 宛轉蛾眉,美得驚心動魄。
他的舌尖抵了抵腮,這姑娘可真能折磨人。
“奧”,他往後懶懶地靠著, 眸底的旖旎泛情已被強行給壓了下去, 慢斯條理地問道,“所以夫人狀扮這麼久, 不是給我看的,而是給其他人看的?”
楚引歌細想, 她今日是以世子夫人的身份出席, 這狀扮自然是震懾他人的。
她很是實誠地點了點頭, 還很真心實意地添補了句:“爺明白就好。”
“......”
楚引歌還往裡挪了挪, 離他更遠了幾許, 唯恐他又來搗亂自己好不容易弄好的裝束。
白川舟被氣笑:“楚引歌, 你氣我倒是在行。”
切齒道:“我看今日借四殿下的生辰宴,我們就將大婚宴辦了,倒省了工夫。”
楚引歌還真琢磨了一下:“爺是不是最近缺錢了?”
白川舟挑眉看她,好整以暇看看她要如何說。
楚引歌眼波流轉,替他細細分析:“爺重新開了府,那自是不能再向侯府伸手了,我前幾次去薔薇居,看偌大府邸,奴婢小廝唯寥寥幾人......”
她瞥了眼他耐人尋味的眼神,忙找補,“我也不是需要那麼多人服侍,但我會想爺是不是買不起奴役?再看今日,爺竟然想用四殿下之宴,直接省去婚宴的開支......這種種跡象,都表明爺最近阮囊羞澀。”
白川舟看她煞有其事,小嘴一翕一合,倒樂了:“你覺得爺想今日大婚,是因為.....拮據?”
楚引歌雖不忍拆破男人的自尊,但畢竟兩人日後要搭夥過日子,這家底還是說清楚比較好。
她微微頷首:“這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爺給我少做幾身衣裳,少買些脂粉口脂就能省下一大筆開支了。”
“我偏不,”白川舟勾唇笑了笑,拖腔帶調道,“爺就愛給媳婦買。”
“......”
“小冇良心。”
楚引歌失語,怎麼她要開源節流,就成冇良心了......
不過轉念一想,他也是將錢財花在她身上,換成其他女子,恐也是高興的,可她卻冷語冰人,確實有點.....冇良心了。
她心思一轉:“那要不這樣罷,爺也冇個營生,這般坐吃山空定是不行,我將我的俸銀拿出來充入私庫,雖不多,但咬咬牙過過日子應當行。”
白川舟眉眼一挑,心中意外,倒冇想到她會這麼說,其實哪需要她拿出私錢的道理,光他這些年在天語閣賺得錢都已是幾輩子都不愁吃穿,他還每年在外接辦田產私宅,收收租就能供日常開支了。
但“過日子”這樣充滿煙火氣的詞從她的口中溢位來,是多麼浪漫啊,繾綣著幾分未來春秋皆可期,花月亦可盼的美好溫情,令人暖意湧蓬。
白川舟看著她,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楚引歌,你這是想光明正大地養我啊?”
“我.......”
“行啊,”他的語氣慵懶,可眸底是可見的溫柔,“我樂意。”
“......”
馬蹄嘚嘚,兩人皆未再言語,楚引歌已在認真思索在餘後的日子裡,如何將一份俸銀拆成三份用了。
直到宮門外,馬車一頓,白川舟從案幾的抽屜裡拿出了個小金鑰,放到她手上。
“這是.......”
“薔薇居的庫房鑰匙,”白川舟散漫地說道,“你要養家,總得知道家底不是?”
他先下了馬車,替她掀著車簾。
楚引歌本想婉拒,想這離大婚還有半月呢,這等貴重之物還是等進門後再交給她比較好,可想來他將鑰匙都放得如此隨意,想必那庫房也冇剩什麼值錢的東西了。
這還真是個敗家子。
他們現在也算是同一戰線的的,每一分都得花在刀刃上,為了防止他在接下來的半月將餘糧都奢靡而空,楚引歌默默地將小金玥放在自己隨身的香荷中。
緩步往前走:“也行,等和離再還給爺。”
話音剛落,後頸就被輕捏,凜冽的男人氣息陡然貼上,耳畔傳來氣音凝成的威脅:“想咬哪?”
楚引歌一愣,想起來一月前,他曾因她說了一次和離,就在她的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那如烙印的炙燙又席捲而來。
她舔了舔唇,將那灼熱滅了幾分,訕訕道:“爺聽錯了,我說的是等我進門後去看看。”
兩人往甬道內走著。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色,是幾位四品畫師在交談。
應當是還有點距離,但楚引歌畢竟是習武之人,將他們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那不是世子爺麼?他身側的那個姑娘是何人?看背影身段柳嬌花媚,應是個妙人。”
“世子爺那天不是說要成親了?邊上的莫不是世子夫人喲?”
“可憐我們畫院的楚編修了,整天被世子爺馬車接送,誰不知道她就是鶯鶯燕燕裡的一個?以為自己有幾分姿色,就能野雞變鳳凰啊?”
“誰說不是呢?我給她寫了那麼些書信,好言相勸讓她彆攀高枝,多看看身邊人。”
“高禮,我看那不是書信,是情箋吧?”
........
身後是若有若無的鬨笑。
白川舟側目看她,眸色幽深:“情箋?”
楚引歌忙搖頭否認,低語道:“他想娶我回去做二房。”
白川舟淡淡地嗯了聲,記下了那個叫高禮的畫師,斂了斂眸,長睫低垂。
那幫畫師為了來看看世子爺身側的女子是何許人也,腳程倒是快,冇一會就追上了他們。
一看到是楚引歌,皆是麵麵相覷。
且那般流光溢彩的裝扮,明豔地令人大氣不敢出,他們當下已隱隱約約有了判斷。
立冬不知從何處竄出,手捧著鮮妍的婚禮請帖,一一塞在他們手中。
打開箋帖,那上書墨筆“新娘楚引歌”令眾人麵色一慘,慌忙跪地,“拜見世子爺,拜見世子夫人。”
白川舟一身玄青袍衫,雙手負背,微微偏身,含笑看向楚引歌:“他們之前對夫人如此不敬,夫人想如何處置?”
可楚引歌卻盯著他看了許久,眉目如畫,唇鼻似琢,他的眸色依然如不諳世事的少年那般清澈,可她才發覺,他恐怕冇自己想象中那般單純。
在畫師們的話音剛落時,就能抓住“情箋”二字.......
一個未曾習武之人怎麼可能將身後五十餘尺開外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細節其實也有跡可循。
那天她和阿妍在樹下言談半日後,一上馬車就見他的麵色不佳,還問到她和楚翎的關係。
他分明就將她們的交談聽得清清楚楚。
可眼下,她看著他的眉目,說不出話來。
因剛剛的對話中,他一說到情箋,她就否認解釋,若她質問他,那同時也出賣了自己會習武一事。
而且這實在不是個盤根問底的好時機。
楚引歌從他的麵上挪開了眼神,看身邊跪了眾人,這是她第一次因世子夫人的身份接受跪拜,也是第一次感到心底的蒼涼,她看不清即將要嫁的人到底是何模樣。
這些畫師們諂媚的嘴臉,一口一個世子夫人,竟令她厭惡不已,本以為有的暢快,成了一堵無法逾越的高牆,悶堵在懷。
她扯了扯嘴角,佯裝鎮定:“都是一個畫院的,以後還要共事,都起來罷。”
言罷,她便轉了身,獨自往擺宴的青楓園林走去。
白川舟看著那抹月白頭也不回地離開,他蹙了蹙眉,思了一息,古井無波的瞳眸瞬間激起千重捲浪,苦笑自己果然是關心則亂。
一聽到有人對她示好,他就不由地恓惶,竟下意識地去問了她。
她這麼聰慧,恐怕她已發現自己是習過武的罷。
她曾問過他指腹上的薄繭從何而來,他說是彈古琴所來。
這下恐怕是覺得自己騙了她吧。
他將自己的另一身份隱藏了這麼多年,絲毫破綻未露,可在她麵前,他實在無法隱藏心思,愛意在骨子裡叫囂,想毫無遺漏地瞭解她的一切,卻一不小心地失了控。
白川舟掃了眼眾人,淡問:“誰是高禮?”
半晌,有個高瘦的男子顫顫巍巍地舉了手。
白川舟斜睨了他一眼,眸色寒若冰霜,輕嗤道:“就你還想肖想世子夫人?”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是你自己辭了還是我去言官那裡參你一本,對世子夫人不敬呢?”
他雖語調散散,但氣息極冷,令人栗栗危懼。
高禮渾身哆嗦,世子爺乃皇上的小舅子,都知道皇上對嫻貴妃盛寵,連楚翎就冒犯了那麼一句,都還關在大牢裡,他愛屋及烏,這上言官那裡一參,他的小命恐怕是要不保了。
“小的......小的現在就去辭官,馬上.....馬上走。”
高禮連滾帶爬地跑遠了,眾人隻見他跪過的地方留下了一攤水漬,發著腥騷......
上回是趙掌事,現在還在礦場風吹日曬地挖礦石,這回是高禮,被嚇得尿了褲辭了官,皆因唐突了楚引歌。
原來是他們目濁,竟將鳳凰當成了山雞。
眾人也才驚覺醒悟,世子爺原來不是山間的清風,而是峭壁上的楚地荊棘,若是犯他之禁,能將人狠狠紮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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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殿下的生辰禮依照禮製,分成男女之席。
侯夫人一看楚引歌來了,見她三千青絲玲瓏束起,薄施粉黛,美眸轉盼流光,肩若削成,腰若約素,心生歡喜萬分。
忙擺手招呼:“來,棠棠,坐我邊上,給我也沾沾美氣。”
楚引歌本就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她很是得體地作揖行禮:“侯夫人。”
“我那傻兒子被你迷暈了罷?”
侯夫人貴氣雍容,但說起話來,卻讓人感到親切,絲毫未有距離感,這點……嫻貴妃和世子爺倒是很好地承傳了。
楚引歌斂眸,聽她這麼一問,麵色微有發燙,矜持道:“侯夫人說笑。”
“你都不知道,他這些日子天天派立冬婉轉地來問我年輕女子喜好事宜,口脂是喜歡落日橘還是朝霞紅,釵鳳是鑲翡翠還是銀製花鳥……”
楚引歌眼睫顫了顫,她想到了妝奩前的那支落日橘和彩蝶嵌珠碧玉簪子,她覺得口有些乾,聽侯夫人續說。
“……半月前還讓立冬轉告我他收到了一禮,我當時不屑,誰冇收到過禮似的,第二日,世子爺難得回府用膳,一個勁的裡外話都是侯府真熱,我還納悶伏天都過了,哪會熱了,這一抬眼,就看他挽著袖子,在那顯擺呢。”
楚引歌自然知道他在顯擺什麼,她送他的那串扁舟紅繩。
“……他連腰間戴塊玉佩都嫌女氣,現在卻掛著一紅繩,我看了眼,那小舟雕得精妙絕倫,連那船舷的波紋都絲絲入扣,屬實佩服,問他這鄴城中還有手如此精巧的師傅?”
侯夫人講得繪聲繪色,楚引歌按捺不住好奇:“他如何說?”
侯夫人想到就想笑:“棠棠,你都不知他當時那副得瑟的嘴臉,語氣很欠,說,有啊,我家獨一份的楚師傅……”
聽得楚引歌是麵紅耳赤,她都能想到他那皙白的修腕,清瘦乾淨的骨節上懸蕩著那隻小舟,口中更燥了。
所幸嫻貴妃來了,她朝她們這含笑看了一眼,眼波流轉:“皇後孃娘剛剛差人來稟,鳳體不適,就不前來了。在坐的女眷也都是本宮熟知之人,感念各位為了四殿下的生辰辛苦前來,本宮敬薄酒一杯,願大家吃好喝好,不必拘束。”
她舉起杯盞,以袖相擋,仰頭飲儘,眾人皆站起應和,舉杯喝下。
這是宮儀,所以高門貴女從小也會練習小酌,就是為了這樣的場合不怯。
楚引歌雖不會飲酒,但也照做,頭杯入腹,倒是不醉人,甜絲滑潤,還帶著一點茉莉香,很是好喝。
侯夫人知道以楚府王氏那般的刻薄,楚引歌恐是很少參加這樣的宴會,怕是酒力清淺。
便在邊上輕語:“棠棠,這香魂雖適口,但多飲易醉,莫要貪杯,若真醉了就讓宮婢領你去客房休息啊,儘興最要緊。”
楚引歌乖巧地點了點頭,有不遠處的幾個婦人喚侯夫人已久,淺笑說道:“夫人快去罷,莫擔心我。”
“保不定都是問你的事,”侯夫人嗔笑道,“那幫人精,我先過去會會她們。”
待侯夫人走後,楚引歌還在想世子爺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好像她之前眼中和侯夫人口中的無所差彆,都是極其純粹的一鮮衣少年。
可他分明是習武的,之前為什麼騙她呢?
楚引歌胡思亂想,口就渴了,心就燥了,就不由自主地斟起了酒杯,仿若這般才能將心中的嘈雜給捋順。
她又覺得他其實也冇犯滔天大罪,她不也瞞著他,她會劍術麼?
而且他們家族三代內本就不能習武,若是他練武一事被有心人得知,恐會有滅頂之災,少一個得知,就少一分危險,隱瞞,或許是為了自保……
可他為何要騙她會彈琴呢?
念頭迭次,酒盞一杯複一杯,等侯夫人轉完一圈回來後,楚引歌已是嬌顏酡紅,眼神癡醉中透著迷離的嬌軟。
侯夫人心中一驚:這要是被傻兒子看到怕是把持不住了……
她忙喚了婢女:“溫碗醒酒湯,送世子夫人去廂房休息罷。”
楚引歌還算能站穩,就這樣一步一緩跟著宮婢往外走,流溪對岸的林間便是男席,沙沙葉響,混著悠悠琴聲。
似暖光緩緩流瀉,每一絃音清脆點醉,水起波瀾,浮動暗香。
泠泠七絃上,靜聽鬆風寒。
縱是她這樣不懂琴的人,也聞得心神安明,“何人在彈琴?”
婢女作答:“稟夫人,是世子爺,每年四殿下的生辰宴,爺都會助興一曲……”
那香似變成了凜冽的薄荷香味,暗漾疏影,楚引歌跟著婢女走著,但眼神卻一直看著對岸。
風一過,林間影綽綽,她一抬眸,就見那身玄青橫琴膝上,修指撥動,原來他真得會彈古琴,並未誆她。
她曾聽聞,撫琴者,需辨音,聽力本就比常人敏銳,是她誤會他了。
他似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琴聲陡然一停,桃花眼眸望了過來。
四目在空中相撞,萬籟鹹寂。
若是平日裡,楚引歌是冇有勇氣和他這麼直白的眼神直視的,但今日許是真醉了,她卻目不轉晴地盯著他看,目色酣惑又癡軟。
楚引歌就見白川舟迫不及待地淌溪而來,雖然水很淺,但足以濕了靴。
他是個極愛潔淨之人,這對他已是莫大的忍受了,她看他腕間的紅繩露出了一角,小舟輕晃。
晃得她迷了眼,亂了心。
他的靴履滴瀝著水,站在她的麵前,見她兩頰泛著桃色,唇瓣瀲灩,輕柔問道:“喝醉了?”
“嗯。”
“那我送你回去罷?”
他的語氣溫軟,帶著輕哄,漾入耳畔如斯沉緩,楚引歌卻愈發愧疚。
她早間不該撇下他就走的,怎麼能因為自己的猜忌就給人判罪呢?
楚引歌覺得自己應當是清醒的,至少還能道歉:“抱歉,我……”
可手中的指尖卻是不受控地抓過白川舟的玄青衣襟,她仿若遊離在身體之外,看著自己踮著腳跟,月白衣帛從臂中滑落,逶迤在地。
緩緩靠上,直勾勾地鎖視著他的薄唇,聽她自己對他吐字清晰地說道:“我會對你負責的,可以麼?”
我不會
白川舟的眸色漆黑, 長睫微斂,他自然知道楚引歌是什麼意思。
——“親了就得對人負責,知道麼?”
這還是他教給她的。
她現下跟他說會對他負責的潛下之意就是,她要親他。
那時他隻是調侃之意, 卻未想被她聽進心裡去了, 白川舟的唇角彎了好看的弧度,看來多說還是有用。
她的指尖因酒醉泛著粉紅, 眼神朦朧, 卻一直盯著他的唇,意圖已是昭然若揭。
更讓人心顫地是, 女子的嗓音甜甜糯糯, 酒之香魂, 已沁膚入骨, 連聲色都嬌軟得不像話。
白川舟的喉結上下輕滑。
聲線已是泛了啞:“楚引歌,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她揪著他的衣襟往下拽了拽,緊緊地纏在他的胸前,眼神癡醉。
可語氣卻是不容置辯:“知道。”
那衣帛已徹底地垂落於地, 蓋住了兩人纏絡的影子, 月白之下,誰也不是那麼清白。
白川舟收起了平日的懶散, 眼眸已濃鬱得如化不開的墨:“我並不想乘人之危,若你清醒後還對我......”
“可我想”, 楚引歌打斷了他的話, 抬眸對上他的視線, 眸光氤氳水波, “我想乘人之危。”
她的語氣明明是想威懾的, 可脫之於口時, 聲音是顫著的,呼吸起伏,聽上去就像撒嬌。
白川舟愣了一瞬,失神中,就有綿軟的唇瓣貼了上來。
帶著些許涼意,是這初秋的第一抹涼,但卻解不了渴,滅不了燥,反將炙燃得更旺。
楚引歌就那麼輕輕地酌著他的唇,技法生疏,明明純情地未沾染任何勾人的手段,可就撩撥起了他的兵荒馬亂,呼吸儘碎。
半晌,她似也意識到了不對勁,凶巴巴地說道:“不張嘴,我就要咬你了。”
氣息儘灑在他的唇邊,盪漾著酒香,讓他的灼燙變得愈發難捱。
白川舟倒樂了,這是天下頭一份因自己的吻技生澀而怪罪對方的姑娘罷?
他的碎髮在眼前輕拂,唇邊掠過笑,攔膝一把將她橫抱起,望向她酥軟的眸心,誘哄道:“行,到馬車上再咬。”
水滴沿途落了滿地。
對岸的人早因白川舟棄琴就將眼神挪了過來,一女子佇溪而立,臻首娥眉,清眸流盼,雲鬢花顏金步搖,兩頰香腮一笑似芙蓉初綻,眾人皆屏息,紛紛猜測是哪家的姑娘。
直到白川舟趟水過溪,才似反應過來,原道是世子夫人。
他們在岸邊翹首,卻隻看到男子高大的身軀擋在眼前,隻有女子那垂擺的月白衣帛惹人遐思。
良久,白川舟抱著溫香軟玉離去,那衣帛卻被秋風一吹,拂向了對岸。
幾個頑劣的富家少年郎爭相去搶,越過花叢,穿過高樹,卻被一身著明黃蟒袍,頭束金冠的男子給拿了去。
少年郎顫微跪地:“太子殿下。”
“滾!”
少年郎退下,太子撚了撚手中滑膩的絲帛,湊鼻相聞,那上麵還有女子的暗香,一時間就令他小腹酸漲。
他又想到了那女子在溪邊的曼妙身影,冷笑了聲,怪道讓那楚翎在大牢中都還心心念念著,原來是個絕世美人。
嘖,楚翎在十月初五出獄,這恐怕不是為了送自家妹妹出嫁這麼簡單罷。
他的笑中有了色意,罷了罷了,念在他手上有金吾衛,這小美人就先給他享用吧。
太子在心中暗忖,等當上了皇帝,這美人妹妹是誰的還不定呢,白川舟那等紈絝,有此嬌妻簡直是暴殄天物了。
他喚來內侍,目露色氣:“去,將這衣帛送入東宮,傳孤令,哪個美人能用這衣帛將自己最快綁起來,今夜孤就寵幸誰。”
-
馬車內,清風徐徐。
後勁襲來,楚引歌恍惚中在想,這酒叫香魂果然冇錯,所有矜持的意誌皆被湮滅,唯剩魂中對慾念的貪婪。
她跨坐在他的懷裡,指尖順著他利落的下頜線輕蹭,緩緩下移,眸心迷離,“彆再去華思樓了好不好?”
白川舟輕笑,嗓音又悶又低:“我去那兒,冇乾壞事。”
楚引歌明顯不信,點了點他滾動的喉結,聲色又柔又軟:“騙子。”
長睫半闔,她的動作實在太過磨人,像是無聲的誘.惑。
男人握住了她的手,眸深似淵,濃稠且隱晦,聲線泛啞:“不是說要咬我?”
“我不會,”她有些泄氣,“就不咬了。”
楚引歌被自己打擊到,興致缺缺,正欲起身,卻被男人握住了細腰,不容她退卻。
“哥哥教你。”
白川舟在她腰間的力道加重,將她的纖纖素手繞到他的頸後,覆上她的唇瓣,涼意不複,溫熱逐漸變得滾炙。
舌尖撐開她的貝齒,酒香在唇齒間遊蕩,一絲一毫未放過,似要將她的醉給勾過來。
楚引歌有些喘不上氣。
可他卻未想放過她,薄荷氣息霸道橫行地鑽進她的唇齒間,愈發張狂。
薄繭的粗糲觸上玉肌,令她不住地眼睫輕顫,頭微微仰起,若破繭而出的蝶。
香舌溫纏。
他似是不滿足於此,漸漸往下,埋首她的香肩玉頸之中,流連遊弋。
直到那指端觸到了雪白玉圓的外廓,他的腦中閃過陣陣白光。
一聲低嚀從楚引歌的喉間溢位。
嬌綿似貓音。
白川舟才從意亂情迷中生生抽離,鬆開了她。
他看她的嬌唇紅豔似血,羽睫輕顫,暗罵自己今日確實冇做個人,人姑娘酒醉就趁虛而入,實屬不該。
白川舟的指腹還殘留那綿軟的手感,他輕捏了捏她的兩頰,聲色嘶啞:“忍忍。”
話雖是對著她說的,但明顯是講給自己聽的。
楚引歌本就暈沉,這被吻得更是迷糊,身子骨軟軟得靠著他,摩挲著他水潤的唇。
很是認真地說道:“我剛剛親了你,會對你負責的。”
白川舟氣笑:“成,爺記一輩子了。”
車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立冬敲了敲車壁,彷徨失措:“世子爺,四殿下突然上吐下瀉,麵色蒼白,呼吸急促,太醫已趕過去了,貴妃娘娘亂了心神,讓您也一同過去。”
白川舟聽聞,眸色一凜,對外冷聲道:“知道了,你先將夫人送回去。”
他低頭望向楚引歌,鼻尖輕蹭著她的額,眸底的溫柔溢位,輕聲低哄:“好好睡一覺,等我來找你。”
楚引歌懵懂地點了點頭。
在馬車的顛來簸去中睡沉了......
翌日酒醒。
楚引歌起身,動了動自己的肩頸,似是好久冇睡得這般香甜。
她尋履下榻,緩緩走至銅鏡前,按照慣例,先給自己的左臂上藥,雖是已然大好了,將寢衣往下一扯,頸側荒謬的紅痕宛然在目。
楚引歌愣了愣神。
又湊近銅鏡細看,男人清雋俊容泛了情動,埋首於肩的畫麵一一襲來。
她的臉頰瞬間滾燙,暗罵白川舟風流痞子!
那香魂不似天語閣的薄荷釀,酒後記憶會變得模糊,相反,這香魂雖也易醉,但醉後發生過何事,卻是能同魂魄的甦醒也漸漸清晰。
隨著回憶的層見疊出般地閃過,楚引歌這聲風流痞子是越發罵不出口。
好像是她先說要對他負責的,然後在他義正言辭說不想乘人之危後,她又好死不活地添上一句,我想。
楚引歌雙手掩麵,這還怎麼活啊?
她清心寡慾了十六年,竟然因幾杯薄酒,就被色相誘心,主動吻了男人?!
雖然他撫琴膝上確實很好看,可這絕對不是蠱惑她的理由啊。
楚引歌斟酌了番,定是侯夫人在宴上一個勁地對她說著那傻兒子的癡心,才讓她看到他時多了層憐愛,這母子倆就是惑人於無形中。
她本想和他道歉,可他的那薄唇卻在那一刻透著水波的光,潤朗朗的,看上去極其好吃,讓她冇能把持得住,一時間動了世俗的貪念。
罪哉罪哉!
果然酒實乃太誤事了,輕易就能破了人的慾望,給靈魂解了束縛。
事不過三,下次萬般不可再飲酒了。
楚引歌暗下決心,往脖頸上拍了幾層細粉,但還是難掩印跡,換成高襟豎領,擋得嚴嚴實實纔出了門。
她還記得白川舟在她昏睡前說過會來找她,看府門口的那輛華蓋馬車早已恭候。
她惶恐地輕掀車簾,卻發現男人並未坐在車中。
楚引歌長舒了口氣。
她覺得此刻的自己更像是個風流客,冇得到時滿口好話哄著,說對他負責,酒夢初醒後,就不敢見那多情的眸。
但她確實還冇想好,如何同他說昨日的那場歡愉是臨時起意。
或許是因為他太過紈絝,真心難負,她縱使是有了心思,也不想讓自己先在人前落敗。
他不在,不用當麵對峙,也是好事一樁。
讓她倏爾輕鬆了下來。
楚引歌坐穩後,還是客氣地問上了一句:“世子爺還未起吧?”
立冬在外,聲色略有悲切:“稟夫人,四殿下從昨個晚上就開始昏迷,爺守在邊上,一夜未睡。”
楚引歌心下一驚,想起世子爺昨日在馬車上被急召進宮,忙問道:“太醫可說了是何之症?”
“太醫言,摸殿下之脈為雀啄脈,此脈象乃中毒之症,但昨日宴上之食,皆用銀針探過,卻未見有發黑之變。”
一時間氣氛沉默。
原本她覺得輕快的馬蹄嘚嘚此刻聽入耳,也覺得悶鈍許多。
楚引歌一直到了攬月樓還想著此事,看到宋譽的麵色不佳,估計也在琢磨這事。
“四殿下中毒了。”
“我聽聞了。”
宋譽苦笑道:“就在我給殿下和貴妃娘娘落下最後一筆之時,四殿下突倒在我的腳邊,渾身抽搐,口吐白沫,來了很多人,他很快就被宮奴抬走了。”
他冇說的是,四殿下被抬走了,他的畫卻無人問津,宣紙在林間簌簌紛揚,他一張張拾起,像是在拾起自己可憐的自尊。
他倒不是在乎功名之人,而是一件你努力了很久的事,到頭來,卻無端被迫銷聲匿跡,這實在不是一件令人能輕易接受的事。
楚引歌從小跟他一起長大,自是聽懂了他的不甘心,拍了拍他的肩:“等四殿下好了,自然就記起你來了,我們吃著人家的俸祿,自是為人家乾活的,隻有主子好了,我們才能好。”
“嗯,”宋譽淡淡點頭,但麵色難掩哀慟,“我早間聽聞,殿下這毒若是七日內不解,恐是難撐過去。”
這確實是個噩耗,主子在被畫完人像之後若真如傳聞七日後命絕,那這畫師會被認為是不祥之人,會被賜去殉葬。
楚引歌全身抖了一抖:“先彆自己嚇自己,四殿下福大命大,定能撐過去的。”
話雖這麼說,但她也冇有底氣,接下來的幾天,兩人都相談寥寥。
四殿下依然冇有好信傳來,皇上已下禦旨,聘萬金昭天下名醫前來會診。
大夫來來去去,宮中的閒言碎語也愈起愈烈,說宋譽給四皇子畫得是遺像,鎖魂的像。
連白川舟都接連四天未出現,他向來是個說到做到的人,但這一次卻失了言,說過來找她卻連個話都不曾帶給她。
四殿下恐怕是凶多吉少。
下值鐘聲響起,又一天要過去了。
烏雲在天際翻卷,滾雷碾過風雨欲來的蒼穹。
楚引歌看著宋譽那張麵色慘灰的臉,說再多安慰的話都顯得蒼白無力:“想哭就哭吧。”
宋譽眸底腥紅看著她:“你怎麼不鼓勵我,說些我肯定不會死之類的吉祥話。”
“因為我不敢保證。”
楚引歌很誠實,畢竟連謝昌這樣位極首輔之賢臣,都能說貶就被貶,說被殺就被殺,更何況他們這些小小畫師。
她從不愛說大話,所言皆發自肺腑:“但皇上若真下殺令,我會去跪著替你求上一求。”
宋譽氣笑:“楚引歌,你可真能氣人,我冇被皇上下殺令,恐怕就要被你氣死了,世子爺怎麼會喜歡你這樣的人。”
楚引歌也笑:“他也總是這麼說我。”
說她氣人,可冇回說完她之後,總要在她身上討點好處。
笑著笑著鼻尖就莫名泛酸。
也不知他有冇有按時吃飯,眼瞼底下剛散的清灰是不是又覆上了,她有點想念他的薄荷氣息了。
明明不知該如何麵對他,可多日不見,心念又都是他。
情字難解,她算是體會到了。
“你想情郎想哭了?”宋譽不屑,“想就去見,哭又解決不了任何事。”
楚引歌搖了搖頭,那酒後失態已是她頭一遭的大膽,清醒時她是萬般不敢這樣做的。
更何況現在正是四殿下的病重時刻,他應當分不出旁的心思,孰輕孰重,她還是知道分寸的。
“是啊,哭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楚引歌蹲在他麵前,“可宋譽啊,冇有人哭是為瞭解決問題的,就是讓自己心裡好受一些。”
她知道他的淚在心裡憋了許久了,從四殿下倒下那一天,閒言碎語四起之時,他就憋著了。
宋譽本就是一個極其純粹之人,一心撲在畫畫上,可如今卻被自己的熱愛所累,他心裡定不好受。
楚引歌見他眼眶又紅了:“想哭就哭吧,不丟人。”
她走出攬月樓時,雷聲轟鳴疊加,閃電驟降,將灰白的宮中一角撕裂分割成兩片,隨之的一聲炸雷,把樓上的哭聲也震得稀碎。
楚引歌抬頭望,在這宮牆之內,生如螻蟻,命似紙薄,縱使如四殿下這般尊貴,照樣在生辰宴上被盤算。
除太子外,還冇有一個皇子活過了十歲。這是巧合麼?
縱然答案昭昭在目,但冇有證據,無人敢問。
她想到了那個眸色烏黑清澈的少年,問她舅母何名,又會在生辰宴見到她時,眼眸極粲地喚她一聲舅母,聲色清越說等她和舅舅有了小世子,他來教小世子習字。
那麼明媚的少年郎啊,正當年少,本該轟轟烈烈,不懼歲長,眼下卻生死未卜……楚引歌說不出四皇子和宋譽的人生,誰更令人哀婉。
但她知道,無人有罪,誰都無辜。
一滴雨落在了她的眼皮上,她拿指尖抹去,長睫忍不住輕顫。
她在等第二滴雨,但卻未隨之而來,眼前出現了一把玄黑的二十四骨傘,蓋住了灰白的蒼穹,擋住了驟降的急雨。
楚引歌聽到了那劈裡啪啦砸在傘麵上的聲音,如千軍萬馬從雲端急速奔來。
耳邊傳來一聲許久未聞的啞音,清冷寒冽:“世子夫人。”
楚引歌心下一詫。
驀然間覺寒意迫人,斂眸轉向他,他還是一身玄衣緊袍,身姿挺得筆直,如鬆似鶴,骨節分明的手指緊握著扇柄。
修長,極白。
她盯著他的修指看了一會,實在和世子爺的手太像了,連手背上凸出的青筋都很相似。
可他的腕上冇有紅繩,冇有輕晃的扁扁小舟。
她抬眼,望向那麵具之下的冷峻漆眸,聲色聽不出情緒:“閣主怎麼來宮裡了?”
您貴姓
二十四骨傘外大雨狂瀾, 不遠處還有一列金吾衛虎視眈眈地看著。
傘內,她和他相對而站。
雨水順著傘骨傾瀉,替他們隔擋了那些人的視線。
這是他們在天語閣外的第一次相見,不對, 楚引歌想了想, 應是第二次。
按照楚翎所言,那晚藏書閣暗室的黑衣人是他, 天語閣閣主。
那她在那晚也是見過他的, 還記得他臨走前,回頭看了她一眼, 也是這樣濃墨都化不開的眼神。
“來救四殿下。”
他的嗓音從變聲麵具透出, 泛著啞, “傘拿好。”
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迫人氣場, 明明是好意,卻透著疏離。
他不是不問朝中事麼?怎麼會好心來救皇子?
楚引歌思忖,想以他開天語閣錙銖必爭的黑心買賣,定是為了這萬金而來。
不過往裨益上思慮, 他是天語閣閣主, 知曉天下大小事,雖然他是為錢財而來, 但說不定四殿下真能被他所救。
這樣四殿下不會死,宋譽也就不用死。
但楚引歌好奇另一件事, 問道:“閣主, 你從藏書閣暗室偷了皇帝的貴重之物, 這般堂而皇之地進宮, 不怕被抓麼?”
不知是不是她看錯, 他寡淡的眸底聽她如此一問, 竟有幾絲笑意,雖轉瞬即逝。
“拿著。”
他冇有回答她的話,而是固執地將二十四骨傘往前一聳,逼她去拿。
楚引歌看他的闊肩已濕。
她冇接:“閣主從這走到永鳳殿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若淋了雨進去,濕意近身,恐會加重殿下病情。”
他看著她,沉默了會,抓起了她的皓腕,將傘柄不由分說地塞進她的手上。
“你這人怎麼......”
“拿好。”
他打斷了她的輕斥揚聲,玄黑骨傘穩穩地落在她掌心時,他很快就脫了手。
轉身就要走近雨簾中。
“閣主,等等。”
楚引歌叫住了他,將傘往他頭頂上撐了撐,“你能不能幫我給世子爺帶句話?”
她有些拿不準閣主會不會應下,畢竟要他幫忙,得以物換物。
她摸了摸自己的香荷,咬牙道:“我給你三兩銀子,行不?”
他轉了身,望向她的瞳心:“什麼話?”
她忙單手卸荷包,卻被他製止:“不用。”
他的話總是很少,但卻帶著王者的淩人氣勢,楚引歌便不再執著,縮回了手。
剛要張嘴,可麵對眼前人的冷酷,楚引歌有點說不出口,而且她想到這人冷冰冰的啞音傳遞給世子爺,恐是溫情全被破壞。
“閣主,等我一下。”
她將傘放置他的手上,跑進攬月樓,雨中還有她雀躍的嬌音,“就一會,很快。”
楚引歌飛奔而上,墨綠衣襬淌著水,在玉階上旋轉,她的心都快要跳出來。
見宋譽還蹲在那裡為自己即將逝去的生命嗚咽,她突覺好笑:“一個大男人哭什麼哭,真丟人。”
宋譽愣神,哭聲停歇。
抬眼見她的手中不停,在宣紙上急速地寫著什麼,而又疾快地跑下了樓。
他纔回過味來,這不是她說得想哭就哭,不丟人的麼,怎麼一轉眼就改詞了?
......
楚引歌跑下樓梯才發現閣主已走到了攬月樓門口,她平複了下呼吸,可胸口還是因急促而略有起伏。
傘下的男人挪開了眼,那指腹上曾經一觸即離的綿軟讓他記憶猶新,他將手負在身後,不動聲色。
“閣主,你幫我將這張字條交給世子爺。”
楚引歌將宣紙疊得四四方方,對他展顏一笑,“若是四殿下真得您所救,還煩請閣主大駕寒舍薔薇居,於十月初六參加我與世子爺的婚宴。”
男人眸色閃過訝然,很快就趨於平靜,淡淡地抬起眼皮,乾脆拒絕:“不去。”
楚引歌笑道:“閣主是怕世子爺不同意罷?這請閣主放心,爺為人慷慨大方,您救了他的小外甥,他定會邀您去的。”
男人失語,無言以對。
他接過她手中的紙,謹慎地放在懷中後,將傘輕置於她的腳邊,轉身毫不猶豫地走入磅礴的大雨裡。
玄靴就那樣絲毫不避諱地踩在水坑中,雨腳濺起,像飛動的銀線。
楚引歌斂了斂眸。
他和世子爺根本就不一樣,世子爺最厭雨天出門,極惡雨水,但閣主卻好像不在乎。
雷聲轟鳴,似千仗敲鏗,震耳欲聾。
可他的每一步卻走得絲毫不受乾擾,雲淡風輕,衣衫已全數濕透,可見衫下軀體的肌肉結實,寬肩窄腰,在這天地倒灌的雨注裡賁發著令人難以忽視的力量,但卻不見半分落魄,似流落凡塵的謫仙,步入這明暗無輒的人間。
宋譽從二樓跑下,一眼就看到了那滴瀝雨水的玄黑骨傘,連一把傘都透著生人勿進的凜冽,他抬眸,看到了那個在雨中的清冷背影。
“那是......”
“閣主,”楚引歌解釋道,“天語閣閣主。”
“他來乾什麼?”
“說是給四殿下看病。”
宋譽反應了一會,愣神問道:“這麼說,我不會死了?”
楚引歌笑著點了點頭:“恭喜宋編修保住小命一條。”
宋譽喜極而泣,一把抱住楚引歌:“棠棠,我不會死了,本來我以為得獨留父親在世,他又是那麼孤苦的一人,哪怕吃不起飯,也絕不折腰賣畫,我怕他等我死後就......”
我怕他等我死後就餓死了,躺屍在家中幾個月,也無人發現。
他不敢再說不下去,胡思亂想之中卻是將她越抱越緊。
楚引歌有些喘不上氣:“咳......宋編修,你先彆擔心師父,先擔心擔心我,我快要被勒死了。”
宋譽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情之中,冇聽到她在懷中告急,卻突覺手臂一疼,迫得他鬆了手。
他一摸,左臂濕透。
抬眼又見那男子並未轉身,但他身後的雨水如箭簇般鋒利向他襲來,快且促,宋譽來不及反應,隻覺寒意逼近,疼痛一擊,右臂也全濕了。
連楚引歌都有些驚詫,看著那個依然往前閒庭信步的男子,她知道閣主的內力深厚,但不知他竟高深道如此地步,不動用一招一式,就用指腹輕綰,就能使雨水任其擺佈,難怪他不怕被抓,如此功力,何人能耐得了他。
“這閣主作甚要攻擊我......”待那男人拐入轉角,不見蹤影,宋譽纔敢小聲嘀咕。
他垂著兩乏軟的手臂,眼眉輕皺,似是想明白了什麼,“楚編修,他不會是對你有意思罷?”
楚引歌不置可否。
宋譽在旁分析:“那閣主明明可以直接去永鳳殿,卻還要繞路來給你送傘,寧願自己淋著大雨去,剛剛就因為我抱了你,他才攻襲我。”
他下了結論:“這閣主保不定是看上你了。”
楚引歌無言,但也想到了這一點,而且這閣主還曾經趁她酒醉時對她觸手摸臉,不像世子爺,她湊上去,他還要拒之,說不想乘人之危。
兩相人品,立見高下。
更何況閣主知天曉地,都稱她世子夫人了,定是也知道她十月初六與世子爺大婚一事,可他還對她這般示好,說難聽些,就是在覬覦他人之妻。
嘖,這閣主的心思真臟。
宋譽就抱了抱她,他就行如此之舉,那他會不會對世子爺起謀害之心?
楚引歌有些後怕,又開始後悔因剛剛的一時興起,將字條就那麼放心大膽地交給了他,但木已成舟,恐是也追不上他了。
不過這是在宮中,他應當會有所忌憚。
楚引歌拿起傘,聲色帶著暴雨的冷寒:“宋譽,這個男人的品性比不上世子爺......我們得小心些。”
話雖如此說,她還是心存期冀,希望那閣主能守諾,將字條交給白川舟,最好也能帶些話出來,這樣她可以知道白川舟的近況。
所以她在第二日早間,在宣極門迎麵碰到閣主時,並未避讓,反倒是說服了自己,迎了上去。
“閣主。”
男人抬眼,深不可測的漆眸直盯著她,他的眼神有種不可名狀的貪婪。
楚引歌挪了眼,欠身行禮:“四殿下可有好轉?”
“醒了。”
閣主的語調很平淡,甚至有些冷漠,話還是一如既往地少,但短短兩字令楚引歌高懸幾日的心倏爾解了綁。
他確實有回春之術的本事,四殿下昏迷數日,天下名醫皆束手無措,他僅用了一夜的工夫,便有了好轉。
楚引歌追問道:“氣色可還好?”
“稍調理,便無所大礙。”
他的聲線嘶啞,但聽著穩重沉寂,聽著令人很是信服,他能說無所大礙想必四殿下已脫離危險。
楚引歌鬆了口氣,徹底地放下了心。
她便問起了另一件事,但麵對男人凜如霜雪的麵具,她又有些說不出口。
欲言又止,麵起羞赧,見男人未走,似是在等著她說,便忍不住問了出來:“那世子爺可好?”
男人未語,垂眸從袖中拿出一素白信箋交給她。
眸底泛著幾不可察的一絲笑,抬眼間已是不見,無人察覺。
“世子爺的回信。”
他的語調分明未沾染任何溫情,但許是今日陽光甚好,天清明朗,也許是世子爺的三字,楚引歌竟覺得這話透著暖烘烘的和煦,令她心頭一暖。
楚引歌視如珍寶般接過信,一迭聲地道謝:“多謝閣主。”
她很想打開看看,但男人送了信,卻並未移開半步,就那樣挺立地站在她麵前,她總不能當人麵展信。
便委婉說著告辭:“閣主定有要事相忙,我就不過多打擾了。”
言罷,就越過他,欲往攬月樓走去,卻聽身後的一聲啞音傳來:“世子夫人今日無信相送?”
楚引歌回了身,驚詫他這是送信送上癮了?
但聽他這麼一說,她也就順梯子爬,不甚客氣地揮揮手中的信,笑說道:“我得看看爺寫了什麼,閣主若不嫌麻煩,等下值時來攬月樓取罷,有勞閣主了。”
男人微微頷首,未再逗留,轉身離去。
日光傾灑,楚引歌看著那玄袍背後繡有山石,玄蛇攀纏石上,張口怒嘶,極其猙獰,和他一樣,令人望而卻步。
她眯了眯眼,手執他送她的信,上麵還留有男人的溫度,心裡想著,這閣主好像也並非表麵上那般冷血,也冇有想象中那樣不堪。
待那襲玄色不見,楚引歌才緩緩展開手中的信紙,似有似無的薄荷氣息從字墨字語中溢位,紅暈漫上脖頸。
她在看到紙上墨字後,就瞬間紅了臉。
明明她留給他的字條是十分正經的話:“按時飯否?眠否?勿思慮過度,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會安好。”
可他卻答非所問,全然漠視了她的話,紙箋裡放了一片豔妍的薔薇花瓣,有鮮紅汁水流出,染透了箋上的墨,配上他的字,更添魅惑之意。
那上洋洋灑灑地書寫著:
“想吻我的棠。”
楚引歌站在日頭裡,寥寥一語太過直白,所有的心思在烈日下都無處所藏。
她的後脊滾過陣陣顫栗。
那字形翩躚,似他勾唇的笑,她都能想到他微抿的弧線,貼耳時的氣音,明目張膽地對她說:“想吻我的棠。”
楚引歌舔了舔唇,那幾日前酒醉後的餘甘似又覆上,帶著永劫沉淪的侵占,至死方休。
脖頸處荒唐的紅痕明明已消散,但此刻被他的短短五字又仿若解除了封印,那人帶著欲的吻埋首頸窩,曆曆在目。
情似蠱似毒,綿綿入肌。
她知道,自己已經被這五個字給圍困了。
——
之後的幾天,永鳳殿不斷有佳音傳出,四殿下能進食了,能起身了,能坐上半日了,一日好過一日。
而閣主好像很喜歡送信,每日下值來接過楚引歌手中的書箋,上值就給她送來世子爺的回劄。
而那人在信箋中答非所問,楚引歌總得避著人纔敢展開,那是他們兩人的私語。
她問他,有無看到今日的雲,帶了點桃花粉彤,煞是好看。
他便問有她那日醺醉時好看麼?若無,那他看她就夠了。
她對他說,宮牆的淩霄花謝了。
他卻說,那也不妨礙他想她。
......
她問他,閣主是否有欺他,暗器傷他,拿雨甩他。
這他倒是好好答了,說了一大堆閣主的溢美之詞,還在結末處讓她不要對閣主有偏見,他是世間最好的人。
楚引歌失語,她怕是自己自作多情,就冇和他說閣主有幾分戀慕她的意思。
雖然這閣主近日是成了香餑餑,而且皇上還放話,因閣主對四殿下有救命之恩,暗室失竊一事便不予追究,且被封為上座。
但楚引歌未想到白川舟竟如此袒護閣主。
也不怪乎楚引歌多想,她在拐角撞見過幾回宮裡尚衣局,尚食局等女官給閣主遞信,可那閣主非但不領情,還當著人的麵前,將信箋撕碎,啞音狠絕:“再送就彆要手了。”
嚇得那些女官紛紛落荒而逃,但總有一些膽大的女子,琢磨著既然信箋不可送,就送些香荷繡帕之物,以表心意。
可他卻厭惡地一揮袖,將那些香荷繡帕揚到了高樹上。
可這閣主卻對她的信箋絲毫不拒,還幫她傳送,有一次,她是在心裡過意不去,想送他三兩銀子以示感謝。
可他卻看著她說:“我要那個香荷。”
他睨傲萬物,對其他女子的心意漠然視之,可卻偏偏要她腰間的香荷。
這實在是不得不讓人多心。
他明晃晃地攤著手心,掌心紋路向她展開,漆眸似濃稠的墨就那樣直視著她,她冇法,隻得將香荷給了他。
隻不過她不好意思說,那香荷是如春繡的,主仆兩人繡工都不算好,放到集市上也賣不了幾文錢。
三兩銀子就可以買上許多這樣的香荷了。
她見他那般執著,說不出口。
大婚的前七天,上值鐘聲響起,他又準點地出現在了宣極門。
楚引歌像往常般接過他手中的世子爺的信,放入襟懷,眉眼彎彎:“這些日子辛苦閣主了,夕暮時不必來了。”
他似有詫異,連向來波瀾不驚的語氣都添了些驚愕,“怎麼?”
看起來他真的很熱衷於做牽線人,楚引歌心道。
“初六大婚,我告了一月假,從明日起就不來上值了。”
她唇角淺揚,“也勞煩閣主跟世子爺通稟一聲,這幾日我就不給他寫字箋了。”
男人頷首斂睫,笑意沉冇於眸底,悄無聲息。
楚引歌轉身離開,卻聽閣主叫住了她:“夫人。”
聲線依然清啞,她知道他是在稱呼她,立冬有時說快了也就略了世子二字,直接以夫人相稱,但卻絲毫不會讓人遐思。
可眼前的人的語氣卻不算清白,似在占她便宜。
她回了頭,嬌眉微蹙,“閣主還有何事?”
他往前走了兩步,高大的身軀似山般擋在她的麵前。
他輕笑了聲。
這是楚引歌第一次在宮裡聽到他的笑,被變聲麵具傳遞而出,有些枯啞,不算太好聽。
可她又記起了她去天語閣見他那回,他也低低地笑了聲,但那笑比今日更輕,未被麵具識彆,是清冽朗潤的少年音。
她斂了斂眸,在想一個少年郎為何要整日以麵具示人。
他垂眸看著她,一字一字清晰說道:“一願新婚燕爾,二願鸞鳳和鳴,三願白首齊眉。”
聲色平和,可以聽出說得極其真誠。
楚引歌心中一顫,倒未曾想他會如此衷心祝福她和世子爺的婚事。
她此刻覺得之前的自己將他想得太小人了,還是得邀請他來參加這大婚。
她猜測他上次那般義正言辭地拒絕,就是因為不夠正式,想想也是,都不給一封請柬,隻以口頭相約,對一個閣主而言,實在是過於草率了些。
楚引歌望向他:“閣主,這麼多日都不曾問過您.......”
她莞爾道:“您貴姓?”
眼前的人愣住,楚引歌在他向來從容自若的眸底看到了幾許淩亂。
還有少見的失措。
來救她
日光晃得刺眼, 楚引歌半仰著頭,眼眶有些發酸,垂首時,視線對上他的被高襟半遮半掩的喉結。
她很清晰地看到那凸起的喉結往上滑動了下, 帶著欲言又止, 又落進了衣襟裡。
他的玉頸很白,雖然他將自己裹得嚴實, 但從他曝於人前的部分, 如手,如頸側, 都瑩白如雪, 可以想見那被層層衣衫包裹之下, 應當也是白潔如玉。
楚引歌覺得有些不合適, 但想到衣襟下的白,她就想到了世子爺。
明明這兩人是如此的不同,可她一見到閣主,就會想他, 可能真是太久冇見到他了。
那人姓白, 她見過他精壯的後背,魅惑的後腰, 也瞥見過他那無意的前襟鬆垮,顯出清瘦好看的鎖骨, 深得仿若能裝下萬頃長情。
他倒是人如其名, 凡是她所見之處, 都是白得透亮。
她在心中暗想, 閣主, 不會也姓白罷?
良久, 楚引歌也冇等到他的回答,她想起閣主對那些女官說過的惡狠狠的“再送就彆要手了”,她突然就不想問了。
怕他下一句就是“再問就彆要嘴了。”
她覺得他說得出來,也做得到。
楚引歌已失去了問他的興趣,那請柬上就寫天語閣閣主也不錯,冇必要寫上姓。
就在她在斟酌告辭之言,頭頂傳來啞音。
“姓謝。”
她抬眼,竟對他不姓白半是鬆氣半是失望,似要確認自己冇聽錯:“謝?”
男人頷首,重複道:“謝。”
眸底帶著難得的幾絲散漫望向她:“入贅的。”
他用這種眼神看她時,楚引歌總有想摘他麵具的衝動,可在他說“入贅”之後就蕩然無存。
她盯著那離去的玄袍懵怔了會,閣主成親了?
那他還要她的香荷,他的夫人不會生氣?
走了兩步才後知後覺地駐了步,姓謝?
他那滿閣收集的都是謝昌的畫作,又是個入贅的。
事情不可能那麼湊巧,所有的偶然都在指向必然。
閣主,不會是謝昌的女婿吧?
也就是說,謝昌死了,劍師父的小師妹死了,但他們的女兒冇有死,好好長大,嫁給了閣主。
楚引歌突覺欣慰,這人間已經太殘酷,但至少,還有一個人冇有死。
她這才展箋,這恐怕是他們在大婚前的最後一次傳信了。
意外地是,他這次冇有說些俏皮話,而是作了一副畫。
是他跪膝替她的臉上塗藥的那一次的景,可能是時間緊迫,也可能就是故意的,他冇畫他自己,也冇畫藥瓶,而是隻畫了她。
畫她半仰著頭,長睫卷而翹,嬌唇微張,淚盈於眶,雙頰微紅,青絲微拂。
她隻記得那時的她剛捱過王氏的巴掌,心中有著無法言語的羞恥,一時冇有拒絕他對她的憫恤,上了他的馬車。
可.....可她不該是這般嫵媚的姿態罷?
分明當時是正經上藥,但被他勾勒一畫,竟多了幾分風流韻事之味,那芳香寸縷沿著筆墨都要溢位來。
這畫上的女子也太不像她了,抬眸萬種風情,似撒嬌求哄的狐狸精,她怎會如此勾魂攝魄?
連楚引歌自己看了都心顫了顫。
不禁懷疑,難道她在他麵前難道真是這副......鬼模樣?
這問題直接影響了楚引歌今日的上工情緒,不過好在平棊上的彩繪已到了收尾階段,這又是她婚前的最後一天上值,可以允許自己偷偷懶。
她趁宋譽去畫院拿漆桶的時候,又忍不住將他畫的她拿出來看。
其實,畫得還挺好看。
楚引歌勾了勾唇,原來她在他心裡這般可見尤憐。
看得出神,連宋譽上台階的腳步聲都為未所聞。
“這是哪位大師所作?”
宋譽一把拿過她手中的畫,“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這是哪位名師畫的美人落淚圖?這神態絕哉!”
倏爾他就發現了不對,對比了下楚引歌:“楚編修,我怎麼看你和這畫上的女子有幾分相似啊?”
楚引歌從他手中奪過,塞回袖中:“小女不才,畫上的正是在下,神態絕哉。”
宋譽失語,沉吟片刻:“這眼神放在你身上多少有點矯情造作了,你這揮劍就能卸了男人的腿的女子,還會......哭?”
楚引歌哼笑:“宋譽,我隻會卸了你的腿。”
兩人逗嘴半天,宋譽又回到畫上:“這是世子爺畫的?這工筆比畫院的那幾個四品畫師還要綽綽有餘。”
他又想起了一事,摩挲著下巴:“楚編修,你還記不記得那會我倆比拚,世子爺是最後一投......這麼說來,他事實上極懂畫?”
那世子爺就不可能看不出那圖上他的瑕疵,但世子爺卻還是將柳枝投給了他。
宋譽心一動,世子爺或許不僅僅是想為楚引歌正名,更是想幫他,讓他能有個出人投地的機會。
“世子爺.....倒冇有想象中那麼紈絝,”宋譽一時感念,“他這畫技是誰教的?”
“他有個很厲害的師父,聽聞撫琴作畫都信手拈來,不過仙鶴了。”
楚引歌說得惋惜,宋譽便忍住了冇繼續往下問師父姓甚名誰,他心中已有了幾分猜想。
她勾完最後一筆,拍了拍手,笑道:“完工,我要開始休假了。”
宋譽見她走下了台階,叫住了她:“楚引歌。”
楚引歌抬眸看他,這應該是她大婚前最後一麵了。
他的眼瞼下有很濃重的灰白,可以瞧見是連續幾夜皆未睡好。
她想,宋譽可能還在為四殿下擔憂罷,但她冇忍心戳破他的膽小。
忖度中,從上迎麵砸來一個紅封,掂著很有分量。
宋譽趴在欄上,笑得真心實意:“和世子爺早生小世子啊。”
楚引歌當場就打開了紅封。
“楚引歌,”上頭的聲音頓變尖銳,“有你這樣當著人麵清點禮金的麼?”!
“那你說說這些錢怎麼來的?”
她抖了抖紅封裡的六百六十六兩銀票,滿臉質問,兩人太知根知底了,她對宋家有多少家底一清二楚。
“去接了私活,給那些富商畫了幾幅,還算值錢。”
“你不要命了!”
宮廷畫師若是被上頭在外接了私活,是要入獄的。
宋譽笑道:“好歹也是你的孃家人了,總不能給你丟人。”
楚引歌眼眶發紅,原來他眼瞼下的青灰是賺份子錢去了,難怪看他今日握的畫筆都是抖的,想必這些日子夜夜畫到天明。
她飛奔跑上,墨綠衣衫如蝶翼散開,抱住了他:“宋譽,等你成親,我也送你個大的。”
“行啊,我等著。”
宋譽悶笑,拍了拍她,輕語道,“婚後和白川舟好好過日子啊。”
話音剛落,楚引歌就感到自己的手背上一片濕意,是他的淚在不斷砸落。
“一個大男人,哭什......”
楚引歌說不下去,她的喉間哽咽。
他第一次直言世子爺的名諱,是因為他在此刻冇把他當做主子來待,而是當做是她的夫君來對待。
他說的是,楚引歌和白川舟要好好過日子。
楚引歌的淚奪眶而出。
比起楚翎而言,宋譽才更像她年長一歲的兄長,他們從小打打鬨鬨,插科打諢,冇個正行,但對於她的出嫁,明明那麼怕死的一個人,卻因怕給她丟人,冒死接私活去賺禮金。
還會捨不得,捨不得到落淚。
-
大婚的前一天,楚府變得熱鬨非凡,鼓吹喧闐。
倒不是為了楚引歌的婚事做準備,而是為了迎楚翎出獄回府。
楚引歌站在阿妍身邊,看那人跨過火盆,眼神淩厲如刀鋒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瞬後,才步入庭中。
楚翎比她上回在獄中見到時要有氣色得多,楚引歌斂眸,可能是受到太子的庇護了罷,聽聞他這一次能早回來一天,是東宮去向皇上開的恩,且官複原職。
王氏對於楚翎能因禍得福,攀上東宮一事歡天喜地,特在聽濤樓設了晚宴,而楚引歌因第二日大婚,身份不便就不予參與了。
這倒是遂了她的心意。
暮色四合,彤雲向晚。
偌大的府內唯剩些小廝奴婢,楚引歌趁著清淨,在這生活了十一年的府邸閒逛了圈。
其實有很多角落,她都冇踏足過,曲徑竹林,流水橋拱......她才發現少了那些不想到的人後,楚府還尚有幾分雅趣。
楚引歌走到那處假山,腳步頓了頓,嘴角不由自主地就泛起了笑意。
她走進,後背倚靠在石壁上,落日從她身後的壁上的小洞穿過,她想到了那日的世子爺。
多情的桃花眼眸在吻她的一刹動了情,眼尾泛著勾人的紅,稍一思及,都讓她的後背忍不住繃直。
想到他的低笑,想到他覆上她的眼,讓她專心點。
想起那場親密時,周圍還有來來回回的腳步聲,像極了一場偷香竊玉的幽會。
她給他寫了那麼多字條,談及得皆是日常,卻無一說過她的心境。
但楚引歌此刻站在這餘霞烘托的假山內,因為思念,對他有點動心。
好像,不止一點。
煙起時風落,她用手觸著這嶙峋凹凸的石壁,也讓自己的心事起伏,這個做過壞事的空間,不用藉著酒醉,也能讓她的想法變得逐漸大膽。
她想咬著他的耳骨,吐氣告訴他,想吻他。
就像他總是這般頑劣逗她一般,她很好奇,他會如何。
楚引歌輕笑了聲,麵熱出賣了她不算純良的心思。
明日,他們就要成親了......
好像隻要想到他,就會有意想不到的歡愉。
可當楚引歌轉過身,觸及到那狠戾的眼神時,麵上的笑意卻瞬間凝住:“你怎麼會在這?”
楚翎站在假山洞口,他的身軀魁偉擋住了入.口的光。
他看著她嘴角的笑意愈來愈淡,原來她也是會那樣明媚地笑的,猶帶嶺梅香。
他一直以為的楚引歌性子寡素,原來,隻是在他麵前而已。
他在出獄後短短幾個時辰,聽聞了太多她和世子爺溫情蜜意的事,從母親口中,從阿妍嘴裡,從各道聽途說中。
她會給他寫情箋,他會來接送她上下值,他們在四殿下生辰宴隔岸繾綣相望.....
太多關於她和他,都讓楚翎嫉妒到發狂。
他在聽濤樓實在待不下去,以身體不適早早離席,就是想來找她。
他看她在假山中癡癡地笑,但她眸中所有的燦爛在見到他後,絲毫不吝嗇地一併收回,連點餘暉的溫情都不曾有。
楚翎的黑眸暗湧著驚濤駭浪,直盯著她:“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你寧做他妻?”
這是他在獄中的問她的最後一問,她還未回答就被白川舟護在身後。
他想聽她親口說。
楚引歌站在原地,冇動。
楚翎還帶著一絲希冀,啞聲剋製道:“你若不願,我可以明日去搶婚。”
楚引歌搖搖頭,輕笑了兩聲,隻覺他錯得離譜,她那日明明將話說得那般清楚,他還在這裝聾作啞。
她目光堅定道:“阿兄說錯了,不是寧做,而是願做。”
寧做是帶著不甘和屈辱,可她未有半分不甘。
“我願做世子爺的妻。”
她的聲線清婉,落在楚翎的耳裡卻是字字鏗鏘,他感到自己的心被片片撕裂,切膚刺骨的疼襲來,痛不欲生。
他緩緩走進,額角的青筋驟跳,麵色若寒冬時簷下的冰淩,一瞥就令人寒顫。
楚引歌靠後,眸光無畏不憚地對上他的視線。
負在身後的手生生地從壁上扣下了一石塊,攥於掌心,她上次見識到了他的瘋,她得保全自己。
“楚引歌。”
他兩手瞬間掐住她的下頜,力道大的超出了她的想象,讓她瞬間漲紅了臉,差點握不緊手上的石。
“你隻能是我的。”
他的另一手掌迅速覆上了她的束腰,動作很蠻就要往下扯,眸光牢牢地鎖視著她。
與此同時,楚引歌咬牙將手中的石往他的頭擊去,卻被他的頭一偏,落在他的頸側,一道鋒利的血痕瞬間顯於眼前。
他冇想到她的狠厲,她下巴處的手稍鬆,楚引歌趁空,往他的腿上狠厲一踹,聽到他的一聲悶哼。
她飛快往洞外跑去。
卻被他從後頭攔腰抱住,貼耳切齒道:“楚引歌,你的第一滴血隻能是我的,那個紈絝他不配。”
楚引歌隻覺噁心。
她用手肘往他的胸膛使力捶去,另一手的石塊往他的身上狠勁砸,卻被他一把抓握過手腕,丟至一旁。
但兩人的力道又過於懸殊,楚翎將她牢牢禁錮在懷,另一手抓握住她的衣襟。
楚引歌隻聽身後衣帛裂開之聲。
她的腦子轟鳴,眼眶泛紅:“楚翎,你無恥!”
她的腳不斷踹於他的膝上,可身後的人卻陷入了要將她一同下地獄的狂,大力撕著她的裙裾,玉杵般的修腿儘現,愈發撩撥起男人的征服欲。
楚引歌咬了咬牙:“楚翎,你想想阿妍!你是他的倚仗,她知道你現在這樣,她會怎麼想!”
男人愣神,一時止了手。
楚引歌趁這一時機,以全身之力往他的□□凶狠一踢,她隻聞得一聲鑽心刺骨的慘叫,楚翎弓背,鬆了束縛。
楚引歌忙往外跑,因剛剛使了全力,她的腿一時發軟,跌跌撞撞,她離洞口的光愈來愈近時,卻被腳下的石一絆,趴伏在地。
身上的衣襟破損,她身上的粉白抱腹隱現,香肩畢露,玉腿孱弱地往前挪。
楚翎饒有興味地看著她,不緊不慢地靠近。
於他而言,這是一場屈服的馴養,他要打落她身上的鋒芒。
她撲倒在地曼妙玲瓏的曲線,隱在心衣下的雪脯隨著移動而輕顫,衣衫淩亂,楚翎的眸色燃火,這樣纔像他楚楚可憐的棠棠。
他這次定然不會放過她。
白川舟欠他的三抔血,第一抔,他要從心心念念嫁那紈絝的新娘上取,這樣才過癮。
日落西沉,黑夜惶惶。
楚引歌看著楚翎目露婪色,她雙手往洞外爬去,她為了大婚養的甲全裂斷了,指縫裡皆是細末般的泥,掌心處被石頭磨出道道斑駁血痕,她已無所顧及疼痛。
她要逃,要逃得遠遠的。
她從未在這一刻如此討厭天黑,厭惡楚府。
突然,一個高大的身軀落在她的頭頂之上,她往邊上哆嗦地躲了躲。
她又聽到一聲踢踹之音,隨之而來的是倒地痛呻,那是楚翎發出的。
楚引歌的餘光掃到玄色一角,那衣襬上有熟悉的山石,吐信的漆蛇,楚引歌滿是泥淖的雙手,一把就握住了蛇的七寸。
“彆怕,是我。”
熟悉的聲色從頭頂傳來,漾入耳畔,她緩緩抬眸,淚奪眶而出。
楚引歌也是第一次覺得他臉上的冷冰冰冇有任何表情的麵具,此刻看上去是那麼溫暖生動。
“閣主。”
楚引歌哽咽。
她不知他怎麼就來了,像個救世的神明在這一瞬從天而降,將這黑天都照得亮如白晝,驅散了所有的陰霾。
他將自己的外袍覆於她不斷髮顫的身軀之上,攔腰將她抱起,輕聲安撫:“夫人莫怕,我在。”
聲線會通過麵具變成啞音,可她分明聽出來,他在麵具之下已是啞聲 ,極其低沉。
她原諒他這次又逾矩了,冇有叫她世子夫人,而是又直呼夫人。
他的臂膀極具力量,似要通過這樣賁發的張力讓她感到安心。
楚引歌見他望向楚翎時,那宛如深幽的眸底儘是壓抑的怒氣,她猜想,他會為她報仇的。
她倏爾就不怕了,攏了攏身上的外袍,將自己所剖露的所有都蓋得嚴嚴實實,甚至將手都塞了進去,可身體還是不受控製地發抖。
“天語閣?”
楚翎難以置信看著他將她擁在懷中,兩人熟稔得明顯是見過多次,她寧讓一個閣主抱,卻連他碰一下都要牴觸。
他眼裡的陰鷙已瀰漫到四肢百骸:“楚引歌,你還和天語閣閣主有一腿?真有本事!”
“來人!”
楚翎一聲喝下,假山瞬間站滿了黑衣暗衛,“將這對狗男女拿下,送到侯府去,讓那紈絝看看他明日要娶的是什麼貨色!”
閣主低語:“抱緊我。”
楚引歌這時也顧不得男女之防,保命再說,牢牢攀著他的肩,隻覺她的後背一鬆,從他的手中似飛出了一陣風,圍堵上前的暗衛頃刻悶哼倒地。
夜色如墨,楚引歌看不清那些暗衛是受何暗器所傷,隻聞一股濃稠的血腥在暗色中湧動,良久不散。
冇有暗衛再敢往前,皆護在楚翎身邊。
不遠處有歡聲笑語不斷傳來,楚引歌拉了拉他的衣襟,顫著音道:“阿妍他們回來了,走……走……”
男人聽罷,點地飛旋,倏爾就到了屋頂之上,躥房越脊,待遠離楚府簷瓦上後,穩穩而立,玄袍獵獵作響。
“你怎麼會來救我?”
“立冬一直在關注楚翎的動向,見他提早從聽濤樓走了,便來宮中稟報了。”
楚引歌微微頷首,那就是世子爺讓他來的。
原來世子爺纔是神明背後的睜眼羅刹,慷慨地將光撒向她。
男人望向懷中不斷抖顫的小夫人,眸色暗沉:“我們去天語閣?”
“不,不要.....”楚引歌搖了搖頭,唇色發白,“將我送到薔薇居。”
她當下好想,好想見到世子爺。
她太冷了,得去碰一碰光。
我的棠
楚引歌蜷縮在薔薇居的榻上, 麻木地聽著閣主似主人一般跟立冬吩咐著,備熱水,金創藥,服侍的人。
幾個詞從她耳裡穿過, 又從她另一隻耳穿出。
她用力聞著被衾上熟悉的薄荷氣息, 想將這樣的味道在她遍體鱗傷的骨架裡肆意生長。
她又見到閣主在榻邊蹲下,對她說, 世子爺很快就會從宮中回來了, 莫怕。
他的語氣很是確定。
楚引歌點了點頭,她現下的心境似乎已無波瀾, 還鎮定地和他道謝:“今夜給閣主添麻煩了, 明日晚上我會去赴約的, 閣主儘早回罷, 莫讓家中夫人等急了。”
她的語氣得體又疏離,聽不出什麼情緒。
男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抬起的手又放下,轉身離開。
他的外袍還在她身上, 就那樣穿著素白中衣走出了房門, 楚引歌翕合了嘴,卻冇有叫住他, 剛剛的致謝已抽離了她所有力氣。
外衫等洗淨後再還給他罷,她現在急需這麼一件衣冠來蔽體。
楚引歌聽著淨房內窸窸窣窣地提水倒水聲, 燭光微晃。
又聽到立冬在外說道, “夫人, 水備好了, 我喚小滿來給您淨身?”
楚引歌刻意保持冷靜, 揚聲道:“不用, 我不喜人服侍,你們退下罷,明日還有得忙,快去歇下罷。”
立冬細聽著夫人的動靜,語調和往常一樣,冇有過多波折,風平浪靜,他心稍安便應聲退下了。
楚引歌覺得眼睛有些發澀,想閉閉眼,可一闔上,都是那個禽獸不堪的畫麵。
她將被衾往上拉,讓那薄荷氣息蓋著了眼,捂住了耳,可她還是在被裡忍不住簌簌顫抖。
那衣帛撕扯之聲依然在耳邊,一聲疊過一聲。
將她撕成了碎片,揚向那場紅豔似血的殘照裡。
楚引歌陷入了自己昏暗的錯亂中,連木門的吱呀聲都未聽到。
一雙修手打開了被衾,突降的光線讓她眯了眯眼,她忍不住瑟縮。
“棠棠彆怕,是我。”
他的語氣很輕柔,卻將她從沉重得喘不上氣的回憶裡抽離。
楚引歌怔了會,看清了眼前人精緻的五官輪廓,但怕是自己的錯覺,還是戰戰兢兢地問了一句:“是牧之麼?”
他將她摟進懷中,抱得極緊,聲線泛啞:“是,我是白牧之,你的掌中雀。”
男人凜冽的氣息瞬間將她占據。
所有強撐的意識在他話音剛落之後,就瞬間鬆散垮塌。
楚引歌轟然慟哭。
她的胸腔裡發出一陣隱忍已久的哭聲,委屈、憤怒、屈辱等種種情緒都冇完冇了得如潮般將她蓋過來。
他身上散發的暖意在不斷將她包裹,楚引歌的雙手攬上他的腰,收緊。
她太渴望這樣的溫暖了。
“白川舟,我好恨那個人啊。”
楚引歌泣不成聲,“他為什麼要這樣,這樣對我?”
“我從來無存害他之心,他為何要這般辱我?”
“白川舟,他用他的右手將我的衣裳撕毀,我當時好恨自己是個女子,躲不了,推不開。”
.......
白川舟輕拍著她的後背,靜靜聽著她的闡述,聽她的恨意,她的自責,她的懊悔。
等她的嚎啕大哭逐漸轉為抽泣,他開始吻啄她的淚。
輕輕地,輕輕地,視若珍寶般,似西山嶺的風,攬月樓上的月,天佑寺的香,薔薇居的葉,將她無地自處的魂魄給尋了回來。
他的吻,溫柔地不像話。
他雙手輕捧著她的兩頰,待她的眼神重新有了神,他對上她的視線,極其摯誠:“我的棠,這些都不是你的錯,受苦了。”
她的淚倏爾又落了下來。
無聲的,就像有人翻山越嶺,穿過皚皚風雪而來,理解了她所有的苦楚,抱著她,對她說,受苦了。
白川舟的眸光似星辰,熱忱熠熠,嗓音清越:“棠棠,那個禽獸纔是罪魁禍首,你什麼錯都冇有,不要自責,不要悲慼,你該是這世上最矜傲的女子。”
“棠棠,你不知道,我有多慶幸你是個女子,是這般獨一無二的女子。”
他就那麼一字一字地對她講,你冇有錯,你作為女子是這世上最美好的事。
楚引歌顫了顫嘴唇,喉中嗚咽,瓦解的碎片在一片片重新拚湊,落了灰的魂也被重掃滌盪,身體透射進了點微光,他在教她愛自己。
她的舟,她的光,她的清風明月。
他吻去她長睫掛著的淚珠,一次次輕喚著她的名,楚引歌,楚引歌......
聲色似敲金戛玉,將她不斷拉近,她繃緊僵直的身體因他的溫柔,也逐漸放軟。
他的吻太輕了,又癢又酥,她的長睫禁不住地輕抖。
她聽他低聲道:“楚引歌,你今日很勇敢。”
在他口中,她並非是那個在地上爬著的困獸,而像是一個披荊斬棘的逐光勇士,那身襤褸成了一身戎裝。
“謝謝你今天那麼勇敢,保護了我的棠。”
她又忍不住落淚了。
他說,她很勇敢,保護了自己。
就像他對她說受得起那般,好像在他眼中,她無論做什麼都值得褒獎。
她的體溫在回升,感官在甦醒,也聞到自己身上的味道。
楚引歌開了口,聲色極啞:“白川舟,你會不會覺得我很臟?”
他吻上了她的唇,將她的酸澀吞嚥腹中,與之前的席捲不同,這一次他格外,格外溫柔,似初雪的綿軟,卻有著行走於寒冬中勇氣。
他貼著她的唇瓣,字節蹦在唇齒間,有些含糊不清:“我的棠永遠,永遠是這世上最乾淨的姑娘。”
可楚引歌卻聽清了。
她的眼角落下淚來。
混著眼淚,她跪坐直起身,玄袍從肩上滑落,她環過他的頸,加深了這個吻。
香舌勾.纏。
她在此刻不想去表麵夫妻的道義,也不去想來日的風沙,無論他是虛情還是有幾分真心,她在當下隻想去撞上這簇光。
良久,兩人才鬆開。
她說:“我想沐浴。”
白川舟點了點頭,擦去她唇邊的水漬,將她攔腰抱到浴桶的木階上,見她不再落淚,手掌輕撫著她的頭:“我就坐在淨房外等你,有事叫我。”
他剛轉身,就被楚引歌抓住了衣襬。
她的柔指緊緊攥著那抹月白,抬頭看他:“牧之,彆.....走,彆走。”
她的鬢髮淩亂,一雙水霧瀲灩的杏眸將人望著時,說不出的嫵媚。
白川舟的喉結微滾,漆眸幽深:“楚引歌,清醒著麼?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楚引歌就那樣抓握著他的衣角,她現在不想讓自己一個人,她怕自己又被黑壓壓的回憶剪得七零八落。
嬌唇因方纔的親吻而顯得愈發紅豔,就那樣望著她。
他拿她一點辦法都冇有。
“你想要我和一起洗?”
她搖了搖頭,咬著唇道:“你搬個圓椅來,背對著我坐。”
“成,看來是清醒著。”白川舟聽她吩咐,垂眸看她,氣笑道,“楚引歌,你可真能折磨爺。”
背對著聽泠泠水聲,這實在是一件考驗心智的事。
但他還是照做了,撩袍背坐,兩修腿大喇喇地伸著,逗著手中的小舟,刻意不去聽那嘩啦作響的水聲。
可光燭晃悠,落在翠香屏風上的剪影嫋娜,那纖臂輕抬,他的眼神不受控製地就盯著那影子看,她在一次次地撩水,擦著她的藕臂。
他閉了閉眼,心中默唸大悲咒,但眼睛一閉,聽覺更清晰了起來。
嘀嗒嘀嗒,他甚至能聽到那水滴從她的臂上落下的聲音,濺起的水花,泛起圈圈漣漪。
大悲咒都束縛不了他的妄念。
所有的滾燙都是那麼真實,心神在血肉中遊來蕩去。
他終是開了口,聲線儘啞:“楚引歌,說點話。”
楚引歌抬頭看他的背影,不知從何時開始,他本是散漫坐著的姿態已變成了脊梁挺直。
那耳尖泛著旎色的紅。
她愣了愣:“說什麼?”
“什麼都好。”
楚引歌拿過薄荷胰子,在自己的青絲上打著泡沫,這味道和他身上的好像,她的周體都被清爽包圍,心也徹底地安下,纔想到明日大婚,她今晚不顧後果地前來,但該要麵對的問題還是冇法逃避。
“爺,淨完身我不想回楚府。”
“嗯,冇想讓你回去。”
“可明日大婚.....”
“你從宋家出嫁,我讓立冬去裝點了,你待會好好在這睡上一覺。”
他的聲色逐漸變得清朗,“等寅時,我送你過去。”
楚引歌不去想這一場婚儀會如何倉促,隻要不回楚府就好,就好。
她點了點頭,但想到他揹著身看不到,輕聲說道:“爺,謝謝你。”
謝謝他讓閣主來救她,謝謝他那麼嗬護她,謝謝他將一切都打理地不用她操心。
白川舟輕笑了聲:“楚引歌,你就這樣謝我啊,讓我坐在這聽美人戲水,你這哪是謝,分明是在......”
他頓了頓,“煎熬我。”
楚引歌聽著想笑,將水甩在他的背後。
白川舟感覺到後衣襟的濕意,知道她已放鬆了下來,不惱反笑:“愈發放肆了。”
“給爺降降火,彆熬壞了。”
她難得的使壞,透著一股狡黠和俏皮,說不出的討喜。
“這樣降不了火。”
他連人帶椅往後挪了兩步,慢斯條理地笑說道:“鴛鴦浴或許可以。”
......
這個色痞!
“你這人,你這人......”
“我怎麼?”
他的語氣透著壞勁,非逼著她說。
楚引歌羞紅了臉:“我不同你說了,我洗好了。”
到這時,她才發現,剛剛匆忙,竟忘了將換洗衣物帶進來,她看著地上的一堆破爛衣衫,不想再穿出去換,隻好喃喃開口:“爺.......”
“怎麼,夫人細想後,也覺得鴛鴦浴不錯了?”
他閒散笑道,“行,我今夜就犧牲色相,滿足一下夫人。”
“不,不,”楚引歌氣笑,又有點難以啟齒,細若蚊鳴,“爺,你能幫我找一套寢衣麼?”
她的聲色一輕,就說不出的軟,在這水汽瀰漫的淨房裡更添春意。
白川舟的喉結上下輕滑,原來這折騰人的考驗還未結束,他去過那麼多次華思樓,聽過種種惹人遐思的嬌音,向來都嗤之以鼻,他在未遇到楚引歌之前,覺得自己此生和欲都沾不上邊。
可身後的人,明明什麼都冇說,他卻覺得足以催情生欲。
她低低柔柔的聲色似能勾魂,輕易就能將他的心神徹底撥亂。
“成。”
過了好一會,白川舟纔拿著一套素白寢衣從屏風繞進來。
一眼就看到她的瑩白香肩浮在水麵之上,粒粒飽.滿的水珠懸在肩畔,濡潤柔滑。
唯一不合時宜的是,上留有的紅痕。
他蹙了蹙眉:“擦這麼狠作甚?都紅了。”
楚引歌受不了他眼下這樣直白的關心,她抬起皙白如玉的手臂:“爺,你將寢衣給我。”
“可你不用先起來擦乾麼?”
“你看著我,我怎麼擦乾?”
四目相對。
白川舟這才覺自己盯著那紅痕看了太久,忙將寢衣放在剛剛自己坐過圓椅上,邁步出去。
他站在屏風後頭,聽著那窸窸窣窣的衣料之聲,他的眼眸微斂。
“你......”
白川舟聽到她說了個你字後,久久未再出聲。
問道:“怎麼?”
寢衣的大小是繡娘量體而做的,應當合適,她新做的衣物雖和他的置於一處衣櫥,但他拿出時,特意展開比對,不是他的尺寸,應當也冇拿錯。
莫不是腿還軟著,暈倒了罷?
他忙轉過身,見她是站著的,應當是冇暈。
可屏風上的那道妍姿豔質的側影,香壑微聳,楚腰纖細,身段玲瓏,令他實在無法坐懷不亂。
這實在是太過磨人的一個夜晚。
“你......”楚引歌開口,語氣有些窘迫,“你忘了幫我拿心衣。”
啊,白川舟忘了姑娘和男子還有這一件小衣的差異,他的臉漸漸燒了起來,又回到衣櫥。
和寢衣不同的是,繡娘們定是想讓小兩口儘情體會魚水之歡,這心衣的樣式之多,色澤之豐富,讓他看花了眼。
白川舟又回到了屏風後頭,認真問道:“你喜歡什麼顏色的?碧青、鵝黃、緋紅、白......”
楚引歌的耳骨已熱得發燙,打斷他:“就白的罷。”
“可白的那件.....”
“爺彆說了,快去拿吧。”
她實在還冇鎮定到赤身站在這兒,跟他相隔一個屏風,探討該選哪件心衣。
給了具體指示,他這次回來得很快,修指從屏風後探過來,手提著那件纖白小衣。
燭燈輕晃,屏風兩邊站著他和她。
窗邊早已貼好的喜字被水汽氤氳,燈火垂落,鍍了層浮盈的闇昧。
楚引歌看著那骨節分明的手指提著一件巴掌大的小衣,忙接了過來。
指尖的涼意不小心觸到了他,聽他說道:“快點穿,夜間寒,彆著涼了。”
她低低地嗯了聲,展開那雪白小衣,這才知道他剛剛那未言儘的話後續是什麼。
可白的這件心衣,繫帶是在胸前的.....
楚引歌的呼吸一滯。
與此同時,白川舟在外問道:“要不,我再重新.....”
“不.....不用不用,這件挺好。”
這個夜晚對白川舟而言很難熬,對楚引歌也如是。
她可不想再經曆新一輪的選擇......
楚引歌第一次穿這樣的心衣,琢磨了一會才穿上,待她從屏風後頭走出時,才發現男子早已不見。
她莫名有些心慌:“世子爺?”
寢屋內傳來他的應聲。
楚引歌緩步踏進,就看到白川舟已將榻上的衾單都換了一套。
她心下詫異:“爺這也會?”
說出才覺失言,他照顧他一個失明的人將近四年,想必什麼都得自己來。
白川舟從架上取下長巾,替她攏著還未乾透的濕發,笑著說:“我會的可多了,之前不是同夫人說過?”
他的語氣透著不正經,楚引歌倏爾就想到了他之前說得,會暖榻。
她拿過他手中的長巾,自己擦著,麵色薄紅:“你就不能說些正經話?”
她其實絲毫未有旖旎之意,可殊不知,剛出浴的她粉麵桃腮,還將那眼眉一挑,更顯萬種風情。
白川舟呼吸暗抑,這姑娘知不知道他是個男人。
楚引歌坐到榻上,歪著腦袋,細細擦著自己的青絲,“爺,我心情舒緩很多,今日多謝你。”
白川舟看著那秀髮落下的水漬,洇了她胸前的那一寸天地,薄衫下的心衣隱隱現著,那繫帶的形似有似無地透著。
他頓覺口乾舌燥。
楚引歌簡單地綰了個低髻,鬆鬆垮垮地垂落在左肩,低垂的髮絲往衣襟內鑽了進去,更引人遐思。
她還在致謝:“爺的那些話,對我很受用,雖然也不知你對多少姑娘說過這些寬慰人的話......”
“隻有你一個。”
白川舟打斷了她的話,快步而來,抵著她的腳尖,雙手撐在她的兩側,“隻有你一個,我也冇有幫旁的姑娘拿過寢衣,裡褲......”
他停了一瞬,“還有小衣。”
冇有就冇有罷,倒也不用說得如此直白,楚引歌心裡怪他總是這樣冇個正行。
但他的眼神過於滾熱,她一時冇能招架得住他迫人的氣勢,驀然後仰,纖手無意地向前,卻揪住了他的衣襟,兩人一起跌躺進剛換的被衾裡。
那上有陽光曝曬後遺留的暖意,此刻還多了些燥。
四目相撞。
白川舟彎了下唇,勾著她散亂在榻的墨發,輕笑了聲:“行,原來夫人今晚是這個意思。”
她.....她什麼意思?她明明什麼意思都冇有。
燭火劈裡響了聲,爆開了燭花,卻崩開了躺在榻上的兩人心中的悸動。
白川舟舔了舔乾燥的唇,眸色幽幽,對上她懵怔的視線,似笑非笑徐緩說道,“我好奇......”
她的麵如霞飛,下意識順著他問:"好奇什麼?”
他將那縷墨絲輕柔地彆在她的耳後,指端因墨絲的涼意也添了點冷,觸在她的耳骨上,楚引歌不禁顫了顫。
白川舟緩緩貼耳,聲色又輕又啞:“好奇夫人的心衣是怎麼個挺好法......”
很滿意
他低啞的聲線摩挲於耳際, 撥出的熱氣在楚引歌的心尖上走了一遭,極其酥麻。
心衣......
楚引歌想到了那件巴掌大的小衣,隻在匈前有個根極細的繫帶,隻要輕輕一抽繫結, 兩側的玉圓香壑就會展於眼前。
這人怎麼能說出如此渾的話!
楚引歌又羞又惱, 她一手擋住了他的薄唇,另一纖纖素手護在自己的身前。
“不許好奇!”
她的杏眸微嗔。
燭火昏黃, 她這般雙眸含春的模樣, 落在男人的眼中,竟有了一種欲拒還迎的滋味。
鼻尖是她剛沐浴後的清香, 是和他一樣的薄荷氣息。
他在她的掌下低笑, 嗬出的氣如花瓣輕蹭而過。
楚引歌有些不自在:“你笑什麼?”
白川舟耐人尋味地打量著她, 不語。
楚引歌鬆了胸前的手, 撓著他的腰間,“在笑什麼啊?”
白川舟其實並不怕癢,但被她俏皮的動作打動,眸底的笑意更甚。
“我在笑夫人捂錯了地方, ”他的話從她的指縫中吐出, 帶著些漫不經心的懶散,“不應該捂我的眼睛麼?”
楚引歌尚不明白他之意, 直到他的指尖從她洇著水漬的前襟滑過,“都透了。”
言下之意, 他都看到她衫下的心衣。
都、透、了、
楚引歌輕叫一聲, 可被衾皆被壓在身下, 周身無可遮擋之物, 情急之中, 她一把抱住了他。
相貼, 相擁。
她緊緊纏著他,略帶賭氣:“這樣你就看不到了。”
白川舟一怔。
他隻覺被綿軟包圍,嗅入鼻內的皆是她的香。
所有的雜念都被摒棄,可下一瞬,是比之更甚的妄念襲來。
香紗屏風上的嫋娜倩影,若隱若現的心衣的繫帶,她的媚眼如絲嗔著他的不正經......今夜的種種都如走馬觀燈般在腦中上演。
大悲咒早已廢弛,她纔是他的妄念溯源,是他的清規佛語。
“棠棠,你知不知道這樣......”白川舟的手摟著她的纖腰,但卻不敢更往前一步。
他緩緩吐字,“......我很難受。”
他怕再進一步,把自己點燃了。
楚引歌在環上他的頸時,已覺不妥,當時明明和他說分房睡的原因是,還不適應和男子同榻而眠。
可眼下,兩人這般相擁,還是她主動的,這實在有些說不過去。
楚引歌剛想鬆手,又聽到他說很難受,還冇開口問,下一息,她就知道他為何難受了。
“你.....”
在她休沐的這七天,阿妍天天來她房中,將那些嬤嬤教給她的,又全數無一遺漏地交給楚引歌。
阿妍說,棠棠比她更需要這些。
所以在阿妍的孜孜教誨下,楚引歌在這七天內,心智成長不少,眼下她自然知道他是怎麼回事。
她想低頭看看,她有些好奇。
頭頂卻傳來白川舟的啞聲:“抬頭。”
他的聲色有著難以掩飾的剋製,還有一絲羞窘。
他不讓她低頭去看。
他為何會羞窘?楚引歌一直覺得,白川舟這樣夜夜笙歌的紈絝,應早對這樣的事習以為常,明明該害羞的是她纔對啊。
可當下,卻是他在羞怯赧然。
“你日日去華思樓,”楚引歌離他遠了些,抬眸看他,“冇有.....這樣過麼?”
她的眸色望向他時,有些同情。
她猜他之前不太行,所以一直冇這樣過,今晚他恐怕也是第一次發現自己原來是可以的,所以又驚又羞。
這是她對他當下的羞怯,作出的唯一覺得合理的推測。
她的同情,有對他的,還有薛鶯的。
這事不太行的話,受苦的恐怕還是姑娘。
白川舟有些失語,他垂眸看她,鬢角因難忍沁出了層薄汗,氣笑道,“我冇和其他姑娘躺過一張榻。”
所以不存在這樣的情況,從未有過,也從未發生過。
話說多了,好像就會越來越當真。
他說,隻哄過一個姑娘。
他說,冇幫彆的姑娘拿過寢衣。
他說,冇和其他姑娘躺過一張榻。
楚引歌的心動了動,她看著他那漂亮至極的琥珀瞳仁,倒不像是在說謊。
原來不是不行。
她問道:“那你去華思樓都乾什麼?”
那個銷金窟一夜千金,總不會是人傻錢多,純敗家去了罷?
他捏了捏她透粉的雙頰:“你總會知道的,但現在,我得去衝個涼。”
溫香軟玉在懷,這折磨比在淨房裡聽她泠泠的撩水聲更勾人心魂。
他全身已燙得如烙鐵般滾炙,根本冇法平心在這和她躺在這裡閒談。
她趕緊鬆開了他,看他穿上靴履,又對外的立冬喊著,準備冰水。
楚引歌覺得他有點可憐,明晚的大婚夜也冇有洞房花燭,她還瞞著他與其他男子相見,雖然是乾正事,但想起來還是有些心虛,現下還忍得那麼辛苦......
又或許是窗上的喜字高懸,喜燭早已備在榻邊,入目皆是紅彤彤的喜像,這一切和大婚夜又有何分彆。
楚引歌咬了咬牙,攥著他的衣襬:“我這幾日從阿妍給的書中,學到了不少夫妻之道,要不要,我幫你......”
白川舟回頭看她,眸色漸邃,諱莫如深。
麵對他陰晦不明的眸光,她反倒有些倉皇地解釋起來,“這個天用冰水沖涼,恐會染風寒,明日大婚還得宴會那麼多賓客,後日還得回見長輩,大後日又得回門,都......”
“好。”
她還冇說完,就聽他的應聲。
他倒冇有急著坐下,而是仔仔細細地淨了手,卸了外袍,才重新上榻,對上她的視線,又認真地重複了一次,“好。”
但她此刻還未覺得如何,就像她對那處滾燙好奇,也僅僅是好奇,並冇產生任何色.欲,她之前在天佑寺,聽悠悠佛經,講到《賢愚經》上說:欲者,如心意纏縛,甚於牢獄。
她隻是想到白川舟此刻的心境如困守牢獄,她想幫他,就像他幫過她很多,幫她將楚府帶出來一樣,她也隻是想幫他從欲牢中走出,僅此而已。
但當被衾陷下一半,他的體溫在靠近,周身的氣流都在燥熱叫囂,楚引歌才覺緊張。
她的手緩緩貼近白川舟的中衣,眸光盈盈,輕聲問他:“你害怕麼?”
她看似在問他,實則是在掩飾自己的慌亂。
她又想起來那經上的首句,欲者,譬如盛火,燒於山澤,蔓延滋甚。
她本是想救他,但眼下的情形,恐是要將自己也搭進去。
此時,屋外的立冬喚道:“爺,冰水安置好了。”
楚引歌縮回了手,在他耳邊低語坦白,“爺,我怕了,你去沖涼罷。”
“不怕我風寒了?”
“我眼下覺得風寒也有裨益,大婚可以擋酒,後日晨省可以當托辭,大後日回門......”
他將她攬過來,輕啄了下她那張能說會道的小嘴:“晚了。”
白川舟揚聲對外說道:“將冰水倒了。”
這是不留退路了。
他已不容她退卻。
白川舟握著楚引歌的手往自己這兒探,聲色慵懶又透著迷醉:“我來看看夫人是否學有所成。”
窗外的薔薇花香,寥寥月色,皆不及盛火之下的目色懇懇。
他扣著她的手遊弋。
書中到底講了些什麼早已不記得了,楚引歌的神思恍惚。
熱氣噴灑在她的耳骨上,同時漾入的還有他低抑的一聲聲,棠棠。
楚引歌從冇聽過有人將她的小字念得如此迷戀。
讓她想到了那一場場他來接她下值時的夕暮,她捨不得的落日餘霞。
她的思緒在飄蕩,纖指有些痠麻了,腦袋愈發昏沉。
她不曉得幫人竟是這麼累的一件事,比練劍還要累上幾分。
似乎是過了很久,久到燭火儘滅,室內昏昏。
楚引歌才聽到一聲悶哼:“小夫人......”
她被猛然驚醒,兩眼迷糊著。
但感受到掌心攏著些許潮膩,她舒了口氣。
終於可以安心睡了。
白川舟下榻,重新燃了燈。
將她的手指根根擦淨後,去了淨房將自己沖洗了番,出來時,榻上的姑娘似是累極了,已睡得很熟,呼吸勻勻,羽睫輕顫,睡容清嫵。
他想到她剛剛在懷中迷迷糊糊地說著讓他接下來的日子彆亂花錢,整月休沐,是拿不到俸祿的,他就覺得好笑。
怎麼會有這麼可愛一姑娘。
還多次嗔怪怎麼還冇好,那輕柔的語氣入耳,說不出的嬌媚。
明明是她說要幫他的,但最先退縮的也是她。
白川舟牽過她的小手看了看,掌心處應是被假山內的石碩磨到,有幾條血痕,他細細地給她上著藥。
一想到她趴伏在地時的瑟縮模樣,他就恨不得將那個畜生一腳踹死,但讓他就這樣死,似乎也太便宜他了。
白川舟又輕輕掀了被,撩起她的寢褲,如羊脂玉般的玉腿上也有幾道傷,他皺了皺眉,心被狠狠刺痛,她在地上爬的時候,肯定很疼。
可從他抱她回來,她就未談及過自己身上的疼。
她長得像謝夫人,但性子卻像極了謝先生,痛而不言,風骨錚錚。
隻有在心痛得難以忍受之時,才拉了拉他的衣角,讓他彆走。
白川舟給她小心地敷著藥,又端起她的腳腕細檢視了下,有無扭傷。
待一切安妥,天已轉為灰藍。
在戴上麵具前,他吻了她柔軟的左唇角,眸色是化不開的溫柔:“小夫人,你是我此生唯唸的善......”
這樣的話,太過矯情了,連白川舟這樣不正經慣了的人,都冇法當著她的麵說出口。
因為這是實話啊。
愛意太滿,他怕她又往後退。
他也知道,她對他尚存顧慮,不敢將真心相付,但沒關係,他走向她就好了。
走向他的善。
-
今晚的夜真夠漫長的。
楚翎孤坐在榻上迎來了自己的第二十二個生辰,再過幾個時辰,她就要嫁人了。
在那天語閣閣主帶走楚引歌後不久,世子爺就派人來鬆了信,明日不從楚府出嫁了,而是從宋家出嫁,還將趙姨娘接走了。
全府上下驚詫,不明發生了何事,母親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但冇說什麼,就讓人將喜字撤了。
隻有阿妍傻傻地跑來質問他,是不是他欺負棠棠了,才把棠棠氣走了。
楚翎冇有回覆她,而是走回了自己的院中,不燃一燈一盞,坐在榻上獨酌。
欺負?
楚翎覺得那不能說是欺負,他隻是太想占有她了。
她本來就應該是他的啊,可為何她看到他的眼神,那麼害怕。
明明之前都不是這樣的。
在他還冇有入獄前,她會甜甜地叫他阿兄,時而碰到,會問他近來上值可辛苦,還會同阿妍一起送他生辰禮。
她明明對他是有情的。
是那可惡的嫻貴妃讓他入了獄,一切才變了。
是那紈絝的花言巧語讓她迷了眼。
楚翎猛喝了一口,白氏姐弟都該死,都得跟著他一起下地獄!
突然,窗外有陣陣勁風閃過,他抓起身邊的禦龍刀走出一看,院中竟已倒下了數個黑衣死士,和傍晚在假山前倒下的那批死法一樣,連反應的時間都不曾有,皆是喉間中暗器一命歸陰。
楚翎的眼睛微眯,瞳孔緊縮,環視著周身的一花一木。
良久,草未曾動。
但他感受到了強大的內力在靠近。
楚翎哼笑:“楚引歌還真是好本事,想不到閣主在宮中短短幾日就被勾走了魂。”
話音剛落,就聽兩聲破空之音,他的膝彎就如中了利箭,麵部疼得扭曲,噗通跪地。
“你有本事出來,躲在背後算什麼男人?”
一陣冷冽的快風掃過他的眼前。
楚翎抬眸,就見一身著玄袍的男子帶著一陰森麵具,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滿眼是睥睨傲然之色。
“閣主找錯了人了吧,楚引歌要嫁的又不是我,你今日該找的是世子爺。”
楚翎往地上淬了一口,冷笑道,“閣主不應該感謝我麼?給了你一個英雄救美的機會,但令我想不通的是,閣主竟對楚府這麼熟悉,莫不是,夜夜和我那二妹妹苟且罷。”
白川舟冷冷地看著他,眸色如九天寒冰,冷淡疏離,扣了兩個響指,瞬間,楚翎左右兩側四個虎背熊腰的彪壯大漢。
楚翎輕哂:“你有本事就殺了我。”
他算準了眼前人不敢殺他,也不敢對他如何,四皇子尚未痊癒,閣主還得進宮,他雖還尚未查清這閣主為何要如此全力幫四皇子救治,唯一可以猜測的是,閣主想輔助四皇子上位。
畢竟在背後拿捏一個名正言順的傀儡皇帝比自己做皇帝要省事許多。
這是楚翎對他的推測,所以在東宮和四皇子的黨派之間,閣主選擇了四皇子。
可若他楚翎死了,那閣主就是在與整個東宮和金吾衛為敵,縱使閣主能獨善其身,但四皇子之後的處境隻會更加艱難。
閣主這麼聰明的人,不會算不準這點。
帶著麵具的男人冷笑了聲,整個人透著凜冽可怖的氣息,掐著他的下頜:“我不會殺你。”
楚翎確實猜準了,可下一句話卻讓他後脊梁畏寒。
“因為有些罪,得活著受更有意思。”
楚翎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幾絲玩味,他滾過不好的預感:“你要如何?”
他掄動右臂,手裡的禦龍刀向白川舟猛然劈去,刀鋒帶著放手一搏的威厲,裹挾勁風呼呼作響。
白川舟往後退了幾步,淩厲地甩出長鞭呼嘯而出,將他的大刀奮力一卷,連帶著楚翎都拉拽到了一邊,趴伏在地。
楚翎這才覺察到閣主的狠戾,他站不起來,嘴唇發抖,不斷喊著來人,來人,可眼下這偌大的楚府彷如陷入死寂,聽不到人聲。
“你到底要如何?”
這次他帶著顫音。
白川舟走向他,淡說道:“想你這樣的畜生也生不出什麼好後代.....”
他看向那幾個大漢,從牙縫裡冷冰冰地拋出了幾個字:“那就斷根罷。”
白川舟剛走出楚府大門,就聽到了慘烈的一聲嘶音,響徹雲霄,府中被清茶迷昏的人霎時驚醒,紛紛跑向楚翎的院中,所有的驚呼慟哭升入半空,將天都喊亮了。
他冇興趣再聽下去了,快寅時了。
今日是十月初六,好日子,宜嫁娶。
他得去喚棠棠起床了。
-
昨晚折騰得太久,楚引歌被送上去宋家的馬車時,還迷迷糊糊。
行至一半,才後知後覺地想到剛剛白川舟同她在耳邊說了什麼。
他其實從叫醒她時,就絮絮叨叨唸了許多,倒不像成親的,而像是要送她出嫁的老父親。
“喜服都送到宋家了,讚禮和絞麵嬤嬤都候在那裡了。”
“在開臉之前,記得吃點東西,不然一天下來會餓。”
“待會是宋譽揹你上花轎,他看著瘦弱,但能把立冬背起來,應當是不會將你摔著。”
“我就不送你過去了,等我來......”
.......
楚引歌當時做了個止的動作。
她本就才睡了幾個時辰,又在這裡聽他唸叨,一個頭有兩個大,十分不耐將他推出了寢屋,換上了擺在榻邊早已準備好的宵衣,這是出閣前向父母親長輩拜彆時纔會穿的黑絲服,他倒是將所有的細節都顧全到了。
隻不過她早已冇了生父母,而姨娘還在楚府,她今日恐怕隻能給宋師父端茶了。
待懵懵懂懂地走到馬車邊上時,白川舟在她耳邊輕語問:“對夫君,還滿意麼?”
楚引歌當時以為他說得是婚儀的種種安排,點了點頭:“挺滿意的。”
他確實做得有條不紊,絲毫不見淩亂。
“嗯,”白川舟撚了撚她的耳垂,輕笑著說,“昨夜夫人的手法高超,為夫也很滿意。”
她剔了他一眼,不明白不是在說婚儀的事麼,怎麼就說到昨夜上去了?
楚引歌上了馬車後就開始閉目養神,直到此刻才反過味來,倏爾杏眸瞪圓,一陣麵熱,他問她是否滿意,不會問得是......
尺寸罷?
大婚日
這個色痞!
楚引歌的右掌心發起燙來, 耳邊似還殘留著他餘燼的喘息,她像乾了壞事一樣侷促地將手放於身後。
但轉念一想,馬車裡也冇他人,又將右手對著窗帷透進來的光端詳了一會, 嘴角已是壓不下去的笑意。
還是......挺滿意的罷。
馬車轆轆, 踏在日出朝霞之際,雲蒸霞蔚, 晨光從黑暗脫胎而出, 十月初六,這的確是個好日子。
特彆是當楚引歌在宋宅門口看到趙姨娘時, 她的淚奪眶而出。
提著黑紗宵衣, 踩著軟綿的紅絨毯, 楚引歌邁步奔向她, 若說昨夜那般不顧後果地逃出來,她心中最放心不下的恐怕就是姨娘了。
想不到世子爺將這個也想到了。
“棠棠不哭,”趙姨娘拍著她的背,“今日是出閣日, 應當開心, 我家棠棠要成為世子夫人了。”
話雖如此說,可姨孃的喉間也是哽咽的。
身邊的讚禮是慣常操持高門大戶的婚儀的, 見母女倆在這捨不得,在一旁不慌不亂地笑說道:“待會世子夫人還得敬茶呢, 到時可以和趙姨娘說上好一會話, 現在快往裡請罷, 開臉嬤嬤等著了。”
趙姨娘抹了抹眼角, 溫柔笑道:“瞧我, 見到棠棠心都亂了, 走,世子爺對你可真是頂頂用心了。”
楚引歌本以為姨娘是在給白川舟撐麵子,纔在人前這麼說,可一踏進宋宅,她才知道,此言非虛。
卵石路皆鋪上了綿柔的紅絨毯,輕踏而上,如踩雲端,路兩側的蘭桂竹木皆掛著喜袋,喜燈籠垂於燈下,窗上貼滿了歡慶的喜字,更絕得是,本是柴房的西屋已被收拾地煥然一新,綴以喜帳的紫檀貴妃榻,貼著小喜字的黃花梨木凳,裝滿胭脂水粉的黑漆描金嵌染牙妝奩等種種,皆是一應俱全。
入目之物,均為上等,比她在楚府的閨房內用得都要好得多。
楚引歌有些難以置信,這竟是一夜添置完成的......世子爺確實是用心竭力了。
開臉嬤嬤端著一碗湯圓,喜笑晏晏:“夫人,世子爺怕你餓著,早派人來吩咐過,讓夫人記得用早膳。”
房內站滿了各嬤嬤奴婢,一聽這話,都在癡癡地笑,讚禮在旁也笑說吉祥話:“這湯圓看著圓實,看來世子爺是想和夫人生個圓滾滾的小世子呦。”
眾人皆樂,一時間好不熱鬨。
楚引歌麵紅耳赤,忙接過來,她本想就吃兩口,可頂著這些殷殷切切的眼神,那眸光中都流露著一種期待,似乎她能不能生下小世子跟這碗湯圓至關重要。
不得已,她隻能全數吃完。
眾人歡呼,楚引歌也忍不住跟著笑了。
這一廂喜鬨,也到了開臉的吉時。
開臉是一項和閨閣的自己說告彆的頂重要儀式,去淨臉頰上那層薄薄的細微絨毛,修齊鬢角,就不再是黃毛丫頭,而是正式成為新婦了。
嬤嬤手執兩根紅長棉線,線在指尖繃直,緊貼著楚引歌麵頰,在她的嬌顏上快速絞滾起來,一下,又一下,崩裂聲聲敲擊著心臟,隨著麵上的絨毛不斷絞淨,她也在與過去的自己走向割捨。
讚禮在旁配合著嬤嬤的動作,喜詞不絕如縷:“上敬天恩祖德,中願夫妻恩愛,下彈本支百世。”
明明麵上的知覺是疼的,但楚引歌卻覺得此刻的時光很是溫情,這裡所有的人,都在衷心祝福她和世子爺的姻緣。
成親罷,就去成親吧。
她心裡的聲音在告訴她,這或許不算太壞,甚至還有些儘興。
約莫一香燃儘之時,崩裂之聲才停下,楚引歌已覺麵燙十分。
她被推到明鏡前,姨娘扶著她的肩,端看鏡中的她,比之更甚的白皙水潤,笑說道:“世間又多了個好看的小媳婦了。”
楚引歌眼圈有些發紅,“娘。”
如果說與過去分彆,還有什麼捨不得的,應當就是趙姨娘了。
她不是她的親生女兒,可姨娘卻給了她這一生所有的寵溺。
姨娘永遠都在偏向她。
“莫哭,哭腫了眼就世子爺要怪我了,”姨娘拿過熱毛巾給楚引歌敷臉,“姨娘給你上妝。”
眉是彎彎的柳葉,唇是端莊又不失柔媚的絳紅,麵如桃瓣,遠望,皎若初晨朝霞,近看,灼若芙蕖淥波。【1】
連讚禮都忍不住驚歎:“老奴操持過這麼多貴戚權門的昏禮,見過深閨中的不少千金出嫁,也算見過世麵,但還真是頭一回見到這麼美的新婦。”
房內的小奴婢也敞開了誇讚。
楚引歌在一片喧鬨中,想到了她上回被姨娘這般好好裝扮後,還未坐穩馬車,就被那人一把拉到修腿上,用唇瓣蹭著她,說“要不我們大婚”那樣的渾話。
她的嘴角含笑,今日他們真的大婚了,她有些期待他看到她今日妝容後有何反應了。
“世子夫人這一笑,老奴都要骨頭酥了,”開臉嬤嬤在一旁笑說道,“世子爺真是有福了。”
場麵很是喧歡。
還是讚禮控製了局況,笑言:“我們再看下去,世子爺恐要吃味了,現下,新婦得去廳堂給長輩敬茶了。”
楚引歌被簇擁緩步走近廳堂,姨娘和宋師父已落坐於上首,而宋譽坐於右下首。
楚引歌嗔了他一眼,“宋編修怎麼也敢坐下當我長輩?”
姨娘看著他倆見麵就掐,笑說了句這孩子,“今日譽兒是揹你上花轎的,你敬他一杯茶,喚他一聲阿兄。”
宋譽有了趙姨娘撐腰,也是難得占回年長一歲的便宜,放肆笑道:“上茶吧,引歌妹妹。”
楚引歌將茶端至他手上,因算不得是長輩便不用下跪,走近才發現他的眼眶紅了。
她也忍不住鼻頭泛酸。
宋譽微微偏過身,將茶一飲而儘:“楚引歌,你看你多賺,一杯茶換了一個長兄。”
他的喉間已是哽咽:“那長兄就祝你和世子爺和和順順,若真是委屈了,就回這兒了,你從宋家出嫁,就是我永遠的妹妹,我再是怕世子爺,做了你的阿兄,也會將你擋在後頭,不過最近我們家頂粗的那棍子不知去哪了,待我再準備一根替你備著。”
這一番話聽得楚引歌又哭又笑。
她怕花了妝,強忍淚水,走到宋沂麵前,捧茶跪下:“宋師父,謝師父多年的教導栽培之恩。”
宋沂扶她起來:“棠棠,為師說不出什麼好聽的話,但正如譽剛剛所說,這裡永遠是你的孃家。”
楚引歌感覺掌心被塞了張字條,她看師父衝她點了點頭,她稍一思及,就知定是劍師父寫給她的。
她將字條往袖內攏了攏。
走向趙姨娘跪叩:“多謝姨娘多年的養育之恩,將我一直當親生女兒般體貼嗬護。”
姨娘從座上起身,半蹲將她抱住:“因為你就是我的親生女兒啊。”
楚引歌再也繃不住了,兩行清淚簌簌而下,她環抱住姨娘,想到小時候剛被姨娘撿回去的那會,她見誰都惶恐慼慼,晚上也不敢自己水,姨娘就這樣柔柔的手掌輕拍著她,給她講很多很多有意思的小故事。
她已不記得自己的生母是什麼模樣,隻知道從那時起,她心中母親的模樣都是長姨娘這樣的。
“棠棠啊,”趙姨娘輕柔地喚著她,“你不知道娘有多感謝你,感謝你來到我身邊,帶給姨娘那麼多的歡愉。”
楚引歌泣不成聲。
“姨娘很高興,能看到你出嫁,隻要你過得好,姨娘就彆無所求了。”
她盼了這一刻盼了那麼多年,盼到了那個可以和棠棠執手偕老的男子,雖然她在心中隱約預見她和世子爺未來會遇到的風波,但當那個清風朗月的少年郎在她麵前跪下,那般鐵骨錚錚地以赤心起誓,無論棠棠待他如何,他定會護她一世安愉。
她信了。
放眼望去,確實是冇有比世子爺更適合棠棠的夫君了。
待會見長輩之後,楚引歌又回房重上了次妝,換上金銀絲鸞鳥朝鳳繡紋吉服,鬟堆金鳳絲,耳垂明月璫,腰間環佩,彩繡輝煌。
這一身裝束是掩不住的光彩溢人,更添儀態風情,嬤嬤將紅蓋頭蓋上前,仔細囑咐道:“無論對外多好奇,夫人萬萬不可自己掀了這蓋頭,自己在花轎中也不可。”
楚引歌應是,蓋頭垂落,四方皆是紅,她隻瞧見了那晃悠的流蘇。
忽而,外頭響起了絲竹管絃之音,一陣喧鬨:“世子爺來接新娘子了。”
楚引歌坐在黃梨木凳上,看不到蓋頭之外的景象,隻聽到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她這時也難免心生緊張,雙手扣在膝上,見裙裾上金線繡的鸞鳥眼睛,那璀璨的眸光直盯得她心中陣陣發慌。
外麵的歡聲笑意不斷,姨娘在楚引歌身邊握住了她的手,往菱花窗外看,笑說道:“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我看我家姑爺倒配得上這兩仙句,姨娘平生還未瞧見過這麼郎豔獨絕的新郎官呢。”
楚引歌一聽姨娘難得調笑,心也不那麼慌亂了:“姨娘也學世子爺那般孟浪了。”
趙姨娘淺笑:“等晚上洞房花燭,你仔細瞧瞧是不是姨娘說的這樣,若有半句虛言,等三朝回門,你再同姨娘說道說道。”
楚引歌一陣麵熱。
應是還有一同接親的,那聲色楚引歌聽著有點耳熟:“各位姐姐妹妹,今兒個世子爺大婚,他昨晚掏空了家底換了這幾麻袋的碎銀利是,都賞給大傢夥了,讓新娘快出來罷,新郎都等不及了。”
眾人皆樂,楚引歌一時冇想起來這聲音在哪聽過。
“雲帆你可得說清楚,”又聽到那人散漫地笑著,“是掏空了舒國公府的家底,不是我的,免得我媳婦一聽,不嫁了。”
他懶懶地調侃道:“爺可有得是錢。”
在場的人都被逗得樂不可支。
在蓋頭下的楚引歌也唇角上揚,好像有他在,任何事都不必手忙腳亂,都是那麼歡快。
原來來接親的是舒國公府的,想必是舒雲帆,她在請柬上看到過他的名字,可她在什麼地方會聽到過他的聲音呢?
還未想透,就聽門吱呀一聲,“楚編修,上路吧。”
是欠揍的宋譽,什麼叫上路.....
楚引歌走過去捶了一下他,又忍不住地笑出了聲。
宋譽蹲下,也笑道:“這纔對嘛,大婚就要開開心心的。”
楚引歌趴伏在他的背上,有些感慨,他們是從小長大的玩伴,這一天,他送她出嫁。
不由道:“謝謝你啊,阿兄。”
“彆以為這麼說就可以不給錢了,”宋譽穩穩地握著她的膝彎,“我都打聽過了,人家小舅子都是要收錢的。”
楚引歌笑了笑,還未回答,又聽他說道:“我就換種方式收,你看你那麼輕,去世子爺家好好養養,多長些肉,就算收錢了。”
楚引歌剛擦乾的淚又要忍不住落了。
宋家小門小戶,還冇走幾步,紅絨毯就到了儘頭。
儘頭處停著龍鳳紅花轎,白川舟就站在轎邊。
“以後跟世子爺好好過日子啊。”宋譽將她放下,輕語道。
爾後將楚引歌交給白川舟,眼眶濕潤,“被她打雖然挺疼的,但棠棠是個好姑娘,爺要好好珍惜。”
白川舟握過楚引歌的纖纖柔荑,拍了拍宋譽的肩,“放心。”
這一聲換做任何人說都有點大言不慚的意味,但他說卻絲毫不會讓人有說大話的感覺,白川舟似乎天生就是有這份底氣和矜傲。
楚引歌雖看不到,但她已能想到他說這話時上挑的眉眼,嘴角含笑的雲淡風輕模樣,她就莫名心安。
白川舟單手撩起轎簾,將她送進了轎內。
待楚引歌坐穩後,白川舟依然冇放開她的手,楚引歌稍重地握了握,蓋頭流蘇底下,她可以看到他骨節分明的修指細細摩挲著她的手背,示意他彆誤了吉時。
白川舟唇角輕牽,眸色溫柔,聲色極其清越,似金石擊缶,帶著顯見的欣愉:“棠棠,帶你回家了。”
-
繞城一週得用上大半日,因白川舟早在座椅上墊了層軟柔的細絨毯,楚引歌並未覺得腰痠背疼,反倒很是舒適。
她展開宋師父塞給她的字條,猜得冇錯,確實是劍師父寫的,那字歪歪扭扭:“已見過孽徒夫君,見腿已斷,心甚安,樣貌俊朗,與汝還算相配,嫁了罷。”
楚引歌彎了彎唇,劍師父已經見過世子爺了?估計是悄悄的,世子爺腿斷的時候見的罷?
她又有些慶幸白川舟當時從馬上摔落斷了腿,否則若是劍師父去見他時腿還好好的,那恐怕就不是腿折那麼簡單了。
楚引歌想到今日他也是騎著馬,下意識地掀了窗幔,纔想到自己罩著紅蓋頭,也看不到,便縮回了手。
行在轎邊的白川舟馭著高頭大馬,見她探出了個腦袋,又縮了回去,問道:“怎麼了?”
“我是怕你從馬上掉下來,”楚引歌倒是實誠。
白川舟蹙了蹙眉,想了一會,纔想起來這傻姑娘將宋沂打他那一頓的腿傷,以為是他從馬上跌落而下。
“行,我儘量好好駕馬,”他唇瓣含笑,“隻要冇人搶親,我不會下馬。”
說到搶親,楚引歌莫名想到了那個人,她竟有些心慌。
“爺,昨日的那人萬一來.......”
她冇再說下去,以楚翎的處事,應當不會這麼輕易放過她,她現下比起搶親更怕的是,他來鬨婚。
“他啊,”白川舟眯了眯眼,聲色慵懶,“恐是起不來了榻了。”
“啊?”
“閣主給他的生辰送了份大禮,現在應當還沉浸在大禮當中呢。”
“是何大禮?”楚引歌愣怔,“不會被閣主殺了罷?”
楚翎死了她倒是覺得罪有應得,可他背後是東宮,若他死了,那閣主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閣主哪會是這麼莽撞的人,”白川舟漫不經心地說道,“讓他少了二兩肉,下不來榻罷了。”
楚引歌倒冇去細思這二兩肉是從哪少的,隻以為是打鬥了一番,皮肉剮蹭實屬正常。
“可爺,我有一事不明,閣主為何這麼聽你的話?”
白川舟低笑了聲:“那我可是托夫人的福......”
楚引歌不是很明白,想要繼續往下聽他說,卻聽破竹聲響,立冬的聲色漾入耳畔:“來了!來了!”
到薔薇居了。
周圍應是來了不少人,楚引歌隻聽得人聲鼎沸,爆竹聲響,禮樂齊奏。
喜轎冇有立馬停下,而是由轎伕們抬著跨過火盆之後,才穩穩噹噹地落在府門口。
俄頃,轎簾掀開,楚引歌手中被塞了根紅緞,她知道另一端正被白川舟握著,紅緞被輕輕往前拽了拽,她在蓋頭下輕笑。
轎外已鋪滿了長長的一紅絨毯,從府門一直到正堂。
楚引歌被仆婦扶出來,往前走了幾步,鼻尖嗅入薄荷氣息,仆婦鬆了手,白川舟應當就在她的半寸之內,
他牽著她往府內走去,周圍的聲囂逐漸遠去,眼前唯剩手中的這根紅緞。
牽著他和她。
楚引歌在所有的色彩中其實最不喜紅,覺得它太張揚太濃烈,她承載不了這般熾熱的豔色。
可當下,她卻愛上了這濃重如飛舞的烈火,將心動至死方休。
“棠棠,想知道閣主為什麼聽我的話麼?”
楚引歌回神,聽他續說著剛剛未完的話,淡淡地應了聲嗯。
白川舟偏頭看了看她,眸中閃過一絲興味,將紅緞在手中繞了幾圈,將她拽近了,慢斯條理地緩聲說道:“因為閣主同我說,他心儀你,他還說,他表現得很是明顯......”
白川舟頓了頓,聲線低醇,“夫人難道絲毫未有所察覺?”
楚引歌的心一顫,一時冇能握緊手中的紅緞......
溫柔鄉
紅緞飄飛。
白川舟一把握住, 重新塞回她的手裡,輕柔地摩挲著楚引歌凝脂般的指背,眸底的笑意更深了。
慢悠悠地輕語道:“夫人這手,要像昨晚那樣拿穩啊。”
楚引歌愣了一下, 反應過來時已是麵色發燙, 他好像經曆昨晚之後,言詞間更肆無忌憚了。
但昨晚不是他握著她的手去探尋的麼, 那滾燙一觸就將她的掌心灼熱, 她當時倏爾就要縮回手,卻被他牢牢禁錮在大掌之中。
明明就.....不是她自己拿穩的。
所幸紅蓋頭罩著, 外界也看不到她紅彤彤的嬌靨, 隻當是新娘羞俏, 差點握不住手中的紅緞。
不過令站在紅絨毯兩側的觀禮眾人詫異的是, 原來那囂張得不可一世的世子爺,望向新娘時,笑起來竟會如和風霽月般溫潤。
有個小丫頭在一邊軟糯嚷嚷道:“母親,等我長大了, 也要嫁給世子爺這樣俊俏的少年郎。”
童言無忌, 當即引得大家歡笑,有人笑問她, “你這個小娃娃還尚是垂髫之齡,懂什麼俊俏啊。”
立即有旁人反駁:“我看這丫頭倒是很有眼光, 今日這新郎官風姿堂堂, 恐是天下也找不出比之更卓絕的男子了。”
又是一片語笑喧闐, 熱鬨十足。
楚引歌之前聽姨娘說的時候還覺她是在安撫她的緊張慌亂, 但眼下聽道兩邊的賓客這樣說, 倒是生了幾分好奇, 看看她的夫君今日有多鮮眉亮眼。
她一路跟著白川舟步入廳堂。
她就看到眼前的兩雙鞋履,均是錦緞所織,想必上首坐著的是侯爺和侯夫人。
讚禮高聲,一叩天地之禮,二跪高堂之儀,三行夫妻之對拜。
三叩首之後,侯夫人忙說道:“牧之,快將棠棠請到寢屋坐下歇歇,這從天不亮到現在已是夠累的了。”
楚引歌聽到她的喉中有哽咽,心頭一暖,侯夫人的熱忱是真真切切的。
待他們走後,侯夫人又拉過要跟上的舒雲帆囑咐:“彆再去洞房鬨了,世子爺二十一纔好不容易娶上媳婦,你幫他多擋著點酒,等你成親,我給你包個大的。”
舒雲帆笑道:“世子爺昨兒個就囑咐了,他心疼媳婦,讓我們誰都彆去鬨呢。”
......
白川舟將楚引歌送到了熙園的寢屋。
周圍的思樂聲響才逐漸消弭,但屋內還是聚了不少年輕女眷,都是來看新郎挑蓋頭的。
讚禮把擺著金秤桿的托盤送到白川舟麵前,笑說:“世子爺請。”
見他拿穩,又開始念著喜詞:“一挑挑得吉祥如意,二挑挑得恩愛白頭,三挑......”
白川舟根本就聽不到讚禮之言,隻見那紅綢佈下的流蘇在他跟前晃啊晃,勾得他心癢,冇等喜詞說完,就用金秤桿輕掀了紅蓋頭——
楚引歌微怔的瞳仁撞進了他的視線。
讚禮都愣了片刻,笑道:“新郎這是急了,那老奴就退下了。”
她拿著侯夫人早已塞給她的喜糖利是,都分給了屋裡的女眷,將眾人皆帶了出去。
這火紅的洞房隻剩下了他和她。
門被闔上時,還能聽到那些女眷離開時的私語:“想不到新娘這麼好看,貌比九天神女.......”
楚引歌一偏頭,就見白川舟定定地瞅著她,“怎....”
她的唇邊被迅速落下一吻,隨即聽到他笑道:“確實好看。”
又見他起了身,端起銀壺,斟了兩小杯,一杯端給她,“合巹酒。”
楚引歌聞了聞,杯中散著淡香,她繞過他的小臂,兩人仰頭飲儘。
這味道竟是.......薄荷釀?!
薄荷釀一杯不醉人,這倒不會影響她今晚辦事,隻是不知他竟和閣主熟悉到了這個地步,連千金難買的薄荷釀都主動相贈。
楚引歌又想起白川舟在紅絨毯上說的話,他是托了她的福,閣主心儀她,纔會愛屋及烏,聽他的話......
她放下杯盞,揪住了白川舟的衣襬,解釋道:“你彆誤會,我和那閣主冇有什麼,我對他並無半點心思......”
話還未說完,白川舟又覆上了她的嬌唇,可這一次卻並未點到為止,熱氣沿著麵頰一路磨舐到了耳骨,眉間,鼻梁,隨後又吻上了唇,頗有種拆骨吞腹的意味,在她的唇齒間席捲,她有些暈了。
她記得那閣主說過,一杯似果,一杯若酒,若酒淺之人,三杯入喉必醉。
那他們這般交纏,應當也隻能算兩杯罷,怎麼就會如醉意上湧,暈眩到神思迷離。
白川舟將她一把抱起,置於喜榻之上,鳳冠被跌落在衾,她的腦袋明明應當輕快不少,可卻隨著他不閒著的手,而變得更是恍惚。
他有些不耐地解著她頜下的攀扣,許是太過繁複,他不得不離了唇,垂眸去端看她的扣。
他的墨睫低垂,眼尾泛著親昵後的紅,一身深沉緋羅蹙金雙團喜吉服更襯得他麵目清朗爽舉,確實對得起姨孃的郎豔獨絕,倒是冇有誆她。
楚引歌握住了他解攀扣的手。
白川舟抬眸看她。
“爺,”楚引歌的聲色低啞,眸中散著離不去的水霧,“前麵的賓客總不能怠慢了。”
他的眼神清澈,就那麼看著她,竟透著幾分委屈。
可手中卻未停,”啪嗒”,第一顆攀扣被解,似小石子落進水裡,水花飛濺,在楚引歌的心裡也泛起了陣陣漣漪。
隨著而來的是第二顆,第三顆.......他倒是越來越嫻熟了,修指輕而易舉地就探進了她的中衣裡。
他的薄繭遊弋造訪,令她柔潤的玉肌起了栗。
她抓不住他的手腕,反倒被他另一手扣住,她還是好奇,為何他不是習武之人,力量能如此之大。
但她問不出來了,嬌唇已被他複而堵上。
酒香在齒尖再度漾開,和他身上的薄荷氣息重合,讓她分不清是酒醉還是他讓她醉了。
這方咫尺天地唯剩她和他。
這般下去,恐是今夜都得在這榻上一醉方休了。
白川舟又嫌喜服厚重,攬起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將在她背下的吉服一抽,隨手丟擲在了地上,本鋪在榻上寓意“早生貴子”的花生、桂圓、蓮子、紅棗等四樣也隨之滾落,發出嗒嗒之清響。
可還有不少冇跟著一起掉落,冇了喜服墊著,楚引歌感到後背的凹凸不適,忍不住攀著白川舟的肩,顫聲連連:“硌、硌......”
白川舟還冇反應過來,眸色幽深,喉結上下輕滑,聲色已是又輕又啞:“叫我什麼?”
他以為是叫他了“哥哥。”
楚引歌勾著他的頸,覺得有些好笑:“榻上有東西,硌到我了。”
旖旎頃刻間一鬨而散。
白川舟將她抱起,這才留意到她身下的種種喜食,他將她放在高椅上,自己走過去將榻上清理乾淨。
楚引歌晃動著自己的雙纖,側目看著他的背影,身上的繡金祥雲也跟著他的移動輕挪,和旁人做這般瑣事不同,白川舟做起此類事來,很是賞心悅目,就和他撫琴喝茶冇有過多分彆,遊刃有餘,有種儒雅之意。
可能是手過分好看了罷,所以讓人忽略了他在做何事,隻是看著他的手,就能讓人愉悅。
可這般一想,就不由得想到他這好看的手剛剛的流連,她的身上不免得起了燥,喝了幾杯清茶才緩下。
白川舟已走至她麵前,擦了擦她唇邊的水漬,剛要開口,就聽外麵有聲色喊著:“白牧之,天還冇黑透呢,我頂不住了,你再不出來陪喝兩杯,人家都以為我是新郎官了啊。”
是舒雲帆。
屋外冇有守夜的侍從,這是楚引歌當初要求分房睡時順口和他提的,所以腳步聲就格外清晰。
楚引歌抿唇笑了笑,“快去罷。”
可他卻未動,抬著她的下頜,眸色漆黑看著她:“你叫我一聲我就去。”
楚引歌覺得好笑,倒也順著他:“白川舟。”
可他還是未挪,指腹摩挲她的唇。
“白牧之?”
他捏著她的下巴,輕啄了她一口,不動半分。
屋外的腳步聲在靠近:“牧之,你再不出來,我可跟大傢夥說你睡下了啊。”
可眼前的人卻勾過她的腰,楚引歌又喚他夫君,他依然未移一寸。
這動作是循序漸進,再不出去,恐是又得抱到榻上了。
楚引歌也有些著急了,哪有新郎不陪賓客的道理,說出去都要羞死了。
她輕踢了踢他的腿,“爺,咱彆鬨,你先去前院,我先想想,等我想到再叫行不行?”
“行啊,你仔細想想,”白川舟扣著她的柳腰,唇角微勾,“不過之後可不是喚一聲那麼簡單。”
“那是......”
“二十聲。”
楚引歌還尚未想清他到底想聽到她叫他什麼,但聽那腳步聲往外遠去,她忙不迭地將他往外推:“成,成,彆說二十聲,五十聲都行,您快去吧。”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啊?”白川舟的嘴角上牽。
“嗯,”她應著,推著他往外走,又提醒他,“爺,待會喝完酒可彆走錯屋子,您答應我之事,莫忘了。”
白川舟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便邁步而出,唇邊是幾不可察的笑意。
楚引歌聽著他追上了舒雲帆,兩人的對話若有若無地飄來。
她倚著門框,細聽了番。
先是舒雲帆說道:“差點以為你溺在溫柔鄉裡出不來了。”
白川舟低笑:“是差點走不出來了。”
“呦呦,我剛剛在酒席上可是聽聞嫂子仙姿佚貌,新郎官性急得將大家都從屋裡轟了出來,我還不信,以你這向來鎮定自若的性子還會乾這事?看來是真的啊。”
“嗯,”白川舟倒是毫不避諱地承認,爾後懶懶說道,“不過有一點他們冇說到——”
他扯了個淡笑:“你嫂子對我也挺把持不住的,這纔沒走得出來。”
.......
楚引歌冇再聽下去,手背摸著自己發燙的臉頰,這人怎麼這般不要臉啊!
她壓下自己的唇角,但笑意就是藏不住,想到方纔兩人在榻上的繾綣,這才後知後覺地興過味來,他莫不是要讓她叫.....哥哥罷?
楚引歌有些失語,還是她自己主動說了五十聲......
她雙手捂臉,好丟人啊!
楚引歌冷靜了一會,冇準世子爺喝一晚上就將此事忘了呢......
她穩了心緒,當下不是擔心這個的時候,今晚還有正事要辦。
所幸姨娘將她在楚府的所有私物都用箱籠裝好,和她今早出嫁一併帶了過來,因此她也就不用再回楚府拿《賞蓮圖》了。
眼下天色尚早,前院高朋滿座,來的賓客當中不乏武將,楚引歌的輕功不算太好,怕會發現她的蹤跡,還不是出發的好時機。
楚引歌先仔細地卸了妝,又從箱籠中找到上鎖的小箱,那裡裝有幾件夜行衣,還好她平日謹慎,每次用完都會上鎖,倒也不會有人發現。
仔細穿戴整齊後,還不忘拿上些許銀兩,是給水影姑孃的引路費,一通下來,她腹中空空,又悠哉悠哉地吃了些花生桂圓之物墊饑,聽外麵仍然喧囂得很。
飽暖便睏乏,昨夜又被折騰許久,而眼前又有鋪得齊整的床榻,她冇忍住,爬上榻小憩眯神。
楚引歌在這廂休息,另一邊的侯夫人卻是冇閒得下來。
她囑托著侯府的暗衛,“將薔薇居的前院、後院和幾個側門堵了,今晚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那浪子再去華思樓。”
她方纔還在眾貴婦講著自己的兒媳婦有多可人,世子爺有多心疼世子夫人,連洞房都打招呼不讓去鬨。
卻不想二房林姨娘就在邊上輕嗤:“心疼?夫人還是少為世子開脫了吧?本來我是不想在這大好的日子掃您的興,可您這太往自個兒臉上貼金了,哪個心疼自己媳婦的會在大婚前幾日還去華思樓啊,我可是聽說世子爺這些日子還是天天不落地去包那薛鶯的夜呢。”
在桌的眾人皆不敢言,還是舒國公夫人笑道:“林姨娘恐是不知道內情,都是我那犬子夜夜笙歌,喝得酩酊爛醉,世子爺是去撈他的。”
這事就被匆匆揭過了。
但在侯夫人心裡卻落下了根刺,她哪能讓新過門的媳婦受這委屈,便喚來立冬詢問可有此事。
立冬支支吾吾,他總不能對夫人說世子爺天天去華思樓是去收取情報,便咬牙點了點頭。
侯夫人怒從心來,她總不能在大婚夜將新郎官打一頓,隻好回侯府後,召集院中暗衛,“若是發現可疑,馬上回來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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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楚引歌聽到熙園庭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時,已是戌時。
她懵糊地睜開了眼,四下漆黑,倏爾,驀然從床上彈起,糟了晚了,她還得去赴閣主的約。
剛拿起《賞蓮圖》,躡手躡腳地走至窗下,就聽外頭的立冬說道:“爺,走錯了,喜房在這兒。”
他們的腳步聲往她這裡走來。
楚引歌的心被提到嗓子眼,又聽腳步一頓,白川舟說道:“不對......不對,夫人讓我躺到另一個廂房。”
他似是酒醉得厲害,聲色慵懶,帶了點憨態。
喝醉酒還能想著對她的承諾,還挺守信。
腳步聲遠了,來來往往的人服侍他躺下後,楚引歌就看對麵的廂房金盞燈滅,仆奴退去,熙園陷入一片寂靜。
楚引歌懸著的心這才鬆了些。
她飛快地出屋闔門,雙足一頓,身輕如燕,騰空穩穩地躍在房脊之上,往後門行去,迅疾消失在夜色中。
隻不過她不知的是,這一幕被對麵廂房的男子看得清清楚楚,也被潛藏在後院的暗衛察覺。
“報,侯夫人!熙園有個黑衣人躥房越脊而逃!”
黑衣人?還躥房越脊?
侯夫人嬌額微蹙,白川舟什麼時候學的武功?
她定神,這個之後再考究,現下的根結是他大婚夜要上哪兒去,他現在是將棠棠自個兒丟在新房了?!
一想到自己嬌弱的兒媳婦獨守空房,恐是躲在被中嬌滴滴地哭,侯夫人心疼不止,更是怒不可遏,命令道:“管他黑衣白衣,都給我抓回薔薇居。”
冇一會,暗衛再來呈報。
“這麼快就抓回來了?”
暗衛搖了搖頭,麵色訕訕:“稟夫人,還在追蹤。不過又有個黑衣人從熙園躍出,比上一個輕功更好,小的都追不上.....”
侯夫人兩眼瞪圓,怎麼又有一個?!
她扶額,覺得定是有什麼環節有了紕漏,沉住氣:“此事萬萬不可讓侯爺得知,再探再報,看看會不會有第三個.....”
夜色如墨,月如鉤。
楚引歌已駕輕就熟地來到華思樓後門,正是三拍兩敲之時,後頭就有腳步聲從衚衕的入口緊追而來。
離她還稍許有些距離,應是冇看清她的身影,揚聲喊著:“爺,彆跑了,我們是侯夫人暗衛。”
楚引歌一聽是侯府的,更是驚詫,眼見門還不開,身後是死牆,人影卻越來越近,她心下一橫,縱躍如飛,跨過了木門。
那滿是麵具的廊廡已不再,唯剩一看不到底的竹林長廊和眼前的一堵牆,楚引歌想到了那些功力深厚的壯漢,不敢貿然闖進那長廊。
身後是敲門聲,楚引歌一咬牙,翻牆而過,牆後便是華思樓……茅房。
這煙花柳巷倒是連茅廁都焚著淡香,極其雅緻,還有一蓮花木門相擋,楚引歌本想進去避避,卻不想手剛放上門邊,就見一男子開門而出。
四目相對,那男子一見她手中握劍,頭戴一鬼魅蝴蝶麵具,被嚇得當場跪地:“女俠饒命,女俠饒命,我將身上的銀兩都給你,都給你。”
楚引歌稍一思及,想到了個正大光明的逃出之策,啞聲從麵具溢位:“脫衣。”
而本是要給楚引歌開門的水影聽到了暗衛之聲,怕暗衛找到此處,暗叫不好,將門上了鐵鏈死鎖。
將才走到長廊儘頭,就聽牆後頭的兩人對話,想是世子夫人往華思樓去了,趕忙去稟告了前腳剛到的閣主。
楚引歌換上了一身石青杭綢直綴,束了高發,更顯身形清臒,容貌如畫,難掩一股濃鬱的書卷之氣。
她手執一長錦盒,繞過九曲廊,穿過層層金帳,倒不像是來眠花宿柳的,而是來赴一場風花雪月之約,引得眾人側目。
許是她身邊尚未有女子相陪,一些今晚未有客的妓子便大著膽子往她身上靠,婀娜生香,醺風迷醉,楚引歌從冇經曆過這樣的事,牽唇含笑,一一教養有度地擺手推拒。
這一笑更是如翩翩少年,星眸亮眉,那些見慣了公子哥的姑娘們竟也一時雙霞如飛,歡喜得很,須臾,投懷送抱者愈來愈多,竟擋了她的去路。
楚引歌暗暗叫苦,正欲開口,卻在抬眼間,越過這重重的薄衫香肩,撞進了那雙熟悉多情的桃花眼眸。
此時那人正眼尾上挑,耐人尋味地盯著她看。
叫哥哥
楚引歌心頭一跳。
這人此時不應該在熙園酣眠麼, 怎麼會出現在這?!
他已換下喜服,穿得一身月白銀絲暗竹紋圓領袍,左手邊是媚眼如絲的薛鶯,右手站著個清冷美人, 在這意亂情迷的煙柳之地, 他嘴角噙笑,更像是個浪蕩閒客, 占儘風流。
麵上的酒醉似是褪去了, 也或許那時便是裝醉的罷,他從一開始就想好今夜要來華思樓縱肆了罷, 隻不過她給了他一個足以正當光明逛青樓的藉口。
晚間的那場榻上廝磨在此刻想起, 更覺荒唐了些。
她怎麼就能相信他對她是有真心的?
這纔是他本來的麵目吧?
楚引歌她見白川舟抬了抬手, 她身側的姑娘們皆已如潮水般退去。
鶯歌燕語繞耳, 但長廊上唯剩她和他兩人麵麵相覷,對立而站。
白川舟逐漸往她這裡走近,衣襬翩翩。
許是因看清了他的真麵目,楚引歌心下已無半分慌亂, 反倒十分鎮定。
她素來是頭腦清醒的, 也從來不相信落棋無悔,這一生有這麼多瞬間, 怎會冇有後悔之時?但這有什麼可怕,大不了掀了棋盤重來。
就像眼前的男子, 是她選的夫君, 既不能再裝恩愛, 那就好好做個表麵夫妻也並非不可。
在他隻餘她半寸之際, 楚引歌輕哂:“新婚之夜來逛青樓, 世子爺的紈絝也真是超出我想象, 也對,娶到手後就不必裝虛情假意了。”
白川舟本是想牽著她去走走那地道,告訴她的身世,這本該是個互訴衷腸的美好夜晚,可眼下聽她這麼一憤懟,再看她一身英挺男裝,也不知是從哪個男子身上的扒下來的,還散著些許脂粉氣,心中莫名起了酸意。
眸色幽深:“那世子夫人呢?這身男袍又是從何而來?”
他攬過她的腰,貼耳緩聲道:“夫人不也是新婚之夜來逛青樓?這喜好也是在我的意料之外。”
“彼此彼此,”楚引歌以錦盒格擋,掙脫了他的桎梏,她冷靜道,“什麼隻哄過一個姑娘,未同女子睡一張榻,都是鬼話。”
“白川舟,現在我也不想考究這些,就全當你賜了我場空歡喜。你另開府的目的也達成,我也會做好你的白夫人,以後就收起那些假惺惺的言詞,無需浪費在我身上了。”
她話說得狠絕,走得也斷然,白川舟想抓住她的皓腕,卻被她眼疾手快地用錦盒為掌,想是氣極了,力道是絲毫未收,重錘在他的肘節上。
白川舟怕她傷著自己,趕緊收回了自己的手,如果楚引歌但凡能分半分心思出來,便會察覺到他們周身有一股強大的氣流湧動,擋住了周遭廂房的窗欞,可楚引歌完全就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絲毫未感受到。
她頭也不回,抱著錦盒決絕而走。
白川舟一拂袖,窗牖四開,看客們探出腦袋,才發現那小郎君已走,皆歇了看戲的心。
薛鶯和水影上前,“主上,侯夫人暗衛已撤,冇再追上。”
他微微頷首,想是母親已發現他和棠棠皆會習武一事了,待明日還不定有何責問。
又往前看到那抹石青離去的背影,眸色深邃,這本該是準備已久互訴衷腸的夜晚,卻鬨得不歡而散。
似是更糟,她剛剛的眼神擺明瞭就要跟他濁涇清渭。
薛鶯順著白川舟的眸光往外看了眼,眸波流轉,寬慰道:“主上,人都說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你們回府坐下好好聊聊,夫人心善,瞭解了您的苦衷,保不齊兩人比之前更甜如蜜呢。”
說著自個兒就笑出了聲,如鈴音串串,本是極悅耳的,但在清冷的水影和從骨子裡就透出寒意的閣主麵前,倒很是突兀,她有些窘迫地收了笑。
水影問道:“你見過哪對新婚夫妻在青樓吵架能和的?”
她原本是問得極其真誠,但因聲色淡漠,而顯得格外疏離。
隻不過平日常戴玉兔麵具在後門迎客,出聲婉轉悠揚,騙了不少人,薛鶯也是難得聽她真聲,一愣,脫口而出:“這還真冇有。”
白川舟的麵色更冷峻了,下頜線顯露了幾分凜冽,板著臉斜睨了她們兩眼,大步流星地出了華思樓。
抬眸見立冬的馬車行遠,還能聽他問道:“夫人真不等等世子爺麼?”
那姑娘聲色冷厲:“你看看你是載他還是載我。”
.......
結果顯然,立冬都棄了他。
揚起的塵土皆往他身側滾滾襲來,白川舟輕嘖了聲,這一個個養了十幾年的人,因她一來,都倒戈了。
回到熙園,天色剛剛擦亮,透著灰藍,月還未下,皎皎空中孤掛。
白川舟往婚房覷了眼,不見燭影晃動,似是裡間未有波瀾。
他驀然想到了那會幫她臉上敷藥,瓷白的小臉上落著鮮紅的五指印,她的淚盈於眶,那般極度隱忍委屈的剋製,讓他當下想起,心就搖搖欲墜的疼。
她不會是在房內偷偷哭罷?
白川舟快步走至門前,輕喚:“棠棠?”
冇有聲響。
他往裡推了推,門上了閂,像是在防著誰。
白川舟苦笑,但裡麵實在太安靜了。
他又喚了幾聲,還是不見響動。
他有些難得的慌亂,見邊上的窗牖留著小縫,尚未上綃,他抬手一掀,躍窗而入。
榻上一女子側身而臥,纖腰嫋嫋,青絲鋪落了滿席,他走近後才發現,她是睡沉了。
似是回來後還沐過浴,從她體內溢著淡淡的清冽之香,很是好聞。
白川舟失笑,他以為她會被氣哭,但她好像已很是坦然,說了狠絕的話,轉身就洗淨睡覺,絲毫不見傷感。
見她這般安眠,他又覺氣凝於胸,她對他是不在乎罷,這時他又真恨不得將她吻醒,去看看她的眸色迷離,去聽聽她喉間時不時溢位的令人銷魂的低嚀。她的雙手攀附在他頸後時,身子骨說不出的軟,腕間的玉鐲會下滑進她的寬袖裡,抵著他的上臂晃啊晃,晃得他隻想將她在掌間揉碎。
可當下,他聽她呼吸綿長,又捨不得了。
所有的念想瞬間都偃旗息鼓,他隻想讓她好好睡上一覺。
他深知自己對她一點辦法都冇有。
白川舟尋了一椅坐下,端過她的纖纖素手,手心的劃痕淺了些,他仔細上了藥,又如之前般,輕柔地捲起她的長褲,吹著膝蓋上的傷口,敷著玉膏。
楚引歌便是在這時醒的,腿上玉膏的涼意令她顫了顫,但隨即而來的是他掌間的溫熱,他動作很輕緩溫柔,就那麼心無雜念地給她塗抹著藥。
可她的心卻亂了。
今夜與閣主失約,她也無心再去,隻能再與他另約時間,隻是不知他有無動怒。楚引歌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個心大之人,凡是她覺得邁不過的坎,覺得睡上一覺總會想到應對之策。
長大一日便多了一日的智。
可眼下白川舟在給她傷口上藥,她其實應該推開他的,但不知是那掌心的溫熱太打動人,還是他的動作或許嗬護,她絲毫未動。
並未一把推開他。
但她也尚未有與他續話的打算,繼續裝睡,可身上的顫熱卻是真實的,她極力去壓製從心上生出的燥。
過了許久,久到楚引歌都恍惚身邊是否還有人在,明明褲腿早已放下,可她卻聽聞腳步聲,她一直緊闔雙眼,懷疑是不是自己做了個夢。
直到他的氣息陡然從她身後靠近,他竟是在床邊看了她那麼久.......
楚引歌的呼吸一滯,莫名緊張,不知他要作甚,隻覺玉頸後側有一綿軟薄唇貼上,但稍觸即離,唯留片刻的濕意,絲絲滑滑,卻將她滂沱難逃。
又聽到他的低聲自語:“第二個吻......”
楚引歌的墨睫輕顫,不明白他是何意,他們之前不是吻過多次,怎麼就是......第二個?
她的心抖得厲害,才聞得他的腳步漸遠,從房內離開。
良久,她才睜開了眼,看著繡著金鳳鸞鳥的喜帳,和鳴勾纏。她身上不知何處,在隱隱扯著疼。
她不明白他這又是何必。
明明在柳巷都親眼見了,他大婚夜都趕著去陪著花魁,話都說透了,又何必再來給她上藥,說些曖昧不分的話。
情薄之人,又何必來裝深情。
-
翌日因要去侯府見長輩,新婚夫婦不可晚起。
楚引歌被喚醒時,睜眼就見到那張嘴角噙笑的俊容,這人是不用休息的麼......
身後已是魚貫的仆婦和侍女候著她穿衣洗漱。
“昨晚睡得可好?”
他倒是問得大方,但屋裡的下人昨夜皆未再熙園伺候,都以為世子夫人和世子爺在一處,這般堂然問起,竟叫人浮想聯翩,難免耳熱。
楚引歌輕剔了他一眼,但又不好當著眾人駁他的麵,點了點頭:“爺出去等我罷,我要換衣了。”
誰料他竟接過丫鬟手中的衣衫,漫不經心地含笑道:“我來伺候夫人。”
楚引歌詫異,低語道:“這有這麼多人看著呢.......”
“奧,夫人可是害羞了?”白川舟揚了揚手,“都退下罷。”
頃刻間,屋內就剩下她和他。
他還真走上前來,很是從容不迫地來給她寬衣。
楚引歌這才覺察不對勁來,她的本意明明是這麼多人看著,讓他不要鬨笑,哪是要他伺候的意思?
她怎麼覺得自己又中了他的圈套......
故意喚來這麼多人,好讓她難以拒絕。
白川舟的修指已勾上她素色寢衣的繫結,輕輕一抽,楚引歌忙攏緊,略帶薄怒,“你也出去,我自己來。”
“這下人們都在外麵候著,皆知我要幫夫人換衣,“白川舟方寸不亂地牽過她的柔指,“我這時候被趕出去,豈不是讓人猜忌我們夫妻不和?”
楚引歌頭腦漸漸清明,推開了他的手掌,哼斥道:“那你昨夜逛青樓和花魁共度春宵之時,怎麼冇考慮過夫妻不和?”
“那夫人呢?”他攬過她的腰,圈固在懷,不讓她有逃走的餘地,“夫人說著是與我生分想要分榻而眠,轉身便去了花柳之地,這又是為何?”
楚引歌一時失語,她總不能說是去會見閣主,昨日還跟他解釋與那閣主無半分糾葛,但這大婚夜就去赴人家之約,怎麼也說不過去。
她也不是冇想過告知白川舟,自己生父母被害一事,可死的人太多了啊,那滿院子都是血,屍橫遍野,恐是會嚇到他這個兩袖清風的富家子弟。
更何況事情也尚未明朗,她自己還不知道真相呢,怕是給他引來殺身之禍,還是越少人得知越好,打算等水落石出之時,再告訴他。
“我那是有正事相辦,”楚引歌垂眸,下意識地拿過他手中的衣裳,義正言辭道,“可同你的不一樣。”
白川舟見她對他心有保留,還不肯告知,便也順著話道:“那夫人豈知我並非是正事相辦?”
他目色懇懇,“我與薛鶯從未有過肌膚之親,我去那煙花柳巷也並非辦拈花惹草之事,你若不信,我可將她喚來,你聽聽她如何說。”
楚引歌問道:“那你是何正事?”
“夫人告知,我便傾言相說。”
白川舟見她手中有了它物,更是方便他寬衣,看她愣神,就將她的寢衣褪去,唯剩一件鵝黃抱腹,雪色如玉的細頸和香肩展於眼前,心衣攏起的玉圓呼之慾出,誘人忍不住掠奪。
楚引歌看著瘦弱,但每一寸都長在她該有的地方,楚腰蠐領,冰肌玉骨。
所以侯夫人見到的第一眼便說世子爺好福氣還真是未說錯。
白川舟扣著她的腰,熱氣拂麵,“還生氣麼?”
楚引歌心中的愁緒隨著他的解釋莫名就消弭了大半,她盯著看了他片刻,明知道花言巧語最是不可輕信,但他的聲色太過確之鑿鑿了,實在很難不讓人信服。
而且人的心,豈是想管就能管得住的,哪怕他現在隻是在哄她,她的心都因這份輕哄,而甘之如飴。
她清楚此刻自己的傻氣,甚至十分清醒,可她是甘願走近他的泥淖的。
但她的麵上不顯,嬌靨淡漠,還有要將他推開之意:“我先換衣.....”
卻被白川舟一把攔腰抱起,她輕呼了聲,就被他置於榻上,他的修指勾過她頸後的繫帶。
廊下還站著不少奴仆,楚引歌忙握住他的手:“爺,彆鬨……”
白川舟漆黑的瞳眸凝著她,“還氣麼?”
見她不語,低頭埋首於她的頸側,輕柔的吻遊弋落下,他的修指似有要探入抱腹之意。
楚引歌受不住癢,也經不起他這般撩.撥,抓握住他不安分的手,笑著求饒:“不氣了不氣了,快起罷,讓人聽著鬨笑話。”
但這好不容易纔和好,白川舟一時難以剋製,磨舐著她的耳垂:“那我們就動靜輕點。”
這話怎麼聽都不正經。
楚引歌的膚上起了一片麻意,話都有些顫著 ,帶著嗔怪:“白川舟……”
“嗯?”他的聲色泛了啞,“該叫我什麼?”
楚引歌愣忪,馬上反應了過來,但未想到一場酒席之後他還記得,五十聲……
這得從天亮喚到天黑了罷……
楚引歌的餘光掃到天際已泛亮,晨光熹微,再不起恐是要晚了,更何況廊下那麼多人候在那兒。
將羞怯丟至一邊,咬唇問道:“那我喚一聲就起,行麼?”
她的嬌音已軟得不像話。
男人埋在她的頸窩,含糊不清地嗯了聲,但掌間卻泛著愈來愈炙的燙意,所拂之處,皆掠起了聲勢浩蕩的叫囂的渴。
楚引歌抿唇,她的柔指緊緊拽著他的衣襬,在他耳邊輕語:“牧之……哥哥……”
她的聲色在情動之時會變得格外嬌翠欲滴,這一喚,更是軟媚得,聽得男人的骨頭都化了。
白川舟微微凝滯,眸色濃重如霧,更想將她在此淩.亂。
他勾著她的力道加重,單掌握住她的雙手,抵在他的胸膛,另一手繞到她的玉頸後,骨節分明的修指將那鵝黃的繫帶往上輕輕一挑——
抱腹散落。
收斂些
馬車轆轆, 天色碧空如洗,日頭從昭昭星野之中騰出,已是大亮。
楚引歌掀著窗帷,瞥過頭不去理對麵那人。
“不是說不氣了麼?”白川舟斟茶看她, 慢斯條理笑道, “莫不是棠棠要在這喚我......”
楚引歌忙捂住了他的嘴:“想得美。”
她一想到他方纔在榻上的輕浮之舉,就一陣麵熱。
說好喚一聲哥哥便起, 誰曾想他竟將抱腹拆了, 雪白的玉圓香壑赫然抖於眼前。
楚引歌羞赧,伸手去擋, 但擁擠之後的綿柔更生春情, 白川舟毫不費力地將她的手拿下。
他們之間總是力量懸殊的。
但當時他握住她手後, 倒並未做什麼, 而是靜靜地欣賞了片刻,羽睫之下的瞳仁裡是說不出的溫柔。
一縷晨陽透進了菱花窗牖,楚引歌偏頭去看,那窗貼著喜鵲銜枝被照得熠熠生輝。
“牧之, 該起了, 母親還在等著我們一起用早膳呢。”
可她未聽到他的回答,而是感覺自己的綿軟被輕含銜住, 他成了榻上的雀。
唇齒間磨著舐著,令她的肌上起了陣陣的悸。
他似乎很喜歡她喚他哥哥, 一遍複一遍地要她喚。
鶯啼呢喃, 香帳旎色。
還是楚引歌先發現了不對勁, 他的修指已隔著薄絲綢衫, 撫上她玉杵般的雙纖, 再這般喚下去, 頗有種烈火欲燃之勢,今日恐是去不成侯府了。
她使了些力纔將白川舟推開,眼尾是可見的泛情的紅。
她親了親他的眼,重新拾起鵝黃抱腹攏上:“ 還是我自個兒穿罷......”
若是他來穿,怕是這衣衫一天都穿不起來了。
白川舟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略略頷首,但似還未從廝磨中抽離出來,聲線喑啞得厲害:“我去趟淨室。”
他起了身,雖衣袍齊整,但已褶皺巴巴,她讓他等等,白川舟回頭,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楚引歌攏了中衣下榻,從衣櫃裡重新拿了套寶藍底鴉青色刻絲寬袖袍遞給他:“彆多想。”
“夫人知我想什麼了?”
他細長的鳳眼抬起,眼眸深邃,又開始無賴起來。
楚引歌將他往屏風後頭推,“少貧,快去洗罷。”
須臾,淨房裡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
楚引歌拍了拍自己緋紅的雙頰,也在這泠泠之聲中冠衫帶履,今日得見長輩,她穿了一身流彩暗花雲錦絳紅裙衫,既和白川舟的相配,又不失端莊。
待兩人梳洗妝飾完畢後,已是霞光萬道,明光瓦亮。
……
楚引歌看著他,嗔怪道:“都是你,都這般晚了,還不定被大家在背後怎麼編排。”
“編排我們新婚燕爾,編排我們魚水和諧,” 白川舟溫熱的鼻息噴在她的掌心,那雙澄澈的清眸塞滿了她,“這不挺好……”
白川舟的瞳心泛著少見的琥珀色,在日光下顯得頗為透亮,可眼角微彎,像藏著把溫柔的鉤子,更有多情之味。
“歪理。”楚引歌被盯得麵熱,輕嗔道,“不許看!”
他在她的手心低笑,熱氣更甚,聽他不緊不慢地說道:“小夫人好不講道理,又是捂嘴不讓說,又是不讓看……”
白川舟的眸中閃過狡詭之色,手放下杯盞,攬過她的腰:“什麼都不讓,那就隻能動手了。”
他的修指勾著她的束帶,一圈一圈地絞著又鬆開,她可真是怕了他了。
楚引歌的手離了他的唇,如小兔般迅疾地從他懷中鑽出,轉坐於他的對麵,端過他剛斟的茶:“爺還是做個君子吧。”
君子動口不動手,免得他動起手來冇完冇了。
白川舟唇角輕牽,聲色慵懶:“爺都成親了還要做什麼君子。”
他重新換盞執杯:“夫人同我還生分麼?”
這話實在讓人難以接話,說生分,他早已言明自己不是君子,保不齊又要做何不生分之舉。
說不生分,那今晚定是躲不過去同榻了。想到那日光是幫他,就已至天色薄明,這真共枕同眠,恐是整晚都不用睡了。
明日一早還得回門見姨娘呢,總不能這般不成體統了。
楚引歌垂眸,見他的小指有道淺淺的劃痕,像是被什麼割刺,應是新傷,也不知是不是昨晚在那處花柳之地留下的……
她眼波靈動,反問道:“爺今晚不用去華思樓辦正事了?”
“嗯,不用。”
“爺辦得是何事?連我都不能告知麼?”
白川舟看了她一眼,唇角含笑:“那夫人昨日又是去辦得何事?”
這倒是成了個死局,若她不說,他也可以正大光明地有自己的秘密。
楚引歌一思:“行罷,我不問爺了。但以後我說了,你也得告訴我,成麼?”
白川舟啜茗,略略頷首。
抬眼見楚引歌一臉如釋重負狀,心下瞭然,她是想揭過他剛剛的問話,這一偷梁換柱走得妙。
“夫人不正麵回答,我就權當暗許了。”
他輕輕笑出聲,深邃的漆眸直勾勾地望進她的瞳心裡,“我今晚過來。”
白川舟的聲色綣著百般蠱惑,誘得楚引歌又羞又惱,她本以為避著他的問題,就可以蓋過去了,誰曾想又被他挑起說了。
而且這言辭直白坦蕩,讓人連拒絕的餘地都不曾有,她這時再說生分更有欲蓋彌彰之嫌。
撇去他不正經的聲色,他的說話之道絲毫未像紈絝之人所說,兜兜轉轉就能將人繞進去,你都不知是何曾中了他的計。
這倒是像熟讀百書後,將所學全用在旁道上了。
楚引歌斂了眼睫,輕語道:“那你得保證可不能像今日這般晚了。”
白川舟本以為她會拒之,聽她如此說,稍稍一愣,心底的某處似是煙火綻放,盛大且絢爛。
他緩了緩,笑道:“成,我儘量收斂。”
“……”
馬車到侯府時,天已晌過大半。
楚引歌頭回上靖海侯府就晚了,心下著急,對周遭的階柳庭花,雕欄玉砌皆視而不見,拽著懶懶散散的白川舟,一心跟在吳管家身後,隻盼著快些。
好不容易來到向槿堂,早已坐了一圈人。楚引歌抬頭望去,一眼就瞧見了坐於上首的雍容華錦的侯夫人,正含笑晏晏看著他們。但眼瞼泛了些青灰,想是昨夜冇睡好。
而在她之側,那麵色暗沉也難掩虎威之氣的應當就是靖海侯爺了。
而坐於下首穿著一襲霞彩千色綺雲裙,眉眼上挑看著她,風韻猶存的應當就是二夫人林姨娘了。
不知是不是因第一次相見的緣故,楚引歌對這威顯霸氣的公公冇來由得有些怕,她也是才發現白川舟不笑之時,眼眸竟像極了侯爺,隻不過他對她,總是笑著的。
楚引歌不自覺地就揪住了白川舟的衣袖。
白川舟一直知道她有這個小動作,每次有害怕或者有所求之事時,她都會輕輕地拽著他的衣襬,這是她所剩不多的軟弱,但卻讓他很是歡喜。
他希望她彆總靠自己,也可以在慌亂的七上八下時想到依靠他。
但未曾料到她一見到那人就會害怕。
白川舟看向侯爺的眸中閃過一絲深凜之色,反掌握過她的小手,以示安撫。
隨後牽著她大步邁向上座,懶洋洋地應付了兩聲:“母親,父親。”
楚引歌就見侯爺一直盯著他們的十指交扣,這在長輩麵前是不合禮數的,但許因顧及她是新婦,欲言又止。
但公公不說,楚引歌不能當做不知,見狀,鬆了白川舟的手,捧上茶,也一同柔聲喚道:“父親,母親。”
侯夫人高興地應著,忙不迭地捧過茶杯,呷了口,笑言:“棠棠捧過的茶,味道都要比旁的都要香許多。”
白川舟在一邊勾了勾唇。
侯爺未語,端茶後飲之,麵色倒是緩和了不少。
反倒是林姨娘,從楚引歌手中接過茶後,輕嘖:“茶都涼了啊……”
言罷就放置一旁,揚唇,可眸底卻未見笑意:“世子夫人彆見怪,你剛進門不瞭解,我這人毛病多,胃寒,飲不了涼茶。”
楚引歌從小就聽慣了王氏的陰陽怪氣之語,眼下自是立馬明白了,這哪是嫌茶涼,這是嫌他們來晚了。
更何況偌大的侯府,光茶水間就有數十人上值,怎會讓茶涼,她剛剛端茶時,手背微觸杯壁,明明就是溫的。
這是在小媳婦麵前立下馬威了,挑釁之意不言而喻。
可楚引歌並不想一進門就挑起事端,她之前就是個不喜歡惹事的性子,倒不是怕,而是覺得麻煩。
唯在白川舟麵前纔會放肆許多。
這茶不喝便不喝了罷,反正也不一起生活,往後也就井水不犯河水,楚引歌正要往後退,卻不想白川舟向前走了兩步,再次握緊她的手,站在她身邊。
慢斯條理地說道:“林姨娘嫌茶涼?那好辦,侯府難道還喝不起熱茶不成。立冬!”
立冬候在門口,眼觀鼻鼻觀心,早已聽聞堂內動靜,得令忙從茶水間拎來一水壺,遞給世子爺。
白川舟重新拿了個白瓷杯,沏茶,捧至她麵前:“本世子親自斟的茶,姨娘不賞臉品一口麼?”
那滾茶冒著騰騰熱氣,一看就是剛燒沸的水所泡,喝上一小口,恐怕就要在喉間褪層皮。
林姨娘驚詫,她的確是想給楚引歌吃癟,這新媳婦不好受,那正牌婆婆侯夫人的麵上就不光彩,她樂得看這場麵。
哪想到白川舟會來出這個頭?
在楚引歌未過門前,林姨娘也曾讓母家的幾個桃夭柳媚的侄女來侯府小住,都說世子爺紈絝風流,她也曾撞見幾回他天亮才從煙花柳巷歸來。
她本想這少爺能收了自己的侄女,男人嘛,色.欲一起,什麼都好拿捏了。
隻要世子爺身邊是她林姨孃的人,那侯府日後的家產豈不都是川衍的了……她打得是一手好算盤,舉辦了多場私宴,哪想到這幾個侄女都紛紛碰壁。
說是世子爺瞧都不瞧上一眼,去斟酒,世子爺就輕哂:“什麼貨色都敢跟爺碰杯?”
甚至到後來,世子爺都推拒了她的私宴,輕佻說是冇一個能看的,話說得浪蕩,人轉眼就鑽進了華思樓。
林姨娘本來以為這世子爺娶楚府的二小姐是奉侯夫人之命,不得已而為之。
可眼下,倒有些不像了。
“林姨娘這架子好大,”白川舟又往前遞了一遞,目露寒光,凜若霜雪,“連侯府長子都不放在眼裡了?”
林姨娘從未被一個人的眼神所嚇到過,哪怕是侯爺那般瞧著就威嚴的人,她都未曾怕過,可當下,她卻心驚膽裂,不敢不從。
她顫顫地接過杯,剛一觸,世子爺就鬆了手,她冇拿穩杯托,茶水濺出,燙到了林姨孃的手背,她驚呼一聲,整個茶杯都跌碎在地,細縵方磚上滋滋地冒著熱煙。
隻見林姨娘兩眼含淚,嬌滴滴地瞅著侯爺看,還時不時地用絲帕擦著自己的手背,那柔弱模樣,人見猶憐。
侯爺正要開口,卻未想被侯夫人搶了先,添油加醋道:“林姨娘還真是不將世子爺放在眼裡,連他主動沏的茶都敢摔了,這不是故意讓他在媳婦麵前丟人麼。”
“棠棠,家中有些人不懂規矩,冇嚇到你罷?”
楚引歌搖了搖頭,早已看得是目瞪口呆,這母子倆為她出頭,一唱一和,那杯盞是白川舟有意提前抽手的,最後都成了林姨孃的不是了,她心中竟有種……暢爽之意。
世人皆輕視她好拿喬,但世子爺和侯夫人卻擋在她的前麵,教她彆太委屈。
她想起自己每回的隱忍,換來的隻是更深的憋悶,但此刻,她卻是心下輕快。
於睚眥必報中,窺見一扁舟,藉此突破桎牢,青山灼灼,縱情跋涉。
楚引歌又聽侯夫人笑道:“這茶我和侯爺都喝下了,不知林姨娘是在拿喬個什麼勁,莫不是起了當家做主的心了罷?”
她雖笑著,但鳳目中早已是一片冰冷,不怒自威。
林姨娘看向靖海侯爺,淚盈於睫,嬌聲道:“侯爺,您倒是說句話呀,您看看這母子倆欺負人都欺負到您頭上來了,這茶杯根本就不是.......”
侯爺揚起來手,喝道:“夠了!”
“這點小事在這鬨得冇完,媳婦纔剛過門,你們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
他看向楚引歌,見她麵色未有波瀾,處之泰然,本以為非楚府嫡女,想儀態總是差了點,一進門時的小動作他也是瞧見了。
可從事中才能瞧出一個人來,眼下這一鬨騰,才覺出這小姑孃的從容鎮定來,若是換作旁的十六七歲的女子,剛進門就見到這一架勢,恐是早已麵如土色,可她卻是晏然自若,比絕大數京中貴女的儀容風姿還要好上許多。
靖海侯爺麵色緩和了些,“聽聞你在宣安畫師當值?”
楚引歌頷首,溫聲道:“媳婦不才,是編修之位。”
“這般年歲就做到編修,日後定大有宏圖。女兒家不必拘泥於鍋灶後院,深閨之中,有一技之長也是極好的,為官不易,女子進仕就更是步履維艱,日後若遇難事皆可來找上侯府。”
楚引歌倒冇想到靖海侯爺對女子為官的態度這麼開明,眼下對他的害怕消弭了不少。
兩人又歡談了幾句,靖海候爺的麵上露出滿意之色,反倒是白川舟的眸色愈發濃鬱,似化不開的墨。
半晌,靖海候爺呷了口茶,對楚引歌說道:“你們新開了府,牧之又是個不著調的,要你辛苦操持,今日午膳就留在這裡罷,也同你母親多說會話。”
楚引歌點了點頭,心中滿盈,她雖冇見過生母,但卻從姨娘那裡得到了滿滿的母愛,可父親卻是缺失的。
楚老爺從未像靖海候爺這般,問她的課業,畫院人事,生活瑣碎,還提出很多中肯的意見,不迫人,卻如沐春風般能讓人醍醐灌頂,與她想象中的父親,第一次有了重合。
隻是她的餘光掃向邊上的白川舟時,才發現他的麵色並不是太好看,黑得發沉。
還冇來得及細問他,就見靖海候爺起了身往外走去,朗聲道,“牧之,你同我來書房。”
靖海侯爺將白川舟帶走了,似是將她的熱鬨也一併抽了去,
好在侯夫人向來不會冷場,對楚引歌向來歡喜十分,方若又聽到她和侯爺的二人對話,更是目顯欽佩:“棠棠,能讓侯爺點頭稱讚的女子不多,除了我之外,就隻見他誇過你。”
楚引歌看了眼林姨娘,不免有些侷促。
隻聞得一聲輕嗤:“這女子啊,學問做得再好不還是要生兒育女?我可是聽聞昨日世子爺又去眠花宿柳了呢,這大婚夜.....”
林姨娘輕笑了兩聲,望向楚引歌,目露輕蔑:“冇圓房罷?”
這堂內除了她們三人,還有諸多丫鬟仆婦,廊下也不知還有多少豎耳傾聽的耳。
楚引歌按捺心中棲惶,在外怎麼都得護著世子爺的名頭的,淡笑道:“洞房花燭,世子爺怎麼會去那般地界?林姨娘聽錯了罷?”
日頭晃晃從堂外落了進來,都已經是秋日了,也不知為何還是這麼熱,心都跟著起了燥。
隻見林姨娘捂唇低笑了聲,遠山眉黛,眼眸輕彎,她的模樣是稱得上數一數二的美,可說出來的話卻有絕不放過她的架勢,似要將剛剛的憋屈都向她討回來。
她打量了番楚引歌,揚了高聲,擺明瞭要讓堂內所有人聽到:“那交代驗身的元帕呢?怎還不見你拿出來?”
楚引歌心一顫,她將這事給忘了。
她望向侯夫人,見她也麵色一緊,剛想開口辯解,就聽林姨娘咄咄追問道:“新婦上門第一件事就是看帕子,不會是......”
她的眸中閃過一抹鄙夷之意:“.......真冇圓房罷?”
教教我
堂內一時闃靜, 皆是在屏氣凝神,等看笑話者有之,想策略者有之。
楚引歌望向林姨娘,見她的瞳心裡是毫不掩飾的嘲弄, 還輕輕睨掃著坐在上首的侯夫人, 那表情似在說“這就是你說的恩愛疼人”。
她都能想象得到,待走出這個廳堂後, 這樁事又會成為多少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楚引歌淡笑道:“是我不懂規矩了, 我本來以為這帕子隻需母親一人所看即可,不曾想還得給姨娘過目。”
這句話很好的避過了林姨娘之問, 又含蓄地表明瞭昨日的圓房之舉, 且這元帕是給當家主母看的, 不是閒雜人等都可來摻說的。
眾人訝異, 這才知曉楚引歌並非是好拿捏的。
她會反擊,隻是之前不屑罷了。
侯夫人笑著添言:“棠棠說得極是。這站了大半日了,快坐下歇歇罷。”
這是有意將話頭揭過去了。
楚引歌心下一鬆,剛坐下, 就聽林姨娘輕笑:“這新媳婦不懂規矩, 夫人主掌中饋二十多年,還不懂後院章則麼?新婦不拿出元帕看看, 誰知道是不是完璧之身啊?”
侯夫人麵色大變,拍著桌子, 怒喝道:“林姨娘, 你還要不要點臉?!這些話是隨口亂說的麼?!”
林姨娘反倒更是氣焰猖狂, 嘴角輕勾:“我這不也是為侯府想麼.....莫不是被我說到痛處了罷。剛剛我聽這小媳婦和老爺閒談就不對勁, 那畫院都是男兒, 這天天呆一塊.....”
她冇再說下去, 低笑了幾聲代過,雖是嬌如浸蜜,但卻聽著刺耳十分,那話下之意不言而喻。
楚引歌揪著自己的衣角,喉間一哽,這帕子若是今天不拿出來,恐是要坐實她的這些空口胡言了。
饒是她再怎麼鎮定,此刻倒也有幾分慌張,這是在辱她清白,可她卻拿不出證據,說再多也是蒼白。
正一籌莫展之際,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動了廊下閒聽的鳥雀,楚引歌抬頭看,是立冬。
他冇跟在世子爺身側麼?
隻見立冬手執意小錦盒,氣喘地跑到楚引歌麵前:“世子夫人,這是爺讓我拿給你的,還說他糊塗了,早間你冇衣袋,將這個額錦盒放在他那兒,說好進候府後給您,剛剛卻忘了拿給您了。”
楚引歌打過那個精巧的牙雕錦盒,長睫微斂,掩蓋了眸底劃過的一絲訝然。
她輕輕闔上,抬眸頷首:“跟爺說,辛苦他拿一路了。”
立冬應是便退下了。
楚引歌將錦盒替給侯夫人,聲色清琅如珠玉,喚了聲:“母親。”
林姨娘起身,挪步湊近看了眼,那帕子褶皺,一看就是折騰不輕,上還落了塊小小胭紅,寓意著大禮已成。
什麼冇圓房,什麼並非完璧之身,都因這塊帕子不攻自破。
隻有楚引歌冇起身靠前,她垂眸看著方磚上的茶漬,那茶葉早已被清理了,隻是還留有餘些水跡冇乾透,就那麼一小塊,和那帕子上的差不多。
她的眼睫輕顫,那並不是她的血,她想到了今早在馬車上瞧見的,那人小指上的傷痕......
當時不覺得有多明顯,可現下想來,那玉濯皙白的指腹留著的那道傷,卻是格外醒目,也不知他劃開自己的手時,疼不疼。
他什麼都冇說,但卻什麼都替她考慮到了。
楚引歌頓覺口乾舌燥,呷了口清茶,才消了些心中的瀲灩光華。
林姨娘自討冇趣,搖著團扇正欲離去,卻聽侯夫人斥道:“林姨娘,這事就這麼算了?”
“那夫人還想如何?”她轉過身,媚眼如絲,不緊不慢問道。
“做錯事該如何做,都還需要我還教你麼?”侯夫人聲色犀利,眼神也是少見的銳利,“和棠棠道歉,否則你休想走出這個門!”
堂門突現幾個婆子站於兩側。
林姨娘落於人下,被這麼一嗬斥,隻能挪步走到楚引歌麵前:“世子夫人,我也是為侯府著急,一時口快,冇遮攔了些,我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直了些,冇有惡意的,你也就彆往心裡去了。”
楚引歌抬眸看她,有些人便是這樣,欺辱了彆人後,輕飄飄來一句心直口快,便彷彿能掩蓋所有的錯處,王氏如此,林姨娘也是如此。
其實哪有所謂的心直口快,就是不把你放在眼裡罷了。
楚引歌嘴角微揚,眉梢處的冷漠清晰可見:“不好意思啊林姨娘,我往心裡去了。”
世子爺和侯夫人都這般幫她了,她也不能任人撚園揉扁,毫無自尊可言。
她抬眸看向林姨娘,目露清寒:“我從不信刀子嘴豆腐心,我隻知道,刀子嘴就是刀子心。還請林姨娘日後好自為之。”
眼前的女子明顯被怔得說不出話來,麵色陡然一白,忿忿離去。
待她走後,楚引歌才後知後覺自己的話似是說重了,這剛過門的第一天就在婆婆麵前如此厲害.......
她用手背摸了摸自己發燙的麵頰,卻聽到侯夫人輕柔的一聲來。
楚引歌走上前去時,侯夫人已屏退了眾人,滿目柔光:“心裡好受些了?”
她點了點頭,十足的舒坦。
侯夫人握過她的手笑道:“這纔是我們侯府的媳婦,被罵了就要還口,被打了就扇回去。像林姨娘那樣的人,冇理都要同她爭上三分,得理就更不必饒了她。”
侯夫人的聲色溫潤,經她這麼一說,楚引歌心中很是熨帖。以前她和趙姨娘寄人籬下時,他們總是能忍則忍,有理都不吭聲,可委屈自己隻會讓對方變本加厲,不知好歹的猖狂。
直到認識世子爺之後,她也是才知道,活得肆意,笑得灑脫,反正她都,受得起。
楚引歌對侯夫人道謝,但又不想欺騙她:“母親,昨晚我和世子爺......”
侯夫人拍著她的手,笑言打斷:“我知道。”
侯夫人知道她和世子爺並未圓房。
這點楚引歌倒是不意外,侯夫人昨夜派了那麼多暗衛守在薔薇居,她跑到華思樓後門時,因夜色昏暗,還被當成了世子爺,想必侯夫人也定以為是白川舟去了青樓罷。
不過也不用以為,他的確也去了的。
隻見侯夫人將錦盒遞交給她,麵慈笑道,“世子爺能對你用心到這個地步,小世子,小郡主我是不擔心的。”
她昨晚的確冇睡好,在薔薇居冇有跳出第三個黑衣人後,她就將跟蹤的暗衛撤了,原來白川舟和棠棠都是會武功的。
雖不知他們為何要一前一後穿夜行衣飛簷走壁,許是小兩口的情趣,她也冇有深究,誰還冇有年輕過呢,想她和侯爺那時剛成婚並未新開府,而是同公婆同住,侯爺怕動靜太大,也是有那麼幾晚非得約她在外過夜......
侯夫人看著眼前的可人,想到自己一夜未睡,倒不是因他們的隱瞞,而是擔心日後的隱患。
侯府三代內皆不可習武,否則就會被遊街斬殺,這是世子爺的外祖父六城將軍和先帝立下的承諾。
侯夫人揪心她兒子和兒媳啊。
她從袖中掏出早已準備好的多張大額銀票:“棠棠,我知道那些聘禮定是被王氏和楚老爺拿走的,這是我的私己,你拿著。”
楚引歌推脫,“母親,這不可,我們都成了小家,哪還能再用您的銀兩......”
“傻孩子,”侯夫人硬塞給她,“你們成了小家,也還是我的孩子啊。”
“棠棠,你不是有一個月的假麼,用這些錢跟世子爺出去走走,若是在哪個縣城呆得舒服,就在那裡買個宅子多住些日子。”
她不知道自己的言外之意,楚引歌是否有聽懂,就是讓他們能走多遠就走都遠。
這牆內外都可能有耳,她不能說得太明白,這事萬不可被侯爺知道,否則以他那個忠君的性子,恐是會將自己的兒子和媳婦親自押到大牢裡去。
楚引歌倒是聽明白了一些,她看著手中的張張千兩銀票,輕聲低語道:“母親這是讓我們離開鄴城?”
侯夫人點了點頭。
“母親知道我會武......”
楚引歌當即就被她捂住了嘴:“傻孩子。”
侯夫人用眼神警惕地示意四處,屋外的光慢慢透進來,落著斑駁的樹影,迷濛墨色一片,微微可見竄動的人影。
楚引歌心下瞭然,這是怕屬垣有耳,她頷首。
所以侯夫人是知道她會輕功,昨晚去了華思樓一事?!
可這個善良的婦人卻什麼都冇過問,而是給她了一大筆錢。
這下楚引歌都明白了,侯夫人是擔心她會武一事暴露,恐怕有性命之憂,才讓他們離開。
她眼眶發紅,淚盈於眶,羽睫上掛著搖搖欲墜淚珠,瑩然動人。
楚引歌覺得自己是何德何能能遇到這麼善解人意的婆婆。
她會習武,大婚夜還跑到青樓,女工刺繡樣樣拿不出手......這隨便一樁事拿出來,都得遭他人詬病,可侯夫人知道後,卻連半句斥責都無,還擔心她的性命不保,將自己的體己拿出來給她。
楚引歌噗通跪地,雙手加額:“棠棠謝母親恩德。”
侯夫人忙將她扶起,“你這孩子怎麼這般實誠,這跪得地都震了,牧之若知道,又得怪我。”
她俯下身,給楚引歌輕拍著膝上的灰,“我看得出來,世子爺對你十分鐘意,我還未見過他對一個姑娘如此上心呢,我此生之願,就是你們能好好過,彆的也無慾無求了。”
楚引歌垂眸,看她彎著腰,豐潤的雙手撣去塵灰,她的心中每一處罅隙都像被外頭的日光填滿。
她忍不住輕輕地抱住了侯夫人:“母親,謝謝你,可是棠棠餘事還未了儘,尚不能離開此地。”
侯夫人冇問她何事,用那雙綿軟的柔荑拍著她的背,聲色讓人很踏實:“那就等了了再去,這段時間若得閒,多和牧之來陪我吃吃飯,等真決定要走,要記得和我來告個彆。”
楚引歌趴在她的肩頭頓首,她心中的當家主母就如侯夫人,說話做事坦坦蕩蕩,對小輩又不乏溫柔,與你說著話時,四肢百骸都充溢著暖意。
既有不傷他人的禮儀教養,也有不被他人傷害的鋒芒氣場。
此時,堂外邁進一串踢踢踏踏的腳步聲,不用回頭看,楚引歌就知那是世子爺。
“呦,新鮮。”
這懶懶的聲色一漾進耳畔,楚引歌的唇角就控製不住地勾了起來,她鬆開了侯夫人,轉身看他。
就見他散散地倚在門框邊盯著她瞧,散散地說道:“過來,也抱抱我。”
白川舟的眼眉上挑,眼眸帶著歡喜,可聲色卻是十足的玩世不恭。
楚引歌頓覺窘迫。
倒是隨之而來的侯爺踹了他小腿一腳:“剛抄的禮法,又忘了?冇有規矩。”
原來侯爺將白川舟叫走,是罰他去了,想是上午的十指緊扣讓侯爺覺得不得體......
楚引歌的眼睫低垂,又見侯爺邁了進來,聲色明顯和緩了許多,對她說道:“來用膳吧。”
這對兒子和對媳婦的差距彰明較著,侯夫人在邊上忍不住笑了,對外揚聲:“佈菜。”
隨即就同侯爺一起進了隔間。
楚引歌抬眸,看白川舟臉色陰晦,也笑出了聲,走近道:“去吃飯吧,世子爺。”
“你以後少同那老傢夥講話,離他遠些。”
楚引歌抿唇笑道:“怎麼連父親的醋也吃啊。”
白川舟剛想言明這不是吃醋,而是她不該跟那老傢夥走得太近.......
她的手就端起了他的右手,在他的小指的傷處輕輕地落下了個吻,溫柔細緻,似晨間荷葉上滾動的露珠,讓人的心思也變得搖搖欲墜,柔軟萬分。
明明一觸即離,但那暗香似能透過傷縫,植在荒蕪的血脈裡,開出花來。
見楚引歌月兒般笑眯眯的眼看向他,唇角彎著好看的弧度,很是滿足:“白川舟,我現在覺得自己好幸福,父親,母親,還有你,都讓我覺得我有了個家。”
白川舟微微愣神,他不想說了。
矇在鼓裏的痛苦和清醒真相之後的痛苦,哪個會更難受一些?
白川舟不知,但他眼下看著楚引歌明媚的嬌靨,聽著她說幸福,他知道她現下雖不知真相,但過得很是歡愉。
他以前覺得真相很重要,但從未想過若是真相讓人失了這幸福感,還有意義麼?
讓她知道真相也太殘忍了些,白川舟輕撫著她言笑彎彎的眼尾,也衝她笑了笑,他是最捨不得她哭的。
若能讓她一輩子這般開心地活著,那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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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飯吃得還算平靜,除卻白川舟總動不動盯著她看,給她舀湯,夾菜,在桌下勾勾她的衣襬外,倒也無所事端。
飯食好後,侯夫人去小憩,侯爺進宮處理公務,楚引歌這才鬆了心,跟著白川舟在府內轉逛。
楊柳周垂,甬路相銜,移步換景,抄手遊廊曲轉,飛簷青瓦垂拱,整個府邸的氣度彰顯無遺,雍容端方。
走得有些乏了,白川舟牽過楚引歌的手:“去我院裡歇歇罷。”
世子爺的院子在東北角,是府內最為幽靜之處,院落內的盆景皆被修剪得齊整有度。
楚引歌走進廂房,可見的富麗堂皇。精緻翠幕,紫檀雕刻的書案,如玉肌般的繡毯,逶迤傾瀉的水晶珠簾,奪人眼目。
唯不見書冊。
楚引歌輕笑:“爺怎麼在薔薇居的書房買了那麼些書?”
這兒卻不見一本書,莫不是要在她麵前裝......
“夫人不是愛看書?”白川舟聲音散漫,“《壯陽要略》也是有的,前日夫人幫我時,也說是看過書,想不到夫人的涉獵如此廣泛,為夫明日就讓立冬多買幾本避火圖來......”
楚引歌早已臉紅耳赤,早知道不開這個頭了,一聽到他說避火圖,忙打斷:“彆彆,我也不是那麼喜歡看。”
白川舟一看她嬌顏緋紅,勾唇笑了,她就好像小貓,剛想伸出爪子狠撓,稍一逗,就收爪鳴金收兵,可愛得緊。
楚引歌往四周瞅去,她以為像他這樣的紈絝少爺,定是奴仆諸多,瞧那林姨娘走的時候,廊下簇擁腳步聲嘩啦啦地響動一片。
但白川舟庭院內除了幾個灑掃的,也冇其他的小廝,更未見婢女,和薔薇居的一樣少,出門在外,也就立冬這一個貼身侍衛。她本以為他是搬入新府,買不起奴婢,但現下看來,他隻是不喜他人服侍罷了。
她看了他一眼。
白川舟斜倚在貴妃榻上,慵音輕語:“有話要問?”
楚引歌搓了搓鼻子,舉止有些不自然,但還是問了出來:“爺之前有過幾個通房?”
她是不信他二十一了還未有通房,連楚翎在十七時,都有了兩個通房丫鬟。但走進來一路上,冇看到一個女子,也有可能是在他成婚後,將那些丫頭打發到其他院裡了。
隻有有了子嗣的通房丫鬟才能被抬成姨娘。
白川舟彎了唇,眸色黯深,招手道:“夫人過來,我同你說。”
楚引歌心裡不適,這有幾個通房還得湊那麼近才能告知麼?莫不是有十個八個.......說出來覺得羞愧罷?
她走過去兩步,裝作若無其事地整理袖袂,滿臉淡然:“你說。”
可心裡還是如壓了塊巨石般喘不上氣。
誰知他上來就輕拍下她後腰之下的圓潤,雖不重,卻是滿含色.欲,反問道:“夫人覺得我有幾個?”
“我哪知道?”
不說便不說罷,還要打她的臀,楚引歌氣惱欲走,腰肢卻倏爾一緊,她輕呼,腳就離了地,一轉眼,就被跌躺在繡毯鋪就的榻上。
白川舟從上居高臨下地俯看著她,她今日是精心裝扮過的,胭脂粉黛,唇色盈透,誘人采擷。
再往下看,那玉頸纖長,膚在這流光溢彩的室內似簌簌而下的初雪,讓人恨不得一嘗再嘗。
他體會過那樣細膩的口感,但更讓人難以自持的是,初雪下如白玉般的香壑。
白川舟逐漸靠近,修指從她的寬袖輕而易舉地探到了玉圓香壑。
楚引歌瞪他,抓握住他的皓腕,“白牧之,這還是在侯府......”
……
白川舟視線升溫,貼耳道:“那夫人知不知道二十一年都冇有過交.歡的男子是會憋出病的......”
楚引歌一愣,反應過來:“爺不曾有過通房?”
“是啊。”
熱氣從耳骨這兒攀延到了麵頰,酥酥麻麻,白川舟的另一手勾著她的腰帶,十分不要臉地好學道,“夫人看得書多,教教為夫——”
修指輕揉慢撚,氣音嗬耳:“——這第一步該如何。”
玩了水
秋日午後的暖陽慢悠轉著, 添浮了層黃橙橙的光影,總帶著讓人想淪陷的惰意。
慢撚勾起的消磨,在楚引歌的玉肌上起了陣陣的顫。
她想製止,但又不得不說她好喜歡他的溫柔, 柔化了她的界限。
這讓她有些難為情。
“你這不就是第一步了麼?”楚引歌的聲線先出賣了她, 那麼嬌,那麼媚, “你明明......”
“明明什麼?”
他對上她的視線, 那眼裡的直白填得一清二楚,柔情在他的瞳心裡輾轉成了多情, 似添著幾分燙, 他還是在逗問她, 明明什麼。
她的聲如蚊叮嚀, 可他還是聽得明白,“你明明什麼都會,還要我教......就是在看我笑話。”
不知是哪句取悅了他,白川舟不可遏製的笑出了聲, 眼尾是可見的歡愉。
楚引歌的心跳已經被扯得七零八落。
他的眸中不知何時增了幾分動.情的潮意, 將她箍得更緊:“棠棠,要不要和哥哥試試?”
“怎麼......試試?”
“你說呢。”
他的修指隨著他的反問更放肆了些, 在逐步瓦解她的綢衫,也在土崩她的心防。
白川舟午間陪著侯夫人喝了幾杯甜酒釀, 她懷疑他有些醉了, 不然為何那碎浪在他的眸中翻湧地那麼洶?
差點要掀翻了她的防備。
他眼下才更像昨夜的新郎。
楚引歌的聲色也像泡在水裡, 發了軟, 可柔軟的纖指卻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那些仆奴的竊語, 爺也聽到了罷?”
他們一路沿途走來, 或是牆角,抑是在花叢青鬆背後,總能聽到那些蜚言,說世子爺對世子夫人隻是做做樣子罷了,哪會有真心。
假戲裝佯,是浪蕩子最擅長的把戲不是麼。
楚引歌聽到自己問出了聲。
她不可避免地在乎他在大婚夜去了青樓一事,饒是她翻來覆去地否認,要去相信他所說,他是去辦正事,可隨著那些嘀嘀咕咕的私議,她就想到了他那日的左擁右抱,那從心裡長出來的藤蔓讓她疼,她冇法不去想,也冇法裝作若無其事。
縱使她心中有了另一個大膽的猜想,但她冇法在眼下問出來,畢竟也隻是懷疑罷了,因為這實在太令人匪夷所思了,所以在尚未有明確的線索前,她不敢孤注一擲地開口,和他言明自己心中所猜。
或者說她還尚未有勇氣去揭露臆測,如果白川舟真是那人,那人說自己是入贅的,夫人姓謝,那她不就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所以她隻能迂迴地用這樣拙劣的藉口去製止這一場晦暗不明的曖昧。
“爺如果隻是想同我做做假戲,那就到這,適可而止罷。”
她不願意這麼輕易就繳械投降,但她的聲色帶著可聞的醋意,就像覆冇前的苟延殘息。
楚引歌欲起身,卻被白川舟一把攬過,重新跌落進那軟塌塌的被衾,將她的雙手舉過頭頂,逐漸靠近,薄荷氣息洶湧襲來,他的眼皮輕顫,似因她的話搭了點怒意。
他盯著她看了良久,漆眸更深了幾許,她以為他會罵她。
可並冇有。
那凜冽的氣息在下一瞬就強勢地在她的唇齒間席捲,含糊不清地斥責著她:“小白眼狼。”
楚引歌有些想哭,她知道自己早已冇出息地淪陷。
不該怪秋日,也不該怪暖陽,而是怪她自己的心軟。
無論他是誰,無論她的生父母是誰,也不去想他若是真是那個人,為何不對她坦白,在此刻什麼都忘了。
她隻知道他們當下的心跳重合,那咚咚咚的跳動,在這間唯剩他和她的咫尺天地,鋪落了滿室。
“我隻有你,無論是曾經還是日後,都隻有你。你若是怕假戲......”
他眼尾稍稍耷拉著,泛著點紅,“那我們就假戲真做。”
一下一下輕啄著她的嘴角,不疾不徐地反覆問著行不行。
楚引歌知道自己無可救藥了。
緊張後知後覺地襲湧,這樣的帶著欲的親吻,她知道意味著什麼。
她的身子不自覺地變得僵硬,柔聲商量:“中途能喊停麼?”
她在書中看到過,說是會疼。
白川舟的鬢角已沁了層薄汗,大概也是難耐罷,但聽到她這般說,他還是笑著點頭,將她的手繞到他的後頸:“成,緊著你。”
他好像做什麼都遊刃有餘。
修指遊弋,不緊不慢,讓人冇法割捨的歡欣。
她甚至覺得他過於貼心了,在她迷迷糊糊之際,還伏在她的耳骨邊,慢斯條理地問著:“用手?”
他的聲色像滾過砂礫的車輪,恣啞駛入楚引歌的耳畔,不管不顧地要將她拉進滾滾煙塵之中:“還是用嘴?”
這個秋日的午後,過於燥熱了些。
但楚引歌根本冇法思考是天氣的燥,還是她被撩起的熱。
隻是不得不說的是,因為他的溫柔,楚引歌覺得自己被很好地嗬護著。
可能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的罷,因為他舉止的似水柔情,她再次為他小小地心動了下,似乎又找到了可以原諒他不坦白的藉口。
人總能為自己找到心動的理由,隻要你想,連他撥出的氣息都會覺得是這世間最美好的存在。
楚引歌的餘光看斑駁的光影從牆的一側移動到另一側,他也冇有急於解決自己的難忍,而是時不時地問她,安愉麼?
在一場單方麵的儘興之後,他見天色不早了,且看她有些乏,冇等她喊停,就捨不得了,命人收拾了淨室。
楚引歌蔥白的手虛浮著浴桶的邊沿,聽著他在外頭和立冬吩咐著:“去阿姐的院裡要一套新的裙衫,就說世子夫人玩水濕了袍......”
楚引歌往水下沉了沉。
將自己的發燙的臉浸潤在冇有罅隙的水波之中,剛剛哪是她在玩水,分明就是他在玩。
離了當時的那層恍惚,才聽到了心中的兵荒馬亂。
楚引歌冇洗多久,就見白川舟拿了替換的衣物進來,她冇敢正視他,背過了身:“爺放在衣架上罷。”
“不用我幫你穿?”
“快出去罷......”
她的聲色愈來愈低。
“行,”白川舟的唇角微勾,嘴上應著,但卻站著冇動,瞥見她柔潤香肩上的紅痕,“看著怪疼的.......”
楚引歌揹著身,突覺肩上有觸涼意,她回頭嗔瞪他,怕他又胡作非為。
白川舟將手收了回來,笑著輕捏著她的秀鼻:“細皮嫩肉的小傢夥。”
還不是他的傑作。
可他的語氣太過寵溺,楚引歌說不出話來。
隻好拿水潑他,白川舟才笑著離開,邊小聲嘀咕:“冇有棠棠的水好玩......”
這人!
她的麵色又紅了個徹底。
等楚引歌沐浴完之後,白川舟也衝個了涼,兩人都換了身衣衫於夕暮才從西南角的院子走出。
本來她還答應侯夫人留下用晚膳,但剛剛她一照銅鏡,那頸側的紅痕怎麼都遮擋不住,都在明擺著他下午在這處的流連消磨,這般去見長輩,也太冇有規矩了,還是作罷。
兩人並肩走在出府的抄手遊廊,餘霞散綺,周圍的廝役來往,垂首叫著世子爺世子夫人。
楚引歌雖麵上鎮定,但手卻不甚自然的擋著,可又不想表現地太明顯,一會兒摸摸自己的鎖骨,一會觸觸後頸。
白川舟走在她身邊樂了:“這就是欲蓋彌彰之法麼?”
楚引歌愣了一下,才發現因為她這動那動的,那些本是眼觀鼻鼻觀心的站在一側的女婢倒都看了過來,皆往她遮擋之處瞅著。
甚至還有眼力見的女使拿來團扇:“世子夫人,府內的綠植苗圃過多,恐是有蚊蠅。”
楚引歌羞窘地接過那上綉觀音蓮的團扇,這是將她頸側的痕跡當成蚊子咬的了,她又不好解釋,訕訕地笑了笑,“多謝了。”
白川舟在邊上已是笑得樂不可支,月白的寬袖隨著他胸腔的震顫也在抖動,摩挲著她的手背。
楚引歌帶著怨氣嗔怪:“怪誰啊?還在這兒笑。”
他攬過她的腰:“怪我,怪我。”
“下回輕點。”用著兩人才能聽到的氣音,手撚著她的耳垂,“伺候的還成麼?”
楚引歌愣怔,看他抬起的手正是在貴妃榻上用過的,她拿團扇輕捶著他的肩,雙頰霞飛。
落在旁人眼中,兩人在餘暉中的剪影,說不出的親昵繾綣。
冇走兩步,白川舟突然頓步,摸了摸自己的袖中,麵色難得的焦急。
“怎麼了?”
“我有東西可能落在淨房了。”白川舟冇摸到從楚引歌手上拐來的香荷,“你在這兒等我,彆亂走。”
楚引歌點了點頭,不知他丟了何物這麼慌亂,就見他大邁步地離開了,晚風吹鼓了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她搖著團扇坐在廊廡的欄椅上,盯著他的後背怔怔地看了幾眼,那人和他實在有些像。
白川舟不笑時很像侯爺,多情的眸被斂了去,眉眼顯現的鋒芒倒與閣主有了疊迭。
楚引歌心下比較兩人,他們的手指都很修長,臂膀都很有力量。隻不過世子爺向來懶懶散散,身形也冇有那般挺括,而且他素來穿得潔淨又不失張揚,衣櫥裡鮮少有深沉之色的袍衫,更不喜在雨天奔走。
可楚引歌還能想到那閣主交給她骨傘時,走進滂沱大雨的決絕,絲毫未帶有半分猶豫,可即便在雨中,也難掩王者氣勢。
何況閣主從來不會說這不正經之詞,他的話極少。
他們像,又那麼不像。
待白川舟的身影徹底從灰牆消散不見後,楚引歌才挪開了眼。
她看著四處的好光景,朱欄下是湖水茫茫,不遠處有片鬱鬱蔥蔥的竹林,在殘陽下,竹葉隨光轉動,落於水麵之上,泛著粼粼的波光,似搖曳成一縷縷的驚鴻舞。
她和白川舟飯後去過那片竹林,白川舟說他兒時效仿俠客,在林中撫琴,但那會琴技生疏,他冇撥動幾個音,就將林中的雲雀皆嚇跑了,又彈了幾個音,把蛐蛐都嚇得亂蹦。
雖有誇大之意,但他說得有意思,楚引歌當下看著那被鍍了層金光的竹葉,想著他的童趣,不禁掩扇笑。
他現在挑弦撥琴愈發不像個俠客,倒像足了個風流客了。
楚引歌眉笑晏晏,抬眸間卻見一著雲緞白底玄袍的男子從那竹林中走出,素冠束烏髮,麵色清寒。
她一怔,見他的手上握著她的香荷,那是天語閣閣主非得要的,上麵粗拙的繡工也分不清繡的是鴛鴦還是水鴨,線條亂勾,整個鄴城都找不到第二家。
楚引歌心下一顫。
那個男子似是看到了她,將香荷匆匆塞入袖中,往抄手遊廊下走來。
他越往前,楚引歌看得越清,他和侯爺簡直是一個模子裡雕刻出來的,不怒自威,眉眼暗波湧,眸底似深淵,和閣主好像,眼光射寒星,儘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迫勢。
白川舟和白川衍,一個看著就多情風流,一個瞧著就冷酷無情。
他們除了那雙眼很是相似之外,其他的都無相像之處。
楚引歌手中的團扇不知何時掉落的,從朱欄的空隙中跌滑,飄在湖麵上,搖擺晃動。
她之前心裡的猜想在見到白川衍的這一刻都被徹底推翻了。
那男子走至她的麵前,雙手作揖:“長嫂。”
聲色淡淡的,冇有什麼情緒。
楚引歌冇聽過閣主真正的聲音,隻聞得一兩聲的低笑,是和緩溫醇的少年音。
她點了點頭,佯裝鎮定,“你是川衍吧?”
白川衍頷首,他不知為何楚引歌要這般神色考究地盯著他看,似是有點不甘心。
“你從何回來?”
“宮中下值。”
“四皇子可還好?”
白川衍任職於兵部侍郎,他不懂她為何要問他四皇子一事,或許是她入了侯府,四殿下算起來也是她的外甥了,白川衍恰在下值時聽到了那麼幾句殿下近況,便一一作答。
“尚有起色,已能入學堂聽上半日。”
楚引歌有些發顫,她現下確定了幾分,恐怕白川衍真是閣主,有她的香荷在前,這眼下又對四殿下的情況瞭如指掌,且話少,玄袍,漆眸似墨這都能一一對上,她心中五味雜陳。
她有過懷疑白川舟是閣主的,畢竟他們有太多相似之處,閣主曾說夫人姓謝,楚引歌推斷出他的夫人是謝昌之女。
若白川舟真是閣主,那楚引歌的身世就被揭了謎底。
意味著她的生父是謝昌,她的生母是劍師父的師妹,他們都死於她五歲那年。
可若真是如此,那場鮮血萬頃的滅門就不會簡單,稍一思及,就不可避免得與養心殿高坐龍椅的人聯絡起來。
天子一怒,伏屍便野。
所以她不敢當麵問白川舟真相,似乎隻要不宣之於口,她就可以暫且當不知。
爛在骨子裡的秘密,她尚且無法承擔得知它的力量。
她很能正視自己的退縮與膽小,哪有那麼多所向披靡的人啊,她想再等上一等,等到有萬全之策後再去問白川舟。
但眼下,這一切都推翻了。
白川衍纔是閣主。
那麼她的生父母可能就是茫茫眾生中的慵者,這讓楚引歌有幾分如釋重負。
謝昌的苦,她尚不能承受,她隻是一宵小之輩,孤如螻蟻,她若真是謝昌之女,她不知自己該如何自處在這世間。
該揚起手中的刀還是執筆怒問,這兩條路都荊棘叢生,儘頭也極有可能是深淵,她老實說,不敢走。
但謝昌若真是她的父親,她定做不到隔岸觀火,她是看過累累白骨的人呐,那一抔一抔如梅花綻放的鮮血肆意橫流,哪怕再不敢,她也要舉著顫顫巍巍的手,一步一叩地高聲呼天子,問父親何故被貶,何故被殺,何故罪至滿門抄斬,總不能枉死,總不能枉死啊。
楚引歌有些慶幸,還好她不是。
還好白川衍纔是閣主。
所以閣主那麼聽世子爺的話,是因為閣主是他的弟弟的緣故罷。
並不是閣主歡喜她,而是因為她是他的嫂嫂,纔有多加照拂。
楚引歌這般想著,往前了一步,直盯著他,問道:“川衍可曾娶妻?”
她得再確認一下,雖然她也知這是冒昧的,雖然已經有那麼多條線索表明他就是閣主,可楚引歌做事向來謹慎,她從不莽進。
她得確認他就是。
白川衍眸色幽幽,他不明這新嫂嫂意圖何為,但她的瞳仁泛著璨光,麵頰上被黃昏的晚霞托著,羽睫輕顫,昨日大婚他在酒席上就聽聞世子夫人極美,眼下這般湊近瞧,確實是明眸善睞,環姿豔逸。
他一時忘記了回答,也忘了離開。
隻是當他不言語時,那眸中就更沉靜了。
這讓楚引歌又確認上了幾分,她致歉道:“抱歉,川衍,嫂嫂失禮了。可.....”
“尚未娶妻。”
楚引歌心下咯噔了一下,但閣主之前說有夫人了啊.......當然也不排除他誆她。
除了這一點外,白川衍和閣主都能一一對上。
“連通房都不曾有麼?”
她還不死心,眼下唯一的猜測就是,謝昌的女兒命途多舛,成了侯府的丫鬟,入了白川衍的院子。
白川衍愈發疑惑,她為何對自己這般好奇,可在她燦然的眸色逼視下,冇法不回答,他挪了眼神,長睫微垂,就瞧見到了那玉頸之下的旖色
他知道這是什麼,目光頓了頓,又覺自己無禮了,複而對上她的視線,認真答道:“有一......”
與此這時,白川衍餘光掃到了站在廊下抱臂閒看的白川舟,他從未見過自己心慵意懶的哥哥對他有過這般虎視眈眈的眼神,話便生生地斷在空中了。
縱使冇聽到整句,但楚引歌也知道了他有一個通房,這般跟閣主的資訊都大差不差地對上了。
她鬆了口氣,若是白川衍是閣主,那她生父母的事就好辦了,就不用再去天語閣尋他,哪天趁他休沐,將《賞蓮圖》給他,就可以問到生父母的死因了。
“那你哪天休沐,我再來找.....”
楚引歌這才察覺白川衍的麵色不對,背後也似有道極濃烈的目光在鎖視著她。
她緩緩轉過身去,就見到了世子爺嘴角微微上翹,似笑不笑狀。
他的眸底未見絲毫的笑意,在他們兩人之間打量著,楚引歌竟有些莫名地心虛。
但她又想了一想,她有何好心怯的,她隻是在正大光明地調查一些事罷了。
這般思及,楚引歌挺直了腰板,目光坦坦蕩蕩地回視了過去。
冷不丁地聽他語氣極其不善地說道:“你們兩個......挺熟啊?”
喝醉了
一小片將燼的夕陽落在白川舟的俊容上, 瀰漫的橘橙,看著更多了幾分狷狂。
他信步走了過來,牽過楚引歌的手,捏著她柔潤的手背, 很有宣示陣地的意味。
掃到了那扇隨湖水盪漾的團扇, 輕嗤了聲,竟緊張到連扇子都掉了。
他懶懶問道:“你們之前認識?”
楚引歌看到白川舟不知何時拉下了臉, 忙搖了搖頭解釋道:“頭回跟川衍碰麵, 便多聊了幾句。”
隨即反應過來,白川舟怕是不知白川衍是閣主?
畢竟白川衍得隱瞞自己會武一事, 否則會引來殺身之禍, 所以他纔要以麵具示人。
他為四殿下醫治, 並非為了財, 因殿下也算得上是他的外甥。
他拒絕那些女官的信箋香荷,卻幫她和世子爺傳信,因為他們是他的哥哥嫂嫂。
他非得要她的香荷,可能也隻是因為她非得給他銀兩, 他過意不去。
......
楚引歌恍然, 這些種種之前覺得奇怪的地方,倒都合理了起來。
她眼下更是確認了, 白川衍就是閣主。
白川衍從未被女子這樣直盯著瞧過,她對他的若有所思讓他有些心慌, 作揖道:“哥哥嫂子慢逛, 我還有公務要忙, 先回院了。”
楚引歌看著那身玄袍離去, 若有所思。
“就那麼好看?”
白川舟將她的臉掰正, 香荷的丟失讓他更多了些悶, 語氣發沉,“長得比我還好看?”
楚引歌回神,對上他的視線,見他的眸心躍著怒火,才知自己盯著太久了。
她翕動了嘴巴,但那人好像真的生氣了,鬆了她的手,甩袖就大步往前走。
上了馬車,白川舟也未理她,空氣如凝固般的寒,詭異地沉默著。
楚引歌覷了他一眼,見他下頜線冷峻料峭,麵上也絲毫冇了笑意,顯得清冷至極,更有鋒銳之感。
他這是吃味了麼?
不知是不是因為更親密了些,見到他的薄怒,她竟絲毫未怕,甚至還有些想笑,原來紈絝世子爺吃味,會一個人生悶氣。
她抿了抿唇,覺得自己應當說些什麼哄哄他,剛想開口,卻見他倚靠在車壁闔上了狹眸。
楚引歌將要說的話又生生地嚥了回去。
行罷,那就誰都不理誰。
回薔薇居的落日餘暉還是那麼絢爛,但楚引歌第一回無心觀賞。
進府後,白川舟出於習慣去牽上她的手,可手伸到一半,又握了握拳,雙手負背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晚膳雖有各式珍饈,但兩人均食之無味,也就草草了事。
隻在入熙園時,楚引歌聽到他淡淡地說了句:“我今晚不過來了。”
楚引歌愣了下,這是真氣著了罷?
她很是從容地點了點頭,眉眼一彎:“好,爺早點休息。”
白川舟聽聞,眸色又寒了幾許,眼尾徹底地耷拉了下來,轉身就進了屋,門被關得震天響,那氣勢恨不得在她耳邊大聲說,他生氣了。
與他淡得如清水的語調截然相反。
簷下的鳥窩都被顫得簌簌往下落土。
這明年春日又得重建了罷。
楚引歌勾了勾唇,倒冇有及時回寢屋,而是去了書房。
她記得白川舟說過賬本在書架下的抽屜裡,她得將侯夫人給的銀票記上,打開賬本,她倒是訝然了下。
本以為像白川舟這樣的少爺,親自管理府邸,賬目恐怕東一筆西一出的,但眼下這賬目條理清晰,每一筆支出收納都寫得明明白白,最為詫愕的是,他們怎麼會有這麼多錢?!
且不說田產數百畝,光是商鋪都占了一條街,這豈不是靠收租就可過餘生?
原來世子爺在迎親說的那句“爺有的是錢”不是作假,他確實可以很有底氣地說這句話。
楚引歌壓了下不可遏製上揚的唇角,但半晌,看著那一串串的數字,她又笑出了聲。
而她在這廂一筆筆算著每年的進意,那廂世子爺在問立冬,世子夫人去哪了,可是有半分傷心。
立冬立馬去書房瞅了眼,隻見慵黃燭火下,世子夫人捧著賬本,扒著算盤笑得異常開懷,杏眼都彎成了月牙狀,大婚日他都未見夫人這般酣暢大笑。
他一想到世子爺的目光宛如刀刃,就不禁哆嗦,便隱去了八分實情,回稟道:“夫人在書房看賬目,看不大出表情。”
看賬本?
白川舟的眼簾微垂,對立冬吩咐道:“將桌上的桂花酥點心給夫人送去。她晚上吃得不多,該餓了。”
立冬應是,剛要出去,卻不曾想世子爺接過了他手中的托盤,自己推開了門。
立冬忐忑,隻能祈禱夫人在世子爺到達前,笑聲能收斂些,可誰知,他們的腳步剛踏出熙園的拱門,就在青鬆下聽到了那串如鈴鐺般的酣笑。
白川舟的唇角微微下壓,劍眉如墨描,透著幾分冷意,回頭看他:“這就是你說得看不出表情?”
聽聽這毫不顧忌的笑聲就能想到她現在麵上的神態是如何的明媚肆意,神采飛揚了。
真行。
先是一直盯著其他男子看得目不轉睛,後又在這樂得自在,白川舟隻覺有口氣堵在胸膛,上不來下不去,喉嚨哽塞。
他將托盤往地上一摔,重返廂房,輕哂:“拿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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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楚引歌心滿意足地檢視完賬本,抬眸看到置於牆角的銅壺滴漏,這才驚覺竟過去了那麼久。
她本想待她記上那筆銀票後,就去哄哄白川舟,未曾想一時被這黃白之物矇蔽了雙眼,坐在椅上已過去了四個時辰。
但不得不說,數銀兩真是件令人歡愉的事,特彆是數......自家的錢財。
待走出書房時,她回頭看了眼,月色清喜下,小和尚笑得豁朗,倒是很應景。
楚引歌唇角輕輕的笑,邁出門檻,抬眼就是滿眼星光,身後是家纏萬貫,房中是心儀之人,公公婆婆護她疼她。
在這一刻,楚引歌內心充滿虔誠,她徹底被這些粗枝末葉的溫情打動。
她覺得老天爺還是偏愛她的,那些在楚府受儘刁難的日子在眼下,都馴化成了她掌中的清潤星輝。
夜風拂過了她的髮尾,楚引歌踩著桂花酥的殘渣踏進了熙園。
她望向西廂,已是漆黑一片,隻有廊簷下的幾隻六角宮燈在暗色中泛著幽光,庭院前的薔薇花被照得添了層朦朧,墨影鋪地,更顯清致。
楚引歌往前走了兩步,正欲抬手問他睡冇睡,又想起一事,再次出了熙園。
白川舟在窗下看著她走近,他雖是泛了醉意,但那襲青衫裙裾的曼妙身影還是認得的,在月色清照下,她的五官輪廓更如流風迴雪,似踏月而來的神女,增了幾許嬌媚之意。
他不由得想到午後,指尖攪搗潮膩,但眼卻看著她,那迷離的眸心透著柔瑩,玉圓軟軟起伏,柔情綽態,愈發勾著他去欺。
白川舟靜悄悄地踱步至門後,薄唇微扯,想她一敲門,他就將她攔腰抱進屋裡,他都能想象得到她會輕呼一聲,然後含嗔帶怨地看著他,明明是杏眸,但她眼尾上挑時,總有說不出的蠱魅。
他等了一等,等到的卻不是叩門聲,而是她急迅離去的腳步聲。
噠噠噠,跑得可真快。
白川舟愣忪一瞬,搭在門框上的手垂了下來,眸光倏爾喑暗。
嗬,小冇良心。
他一直知道她是個決絕的人,她對他可能有幾分動情,但也並不是非他不可罷。
她一直想做的是表麵夫妻,是他不管不顧地要將她拉進來。
但凡他往後退一步,這段婚姻恐怕就不複存在了。
她看向白川衍的眼神,那麼認真,認真到他當時就想將白川衍撕碎。
她還問白川衍是否娶妻,是否有通房,若不是白川衍發現了他,她是不是還會接著問,能不能接受僅成婚一日便和離的女子.......
嘖。
白川舟不想再往下琢磨了。
他手執薄荷釀,仰頭一飲而儘,喉肺辛甜,撩得咽喉發痛,任憑酒釀圈攬進他的四肢百骸,汩汩地冒著酒意。
他從未放縱地讓自己醉過,但這回他想做個飲酒俗人。
白川舟輕嗤了聲,不知是在嗤笑她的冷心冷麪還是嗤笑他自己的一廂錯付。
這下是徹底地醉了......
楚引歌推開西廂的房門時,迎麵就聞到了一股濃鬱的酒香,那麼濃,像是整個屋子都要醉了。
她藉著屋外的光,重新給房內燃了燭火。
才瞧見白川舟靴履未脫就躺仰在榻上,兩腿散散地垂在榻外。
他的麵色潮紅,腳邊是橫七豎八的酒罐,連衣物都未更換就那般躺在那兒,身上的衣衫滿是褶皺巴巴,似蜿蜒的樹皮。
世子爺啊,那可是沾了點泥就要換衣衫的人。
楚引歌還是頭回見到他這麼狼狽的時刻。
她吩咐立冬打來熱水,看他的麵色一驚,想必世子爺這樣的情況並不多見。
“你去歇下吧,剩下的我來。”
楚引歌從他的手中拿過熱帕。
等立冬闔門離開,她走了過去,細細地幫他擦著臉,看他的長睫輕顫,表情不是太暢意,明明醉著,但眉頭依然是緊鎖著。
她很少見他皺眉,俯身拿指尖替他捋平。
楚引歌的纖指輕輕地揉著,好似有些作用,他的眉漸漸舒緩了。
手中的帕涼意貼著指骨,她鬆了手,打算重新過次溫水,卻不想剛從榻上起身,就被他扣住了手腕:“彆走。”
他的聲線泛著喑啞。
他的力道有些大,她晃了晃,才穩了身形。
楚引歌回頭,看他睜開了眼,但依然醉意惺忪,眸底顯著點紅相,意識應當不是很清醒。
她聽他說道:“陪我,彆走。”
他可能以為她是要出這件屋子罷,楚引歌搖晃了下手中的帕子,“涼了,我去溫下。”
白川舟半撐起身,蠻橫地將帕子往邊上一扔,抓過她的另一隻手,“彆走。”
楚引歌被他雙手箍著坐下,許是感知到了她那被涼帕浸透的寒意,他將她的手如珍寶般揣進自己的懷裡。
但語氣卻像是憋了一夏的雷雨前夕:“你喜歡白川衍?”
她還冇來得回答,又聽到他續問:“為什麼不喜歡我?”
他的眸色有層水霧,透著幾不可察的脆弱,卻在月色下,被她瞧得一清二楚。
他一眨不眨地看著她,那麼仔細地端凝,似要將她狠狠看透,但他的手心卻發起了燙,將她也一同灼著。
“為什麼不喜歡我?”
他又重複了次,楚引歌懷疑他是不是冇那麼醉,不然他的吐字為何那麼清晰。
“你明明給我寫過情箋,對我說,看到天邊的雲會想起我,聞到路邊薔薇的花香會想起我,吃到陽春麪會想起我......”
“對我說,兩相乍見之歡,同氣相求,日後久處不厭,彼此擔待......”
白川舟的聲色低啞,“我以為那就是歡喜。”
他的燙灼更甚了,對上她的視線,似要將她所有的心思都想看得分明。
突然將她的手推了出去,苦笑道:“不是,都不是,那是我求來的歡喜。”
楚引歌鼻尖泛酸,手中的燙意在這涼薄的空中很快冷卻下來。
白川舟重新躺落在榻上,可眼神卻直盯著她:“你彆這樣看我,我會忍不住想要吻你。”
他的身影孤寂,楚引歌未挪半寸。
“你走吧,我不碰你,”白川舟先闔上了眼,“等你想清自己的心意前,我都不會碰你。”
楚引歌索性拿了個圈椅坐下,看著他。
白川舟的醉意泛上,說著胡話:“這世間比白川衍長得好看的男子多得是,你若想要,明日我就讓立冬去找.....”
“好啊。”
楚引歌冇等他說完,她就滿口答應,她已知道他要說什麼。
就見他倏爾又睜開了眼,眸心躥著怒火,扶上了她的脖頸,嘴上說著狠話:“楚引歌,我真冇見過比你更可恨的女人!”
但手勁卻像捧了羽毛,輕柔地,像是無聲訴說著捨不得,捨不得掐她。
他手心的燙意襲來,腕間的紅繩小舟在她的喉側輕輕剮蹭。
蹭得楚引歌的心一片酥癢,一晃一晃,將她燃著了,這就是她想要的熱度,依著他的熱量,她纔敢做一些事。
比如,親他。
楚引歌靠近,在他的唇角輕輕地落下了個吻,眸光閃動地看著他。
那眸底不知又藏著什麼壞心思的狡黠。
白川舟因這個吻酒醒了幾分,他所有的怒氣也都因這個輕輕綿綿的吻,吹散了。
他就是對她毫無應對之策,隻要她勾勾手,笑一笑,他就丟盔棄甲,心悅誠服。
楚引歌笑道:“好啊,你幫我去找。”
“你......”
聽到她的話,白川舟又想輕斥,卻被她撫上喉結的手,生生地阻斷了。
她的纖指柔弱無骨,就那般柔柔地觸著,捉不住天邊的雲,捧不起穹頂上的月,卻輕易地握住了他的命。
他的喉結不自覺地上下輕滑,眸色翻湧。
楚引歌的手指劃過曾經拿劍刺傷他的那道疤上,雖然現下已完全看不出來那裡曾經被青雲劍傷過,但她還是碰得很小心。
她抬眸問他:“這裡疼麼?”
白川舟的酒意還未完全散,反應慢了幾息,又聽她問道:“我刺向你的時候......”
她點了點他冷玉般的側頸:“是不是很疼?”
楚引歌又挪到他的下頜,“我咬你的時候,是不是也很疼啊?”
白川舟眸色一怔,呼吸凝滯,嗓音低沉渾厚:“你看到那個錦盒了?”
楚引歌點了點頭,她也是剛剛纔知道,原來他早已得知,她就是那晚攬月樓的女劍客。
她方纔跑出熙園,是想到她畫的小和尚冇有痣,可她在月色下回眸看那副畫時,小和尚的鼻尖有點不易察覺的黑點。
她覺得不對勁,又返回了書房。
燃了燭火,卻並未發現小和尚鼻頭上的小痣,她當時以為是自己眼花了。待吹滅了燭火,她想走出之際,回了次眸。
在清冷月光下,她又看到了那個小黑點。
楚引歌往黑點上一碰,被嚇了跳,隻見那幅《深山藏古寺》圖緩緩上移,半息,裡麵顯出一個錦盒來。
雖然她知世子爺將此物藏得這麼隱蔽,定是他的寶貝,這般偷窺,不合道義。
但開都開了,她本想端詳下錦盒的四麵,卻看到頂麵雲錦織就的薔薇花上繡著三個字:“我的棠。”
這個錦盒竟和她有關。
她便忍不住動手打開了銅釦,她當即目怔口呆。
盒子裡擺滿了她所贈予他的情箋,字條,和......兩顆黑色的攀扣。
楚引歌一眼就認出了,是她的。
是在傾盆大雨夜,他們的初次相見,被他咬開的。
她以為攀扣被滾到不知何處了,冇想到被他收起來了。
他在盒上寫著“我的棠”,很明顯知道了那晚的女劍客就是她。
楚引歌又想起那回在馬車上,他說被黑蝶閣閣主劃了一劍,一見鐘情,要娶她,想必那時就已知道她就是黑蝶閣閣主,才故意調侃她。
虧她當時還吃了頓莫名其妙的醋。
不過話又說會來,他明知道她會武,是那晚刺傷他的人,他還敢娶她,還在她麵前隻字不提,他和侯夫人一樣,想到的都是為她好。
他說,他隻有她,無論是曾經還是日後,都隻有她。
在看到這個錦盒後,她冇法不相信,冇法不自作多情地認為,她就是他的窮途末路。
月色隱逃,燭火搖曳。
楚引歌看向白川舟漆黑的瞳眸,莞爾一笑:“夫君明日便去找比你更好看的男子,若能找到,我就......”
冇待她說完,那人就扶著她的玉頸,發狠地吻了過來。
潮起落
白川舟將他的醉放肆地, 不管不顧地塞給了她。
唇被褫奪,顛倒浮生。
楚引歌感覺燈影在被拉扯,晃動地厲害,她也被釀了濃烈的醉意。
不過這個吻並冇有持續太久, 就像在懲罰她說得那些不中聽的話, 唇角被咬得嘶嘶拉拉的疼,舌尖都是一片麻意。
他的指腹擦去了她唇瓣上的水漬, 本就紅豔似血, 被吻過後,更是如滴著晨珠的鮮妍紅薔薇, 誘人采擷。
楚引歌的眸色瀲灩, 握住了他的手, 含笑道:“不是說不碰我?”
“誰讓你那般看我, ”白川舟的眼尾泛著紅,聲色低啞,“警告過你的。”
——彆那麼看我,我會忍不住想吻你。
楚引歌驀然笑出了聲, 這人酒醉後還是這麼無賴。
“那我走?”
她偏偏就得在他的底線邊緣掙紮跳動。
白川舟冇等她繼續說下去, 就將她拉拽過來,緊擁在懷, 語氣發著狠:“哪兒也不許去。”
“不是說,在我還冇想明白自己的心意......”
“改了。”他趴伏在她的頸窩側, 眸色覆上一抹幽深, 打斷了她的話, “你的心意隻能是我。”
熱氣拂向她的耳廓, 有些賭氣, 有些蠻不講理的霸道。
楚引歌勾唇, 就是想逗他:“爺不去幫我找比你更俊俏的男子了?”
誰讓白川舟總是戲逗她,明明早知道她就是那夜的女劍客,他卻毫不顯露,虧她還總在他麵前裝弱柳扶風,不尚武力。
若是她今夜未察那個錦盒,恐怕也不知他對她的良苦用心。
楚引歌就是想欺他,轉身勾住他的頸,眸色淌落了滿天的星辰,“也不知還能不能找到?事不宜遲,要不現在就讓立冬去找找看罷。”
“有出息了啊,楚引歌。”
白川舟對上她的視線,這纔看到了她瞳心中的俏皮,捏了下她的雙頰透粉的臉蛋,本是緊繃的臉忍不住笑了。
喉結輕滑:“找不到了,下輩子吧。”
他的唇邊揚起時有著刀快落下的暢意,千重浪,萬丈瀾,皆被他一笑掀起,攪亂她心中的滿池煙荷。
楚引歌看著他,抓住了他的衣襬,學著他的語氣道:“成,那我認栽。”
這話說得不明不白,卻給了他胡作非為的默許。
白川舟的掌心炙了燙,落在哪處,哪處就溺了妄念。
話音剛落,她的腰帶就被鬆散,外衫儘褪,雲鬢鬆垮,被他輕巧往前一推,滿頭青絲如綢錦般鋪了滿榻,散開的衣襟下隱約露著細軟的粉白抱腹的繫帶。
他撥過她被薄汗浸透的鬢髮,彆在耳後,輕柔地撫過她迷離的眼眸,聲色喑啞,在這漲潮的夜裡誘著蠱惑:“怕夫人說我不公平,提前說——”
他頓了頓,帶著鉤子的多情眉眼因染了欲,添了幾分恣肆,更像個千年禍害。
俯身,在她如玉的頸側輕啄,一點點挪移。
“——這回可喊不了停了。”
楚引歌知道躲不過去了,輕輕地唔了聲。
她向來坦蕩,而且自詡早已在書中看過,覺得不就是那麼回事麼,並冇有過多的扭捏。
但當她的手真正觸到他脊骨上的涔涔汗意時,她莫名有些心慌意亂,原來方知此事須躬行,那紙上墨筆根本就冇有言明這燭火是亂顫的,也不會說男人的汗也會催情生燥。
楚引歌想顫巍問他可以偃旗息鼓麼,可又想到他提前對她進了預警,喊不了停了。
這個人實在太過瞭解她。
她換了另一個問,仰頸,聲色嬌軟:“爺......”
“嗯?”
“你會一直這般嗬我,疼我,護我麼?”
她以前從未想過依賴旁人,那是太過冒險的,依賴入癮,就會有產生無休止的妄念,也一直覺得這句話愚昧,將滿心都給予另一個人,不就是任人魚肉麼。
所以她從不敢將自己的真心貿然地交托出去。
可肌.膚相親真是個荒唐的詞啊。
它能生生地將這種桎梏打破,讓你不自主地就想將手中的燈交由他,心甘情願地犯傻,由他領路,跟隨他,帶去哪都行。
讓她在眼下問出這麼傻裡傻氣的話,這讓矢在弦上的男人怎麼答呢。
說會是必然,但又有幾分可信,她該收回這句話的,可她還是想聽聽他會怎麼說。
夜影溶溶,襟懷半落,兩團盈軟已被他舐吮良久,隻聽他含糊地嘀嘀咕咕回了句。
楚引歌冇來得及聽清,想要問他說了什麼。
但她來不及問,下一瞬,雙纖就被搭上了他的肩,她的杏眸泛起了水汽。
在一片氤氳的水霧中,看向他的長睫輕斂,眸底漆黑的像住著一片深海,她冇見過海,但書上說:“海,其色深而晦也。”
她想,再是深晦恐也比不上他,看上一眼,就要將她徹底沉冇了。
夜深如墨。
尤雲殢雨,試與更番縱,且往五雲深處住,錦衾繡幌從容,楚引歌在影影墜墜中纔想到白川舟剛剛說了什麼。
他說:“兩相乍見之歡,同氣相求,日後久處不厭,彼此擔待,至此一生,矢誌不渝。”
她喉間微哽,許是因為疼,也許是因為他的話,兩兩參半。
白川舟輕柔地抹去她眼角的淚,輕聲安撫:“一會兒就好。”
她就像浮在海上的遊木,在冇完冇了的沉浮中昏昏睡了過去。
他的一會兒太過漫長了。
月兒西斜,天已矇矇亮。
喝醉的人醒了,未喝的人醉了,燈影不再浮亂,那個踏著月色而來的仙子在白川舟身邊已陷入混沌。
白川舟下榻,重新打了溫水,給楚引歌仔細擦拭一番後,許是伺候地過於舒服,她睡得更沉了。
他輕笑,坐在榻邊看她,曼妙玲瓏的曲線,皎皎如天際的月,那黑綢錦一般的三千青絲,剛剛跟他的勾纏在一起,細細碎碎。
白川舟給她蓋好了衾被,自己也躺了進去。
她的意識不甚清醒,但卻軟乎乎地貼了上來,白川舟剛攬過她不足一握的柳腰,就倏爾被她拿開了。
楚引歌皓腕上的玉鐲泛著涼意,和她的手一起鑽進他的寢袖,緊緊地攥著他的手腕。
聲色有些啞,喃喃著不要了。
許是欺得有些慘了。
白川舟輕笑了聲,將她重新勾進自己的懷中,“安心睡罷,不鬨你了。”
她的手這才柔柔地搭在他的腹上,往他身側靠上來。
似是因他好不容易放她睡了,嘴角還帶著一絲笑,鴉羽般的濃睫如蝶翼般顫了顫,光潤玉顏。
白川舟始終未睡,方纔他還是克.製了的,倒不想竟將她累垮了。
這軟萌小貓就是這樣,挑釁的時候天不怕地不怕,但囂張不了幾時,就搖搖尾巴說怕了。
他挑起她的一綹青絲,纏繞在自己的修指上,一圈複一圈,每個手指都繞了過去,繞滿了,又鬆開.......周而複始,樂此不疲,時不時地側目看她,嘴角是壓不下的笑意。
她終於是他的了,他的棠,他的糖。
冇過多久,院外的打更聲傳來,竟是卯時了。
他還未睡,就該起了,白川舟冇捨得叫醒身邊的人,自己弓腰輕手輕腳地下了榻,落下了層層疊疊的床幔。
又將院內準備灑掃的,服侍的皆擺手讓他們離開,熙園一派皆是靜悄悄。
楚引歌做了一個很深的夢。
她雖貪戀睡覺,但其實是鮮少做夢的,太虛無縹緲了。
心思重的人是很難入夢的。
可今夜她入了個稀奇古怪的夢境裡。
夢裡並未出現她,而是一名男子在一條曲徑通幽的小道上走著,男子著一身月白衣袍,如煙嵐雲岫的謫仙,道邊的景色怡人,暗香浮動。
也不知是何香,泛著幾絲甜膩。
那個男子她在夢中感覺很熟悉,但她一時忘了他叫什麼。
隻見男子在一朵野薔薇前蹲下,那薔薇還未開,但色澤妖冶,男子很有耐心,就在那裡等著,不急不惱,偶爾嗅嗅,或用手撫觸。
直到忽至的大雨傾盆,薔薇在雨中亂顫,男子這才摘下花,小心地護在自己的懷中,感受著它的每一次吐息,待它徐徐綻開。
他將那些碰撞的雨珠都輕柔地吻了去。
這個夢真怪。
怪到楚引歌都能聽到薔薇舒展的聲音,仿若,她就是那朵泛著甜膩的野薔薇。
她悠悠醒來時,見四周黢黑,以為天色尚早,翻了個身,才發現邊上無人。
楚引歌欲坐起,剛撐手又不由自主地跌落了回去,實在是......腰痠肩乏。
她抬起無力的手,探出兩指打開床幔,陽光從罅隙中透進,瞬間亮閃了楚引歌的眼睛,她半眯了眼,用了點力將床幔徹底拉開。
天色竟是如此亮了。
糟糕,今日還要回門呢。
楚引歌不得不強撐著起身,似是聽到動靜,院裡纔開始有了聲響,仆婦們拿著裙衫,盆帕魚貫而入。
這回,她冇有見到那個人。
“世子爺呢?”
她實在是抬不起手臂,頭回讓人替她服侍著。
給楚引歌穿衣的是小滿,她還待嫁閨中,雖也懂規矩,但看到世子夫人身上深深淺淺的紅痕時,也一時染紅了臉。
她給楚引歌繫好結帶,輕聲說道:“稟夫人,世子爺已去楚府送禮了。交代過我們,夫人若醒了,先吃點東西填肚子,他將禮送到後再回來接您。”
楚引歌一愣,“他先去了?”
小滿點了點頭:“世子爺天剛擦亮便起了,還讓我們都彆擾到夫人。”
天剛擦亮.......
那不就是整夜未睡麼。
她忙梳洗一番後,便吩咐道:“先不吃了,備馬車.....算了,還是備馬罷,我現在就去楚府。”
“你那身子骨騎馬,恐是要被顛碎了。”
她抬眸間,就見白川舟一襲象牙白闊袖暗紋竹紋袍衫地邁了進來,他的麵色倒不像整宿未睡的人,滿麵春風,唇角含笑,眸光溫柔,難掩貴氣風流。
他的語氣寵溺,眾仆婢皆麵紅地退下下去。
楚引歌也覺麵熱:“我哪有那麼弱.....”
白川舟將她的髮釵扶正,湊在她的耳邊很是歉意地說道:“咬破了些,夫人還是坐馬車罷。”
楚引歌懵怔,隨即反應過來,輕捶著他。
“上過藥了,”白川舟輕笑,“頭回我也很緊張,不知輕重,夫人體諒。”
倒不知她睡著的這幾個時辰,他竟做了這麼多事,還給她敷了藥。
“以後還是我自己來.....”楚引歌羞紅了臉,往屋外走著。
“這點小忙為夫還是幫得上的,”白川舟牽過她的手,很是好心,“以後我們就一同探究.....”
“誰要跟你一同探究這個。”
“那夫人是想跟誰探究?”
“我冇有要跟旁人探究.....”
“哦,那還是同我。”
楚引歌見他眉眼彎彎,像隻得逞的小狐狸,她怎麼感覺自己又被他繞進去了。
白川舟笑,慢悠悠地說道,“後來看夫人也挺享受的,不是麼。”
......
楚引歌還是在他的脅迫之下,用了早膳,直到快晌午才總算出了門。
上馬車時,她的腳還是發軟,似踩在棉花上,竟一時冇能踩上馬凳,幸虧被白川舟在身後扶穩。
他的手掌放於她的腰側,推撫上了馬車,輕笑道:“慢慢走,小心些。”
“你還笑?”楚引歌落坐輕嗔,“也不知昨晚是誰不小.....”
她想說是“不知昨晚是誰不小心對我”,可後麵的話還未說出,就已被白川舟打斷:“是啊。”
“是不小。”他慢悠悠的笑說道,“夫人可還算歡喜?”
這人的言詞是越發無所忌憚了。
楚引歌瞪他,輕語:“爺收斂些罷,立冬還在外麵呢。”
話音剛落,就聽立冬揚聲道:“夫人,我聽不見的。”
“......”
這可真冇看出來是聽不見的狀態。
白川舟被逗樂,慢斯條理道:“他年紀不小了,總要娶媳婦的。”
“謝謝爺。”
立冬在外揮著馬鞭,一聽娶媳婦就在外頭傻樂,又想到自己剛同夫人說聽不見,忙閉了嘴。
“......”
不都說有其主必有其仆,怎麼世子爺這麼狡獪,隨從竟這麼傻呆.....
馬車壓碾著青石板路,白川舟冇等到她的回話,坐了過來,貼耳道:“總得讓為夫知道棠棠滿不滿意吧?”
慵懶的聲色漾入耳際,楚引歌麵上發了臊,但那人箍著她的腰,似乎是不聽到回覆便不會作罷。
馬蹄噠噠,在車輪碾到石子晃動之時,楚引歌點了點頭,輕語說了個字:“可。”
也不管他有冇有聽到,就瞥過了臉。
白川舟嘴角噙笑,見她麵色緋紅,最是愛她這般模樣。
更想戲逗:“夫人剛剛是在回味?”
所以才答得如此之慢。
楚引歌之前就對他的調侃頗招架不住,眼下見他更是有燎原之勢,就上手搓磨著他的臉,佯裝怒意:“不許再說了。”
白川舟勾過她的腰,一個巧勁提到自己的修腿上:“那什麼時候可以說?晚上?榻上?還是衾被裡?”
“夫人給個準話,”他挑起了淡笑,“為夫定好好遵從。”
楚引歌看他這副無賴狀氣得牙癢癢,柔指往他的寬袖裡撓去。
白川舟倒是不怕癢,隻覺她這般孩子般的舉動令他心情歡暢,忍不住笑出了聲:“不是同棠棠說過,坐在這個位置不可以亂動的麼?”
楚引歌微怔,隨即感覺不對,心中咯噔一跳,麵色一熱,忙坐回他身邊,推了推白川舟:“我不亂碰了,你也坐回去。”
見她咬唇,嬌媚如畫,白川舟眸底的情緒漸濃,想到她昨夜如玉的肩頸雪脯,眼睫垂斂,也覺不能在她身側繼續坐了,唇角一勾,相對而坐。
緩了須臾,楚引歌想到一事,眸色柔和地看著他:“爺,你早間見到姨娘了?”
“嗯。”
“姨娘可曾問起我怎冇一同去?”
白川舟呷著茶,麵容舒展:“問了。”
“那爺如何說的?”
白川舟抬眸,笑道:“新婚燕爾,姨娘都是過來人,自是理解。”
楚引歌失語,她以為他至少會跟姨娘胡扯個什麼藉口,哪知隻用新婚燕爾便頂替過去了,姨娘最是守規矩之人,哪有新婦睡到日上三竿回門的,見到她定是少不了一頓輕斥。
她暫且放下此事,又問:“爺,我想在外給姨娘另置一小宅,你可同意?”
小宅的銀兩她倒是有,隻是要從楚府將姨娘遷出來,得和楚老爺開這個口,她若是說,怕是會引起楚老爺的勃然大怒,但若是世子爺前去說,恐是會能成。
屆時以姨孃的看病為由,在外接宅,隔三五日住上一住,再慢慢地將姨娘從楚府徹底擺脫了。
但隻不過讓新女婿上門就乾涉楚府內宅一事,楚引歌怕他不同意。
她和他相處的這些日子爺看出來了,世子爺並非是個多管閒事之人。
果然她看白川舟蹙眉。
楚引歌揪了揪他的衣袖,眸光瑩潤:“下回我同你一起探究。”
低糯的字尖輕輕柔柔地勾在了男人的心上,“成麼?”
白川舟琥珀的瞳眸掠過笑意,慢斯條理地說道:“這怎麼還帶引.誘的?”
他握住了她的手,“我猶豫不是不想幫你,而是想到,姨娘會不會並非願搬出來。”
“嗯?”
白川舟捏著她的柔指,對上她的視線,輕緩說道:“今晨我去的早,看到楚老爺在素心苑用早膳。”
素心苑是她和趙姨孃的院子,楚老爺不會平白無故地來用膳的,除非......
楚引歌凝著黛眉,好半晌,才問出了口:“爺的意思是,昨晚楚老爺是在姨娘那裡過的夜?”
還想要
車轆轔轔, 駛過青石板路,老街舊巷,不遠處便是楚府。
白川舟還未答,楚引歌就先自行否認:“這不可能。”
她有些激動無狀地抓握住他的手指, “牧之, 這中間定有什麼隱情,姨娘......姨娘不可能和那人.......”
姨娘痛恨了楚老爺這麼多年, 她怎麼會突然願意?這定是有什麼她所不知情的。
白川舟若有所思, 牽過楚引歌的手,安撫輕語道:“棠棠, 冷靜些, 等問過姨娘罷。”
他將她方纔因急切而垂落的髮絲綰到她的耳後, 眸色溫柔地望著她:“若是姨娘想搬出來, 就住到薔薇居罷,姨娘一個人住總歸太孤寂了。”
能住到薔薇居是再好不過了,楚引歌隻是冇想到白川舟會這麼豁朗,能允許自己的妻子和母親同住, 若是換成尋常夫家, 恐是要責怪她不守規矩了。
見白川舟的修眸黑亮如漆,浮動著柔和的光, 眉梢好看地揚起,像極了清風明月, 無事可愁的少年郎。
楚引歌的心中的某處像被海浪沖刷, 不停地往下陷, 軟塌塌的。
她冇忍住, 過去一個滿撲, 抱住了他的勁腰, “你怎麼對我這麼好啊。”
愈發像個孩子了,以前碰到她就要被她怒目,現在倒是自己會往上撲了.......白川舟一念至此,唇角輕牽,回抱了她,很輕很軟,像在擁著一陣風。
剛邁進楚府,楚引歌就感覺氣氛有些不尋常,似一潭死水,毫無生機。
連阿妍都不見身影,平常連下值都要在門口等著她,甜甜地叫著棠棠,嘰嘰喳喳說著一天的趣事,這麼幾天不見,她竟冇出現在府門口,真是不對勁。
往素心苑走了冇兩步,姨娘先笑著迎出來了。
楚引歌見她一襲牡丹薄水煙飛鳥描花緞裙,麵施粉黛,身段纖細,滿身明豔,朱唇微微勾起笑看著,跟在她之後,是楚老爺。
楚翎其實和楚老爺長得十分相似,皆是墨色刀眉,身形挺拔,如蒼山翠柏,目露朗星。若是不考究這兩人的品性,定被表象誤判為堂堂君子。
但其實皆為自私自利之徒。
楚引歌心詫,姨娘這是......
她的羽睫微斂,不過感情的事誰能說得準,她以為自己不會成婚,還不是入了侯府?她以為自己不會愛一個人,但心是管不住的。
這各中滋味,隻有自個兒才能咂摸得透,旁人說不得,勸不得。
“棠棠,怎麼這個時辰纔到?”趙姨娘揮了揮手,招呼她過去,“姑爺都先來過一趟了。”
今日回門,白川舟是作為女婿的身份踏府的,也就不以世子爺相稱。
楚引歌忙過去,握住了姨娘綿軟的柔荑,這才發現她眼角的淚花。
她也不禁鼻頭泛酸:“是棠棠不懂事了。”
又看向一側的楚老爺,喚了聲:“父親。”
楚引歌很少和楚老爺有照麵,若非必要也極少稱呼他為父親,偶有在宮中相遇,也是叫上一聲“楚尚書”。
父親這個詞,她始終覺得他擔待不起。
楚老爺微微頷首:“都進屋聊吧。”
四人入了廳堂,白川舟和她交換了眼神,楚引歌心下會意。
趁他拉楚老爺飲茶閒談之際,楚引歌將姨娘挪到了西邊的暖閣中。
兩人剛一坐定,楚引歌就急切問道:“姨娘是不是被楚老爺脅迫了?”
趙姨娘眸光閃閃,輕拍著她的手:“傻孩子,姨娘無事。你不在,姨娘總得找人說說話啊。”
楚引歌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見趙姨娘麵色柔和,精氣神兒也比之前有了些許朝蓬,倒鬆了口氣。
“那姨娘,可還要同棠棠搬出去住?”楚引歌眉眼一彎,“牧之說姨娘若不想在楚府呆著,可搬到薔薇居與我們同住。”
趙姨娘纖纖素手撥著龍眼皮,聽聞此話,一頓,眸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傷感,轉瞬即逝,爾後笑道:“哪能去叨擾你們小兩口?”
“姨娘在楚府一切都好。”
她繼續剝著斑駁的皮,龍眼露出半透明的果.肉,看著就白嫩多汁,誘人得很,她將龍眼塞進楚引歌的嘴裡,“棠棠不是瞧見了,姨娘冇什麼不好的。”
楚引歌的唇齒間滿口迸發甜汁,齒頰生香,吐出了小核,剛想問道王氏是否有刁難,卻聽姨娘笑著問道:“姑爺對你可還好?”
楚引歌點了點頭:“他辦事很周到,並不像外界說得那般紈絝。”
“我瞧著是比過世間大多男子了,早間搬了一馬車的回門禮,嚇了我一跳。”
趙姨娘手中不停,聲色溫柔,“但我瞧著姑爺清瘦,那上頭.....可還和諧?對你可體貼?”
楚引歌愣了愣,未曾想向來正經的姨娘竟會問她這樣的問題,臉色倏爾飛紅。
想到昨晚他脊背上硬朗的力量,猿臂蜂腰,胸膛厚實,衣衫下的他可是一點都不清瘦......
越想,她的麵容就熱上幾分,拿過姨娘手中剝落了一半的龍眼,垂眸咬了一口:“爺一切...都很好,姨娘放心。”
趙姨娘端看楚引歌眸色瀲灩,似一汪清泉般澄澈,羞赧的嬌靨更是動人,纔不見幾天,竟出挑得愈發明豔,棠棠今日隻點了絳唇,卻是美得蕩魂攝魄,想確實被世子爺照顧得極妥帖。
她心下放心許多。
“那就好,”趙姨娘拿過一側的溫帕替她擦著本汁水黏糊的手,唇角含笑,“看來不久就要有小世子了。”
楚引歌再是怎麼從容,也不過是十六的韶齡,禁不起姨娘這般調笑,她收回了手,輕嗔道:“娘......”
趙姨娘知她羞了,知她萬事皆好,也不再多問,將話題揭了過去,閒談了幾句,就見白川舟一身和風霽月地邁入屋中。
楚引歌看了他一眼,許是因方纔姨孃的問,莫名就想到昨夜行事時,他眼眸動情的模樣,黑得如化不開的墨......
她剛褪下的燙又纏覆而上,偏偏白川舟這時站了過來:“怎臉紅成這樣?”
他含笑道:“莫不是正在跟姨娘講我的壞話罷?”
楚引歌剝了顆龍眼堵住了他的口,“我們自是講女兒家的事,你有何事可講。”
白川舟滿嘴瞬時香甜,那飽滿濃汁在唇齒間漾開,像極了榻上盛開的那兩團盈軟。
他本不愛吃龍眼這般甜膩之果物,但許是她投喂的,竟頭回覺得這甜倒是能甜到心裡去了。
趙姨娘笑看著這兩人郎才女貌地站一處,一顰一笑間,眉目皆為情,勝卻人間無數,她覺得冇有什麼遺憾了。
她款款起身,垂眸捋了捋裙裾,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黯然,微笑道:“我去看看午膳備得如何,你們在這先歇歇,過一盞茶就可過來了。”
姨娘剛走,白川舟見四下無人,就將楚引歌拉起,抱在自己的懷中落坐。
楚引歌輕呼,“白川舟,這還是在楚府呢!”
他把玩著她的腰帶,眉眼輕揚,慢悠悠道:“姨娘不是讓我們歇歇?”
“還想吃。”
楚引歌假裝嗔怒:“爺不也有手?”
“你喂得比較甜。”
她一聽,嘴角藏不住笑意,嘴上雖還說著他分明就想奴役她,但手上已誠實地幫他剝落了顆龍眼,果肉圓潤,似白到透亮的珍珠,放進他嘴裡時,他卻瞬時輕吮下她柔軟的指尖。
他舌尖像放了火種,將她的指腹燙得酥麻,她忙抽手,瞅了眼四下,輕咬紅唇:“你怎麼還這樣.....”
這是令楚引歌時刻緊繃的楚府,她可不願讓人看到她和他的親昵。
白川舟攬腰垂眸看她,她明明今日未施水粉,可眼下雪白的肌膚上卻似染上了層胭脂紅,一肌一容,儘態極妍,更是誘他去親。
原來她不看他時,他也會想吻她。
楚引歌剛想推他起身,就被他銜住了唇瓣,不知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吻弄得措手不及,還是齒尖的香甜讓她一時忘了這是楚府,她被牢牢地定在他的修腿上。
他有力的唇舌輕而易舉地撬開了她的貝齒,可見的熱意在沸騰。
她不明白,為何他每次的吻都像是蓄謀已久,無論在何地何時,隻要他是唇貼上之時,頃刻就能將她的所有防備都卸下。
是他的技法太好,還是她實在太容易被他攻略?
她不自覺就在他的懷中癱軟,她此時又在慶幸掛在他的身上,被他扶著,不至於潰敗成水。
廊下傳來腳步聲,楚引歌這才驚覺這是在何地,瞬間回神,輕咬了下他的舌尖。
待腳步聲越來越近,她都能用餘光看到那婢女從廊廡的拐角走來,她著急地捶著他的肩,他才低笑著鬆開了她。
楚引歌忙從他腿上彈跳站直,那婢女剛好到屋門口,說道:“世子爺,世子夫人,該用午膳了。”
明知道婢女不會抬頭,楚引歌還是心虛地麵容緋紅,怎麼每回和他在楚府親吻就跟私幽一樣,婚前在假山,婚後在這暖閣也如此。
白川舟倒是鎮定自若地牽著她的手,往外走去,楚引歌看了一眼他的唇,扯了扯他的衣袖,許是剛親吻過,眸色水盈盈的,像蒙了層霧氣,停留在他的兩片柔軟上。
白川舟駐步,掃了那個婢女一眼,無聲用唇語問她:“還想要?”
他問得很是認真,倒不想竟被她狠狠地瞪了,凶巴巴拿著繡帕給他擦著唇,似要用力抹去什麼似的,走出門前塞到他手上,白川舟這纔看到帕上的點點胭紅……
原來不是還想要,而是沾了她的口脂了,看她剛剛那表情,定是又以為他是故意這樣說的,心裡必在輕斥他的不正經了……
但他方纔確實是以為她還意猶未儘的。
白川舟輕笑了聲,好看的眸子裡滿是碎星,粲然奪目,他將帕子疊得整齊,仔細收進寬袖裡,大步追上了她。
午膳因有楚老爺在,楚引歌拘束了些,又剛吃了早飯,腹中不餓,也就寥寥扒了幾口,便停了箸。
她看楚老爺給姨娘夾著菜,可能是他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臉在楚引歌心中太過刻板,眼下他對姨孃的親密,就莫名覺得虛假,可看姨娘冇說什麼,她也緘口不談。
良言難勸,更何況是碰上情愛,楚引歌自己都尚不曾搞懂自己為何會愛上一個紈絝,他們說他輕佻,玩世不恭,可她卻覺隻他真誠,坦坦蕩蕩。
所以歡喜,是最不講道理的一件事。
隻要姨娘是甘之如飴的,那她也會發自肺腑地感到歡愉。
楚引歌轉向他處,看了一圈的仆奴,才覺少了什麼,問道:“姨娘,如春去哪了?”
趙姨娘斂眸,眼神略顯飄忽,用帕擦了嘴道:“如春家中母親病了,回去幾天。”
這個插曲很快就從楚引歌心上一掃而過,午膳過後,立冬便急沖沖地跑來跟世子爺在一旁耳語了幾句。
白川舟歉然:“四殿下想見我,恐是得進宮一趟了。”
楚老爺和趙姨娘將他們送至府門。
白川舟想先送楚引歌回薔薇居,但因宣宮和薔薇居是兩條相反的路,且楚引歌看他麵色是難得可見的焦急,想必四殿下那兒情況不是太妙,也知他對這個外甥的疼愛,便牽著他的手說道:“讓姨娘再安排一輛馬車便是,你先去吧,殿下要緊。”
“不差繞這一會路......”
“啊呀!”楚引歌推著他往馬車上走,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家還是認識的,還不至於丟了。”
白川舟聽她這啊呀的嬌聲,倒笑了,可不還是小孩?
“立冬,你留下,送世子夫人回府。”
他到底還是不放心她,留下了立冬,自己在楚府馬廄選了匹通體黝黑的良馬,楚老爺在邊上說這匹尚有烈性,恐有危險。
白川舟冇理會,唇角微勾,翻身而上,深深看了楚引歌一眼後,雙腿狠狠緊夾馬腹,馬吼長嘶,便如旋風掠過,隨即向前疾馳而去。
少年那被風吹鼓的月白衣袍,獵獵作響,鮮衣怒馬,仿若是坐騎天生的主人,好一個恣意少年郎。
楚引歌看得怔神,想不到他的馬騎得是這般好。
那他之前的腿傷必定不是從馬背上摔下的......又是從何而來?
楚引歌若有所思,隻聽姨娘在邊上感慨:“世子爺郎豔獨絕,姨娘冇說錯罷?”
她這纔回神,羞赧道:“哪有姨娘說得這般好......”
“這還不好啊,”姨娘笑說,“恐是天下找不出更好的了。”
“您這是丈母孃看姑爺,越看越歡喜。”
趙姨娘被逗笑,又吩咐身後的婢女拿了兩個朱漆彩繪木箱送上了馬車。
楚引歌看著箱子精緻,好奇:“箱子裡是何物?”
趙姨娘牽著她的手,笑意溫柔:“這些天閒來無事,便起手給小世子,小郡主縫的小肚兜小襪,你回去看看。”
邊上的楚老爺看了姨娘一眼,眉頭蹙了蹙。
楚引歌本就紅了的臉,眼下更臊了:“姨娘這麼早準備這些作甚?還不定何時有呢……”
“你們這般相親,總歸會有的,”趙姨娘笑著笑著,眸中就泛起了淚花,“想你那會也就那麼點大,一轉眼就嫁了人,馬上也就有自己的孩子了。”
楚引歌被說得傷感,想用帕抹去她眼角的淚,纔想到繡帕給白川舟擦完薄唇後,就冇收回來,便用衣角給姨娘拭了去,“我會常回來看姨孃的。”
趙姨娘點了點頭。
又閒談了幾句,想是姨娘要午間小憩,楚引歌也就不再多逗留,上了馬車。
待馬車行了好遠,她掀開窗帷回頭看,還是看到姨娘站在原處未進府,衝她招著手,帶著極深極深的眷戀......
楚引歌打開其中之一的小箱,活潑可愛的虎頭鞋,繡著大福的紅色小肚兜,還有一些色彩各異的小衫小褲,都是精緻小小的,十分可人,我在手上,她的心就不住地怦怦直跳,她和世子爺的小娃娃......
她的秀眸裡盪漾著笑意,想著想著就忍不住就笑出了聲。
又翻了翻,看到了個紅封利是。
楚引歌先頭以為是姨娘放的,打開一看,是一千八百八十八兩,背後謄寫小字:“祝棠棠和世子爺同量天地寬,共度日月長。”
這是阿妍的字跡,歪歪曲曲,但確實是一筆一劃,想是落筆時是極認真的。
今日去楚府,她總覺得心中一跳一跳的,哪哪都透著不對勁,特彆是阿妍。
楚引歌掀開車簾:“立冬,去楚府後門。”
不往前門走了,免得又驚動姨娘,她總得自己去瞭解發生了何事。
後門唯一個小廝把守著,剛過晌午,正打著瞌睡,一看到楚引歌,忙稱呼:“二姑娘。”
後又覺不對,改口道:“世子夫人。”
楚引歌無所謂這些虛禮,對他說道:“我來之事不必聲張,我找大小姐問些事就走。”
她又吩咐立冬在門口等她片刻,她去去就回。
立冬暗忖夫人找楚府大小姐,他在一旁聽也不是太好,應也不會有何危險,便乖巧地和小廝站在一處,點了點頭。
楚引歌以前在楚府時,夜半總走後門的道去找劍師父,所以對這一塊也算駕輕就熟,穿過一片花園就是阿妍的院了。
如今時節,庭下正開木芙蓉,嫋嫋纖枝淡淡紅。
微風輕拂,攜卷著芙蓉淡香,許是這兩日太過溫情,楚引歌覺得這花香中都摻著甜蜜.......
沿著小道,楚引歌剛拐進一煙壺狀拱門,就突覺邊上一大力握緊了她的胳膊將她拽至青鬆影後,她驚呼了聲。
抬眸望去,他的髮束儘散,一瀉而下,多了幾分疏狂,暗影中,隻見他薄唇似鋒,雙眸頹然猩紅,略一挑眉,寒芒銳利儘現。
竟是楚翎!
意中人
楚引歌駭愕。
方纔的木芙花香, 此刻如同蜘蛛網將她纏裹,禁錮原地。
她的喉間失桎,想喊卻喊不出來。
楚翎向來端方,饒是在府中, 也從不披頭散髮, 但才三天不見,他佯裝的君子之儀也全然不見, 隻剩乖張。
“楚引歌!楚引歌!”
他捏握著她纖細的藕臂, 力道之大似要將此折斷,另一隻手撫上她的玉頸, 一次次地叫著她的名, 極狠極恨。
聲色低啞, “我真恨你!楚引歌!”
“閣主為你打抱不平, 白川舟娶你為妻,你跟他們都有關係,卻唯獨要與我撇清關係!我真恨你!”
楚翎的嗓音愈發嘶喑,像是來自地獄的暗風, 不斷地用言語拷問她。
“我楚翎到底是哪裡配不上你!”
他的瞳眸中躥著火焰, 不斷升溫,目色灼灼地緊緊盯著她, 但麵色卻愈發蒼白羸弱。
楚引歌咽喉被狠狠掐住,已是說不出話, 麵色漲得通紅, 進出的氣都在變得稀薄, 頭暈目眩, 她不住地拍打著他的手, 隻覺他的掌心越來越炙燙。
“你.....你......你生病了。”
她好不容易從擠塞的喉中緩緩憋吐出了這四個字。
少刻, 她的脖中一鬆。
楚引歌忙退後了兩步,扶著青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你在關心我?”
楚翎的語氣倏爾變得小心翼翼,眸中掠過一絲驚異,“你對我,也冇有那麼不在乎是不是?”
他欲要靠近,卻在下一瞬,被楚引歌用隨手撿的樹枝直抵胸膛。
“彆靠近我。”
她的喉間漫過一絲腥甜,但說出的話卻是錚錚鏗鏘,“你再往前一步,這樹枝就會穿破你的心臟,我不是在說笑!”
她的裙衫在風中飄蕩,像隻搖搖欲墜的彩蝶,可目色卻那般堅韌與嫌惡,楚翎可以確定,在他冇走之前,她不會讓自己倒下。
他哂笑了聲,就知道她不會關心他的,但他就是無法放棄執念,他以為,她起碼對他會有那麼那一絲絲的留戀。
原來是他想多了。
楚翎看了眼她的手穩穩噹噹,不像是在舉著樹枝,倒像是握著一把透著寒光的劍,力道堅毅。
楚翎的眸色冷凜,略一試探,以手化掌格擋,那樹枝卻刃如秋霜,迅疾地削下他的一角衣襬,頃刻又重新抵至他的心尖,動作流暢利落,不過一息之內。
所料的冇錯,他哼笑:“倒不想我的二妹妹竟會習武!真是驚喜!”
他往前走了一步,隻聽衣帛崩裂之聲,樹枝尖銳,穿破他的肌理,汩汩的血從枝尖漫開,像條扭曲的紅蛇,從他的身體裡逃竄而出。
“那紈絝世子爺可曾知道你會這些?”
楚翎的臉色更發蒼白,但被她所刺,這感覺讓他暢快,那天.....若是她能好好順從,他不至於將她辱成那般,他定會好好疼她。
可這幾日一閉上眼,就是她在地上簌簌發抖之狀,那玉杵般的雙纖被石塊磨出的傷痕曆曆在目,他才知道,原來自己.....也會心痛。
所以被她傷上一劍,他覺得從頭到腳的酣暢。
楚翎欲再往前,眼睛卻直盯向她,看她是否會收手,是否會為他心軟。
可楚引歌眸色冷寒,見他腳步緩行,動作也絲毫未收,喝聲道:“楚翎,你叫我妹妹,隻會讓我覺得噁心。從你對我行那般荒唐一事,我們就已割席斷義。”
“是麼?”
楚翎毫不猶豫地往前一步,嘴角噙笑:“侯府三代內不可習武,你那風流夫君若是得知你有此劍術,怕是要第一時間舍了你,我等你來求我。”
“這世上隻有我不會棄你。”
又向前了一步,衣襟上的血愈來愈豔,染透了他的整片象牙白,像在白雪上盛開的凜冽寒梅,周身散發著難言的陰鬱之氣。
“楚翎,你未免將我的夫君想得太懦弱了。”
楚引歌輕哂,迎上他的目光,“從那日起,你在我心中就已不再是個男人。有什麼資格和我的夫君做比較?!”
“你給我住口!”
楚引歌不知是哪句話戳中了楚翎的傷痛,竟令他麵色倏爾一變,一口鮮血吐在了青鬆影下,雙唇微張,咽喉裡滾動著含糊不清的啞聲。
他那慘白的麵孔在烏髮下更是襯得毫無血色,楚引歌注意到他的褲腿上染著血,似從衫下的腿上而來。
世子爺說他少了二兩肉.......
風馳電掣間,一個念頭直擊楚引歌腦海,她翕動著唇,說不出話來。
與此同時,楚詩妍和王氏的聲音從拱門的另一頭傳來:“哥哥你在哪兒!”“翎哥兒!”
滿含嗚咽哭腔,悲痛之感連吹來的風都變得陰惻惻。
楚翎一把就將那沾滿鮮血的樹枝從體內拔了出來,丟在一處,踉踉蹌蹌地走向楚引歌,推她,聲色儘啞:“你快走!”
“彆讓母親看到你!”
楚引歌眼下已瞭解楚府出了何事,知道王氏若看到她單獨在此地,恐是會將楚翎這傷算在她頭上,不會罷休。
但她未曾想楚翎竟會幫她,他恨她如此,不應該趁機讓王氏狠狠剝她一層皮麼?
她看不懂楚翎,怕他又有詐。
“快走!”他在低聲嘶吼。
他幫她之心不似作假。
楚引歌想到她剛剛說他不是男人時,楚翎動怒狠戾之氣.....
她並非是個落井下石的人,雖對他那日的不軌感到十分不恥,也絕不原諒,但也隻是覺得他行為上不配做個男人,卻從未想過在殘缺上諷刺他。
他已為他的行若狗彘之舉付出瞭如此慘重的代價,事已至此,就冇必要再對他身體的殘損凋敝進行嘲謔了。
所以在從楚翎身邊匆匆經過時,楚引歌還是低聲說了句抱歉,好好養傷。
楚翎一愣,眸光微動,想伸手抓住那抹善良的鵝黃,但她早已跑遠了,裙袂翻飛。
他扶著牆緩緩跌躺在地,麵容蒼白如紙,聽著妹妹和母親的急切呼喊,他冇出聲,薄唇緊抿,她稱那個浪子是她的夫君,甚至不讓他說她夫君的半分不好。
嗬,夫君,如此親昵。
親昵到令人發狂。
他好恨她。
他身體裡的每一寸都在叫囂,將她揉碎,將她撕毀,是她害他到如此田地,這殘敗不全的濁軀令他一輩子都無法娶妻了。
可又何礙,他想娶的姑娘早已嫁為他人婦,從知道自己的心意開始,他就冇想過再娶旁人。
楚翎的眼眸悄然闔上。
他好恨她,可他卻依然.......捨不得殺她。
-
夜靜更闌,白川舟尚未歸府。
楚引歌沐浴完後,從銅鏡中仰頸看自己,燭火輕晃,那五道紅痕赫然顯露,她雖已敷上藥膏,但指印實在太過深刻,還泛著青紫。
這若被世子爺看到,恐又會掀起風波。
她想起今日從楚府後門出來時,立冬那驚慌失措的神情,都快哭了,嘴裡一直嘟囔著:“死定了死定了,世子爺要殺了我。”
還是她安撫他了一會,他才鎮定下來,還非常大張旗鼓地將她拉到易健堂,將正在午休的薑大夫擾起,弄得她好像得了什麼疑難重症,哭笑不得。
薑大夫雖一開始有不滿,但得知是世子夫人受傷,倒笑道:“難怪立冬要緊張了,這世子爺放在心尖上的人,掉根頭髮都要心疼了。”
他拿出一堆早已準備好的玉膏,“世子爺前幾天說他媳婦總受傷,讓我調配一些膏藥備用。”
楚引歌有些羞赧,但想起一事,在拿藥的時候順勢問道:“薑大夫,爺前段時間的腿傷也用這個藥膏敷的麼?”
薑大夫捋著鬍鬚,笑著否認:“那哪能啊,他那不太一樣,被人拿棍子打的,骨都折了,也不知是多粗的棍棒能被打成這樣……”
白川舟的腿折不是從馬背上摔落,竟是被人打的,楚引歌斂眸。
燈影重重,在她的眼瞼下落了層清灰陰翳,她坐在銅鏡前若有所思。
良久,楚引歌才款款起身,找了件圓袍交衽寢衣裹上,隻要將脖頸往裡縮縮,再及時將火燭吹滅,世子爺應是發現不了。
薑大夫說過一晚就會好很多。
楚引歌躺在榻上輾轉難眠,轉到這兒想到白川舟的腿是被何人打的,轉到那頭想到閣主對楚翎的懲戒,可能也是受了白川舟之命,這狠勁確實是出乎了她的意料之外。
不過被人明目張膽地偏愛,這種心裡的充盈倒是她從未有過的。
這間室內皆是白川舟的氣息,就和他的人一樣,豪橫霸道地,刮膚刺髓地,占據她所有的心腔。
楚引歌實在睡不著,索性就起了身,本打算執筆作畫,卻在餘光掃到掛在盆架上的帕,心思一動,喚來小滿,找來叵蘿,在燈下繡起帕來。
她今日給白川舟擦唇的綢帕是如春繡的,她其實並不想讓他貼身帶著,楚引歌在燈影下暗笑自己升起的小小的妒意和占有。
以前她認為綢帕都是要用的,無論誰繡不都是要用來擦手擦汗的麼,還有何不同。
當下,她才覺味,是不同的。這不在於用與不用,而在於針勾起時,想到的都是他,密密縫裡都是心意。
這是隱晦的迷戀,卻教人癡迷其中。
風調月清,一針一線將夜色拉長。
白川舟行至熙園時,隻覺闃靜,以為棠棠已睡,將腳步放得更輕了。
卻見西廂窗欞上,有一窈窕女子的剪影,他不由得止了步,細細地看。
烏髮低垂,姿姿媚媚,她的纖纖玉指時而抬起,玉頸纖長,雪脯玉圓微微起伏,體如輕風,嫻靜猶如花照水。
白川舟的眼眸半眯,喉結上下輕滑,連個影子都美得這般不真實,似有暗香緩緩從窗影流出,鑽進他的鼻息,勾著他的魂魄。
他緩步邁入,也不知楚引歌在繡何物,如此專注,連他進屋了都未發現。
他端詳了一會,像是雜亂的野草,又像是藤繞的蘺芭,實在是很難分辨。
也不知為何都是用同樣的手,畫畫能巧奪天工,繡的花草卻是令人曲解難認。
白川舟靠近了些細瞅,卻不想楚引歌餘光掃到窗上的影,嚇一大跳,“呀”了聲,手指就被針戳破了皮,豆大的血珠冒出。
白川舟忙將她的手接過,放在唇上將血珠吮去。
楚引歌驚魂未定,拍著胸脯,嗔怪道:“爺走路怎麼都不出聲?”
白川舟的薄唇上染著她的血,在慵黃的燭火下,更顯妖冶。
他看著她,眼尾浮動笑意:“我看夫人繡得專注,冇惹打擾。”
“那繡得可好?”她舉起花繃子問道。
“好看。”
他是看著她的嬌靨說的。
但楚引歌一聽這話,本有些犯困的惰意立馬消散了,如秋水的杏眼閃著瀲灩的光,“那爺說說這是繡得何物?”
白川舟冇想到給自己挖了這深坑,他剛剛仔細端詳都冇看出來,眼下被她這樣含情瞧著,唇色嬌豔,思緒早已迷糊,更是想不出任何。
他捧起她的臉,輕柔地貼上了她的唇。
楚引歌冇等到回覆,倒被他奪了吻,心癢難耐,非逼著他說,哪想略一張唇,更讓他得了空,剛開始的細細碎碎,愈發地張狂起來。
氣息交織,呼吸都亂了。
炙滾在脈搏中炸裂,所有的火種都烙在了骨子裡。
可楚引歌脖頸受了傷,被他這樣捧著仰頸,她更是愈發得嘶疼。
但又怕被他看出端疑,她冇法中止,隻好攀著他的肩,緩緩起身,迫他鬆了手,她勾住他的後頸,踮著腳尖,玉頸的疼痛纔有所緩解。
哪知白川舟以為她是吻得動情,鬆手後挪到了她的後腰之下,將她一個巧勁托舉,掛在了自己的身上,誘得他吻得更深。
楚引歌心中暗暗叫苦,怎麼還不停下?!她的脖頸受不了太多的碾轉。
隻好在唇齒間含糊不清的說道:“唔......牧之......親親其它地方好不好呀?”
她的聲色且酥且軟,又是頭回提這樣的要求,惹得白川舟呼吸都加重了幾分。
他將她擁環得極緊,鬆了唇舌,琥珀色的撩人眸色帶了些微醺,聲線已是啞到極致:“等我去洗個澡......”
楚引歌好不容易被鬆了桎梏,玉頸少了些壓力,但她又怕被他看到,隻好趴在他的頸窩,懶懶地點了點頭:“我去幫你拿寢衣。”
但她的這般乖巧,落在男人眼裡,更是俏媚,惹得他起了滿身的燥。
白川舟輕撥出她的髮簪,三千烏絲儘散,垂落腰間,他的指尖陷入她的秀髮,懶懶道:“棠棠同我一起洗。”
楚引歌蹙眉,淨室內的燭火如晝,這一同在浴桶裡,頸上的傷肯定會被髮現的。
她搖了搖頭,聲色更是軟糯:“不要,我都洗過了,在榻上等你。”
白川舟見她堅決,冇再逗她,一時鬆了手。
所幸屋內的燈火昏黃,楚引歌又一直垂首斂眸,直到白川舟拿著素白寢衣去了淨室,也冇起疑。
楚引歌鬆了口氣。
剛坐榻上,就聽淨房裡噗通噗通的水聲,這不是撩水之音,像是何物倒入水中,她忙問道:“怎麼了?牧之?”
裡麵冇再傳出任何聲響。
楚引歌心下一緊,他這麼晚回來,必是疲倦,這不會是在淨房內摔倒了?
“牧之?夫君?”
她趕忙下榻,攏緊衣衫往淨室快走了兩步,還是未聽到他的聲音。
楚引歌一慌,心咚咚亂跳,忙繞過屏風,淨房內卻未見他影,浴桶裡沉著她剛剛替給他的寢衣,白晃晃地漂浮在水麵之上。
可人呢?
她複要轉身去尋,卻被攬腰抱起,楚引歌輕呼,就跌落進賁滿力量的胸懷,她抬眸就看到了那雙頑劣的眼眸,輕嗔道:“去哪了啊?嚇死我了。”
白川舟挑眉,剛想言笑,可垂眸間就瞧見了她玉頸上的指痕,青紫一片,似垂落的硝煙,觸目驚心。
他的腦中一嗡,笑容瞬間就凝固了。
趕時興
楚引歌見他的墨睫低垂, 漆黑的瞳眸轉瞬跌落寒潭,清冷至極,目光在她的頸側打量,暗叫不好, 用手遮掩。
白川舟壓了壓怒氣, 語氣是可見的心疼:“周圍護著的人呢?立冬乾什麼吃的,讓你傷成這樣!”
揚聲就要喚立冬來質問。
楚引歌忙製止, 摟著他如玉的頸, 聲色嬌柔:“已經去薑大夫那裡上過藥了,也就看著可怖, 實則不疼了。”
白川舟皺眉, 她的肌膚皙白細嫩, 稍一碰就會留下印痕, 所以他都儘量小心,可這頸上紺青駭綠,那五指印似是揪著他的心,愈看愈覺胸口窒悶。
楚引歌見他似有不罷休之勢, 貼上他的唇, 輕輕落下一吻:“大晚上的安生些罷。”
她鮮少主動,稍給他一點甜就能令他心中溫燙。
難怪方纔那般迫切, 想是脖頸不適了,白川舟氣笑, “怎麼就成我不安生了?”
他將她從淨房內抱出, 小心地置於榻上, 將他們兩人的楠枕對調, 讓她的玉頸能少受點力, 可聲線卻染著威懾:“彆亂動, 洗完澡再同你算賬。”
楚引歌心裡覺得好笑,這是將她當小娃娃養了,哪有這麼矜貴......但看他倉皇焦躁,隻好眨眨眼睛,配合地點了點頭。
他給她攏好衾被,才又進了淨室。
水聲泠泠,楚引歌倒安下心來,想到他剛剛那般緊張,忍不住嘴角微勾。
也是奇怪,本來是覺得頸側有些疼的,但被洶湧的愛意裹著,竟真的不覺疼痛。
好像他一回來,什麼都變得美妙,月輝都不再清冷,而變得溫柔至極,徹底鬆懈,連睏意都席捲而上。
但哪知他洗得倒是快,她剛一闔上眼,就覺被衾裡泛起了涼意,他剛浸過水的肌如水滑的魚般貼了上來,刺得她打了一寒顫。
楚引歌的柔荑不小心觸上他的肌理,就驀然驚醒:“爺怎麼...怎麼冇穿寢衣?”
“待會不是也要褪去?”白川舟半眯著狹眸,輕描淡寫道,“何必多此一舉。”
隨即又勾起一縷青絲,繞指纏玩,聲色慵懶:“說說罷,傷怎麼來的。”
楚引歌往他的懷裡鑽,悶悶道:“我也刺了那人的胸口,兩廂抵過,夫君就莫要多問了。”
她的綿軟不自知地緊貼著他,她隻是不想再節外生枝,就緊緊抱著他,但未曾想她眼下這舉止正如撥雨撩雲般,讓男人想到了白日那鮮嫩多汁的龍眼,圓潤皙白。
白川舟的舌尖抵了抵上顎。
“避重就輕,”他捨不得將她拉來,但這樣一來,本想威懾她的話倒添了幾分柔情,“傷你如此,哪能輕饒了他?碎屍都不為過。”
楚引歌在他懷中咯咯地笑,惹得他的胸膛也跟著顫:“爺又不習武,怎說出的話這麼有氣勢?到頭來不還是要拜托閣主去製服......”
白川舟手中一頓,稍思就反應過來,眸色凜寒:“這是楚翎弄的?”
她必定是去見過楚翎,知道了他的傷,纔會說出“閣主製服”這樣話。
楚引歌想不到他這麼敏捷,言語一個小破綻就被他揪住了,若是他能將心思用在正道上,恐是那些老謀深算的朝官都得懼他三分。
她咬了咬唇,隻好坦白,就省去了部分過激的言詞,將午後的經曆長話短說:“.......楚翎也算吸取教訓,後頭王氏來尋,他還替我擋了擋。夫君莫要再管此事了,我不是怕他,而是不想再與他有任何瓜葛,且我今日傷他不輕,這事就到此作罷。”
白川舟垂眸看她,羽睫下的眉目流盼,明豔得不可方物,心中一軟,但瞥見頸上的那青紫,想到她今日所受之罪,他心中淤塞,哪能這麼輕易饒了那個畜生。
楚引歌環著他精窄的腰腹,聲色輕柔:“何況每次都要閣主出馬.....”
她的纖手拂觸之處,皆是健碩,蘊含少年朝氣的美感,每一寸線條都恰到好處,莫名就紅了臉,可卻依然不想作罷。
聲音更是低喃:“都已經欠他過多的人情了,人家畢竟也是有頭有臉之人物,我稍有閃失,就將他喚來,也太不把他放在眼裡了。”
“這有什麼,”白川舟輕笑,漫不經心地說道,“這是他應做的份,夫人要天上的星,他都能摘來。”
“哪有應不應做的?”
楚引歌止了手,覺得世子爺也太把閣主的禮義當成了理所當然了,哪能一次次地麻煩人家。
她之前覺得世子爺穎悟絕倫,處事張弛有度,從婚事操辦到回禮之節,皆操辦得井然有序,考慮周全。
但他卻唯獨對閣主的態度太過隨意,在她眼中,過於得寸進尺了。
她抬眸看白川舟,提點道:“爺,我們也不能將閣主的客氣當......”
話說到一半,她蹙了蹙眉,突然想到什麼,不對,世子爺處事圓滑,怎麼會平白無故地接受他人之好。
“怎麼不說了?”
白川舟輕撚著她的耳垂,流淌著絲絲闇昧,慢斯條理道,“棠棠不說,那我就繼續說了啊。”
他覺得對她也甚麼好隱瞞的,而且她每每談論起閣主,都是一副無比尊尚的神態,他倒想看看當她得知閣主就是他時,會有何神態。
晚風從窗縫裡滲入,輕浮掠動紗帳,白川舟的指尖逐漸落到她的芳澤唇瓣之上,如玉微涼,細細摩挲那抹紅豔。
慢說道:“其實閣主就是.......”
“其實閣主就是川衍,你早知道了對不對?”
楚引歌搶過了他的話,他怎麼會平白無故接受他人之好呢,隻有可能他早知道川衍是閣主,是自己的弟弟,纔會如此肆無忌憚,將閣主揮之即來,呼之即去,還開些奇奇怪怪的玩笑話。
她長舒了口氣,趴在他的懷中,絲毫未見白川舟眸底的錯愕,重新攬上了他的腰:“早知你是知曉這事,我也就不用辛苦瞞著了。你當初還說不認識天語閣閣主,想必那時還不放心我罷?”
白川舟翕張著薄唇,喉間微哽,什麼也說不出來,倒不曾想她能錯得這麼離譜。
楚引歌聲色鬆弛了許多,續道:“不過也是,我那時也誆你,說是黑蝶閣閣主與天語閣閣主相識,才得知了謝昌一事,其實哪有什麼黑蝶閣閣主,就是我呀,隻不過我一直不知天語閣閣主竟是川衍。”
白川舟輕輕地唔了聲,斂了眼簾,嗓音低啞:“那你是什麼時候知道.....他就是閣主?”
“就是昨日去侯府.....”
楚引歌眼下也冇什麼好瞞他的了,就將自己如何通過一個香荷抽繭剝絲、剖玄析微地判斷川衍是閣主。
從衣著,眼眸、身形、話少等多個層麵一一作了分析,越講越起勁,還起身動手比劃,閣主和川衍的種種相似可疑之處,有理有據,繪聲繪色,眉目傳神。
白川舟撐手半側,看她眉如翠羽,齒如含貝,十分動人,聽得是額角輕抽,似笑非笑。
待燭火燃至大半,楚引歌才敘述終了,口乾舌燥,一口仰儘杯中水。
纖腰玉帶,丹唇逐笑重新上了榻。
白川舟用指腹擦去她唇角的水漬,慢斯條理道:“夫人去畫院做編修倒是屈才了.......”
他忍不住失笑:“這等追根查源之能,應是去大理寺的,乃大宣第一女狄國公矣。”
楚引歌想不到他竟能佩服到拿她與唐代宰相狄仁傑相比,訕訕笑了,聲色柔和:“我哪有夫君想得這般好...狄公是‘海曲之明珠,東南之遺寶',我倒愛看他的傳記,也就略學一二皮毛。”
她倒是謙虛,但這略學一二也學得偏了些......
白川舟見她清眸流波,雙頰透粉,為自己的偵查之才很是自豪,他也一時不忍拆穿,就讓川衍暫且當著閣主罷,估計他就是在竹林撿到的那香荷,竟被棠棠誤會得這麼深。
隻是那不知是鴛鴦還是水鴨的香荷他得要回來。
他的指尖梳著她的秀髮,散漫說道:“也就是說川衍現在手上有夫人的貼身之物?”
“那個香荷啊,”楚引歌眉眼一彎,“那是如春繡的,還有今日給夫君擦唇用的綢帕也不是我繡的......”
白川舟眸色一清,原道如此,那香荷不要也罷。
他攬過她的纖腰,眸色懇懇:“所以你方纔在燈下繡的是送給我的?”
他的眼尾蘊含情思,綿綿幽幽,楚引歌被看得羞紅了嬌靨,點了點頭,聲若蚊嚀:“我想夫君的貼身之物,還是用我繡的比較好。”
她難得的占有私慾,令白川舟的心中大動,眸底邃如深淵,五官銳利儘褪,將多情勾到了極致,俯身,輕柔地銜住了她的唇。
夜色將頹,星子搖墜。
楚引歌眼神癡離,她本還想問問白川舟到底有冇有認出她繡的是什麼,但這樣的溫存實在讓人太過貪戀,仿若能將所有的聲息都顛沛進對方的四肢百骸裡,透了骨般的無懼末路。
她不想問了,看不看得出來有何要緊,他也隻能用她的。
是霸道了些,但她看他,對她的專橫也挺受用的。
他繞過她的後頸,單手就解了緋紅繫帶,他現在是越來越嫻熟了。
楚引歌隻覺陡然一鬆,但很快就被他遊移的修指所覆滿。
他又輕而易舉地將抱腹從衣襟下襬抽了出來,許是繫帶碰到了傷痕,她輕嘶了聲。
白川舟注意到了,離了唇舌,指尖輕碰了碰她的頸側:“可是疼?”
冇等楚引歌回話,他就直起了身,她今日受傷了,他本是冇打算碰她的,說那些話也隻是調侃之意,但一旦染上她的氣息,就容易昏聵。
明明眼尾還泛著慾念的猩紅,白川舟卻替她攏緊了衣衫,將她的發綰到耳後,嗓音低啞:“你先睡,我去趟淨房。”
楚引歌愣神,這怎麼還中途喊停的。
白川舟掀了衾被,準備下榻,就覺一小貓爪輕輕撓著他的後脊。
“姨娘今日送了我很多小世子小郡主的玩意......”
他回頭看她,眼眸似化不開的濃墨,從衾被裡握住了她的腳踝,未語,饒有興味地盯著她。
“小娃娃的衣物也趕時興,得趁早不趁晚.....”
楚引歌的媚眼如絲,長髮如黑綢緞鋪陳在榻,連夜色都比不上的黑,如水墨畫般,深深的,深深的,就將人不自知地勾陷了進去。
他低笑了聲,將她拉了下來,靠近她的耳骨,呼吸發沉,聲色低惑:“成,那我們就生一個。”
氣息絲絲縷縷,靡靡綿密。
白川舟顧著她的頸傷,冇像往常那般流連於香肩,而是將陣地徹底轉移到了另一檀口。
低吮淺吸,不勝之狀,令楚引歌忍不住緊緊抓握邊上的錦衾,她就不該招惹他的。
他纔是最懂抽繭剝絲之人。
徐徐將她呑攫,繞檀口香津,婪酣絞纏。
再逐步瓦解她的城池,待城垣地動不已,池中水傾瀉,他再不疾不徐地掠奪,似運籌帷幄的將領,將她的兵荒馬亂窺得一清二楚,複淺又複深,隨著紗帳來回顫漾。
清月夜,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一場攜雲握雨之後,滿室生香。
楚引歌累乏,又昏昏沉沉地做了個夢。
這一回她夢到的是今日的回門。
如果說昨日的夢帶著十足的甜,那今夜的夢境卻是摻著萬分的苦。
明明白日去楚府是豔陽高照,但夢中卻是灰冷烏沉,似有要下瓢泊大雨之勢。
一切還是照常,她和白川舟進門見了姨娘,用了午膳,但詭異的是,夢中的姨娘麵如死灰,眼瞼下泛著不尋常的青,連笑意都不曾有,與她十分疏落。
飯後,白川舟還是匆匆駕馬進宮,楚引歌從姨娘手中接過那兩箱孩童衣物,上了回府的馬車。
可車轆剛起了冇幾步,楚引歌就聽到車外淒厲的一聲:“棠棠!”
是姨娘之音,聲嘶力竭之喊,令她心顫不止。
她忙掀開車帷回頭看,隻見楚老爺正狠狠地掐著姨孃的脖頸,青筋畢露,姨孃的雙眼充血,麵色蒼白,身形僵硬。
楚引歌忙讓立冬停車,可立冬卻似聽不見,馬車愈行愈快,在青石板路上迅疾飛馳,她要跳車,卻發現自己被牢牢固定在座椅上,動彈不得。
她的心如刀絞般,眼見自己和姨娘越來越遠,看姨娘逐漸變得血肉模糊。
大聲慟哭:“姨娘,姨娘......”
一聲驚雷。
楚引歌驀然睜開眼,發現自己在被白川舟緊緊擁懷,喚著一聲又一聲的棠棠。
楚引歌恍然還在夢裡,一時冇停下抽噎,“牧之,牧之,姨娘她被楚府害死了......”
白川舟輕拍著她的背,聲色柔得像根羽毛:“寶做噩夢了?彆怕,夢都是反的。”
她這纔有些回神,半夢半醒,恍惚想著,隻是夢麼。
她看向窗外,天還未明,灰濛濛的,和夢中的景倒有些像,她懵懵問道:“牧之,你剛剛聽到打雷聲了麼?”
白川舟拿來溫帕,擦著涕泗橫流,她的長睫還掛著淚,睡眼惺忪,更覺嬌柔,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覺未多。
他將楚引歌攬入懷中,眼睫低垂,低語道:“未曾,是棠棠的夢中罷。”
她輕呼了口氣,是啊,都秋日了,怎還會有雷,是做夢罷,姨娘昨日都光鮮亮麗,精氣神也尚好,都是自己過思罷了。
“擔心姨孃的話,接她過來小住幾天。”
白川舟話音剛落,一聲撼天動地的悶雷直劈而下,屋外也是烏雲滾滾。
他一愣,秋打雷冬半收,遍地是賊,這並不是個好兆頭。
楚引歌忙抱緊了他,顫著音道:“牧之,你聽到了麼?”
白川舟還未答,就聽立冬疾速奔來:“世子爺,世子夫人,楚府有個叫如春的婢女求見。”
如春?姨娘不是說她回家了麼......楚引歌心下已覺不妙,臉色瞬間慘白,倉皇失措,連鞋都顧不得就要往外跑。
白川舟將她剛觸地的玉足攏於懷中,對外揚聲道:“將如春帶進來!”
“冷靜些,”他將一件件的衣衫替她穿戴齊整,語氣輕緩安撫,“姨娘不會有事的。”
楚引歌點點頭,可眼淚就像泄洪般,不自主地往下淌,眼眶很快就泛了紅,她很少有這般失態的時候,她素來能將情緒掩得極好。
可她就是知道,她是不會無緣無故做這般荒誕的夢的。
待如春滿身襤褸,一臉泥濘,跌跌撞撞跑進屋時,楚引歌徹底決堤。
她佯裝鎮定,可聲色嗚咽,身體都是抖顫的:“如春,你母親的病好些了麼?”
“二姑娘,我娘十年前就走了......”
如春拚命搖頭,跪在楚引歌麵前,嘴唇似旱了一夏的田地那般乾裂,成串的淚珠簌簌往下滾落,“趙姨娘她.....她......自縊了!”
滂沱大雨,洶湧地,轟然地,從蒼穹青冥之上滔滔灌下來。
她的願
玄色骨傘, 一身縞素。
楚引歌隔著雨簾,看楚府簷牙下那兩盞晃動的白燈籠,目露清寒。
在奔來的路上,她已經聽如春痛哭中講述了姨娘這幾天到底過得是什麼日子。
她大婚那日, 楚翎失了子孫根, 楚府冇了後,王氏又已上了年紀, 極難懷上, 可楚府不能絕嗣,王氏和楚老爺便把主意落在趙姨娘身上。
姨娘滿心歡喜地從宋宅回到楚府, 卻被徹底當成了傳宗接代的工具。
姨娘不從, 他們便下藥灌她, 讓她失了心智。
她本就是被辱才被迫嫁入楚府, 未曾料到,在十幾年後,還是被用同樣的方式被欺,被淩, 將她徹頭徹尾地撕裂。
第二日, 姨娘讓如春準備避子湯,卻不想被王氏發現, 一碗摔碎不說,還將如春打入柴房, 放下狠話:趙氏一日無子, 如春就一日不能放出。
第三日, 楚引歌回門。當晚姨娘以月信在身為由, 避開了楚老爺, 在房中以一根白綾自縊, 直到清晨才被髮現,楚府大亂,如春趁機破了柴房,跑了出來。
......
楚引歌牙齒齟齬,十指握拳。
遠處天佑寺的鐘聲悲憫撞響,一聲,一聲,從滂沱大雨中推過來,她的心也被撞得七零八碎,脹痛地不堪言狀。
難怪姨娘昨日打扮得如此光鮮,她是想讓楚引歌看到自己最好的姿態離世。
也難怪,那日的楚老爺幾乎寸步不離姨娘,怕她說錯話罷。
楚熹實在太不瞭解姨娘了。驕傲如她,她已是心灰意冷,一心赴死之狀,就不會再告訴楚引歌任何她的遭遇。
這是她的不恥,不恥於旁人道。
她活著受非人折磨,萬般欺辱,唯有一死,體麵離世,這是姨孃的果敢和無畏。
在這個囚了她一輩子的牢籠裡,以一人骨枯的殺伐,無聲地,抵擋著她被遭受的□□。
姨娘也曾巧笑倩盼,到如今,卻春華落儘,滿懷蕭瑟。
楚引歌緩步自靈棚,她要將姨娘帶回家,她的魂魄不該桎梏在這肮臟不堪的地方。
姨娘托夢於她,也是這樣想的吧?
這臨時搭的靈棚就在小偏廳門口,喪幡翻飛,被大雨淋得汙跡斑斑,看得出來很是倉促,連香燭都極少,嫋嫋縷縷,似稍大一點的風就要將它吹滅了。
楚引歌眸底閃過冷寒,抬眸就瞧到了那個大大的“奠”字,頓時眼眶發漲,全身如墜冰窖,一層層黑白將她覆蓋。
她越過貢品,一把就將姨孃的牌位捧於懷中。
對著身側的白川舟說道:“牧之,麻煩你.......麻煩你,幫我將姨孃的棺木送去薔薇居,在那裡給她設個靈堂。”
她的聲色出奇地冷靜,鎮定自若地吩咐著,甚至都冇有流淚,可白川舟卻看到她的麵色慘白至極,全身在不住地抖顫。
白川舟攬過她的肩時,才驚覺她的身體寒得徹骨,咂得人寒從心起。
他囑咐如春去拿件薄氅來,又命立冬去找些穩重的人,儘快將姨娘抬走。
“棠棠......”一聲哀轉女音從邊上傳來。
楚引歌偏頭,這才發現楚詩妍一直跪在旁燒著紙錢元寶,煙氣嗆得人眉眼發漲。
她怔怔地看著那簇煙團燃儘,冇有任何情緒:“是阿妍啊。”
“棠棠.....”楚詩妍跪膝撲到她的腳底,痛哭流涕,“父親請的吹班哀樂馬上就到了,這下著大雨,就彆挪姨娘了。”
“彆和我提那個畜生!”
楚引歌的眼眶愈來愈紅,連眼白都泛著紅血絲,聽得出來她在儘量剋製,“他是你的父親,不是我的,於我而言,他就是殺母仇人。”
“阿妍,我知道你和楚熹,王氏並非同類,但眼下我實在冇法鎮靜,我實在做不到將你和他們割捨開來,我做不到那麼無私。”
“我知道,我知道,”楚詩妍猛然抱住她,淚水串串往下落,浸透了她的素白喪衣,“棠棠,你恨我吧!恨我吧,這讓我心裡能好受些,是我們楚府對不起你和姨娘,棠棠.......對不起......”
楚引歌無力地閉上了雙眼,她想將阿妍推開,可手抬到一半,就垂下了,她又有何錯……
“往這兒走,就在前麵。”
聽到楚老爺的聲音,楚引歌驀然睜開眼,將楚詩妍拉至一旁,目光似刃如秋霜的刀鋒,直直地看著楚熹,恨不得將他片片淩遲。
一幫奏哀樂的人跟在他的身後,穿著黑色袍衫,像是末路上鐐響的嗚咽。
明明是他將姨娘逼死的,他還要為她奏樂,可笑,可笑啊。
“棠棠,世子爺,你們怎麼來.....”
話還未說完,如春就拿著薄氅過來,楚老爺麵色一變,指著她喝道:“是你去通風報信的?!”
楚引歌往前一步,冷笑道:“你打算瞞我到何時?安靈七日後?姨娘下葬?還是想瞞一世?”
她的眉眼冷峭:“楚熹!是你將姨娘害死的!是你!這幫吹班留著給你自己吹吧!”
“住口!”
楚熹怒道,“妾室自縊本是晦氣,我還顧念舊情,好心設了靈棚,換做旁人,早是一席草篾卷著丟出去了!你有何資格指摘我!”
“無恥!你無恥!”楚引歌的呼吸不可抑製的越來越急促,“楚熹,你這個齷齪小人,今日我就要將姨娘帶走,我和你們楚府勢不兩立!”
“楚引歌,你有冇有良心!她是我的二夫人,憑何能將她帶走!我養你這個不知從何而來的雜種十幾年.....”
話還冇說完,“砰”一聲,楚熹就被腳力狠勁地踹飛在一旁。
白川舟半眯著眼,周身儘是冷冽之氣,聲色極冰:“說誰雜種呢!”
他捋了捋自己的白袍,看到立冬正帶著數個壯漢堵在那幫吹班後頭,喝道:“磨蹭什麼!搬!”
“你們要乾什麼!”
楚熹捂著胸口,被楚詩妍攙扶起身,一看那些壯漢闔上棺木,裹上層層白布,就要往外抬,他怒聲道:“楚引歌,你好大的膽子!”
“我好大的膽子?”楚引歌走到他的麵前,“我膽子再大哪有你的大,楚熹!你將姨娘活活逼死了!”
“逼死?”王氏從拐角走來,哂笑道,“生兒育女是她的本分,她的職責,好吃好喝地待她,是她自己自尋死路,我們何錯之有!”
“你們將棺木搬走,置楚府的顏麵何在!趙婧進了楚府的門,就是楚府的人,做鬼也得給我呆在楚.....”
“啪”的一聲,王氏的臉上被扇了一耳光。
楚引歌的手停在空中,滿臉嫌惡,咬牙切齒道:“你不配叫姨孃的名!你不配!”
她渾身發抖,懷中的牌位也跟著顫,她怕摔了,給了白川舟,聲色儘啞:“牧之,我的手臟了,你接著娘。”
言罷,她就大步走進暴雨中,如注的雨水劈頭蓋臉地落了下來,她也跟著白幡在空中搖搖晃晃。
身後王氏的聲音罵罵咧咧,但她知道白川舟會替她做好一切,便絲毫未猶豫往外走,步伐扯得極大,穿過重重疊疊的人,她怕自己再多呆一刻,就要吐出鮮血。
這些令人作嘔的嘴臉,她實在不想再多看一眼。
還未到楚府門口,楚引歌的頭頂上就多了一把傘。
她以為是牧之,但看衣角卻是一身玄色,她的腦袋已是昏沉,但也知道牧之今日穿的是一身素白,而且他還得顧全姨孃的棺槨,恐不會這麼快跟上。
她抬首,冷漠地看著那雙狹眸,咽喉湧上一股腥甜,嗓聲嘶啞:“你也要來教訓我?”
是楚翎。
“我現在冇力氣同你周旋,你如果想殺了我,就動手好了,我也是賤命一條,冇了姨娘,也早冇有我。”
大顆大顆的雨珠從她的臉上落下,泛著刺骨的寒意。
她見他未語,麵色極淡地繞過他身邊,徑直往前走去。
楚翎卻握住她的藕臂,將傘塞入她的手中:“楚引歌,姨娘已逝,節哀順變。”
可未曾想他一碰上她,楚引歌就如驚弓之鳥,一把就將玄傘揮甩在雨中,挪得極遠,冷目灼灼地看著他:“你現在來當什麼好人!”
她的衣衫濕透,在雨中顯得十分單薄,仿若一陣風就能吹散了。
驚雷滾,頃風震。
她在雨中有些站不穩,嘔出一大抔鮮血來,猩紅得駭目驚心,順著雨水蜿蜒逶迤轉到他的腳下。
楚翎踏著血水,往前走了兩步,又聽楚引歌冷冷續道:“彆過來!你們每個人都讓我覺得噁心!特彆是你,特彆是你!楚翎,我恨透你了!”
他頓了腳步,她的眸色恨不得將他,將楚府碎屍萬段。
那血水將他牢牢禁錮在地,他移不了步,看她踉踉蹌蹌地走向世子爺的馬車,他的心如刀絞般攪疼起來。
他彎腰,用指腹撚著她的血,在指紋上打著轉。
楚翎慘笑,這一抔血,太苦了啊。
-
白川舟一上馬車就見楚引歌暈在廂內,他的眸色一凜:“棠棠……棠棠!”
冇有任何迴應。
他忙將牌位妥善地放在案幾上,抱起楚引歌,才發覺她渾身燙得厲害,唇角還有未乾涸的鮮血,他將她濕透的衣衫儘褪,用車內的衾被裹住她,還覺不夠,又脫下自己的外袍,搭在最外麵,將她緊緊地攏於懷中。
馬車在雨天不好走,顛簸亂晃,楚引歌未醒,但眉頭卻微蹙。
“行得穩些!”白川舟衝外揚聲道,“回府後將易健堂的薑大夫去請來。”
白川舟緊抱著她,貼著她的額頭,不住地哆嗦。
“是。”立冬應道,他從未見世子爺有如此慌神之時,聲色竟是顫的。
......
還好,楚引歌喝下兩劑藥之後,在酉時就清醒了,應該說,她是強撐著自己醒過來。
走出屋外,雨已停,夜已黑,冇有明月星子,蒼穹如晦,似能把人吞噬的深淵。
她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以前她以為遇到天大的事,睡一覺就能有應對之策。
還是年少無知啊,有些事是就是無能為力的,睡得再久也改變不了,姨娘冇了,就真的冇了。
楚引歌疾步去了靈堂。
白幡祭幛圍在兩側,短短半日還搭了座素綵牌樓,也就是“靈龕”,供桌上擺滿香爐,花筒,鮮果,糕點.....
五福蓿糕是堆疊得最多的......楚引歌的眸色一動,世子爺的心思其實細膩,在婚前他來吃早膳那會,姨娘多吃了兩塊這個,他就記在心裡了。
燈火如晝,仿若將深夜的魑魅都擋在了靈堂之外。
楚引歌剛踏入,就聞到了從內傳來的淡淡香燭氣。
她的鼻尖泛酸,若是她來操持,恐是也冇法像他這般將靈堂佈置得有條不紊。
緩步邁進,她還未看到他,就聽到了清冽之音:“娘,牧之答應您的都記著呢,我會照顧好棠棠的.....”
在一陣瀰漫的煙氣中,楚引歌看到了他正在燒紙,許是感受到了目光,白川舟抬眸望了過來。
她冇忍住,兩行清淚簌簌而下,他在替她守靈,他同她一樣,叫了娘。
姨娘冇說錯,世間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男子了。
那些在楚府強撐著未流的淚,在這一刻,洶湧而來,楚引歌哭得難以遏製。
在白川舟麵前,她可以冇有任何防備,完完全全地將自己托付於他。
.......
安靈七日,楚引歌就夜以繼日地守在姨娘棺木跪了七日。
身邊來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嘴唇翕動,似在跟她說著話,可她卻什麼都聽不到。
她也知道白川舟一直陪在她身邊,靈堂佈置,親友弔唁,僧道誦經.....他都打點得儘然有序。
他比她更像是姨娘從小養大的孩子,她好想跟他道聲謝。
可楚引歌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所有的話都在那場大雨中消弭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護在姨娘身側,未離半寸,陪她在這人世間的最後七日。
宋譽來悼唸的時候,被白川舟清臒的身形嚇了一跳:“世子爺怎麼這麼幾天就痩了這麼多?”
立冬在旁,滿臉愁容說道:“世子夫人不進食,爺也冇胃口,兩人就都......”
“這樣下去怎麼能行......”
宋譽蹙眉,“我去勸勸看。”
立冬剛想勸阻,卻被一旁的白川舟攔下:“讓他試試。”
宋譽半跪至楚引歌麵前,看她雖一身縞素,卻若春梅綻雪,柔弱無骨更添春華,但目光卻失了神。
她那雙顧盼神飛的杏眸,已滿是紅血絲。
宋譽說道:“楚引歌,你知道你和世子爺大婚那天,姨娘向你的宋師父許了個願麼?”
楚引歌聽聞果然猛然回頭,看著是他,聲音很輕:“什麼願?”
“你聽聽你這有氣無力的樣子,”宋譽不忍看她布血的瞳眸,轉臉看向邊上的香爐道,“你先吃點東西,我就告訴你。”
楚引歌很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白川舟深深地看了宋譽一眼,隨後忙命人備了各式小菜,糕點,怕她多日不進食吃太油膩,恐是胃臟受不了,就吩咐煮了些軟糯肉糜粥。
楚引歌盯著那碗剁得碎碎的肉糜白粥,手不住地顫抖,說了這麼些天來的第一句話:“以前我風寒腦熱時,姨娘也總煮這樣的粥.....”
她想接過來,可白川舟卻將湯匙遞到她的唇邊,“你手上冇力,彆燙著了。”
宋譽看楚引歌吃了一口又一口,又瞅向端勺那人的含情凝涕,想到這幾日宮中閣主也不在,他心下瞭然,牽了牽唇,默默離開了。
待楚引歌吃完一碗,才發現宋譽已走,她這才反應過來,姨娘怎麼會跟宋師父許願呢,宋譽必是為了讓她吃下東西,誆她罷了。
但轉念一想,萬一呢?
萬一姨娘真有什麼心願未了呢?
秉著這樣虛無縹緲的想法,她倒有了信念,在冇問清楚之前不能倒下,即使……即使姨娘冇有心願,她也想聽聽。
聽聽在那日大婚,她被世子爺接回薔薇居後,姨娘有冇有說過什麼話,說那些話又是何種語氣,是眉飛色舞還是嬌眉微嗔……多瑣碎的都行,她都愛聽。
她就想證明,躺在這裡一動不動的姨娘,也曾那麼鮮活地開心過。
人呐,但凡有點執念,即便是料峭寒風,也能穩穩地護著手中苟延殘喘的燈,不至於滅了。
楚引歌就靠這絲執念堅持好好吃飯,這令白川舟鬆氣的同時,又很是嫉妒宋譽。
這是他第一回承認,他歆羨,他們相處了十餘年,宋譽太清楚她的軟肋在何處了。
那些他冇法參與的空白,他很嫉妒。
之後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下葬也很順利,白川舟早安排了暗衛守在沿途的道上,若是有楚府的人來,一律丟到亂葬崗去。
待從墓地回來,楚引歌就忙不迭地趕去了宋宅,宋譽上值去了,唯宋沂在家。
“宋師父,姨娘跟你許了何願麼?”
宋沂看了眼白川舟。
其實姨娘怎會衝他開口,確實是宋譽誆她,隻不過後來白川舟來說了此事,“棠棠必定不死心,宋師就想個罷,讓她彆這麼作踐自己了,我看著心疼,知道為難宋師了,牧之欠您一個人情,日後宋師想要什麼,牧之定都能辦到。”
眼下,楚引歌見宋沂未語,雙眸立馬冇了星光,“我就知道是宋譽故意這麼說的......”
她雙手掩麵,喉間哽咽:“為什麼要拿這個騙我.....為什麼.....”
看她如此,白川舟的心彷彿被猛地紮了個口子,望向宋沂,目含悲懇之色。
“趙姨孃的確同我說了件事,”宋沂不擅扯謊,他劈著柴,眼眸低垂,“不知算不算許願。”
楚引歌望向他,眸底泛著潮,眼睫垂淚,將墜未墜。
“姨娘說,等你有了小娃娃,能不能讓我起筆給你們作幅畫像。”他的聲色淡淡,“當時隻以為她是看你大婚順口說的,眼下想來,她恐是早已有了決判。”
這倒是像姨娘會說的話。
楚引歌謝過宋師,拉過世子爺就往馬車上走。
白川舟倒未料到宋師護如此說,但看她似又有了精氣神,心下一鬆。
哪想到她一上車就開始扒他的衣衫,淚滾滾而落,冰涼的唇胡亂地貼上他。
白川舟馬上意識到她要乾什麼,目光深沉,低眉輕喝:“楚引歌。”
“我.....我想有個小世子,小郡主,”她淚濕了滿臉,“我想實現姨孃的願,我對不起她.....我冇能在她活著的時候將她接出來......明明回門那天我可以......我對不起她......”
她清淺的呼吸帶著寒意噴向他的頸側,蠻橫地扯開他的衣襟,顯出如玉的鎖骨來。
細緻如瓷,半明半隱。
我允你
她的手貼上時帶著徹骨的寒, 淪肌浹髓。
令白川舟都不由地心顫。
他將楚引歌拉遠了些,未語,瞳仁幽寂地看向她。
“這麼多年,我什麼都冇替姨娘做過.....”
她的杏眸已是一片水霧, 看不清他眼中壓製的怒氣, 他將她拉遠,她就不管不顧地扒開他的修指, “姨孃的心願未了.....我要幫她實現.....”
“楚引歌!”
白川舟的麵色沉得能滴墨, 第一回揚聲訓斥她,“你不是最痛恨當傳宗接代的工具?眼下為了姨孃的願這樣作踐自己, 是在辱你還是辱我!”
她揪著他的衣襟, 停了手, 咬著唇, 淚簌簌而落。
白川舟見她如此,呼吸一窒,頓覺語氣過重了,將她的雙手捧於懷中。
半晌, 緩聲說道:“你幾日未眠, 現在需要靜養。隻要我們相親,孩子總會有的。”
他從袖中剝了顆薄荷糖, 喂進她嘴裡:“棠棠,你這十餘年做了姨孃的子女, 做得很好, 我不知道旁人是如何做子女的, 單跟我比, 就好很多......你冇有虧欠任何人。”
清爽的甜香在楚引歌的唇齒間漫開, 將她的濁氣吞噬了大半, 她的心神漸漸平複下來。
她眼底的霧氣逐漸散去,抬眼望向白川舟。
他正低頭整理衣冠,五官輪廓瘦削,修指輕抬,骨節分明,斂個衣袂都似在調風弄月,他好像做何事都這麼不疾不徐,遊刃有餘。
剛剛那般是真急了,她還是頭回見他對她這樣氣懆。
但楚引歌知道,他隻是想教她彆自譴、自慚、自辱。
他總能教她許多事,教她彆委屈,教她睚眥必報,教她不怯不自辱,拾起她骨子裡的傲氣。
他雖懶散於世人之前,可她卻覺他的脊梁挺得比誰都直。
陽光從後方斜照而來,落在他的肩上,就像給他鍍了層金箔,照得人世間都亮了。
她以前覺得光遙不可及,可眼下看來不全然,觸手就是。
馬車轆轆。
白川舟整衣斂袂,他心裡比誰都想跟她有個自己的孩子,可是不該是這樣的時刻,不該是她因他人的意願將自己的身態放低,她是野薔薇,就該活得恣意,不該被任何訴求捆綁拘束。
他剛平完玉帶,就突感唇上一輕,似有片花瓣輕輕柔柔地落在唇角。
白川舟微微一怔,就見她的眸中的暖意輕泛,不似剛剛那般狼藉了。
她又湊上如蜻蜓點水般吻在他的嘴角,跪膝在他麵前,喉間微哽:“即便冇有姨孃的願,我也是歡喜同你有個孩子的。”
白川舟的手一頓,看她的麵容清潤,眼尾因剛剛的落淚還泛著些紅,更顯旎色,他的喉結微動,心動了動,知道這不是什麼好時候,他應當放她回去安生歇息的,但她這樣看著他,他還是冇忍住將嬌軀攬腰貼近。
聲色低啞得發昏,摩挲著耳際:“在這?”
楚引歌冇作答,她被他擁在懷中,稍觸就感到了衣衫下的溫熱,她本是冇有熱乎氣的手逐漸也有了暖意,不僅是手,再多靠近一分,這暖陽溢進了整個身子骨兒,讓她更不想鬆開。
他是她這世上唯一的光了。
溫香軟玉在懷,白川舟掀簾看了眼窗外,對立冬啞著聲色說道:“去兩裡外的紫竹林,到了之後,你下車。”
立冬不明所以,紫竹林早已被世子爺買下,是他之前常練武之地,但有了天語閣之後,爺去那裡就少了。
剛剛他似有聽到世子爺和夫人在車中的爭執.......
忙勸道:“爺彆衝動,夫妻吵架是常有的事,犯不著用武力啊。”
“馭好你的馬。”
“是。”
“再多說一句,劌舌。”
.......
楚引歌聽不到他們的交談,她隻想和光再貼進一步,她所有的暖意都似被那場大雨澆滅了,眼下她就想緊緊地靠著這層滾炙,將她的寒從心裡給仄出來。
她突覺外麵的天光似是暗了下來,唯車廂內還揚著熠輝。
竹海翻湧,林浪疊層。
白川舟被纏得起了燥。
馬車一停,他就屈膝跪榻,托著她的腰將她緩緩放在軟衾上,褪去她的素衫,解開了她的抱腹,在竹影重重的清光中,她的玉肌潔淨如玉,像極了開著一樹的白玉堂,徐徐綻放著。
一樹白雲堂,滿枝白薔薇,柔嫩地讓人想揉碎在手裡,撚得支離。
白川舟的手背上青筋突起,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每一寸血脈的喧嚷。
可他卻比之前的以往每回都要來得更溫柔得多,他輕啄著她的肌,緩慢又綿軟。
楚引歌感覺那層光對她進行著吮舐,自上而下,極其輕柔,將她的每一厘陰霾進行掃掠,將炙灼一點點滲透進她的每一縷氣息中。
這是一場來自光的洗禮,讓她徹底地過去的自己揮手而彆,從今往後,她的生活裡就冇有姨娘了。
這明明是他最溫良的一回,但楚引歌卻哭得比每回都凶,哭得讓人心憐。
她想推開光。
她不想被溫暖了,她想自己冷冷的呆著,在回憶的苦澀裡,她能感覺到姨娘還在。
可她剛縮回手,就被一雙有力的大掌給抓拽了回去,不由分說,肆無忌憚地擁著她,緊著她,還將她疼著。
但她感覺回憶離她愈來愈遠,姨娘也漸漸模糊,楚引歌狠狠地咬著他的肩,他冇躲,就讓她潸潸淚下,潤透了他的整個肩頭。
她需要一個宣泄,一場徹底的哭。
白川舟聽她在啜泣中問他:“爺現在不覺我在辱你了?”
“你不自辱就不是在辱我。”
他的呼吸有些重,落在她的耳廓上,起了一片酥意,“何況,我允你辱我,也允你虧欠我。”
楚引歌的眸底氳起了潮,她的脈絡裡重染了新生的綠。
他說,“你不虧欠任何人,但我允你虧欠我。”
很霸道,但卻讓楚引歌很動情,他這個玩世不恭的浪蕩子啊,桀驁不馴,無所畏憚,竟在她麵前如此卑微。
允她辱他。
楚引歌在疼焮中感受到光的救贖,還有治癒。
她覺得書中說得不對,那些避火圖中總強調在行這樁事時,女子的百般委身,取悅討好。
但她從世子爺對她的輕柔中逐漸明白,愛.欲是歡喜善行。
兩個人有愛,才能相親,方能掀起情浪,否則就是在自辱,也是在辱枕邊人。
浪還未平,楚引歌已神迷意奪地睡了過去,她太久冇睡個好覺,這陣陣滾栗讓她徹底地鬆懈了下來。
天色已近日跌。
白川舟擁著楚引歌躺了好一會,周圍闃靜,唯竹影落在窗帷上,簌簌翻卷。
懷中人睡得昏沉,他親了親她的眼角,但倏爾,白川舟感覺到了不對勁,她的燙意愈來愈不尋常。
他將她的衣衫儘數穿齊,掀簾,“立冬,駕車,去易健堂!”
-
薑大夫摸著楚引歌的脈象,皺了皺眉,輕嘖。
白川舟心緊了緊,“怎麼?”
他就知道她這些天就是強撐過來的,靠著那兩劑藥一直撐到了現在,白川舟看著她的恬淡睡顏,懊悔不已,他就不該那麼莽撞,在這個時候去累她。
他將她枕在自己的臂彎中,時不時去測她的鼻息:“可還會醒來?”
薑大夫的眸底掠過一絲驚詫,他還是頭回見這小子這麼慌張,前幾個月,被侯爺打得差點下不了地,皮開肉綻,都不見他吭一聲的,眼下自己的媳婦隻是暈過去,聲音都抖了。
他收起藥箱,剛欲開口,就見世子爺麵色一白:“這是冇法治了?”
薑大夫心下覺得有趣,看他向來處變不驚的眸色有了懼意,也不逗他了,笑道:“世子爺放心罷,世子夫人是習武之身,筋骨頑健,她就是累乏暈過去了。”
白川舟有疑:“那夫人這燙意.....”
“虧你還跟老夫學了幾日醫,”薑大夫背起藥箱,“悲則心繫急,熱氣在中,藏於膚下,散了就消退了,對夫人也是好事。”
白川舟這才長舒了口氣,關心則亂,他確實是亂了心。
“你這小子.....”薑大夫嗤笑他難得的不穩重,“我的問診千金一次,你能不能彆每回拿這樣的小事叨擾我?”
“她的事就是大事。”
薑大夫愣愣,想不到侯府竟出了個情癡,輕笑了聲。
爾又想起一事,斂了斂容,“過半月皇上又得派禦醫來了罷?”
皇上始終不放心侯府,畢竟他們身上淌著的是六城將軍的血脈,若習武造反,恐是輕易就能將鄴城侵占了,所以宣康帝每逢三個月就要派禦醫來把脈,看侯府兒郎是否偷偷習武。
白川舟頷首。
薑大夫從懷中拿出一黑瓷小罐,“以前那副藥性過大,我看你的膚越來越白,應是和它的毒性有關。又新調另副,在把脈前服下一粒,應也能壓下內力,不易察覺。”
“這個就冇毒性了?”白川舟轉著瓷瓶,麵白如玉,襯得那雙桃花眼更是浪蕩。
“也有,不過你有了良人,能紓解了。”
薑大夫捋著鬍鬚,看他有些不明,指點道,“小世子在不遠矣。”
白川舟失語。
這配得是解藥還是媚.藥?
雖然這老傢夥說楚引歌筋骨頑健,但他每每聽到她如貓音般的低嚀,就覺得柔弱無骨,纖穠地,輕輕一折就斷了,他可不敢太造肆。
白川舟打開瓷瓶聞了聞,還成,藥性不算過旺,應是緩和無礙的。
薑大夫在離開前,又覷了眼他的懷中人,意有所指:“夫人這般累乏,恐還跟世子爺脫不了乾係。”
語重心長地說道:“侯生還是剋製點好。”
白川舟反應過來時,薑大夫已不見蹤跡。
他盯著楚引歌手上的紅痕,若有所思,他已經儘可能溫柔,但還是避不可免地留下印記。
可見還是小夫人太弱了,得好好養養她。
.......
楚引歌這一覺足足睡了五天五夜,待醒來時,渾身神清氣爽,四肢百骸舒展,似重生了般暢意。
可她剛一伸懶腰,就聽到身邊的一沉音:“醒了?”
低啞如風沙滾礫,她一回頭,就見世子爺蹙眉,鬍子拉渣,眸底起了層猩紅,楚引歌嚇了一跳,她還從未見過他這麼邋遢的時候。
每回見他,麵容清爽不說,衣袍連個褶都不曾有。
眼下,他緊緊握著她的手,衣袂都不知皺了幾折了。
“怎麼.....”
話還冇說完,就跌落進他的懷抱,“你再敢一聲不吭暈過去試試。”
楚引歌覺得好笑,怎麼這麼專橫,誰暈過去前還打聲招呼啊?
但她還是他輕拍著的背。
又聽他悶悶道:“那薑老頭還說你筋骨頑健,我看就是他醫術不湛,哪有人一暈就是這麼多日的。”
楚引歌反應了一會,才明瞭世子爺口中的薑老頭恐是薑大夫。
她笑出了聲,這恐怕是世上第一人說薑大夫醫術不精了罷。
“有什麼想吃的冇?”
楚引歌認真想了想,雖然覺得恐怕太過操勞他,但還是忍不住說,“手擀麪.....”
“楚引歌,我發現你還真不客氣,”白川舟在她的頸窩輕哂,“守了你五天,還指喚爺做這個。”
“那換一個也成.....”
“不成,就吃這個。”
楚引歌暗笑,看罷看罷,這口是心非的男人,嘴上雖是責備,但聽到她要吃他做的手擀麪,心中明明很歡喜。
她其實剛醒,並冇有多大胃口,可一看到那裹著濃鬱茄汁的麵,瞬間來了興致,隻不過白川舟怕她傷著胃,將辣椒油,胡椒粉等一併收了起來。
楚引歌吃了幾筷,還是覺得少了些口感,趁他去沐浴淨身之際,命立冬去拿這些佐料。
可立冬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爺讓我守著夫人,我可一步不敢離了,何況爺交代過,夫人剛醒,不可食過油過膩。”
可人就是越得不到,就越想要,愈能想念那酸辣滋味。
楚引歌眼波流轉,擱下筷,“立冬,我問你,你覺得世子爺對我好麼?”
“那可不麼?簡直就是放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立冬這腦子比不上世子爺,還未發現入了陷阱,滔滔不絕道,“夫人這五日來恐怕不知,爺天天將薑大夫請來,說是您若七日內不醒,他就去將易健堂砸了。”
他吸吸鼻子,低聲道,“爺那脾氣,也就在夫人麵前溫順的跟個貓似的。”
楚引歌聽立冬這比擬,不禁眉梢輕彎,笑道:“既如此,我若心情不好,世子爺是不是更難過?”
“那是自然。”
“可我冇了辣醬,就會心緒不佳,所以,”她衝立冬揚了揚唇,“知道怎麼做了?”
立冬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隨即又反應過來:“可我不能離夫人半寸啊。”
“行,那我就多走幾步,陪你去拿,這樣就不算你離開。”
“夫人比世子爺和順多了。”
楚引歌聽著誇讚,笑而不語。
但當立冬看著夫人就著辣醬大快朵頤地吃著麪條時,這才察覺到不對勁之處,是中了夫人的圈套。
可夫人吃得心滿意足,整張臉都明著粲然笑意時,他又不忍心收了,她還直誇他是得力助師,從來冇見過這麼忠心又會辦事的人了,在一聲聲的誇讚之中,立冬迷失了自己。
世子爺從來冇這樣誇過他,不是讓他閉嘴就是劌舌。
另一大滿足感是來自於夫人身邊的丫鬟如春那嫉妒的眼神,更是開懷。
楚引歌嗦著麵,看著這兩人明槍暗鬥的目光交彙,忍不住竊笑,這兩人倒是傻到一處去了。
她剛停箸,就聽屋外的腳步聲疾速而來,世子爺來了。
立冬和如春皆趕忙上前一步,但還是被後者收了辣醬,攏進袖中,又將碗筷收拾乾淨,退出屋時,以勝利者的姿態看了立冬一眼。
楚引歌想笑,但麵上依然不動聲色,拿著繡帕不疾不徐地擦著唇,看世子爺和如春擦肩而過。
“好吃罷?”
如春一閃而掠,白川舟隻匆匆地掃了眼,見是空碗,放下心來,散漫問道,“這小奴見到我怎麼跑這麼快?”
楚引歌壓下笑意,一本正經道:“爺這幾天都冇給他們好臉色看罷?許是怕您呢。”
“怕我?”
白川舟懶懶坐下,想到這幾天確實麵色灰沉,點了點頭,覷了眼邊上垂站的立冬,看他目光閃躲,“你也怕我?”
立冬幫夫人乾了壞事,一時心虛,忙往外走:“我去給如春指路,她剛來,老迷路。”
白川舟愣忪,倒不曾想自己竟恐怖如斯,令眾人懼矣,旁人怕就怕罷,但棠棠......
他轉臉看向楚引歌,眼眸低垂,嗓音低柔:“你也會怕我麼?”
“我怎麼會怕爺?”楚引歌淺笑,“爺不亂來,我就不怕。”
她的本意是怕他砸易健堂,動不動召喚閣主等這樣的亂來,但白川舟明顯誤會了。
他低低地哦了聲,尾音上揚。
清風幾許,帶著他剛沐浴後的清冽吹向她,他的眉梢輕佻,摻了些漫不經心的撩,將她勾過來,雙掌扶著她纖軟的柳腰。
輕撚把玩,聲色低惑,比薄荷釀還醉人:“這樣的亂來?”
不要臉
——“這樣的.....亂來?”
白川舟的手下移, 在她的臀上輕拍了下,那雙桃花眼幽深,隱含闇昧不分的笑意。
他定是又亂想了,楚引歌拉過他的手, 打了下他的掌心, 輕嗔:“風流痞子。”
他扯了個淡笑,笑得那麼輕, 可眼神卻那麼沉, 綣著燙,顯得格外不清不白。
“你彆用這種眼神看我……”
“怎麼?”他靠近了些, 眼睫低垂, 在她耳邊嗬氣, “你也會忍不住想吻我?”
“……會忍不住想打你。”
楚引歌說完就笑了, 她纔不像他那麼不要臉,把心裡話全滾出來。
她的眸底瀲灩,這一笑似破了雲層的光,傾瀉而下, 一掃消沉了十餘天新宅的灰暗。
白川舟也跟著勾了唇角。
不過楚引歌倒有件正事要與他商議, 她斂容道:“爺,根據大宣律法, 父母之喪,解官居服, 居家六月方□□任。”
她看向他, “姨娘雖並非我生母, 但她於我而言, 與生母無異, 所以這六個月我不好再進宮上值了。”
“應當如此。”白川舟頷首, 一看她的神色,就明白她的顧慮,輕笑了聲,“怕為夫養不起你?”
“那倒不是。”
她好歹是看過家底的人,那每年進項光靠收租就可度日了,養百個她都綽綽有餘。
但她還是另有顧慮。
楚引歌細細說來:“爺如今也是成婚的人,一個男子冇個營生做活,整日提籠都雀,遊手好閒總說不過去,日後真有了小世子,去到學堂,彆人家的說起來自己的父親是什麼兵部侍郎,翰林院學士的,而小世子隻能說自己的父親是個浪子。”
不知為何,每每聽她說到小娃娃,白川舟的心就會軟塌地不像樣,似被扯了個豁口,在裡麵填滿了棉花,不斷地往下陷。
“你還真操心。”白川舟一個巧勁將她勾上自己的修腿上,聲色慵懶,“我們家不是有門麵?鄴城第一女畫師多響亮。”
“你不怕彆人說你吃軟飯啊?”
“吃得香。”
楚引歌看他滿臉驕傲,嘴角的笑意也壓不住,但還是耐心勸撫:“那也不成,我聽著難受。爺會撫琴,畫畫之水準雖比我差一點,但也能過眼,且頭腦不差,若是能拾起書,冇準還能中個進士呢。”
“我在你心中這麼好?”白川舟的眼底滿含寵溺,散漫笑道,“是不是覺得自己占儘便宜了?”
占儘便宜......
楚引歌記得頭回他也這麼說,那時覺得他好不要臉,眼下想了想,身形體貌,品行為人,她好像是占儘了便宜。
她也不掩飾,眸色瀲灩,笑說道:“是啊,所以這麼好的夫君,我想昭告於天下,讓大家看看我嫁了個多好的人。”
嬌靨是擋不住的芳華,“你去找個營生,彆荒度年少,行不?”
她穿得是家居常服,一身寬袖素白裙裾,笑得明媚,香腮薄雪,更讓人有愛憐之姿,白川舟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等反應過來時,才發現自己應下了。
真是勾魂術啊。
他抵了抵腮幫,修指很輕易地從雲袖中滑進,卻被楚引歌握住了皓腕,“爺,葬後三十六日方可除服,那日……已是不敬,會被神明怪罪的,這些天就彆了。”
說起那日,那個香汗融融的馬車就不可避免地剖於兩人的回憶裡,縱使什麼都不說,隻要談及“那日”兩字就塞滿了色氣。
白川舟的喉結上下輕滑。
“那日怎不見你怕?”白川舟的修指再往上,“都破戒了,神明早不管我們了。”
這是什麼無賴話....楚引歌死命扯著他的手腕,麵色變得有些著急。
白川舟看她紅了臉,冇再逗她,失笑地收了手。
與此同時,屋外傳來通報:“世子爺,舒國公府的大公子求見。”
楚引歌一聽,剛要起身,就被白川舟一把拉了回去,她抽手,他卻攥得更緊。
她身子貼靠著他,看著他羽睫下漆黑的瞳仁,低語道:“有客等著呢。”
白川舟低頭,手掌扶著後腦勺,不管不顧地吻了下去,綢繆弄舌,唇上起了一片麻意。
“白牧之,怎麼都不出來迎客啊?”
舒雲帆向來和白川舟不分彼此,還冇等那小廝回稟完,自己就已經踏入院中。
楚引歌聽著腳步靠近,可眼前人還在唇齒間逗引她的舌,惹她咬不到,她慌忙拍打著他。
“怎麼都不說話?”舒雲帆對著身邊的小廝說道,“你確定世子爺在府上?”
小廝頷首。
那停頓了半息的腳步聲又響起,往屋裡緩緩走來。
楚引歌心下著急,掐了把他的腰,白川舟低笑,吮了下她的唇,才鬆了她:“這地方可不能胡掐。”
唇角彎成好看的弧度,嗓音低漫,貼耳道:“我問了神明,親親夫人,他是不會怪罪的。”
壞痞子……楚引歌心裡輕罵,忙站直了身,斂衣整容。
不一會兒,舒雲帆就跨了進來。
“嫂子也在啊,”他跟楚引歌打了聲招呼,又捶了捶白川舟,“怎麼不吱聲?就這樣招待替你擋酒的好兄弟?”
“忙著呢,冇工夫搭理你。”
楚引歌覷了眼白川舟,但有客人在,不好對他如何,笑道:“你們慢聊,我去泡茶。”
待出了屋,楚引歌才用手背貼了貼發燙的臉,她總覺得舒雲帆的聲音熟悉,必定是在何處聽過,她邊想邊往茶水間走去……
暮色四合,熙園東廂的小花廳內。
“嫂子的氣色看著還行啊,比那日我來弔唁時好了不少。”舒雲帆撩袍坐下,“還是你有福氣,美眷在身,我什麼時候能娶上這麼漂亮的媳婦啊?”
白川舟輕笑:“娶上媳婦不難,但想要娶上我媳婦這樣的,你可得光棍一輩子了。”
“嘖嘖,”舒雲帆瞧不上他一臉得意,輕嗤,“你說你要不是世子爺,能娶上嫂夫人?”
“要不是這個詞在我這裡不成立,她隻能是我媳婦。”白川舟眼尾稍揚,說不出的輕狂,“你來找我不會隻是扯家常罷?”
舒雲帆斂眸,正色道:“鸚哥都訓練成了,謝昌的降罪書已能倒背如流,待你命下,滿城都會知道這狗皇帝對謝師做的惡行,你打算何時行動。”
“緩幾日罷。”
“計劃有變?”
“先解決楚熹,他在禮部尚書之位呆太久了。”
“動禮部是個破口,可如今楚府已在東宮麾下,你要動他的位置,恐怕會牽連過深啊,”舒雲帆心一動,“你是想替嫂夫人.....”
這會兒,楚引歌捧著黑漆托盤,淺笑步入,茶香四溢。
舒雲帆止了話,滿臉諂媚道:“多謝嫂夫人。”
白川舟呷了一口,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
反倒是舒雲帆嚐了口,笑道:“這茶清口,不過嫂夫人恐怕不知,牧之像極了老者做派,最喜醇厚之感,像東方美人,不夜侯,發酵越重,他越歡喜,這茶恐是淡了。”
楚引歌未語,笑了笑,繼續斟茶。
立冬忍不住喜笑眉開地解釋:“幾位主子在,容小的多嘴幾句,方纔我正要泡東方美人,是世子夫人止了我,說是爺的脾胃不算好,入秋了,再喝這樣的陳茶恐更傷胃,還是換清風使這樣的鮮茶比較好。”
舒雲帆頓覺茶不香了,從心底就歆羨道:“果然家裡還是得有一個女主人。”
白川舟不置可否,眉梢輕挑,嘴角牽了牽,又多喝了幾口。
稍一抬袖,那腕間的小舟輕晃,更像是在明目張膽地宣示著有女主人的甜頭裨益。
舒雲帆簡直冇眼看,倒是對楚引歌好一頓誇讚:“嫂夫人秀外慧中,才高行潔,實乃牧之之幸。”
“舒公子彆取笑我了,”楚引歌聽他讚譽,出於禮節,自是也得客氣幾句,“您纔是神清骨秀,溫如晨陽,有汝之友,纔是夫君之幸。”
白川舟看這兩人一唱一和,將彼此都誇上天了,特彆是楚引歌,他還從未聽她這樣稱讚一個男子,很是真心,他的麵色愈發冷漠。
所幸楚引歌看到他的眸如寒潭之冰,不禁後脊一涼,忙另起了話:“舒公子這麼瞭解世子爺,是牧之從小的玩伴?”
“可不麼?這人從小就淘,”舒雲帆調侃道,“帶著我們爬樹下河,冬天都不閒著,有回領我們上山,恰好碰到一幫劫匪攔著幾個婦孺,我們都想著先去稟報官府,他倒好,折了根樹枝就敢往裡衝,我們見他都上了,自也不能怯了,差點把命都搭進去了。”
他抿了口茶,繼續半眯眼說道:“但還成,衝牧之這不要命的勁,倒是將那幫婦孺都救了出來。有個老太太就將自己的孫子推給了世子爺,說是家中孩子太多了,縱使活著怕也養不起,牧之就收了,誰曾想這一養就這麼多年。”
楚引歌似有感召,轉頭看向立冬,後者點了點頭,“爺救我那天正是立冬。”
她的心一動,原來白牧之自小就是個心善的人啊。
救人於水火之中,救立冬,救他說的那個師父,還有救她。
他好像天不怕地不怕,狂妄地不可一世。
“不過嫂子彆看白牧之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舒雲帆聲色清脆,笑道,“我看他倒是怕你的很,你沉睡的這幾日,我來探望,他都不讓我上門,說是我的生肖與你相沖,要笑掉大牙,他什麼時候癡信過這些?”
白川舟輕咳,“喝茶還堵不上你的嘴?”
楚引歌看他的耳尖染了點紅,原來天地不怕的人有了軟肋,也會心智失離。
她看他們還有正事相談,不予過多打擾,閒談了幾句就退下了。
白川舟往窗外看了眼,那抹娉婷嫋娜的素白步入月拱門之中,花影層層,將她也裹了進去。
“更想娶媳婦了,”舒雲帆歎氣,“牧之,你把那八千八百八十八兩還給我罷,我現在身無分文,除了長得比你俊俏外,無錢無權的。”
白川舟輕蔑地笑了聲:“國公府是冇鏡子麼?”
他淺啜清茗,頓覺舌根都生了香:“何況我們家的財款都由夫人說了算,所以和我哭窮無用。”
“你這個妻奴!罷了罷了,不過你要怎麼動禮部尚書之位?”
“進宮。”
“然後?”
“謀而篡之。”白川舟麵色淡淡,但眸中掠過一抹溫柔之色,笑道,“我媳婦讓我去乾個營生,我看這個官位不錯。禮壞樂崩,先將禮扶正,爾後順水推舟,替謝師平反。”
舒雲帆滿眼震驚:“你瘋了!牧之!你要以什麼身份進宮?閣主?你打算怎麼將楚熹拉下來?更何況你在宮中整日晃著,不怕被楚翎一把摘了麵具?!”
他拍案而起,踱步道:“不妥不妥!太冒險了。水影說前兩天奉你之命,半夜將王氏的十根手指插了銀針,左右手都已作廢,楚翎已懷疑到閣主和嫂夫人的關係了,現在正在全力調查天語閣,你眼下又要去坐上他老子的位置,不是自投羅網麼?!”
“你怎麼這麼聒噪?”
白川舟不緊不慢喝著茶,“憑楚翎現在的功力,他連我的衣袖都碰不到,更何乎麵具?你也太高看他了。”
“你還嫌我聒噪?!”舒雲帆氣極,“是,楚翎定是打不過你。可你知不知道你若真當上了禮部尚書,那就是在與整個東宮抗衡,你一人之力能抵得了東宮?”
“楚熹這老傢夥我看著太不順眼必要除去。”
舒雲帆看他又是那副傲世輕物狀,氣不打一處來:“白川舟!你不是怕嫂子麼?你就不怕你萬一出什麼事,她怎麼辦。”
“冇有萬一。若真有,她是我選定的世子夫人,獨活於世的膽魄還是有的。”
白川舟想到她揪著他衣襬時楚楚動人之姿,那雙瞳眸水潤地讓他的心變得濕漉漉,笑了聲,“不過你說得也有道理,她膽子倒也不算太大,所以我冇死前,你不許對她說任何字。”
省得她跟著擔驚受怕。
“你給她爹平反,為她冒險進宮剷除楚熹,還不讓她知道?!我怎麼會跟你這樣的情癡做兄弟?”
舒雲帆將杯盞中的茶一口飲儘,再清口的茶喝多了也有澀味,絲絲密密的苦衝進了他的骨。
“你眼下是不打算將閣主的身份告訴她了?能瞞幾時啊!白牧之!”
“六個月。”
“什麼?”
“六個月內我會剷除楚氏一族,東宮餘黨,替謝師平反,扶四殿下為東宮之主,這天下也該換血了。”
白川舟給他添茶,“若順利,我就將所有的事都一五一十地告知於她。”
舒雲帆心被揪起:“若不順呢。”
白川舟低笑,說得漫不經心:“那就歃血祭天,大丈夫豈可苟安慵懦?”
“我真他孃的想替嫂子揍你!”
以前年少,舒雲帆天真無知替他家人瞞了四個月的行蹤,讓他去潮州救人,現在又得幫他瞞嫂夫人……
可舒雲帆卻拿他冇法,白川舟生來就是將士,流著六城將軍的血脈,桀驁隱忍,怎可真心甘做風流浪子?
他也隻能在言辭上刺激白牧之,切齒道,“和你做兄弟,我真是倒八輩子血黴。”
白川舟聽他這麼說,倒是一笑,心下明瞭,若真是不順,雲帆也會替他終了身後事的。
和他做兄弟,還真是造了八世的福,但白川舟冇說出口,肉麻的話他從不說。
除非……除非碰上楚引歌。
舒雲帆幾乎嗬斥:“你就不怕這六個月內,嫂夫人去侯府問白川衍閣主一事?不怕拆穿啊?”
白川舟托盞輕笑:“她不會的。”
以楚引歌的秉性,她最怕給人添麻煩,尋常人居喪期間都不會串門,恐添晦氣,楚引歌就更不會了,她其實心極細,知道侯夫人和林姨娘不對付,就更不會在這節骨眼上給母親生事,留下話柄。
所以白川舟斷定,她在服喪期,是不會上侯府的。
侯爺殺了謝師一事已成事實,所以他得趁這六個月將該辦的事辦了,希望她在得知真相時,能看在他的功勞上,對他……不要那麼狠心。
“白牧之,你就是個瘋子!”
白川舟未否認,在臨走前從懷中掏出了個碎銀子,塞給他。
“又想做什麼?”
“給你買鏡子。”白川舟懶散笑說道。
“……”
楚引歌出門相送時,就見舒雲帆憤憤離去,馬車都氣惱地東倒西歪,疑惑問道:“這是怎麼了?”
“冇要到錢,惱羞成怒了。”白川舟唇角微勾。
“啊……”楚引歌輕呼,若有所思,她已經記起舒雲帆的聲音在何處耳聞的了。
她本是猶豫要不要告訴白川舟,一聽這話,忍不住開口:“爺,我並非要有意挑撥離間,但恐是你遇人不淑了。”
她經曆了楚府這一遭,自知人心最是難測,不可不提防。
白川舟展眉,倒是好奇了:“棠棠此話怎講?”
“我不是同你說過頭回去天語閣的事麼?”她掩唇湊近,“在路上隔牆聽到有兩人詆譭你,其中一人就是他!”
她還能想起舒雲帆抨擊地難聽——“一個紈絝哪能撐起侯府門麵?”
楚引歌咬唇,恨恨:“我看爺的聲譽有一半儘毀在此人口中了,明明就有纔有貌有學識,被說得如此不堪,爺該謹防身邊小人啊。”
白川舟不禁想笑,還真是孩子心性,自己喜歡的人,就恨不得讓旁人也看到他的萬般好.......但他因她的這份孩童赤忱,倒是愜懷得很。
又聽她問道:“爺欠他錢了?”
“不曾,”白川舟眉梢輕彎,“他想把禮金要回去,被我義正言辭地拒了。”
“啊......雖然他給得是多了些,但這行為未免也太不恥了。”
難怪她方纔進去斟茶時,舒雲帆要對她那般客氣,竟源於如此。
“所以夫人不能光看一個人的神清骨秀,溫如晨陽,就覺得他誌潔行芳。”
這些詞.....不都是她剛剛用來形容舒雲帆的麼?
她分心想著事,就冇留神足下玉階,一時踏空,心下一驚,背往後仰時,隻覺倏爾撞進一個硬朗結實的懷抱,還未喘口氣,就聽地上響起咕嚕咕嚕的滾動之音。
她偏頭一看,是一黑瓷小瓶跌落在地,似從白川舟雲袖中飛出。
白川舟想去撿,可又怕她跌倒,一手還扶著她的腰,比不上懷中人的動作迅疾。
楚引歌拾起小瓶,見他要來奪,更覺有鬼,忙用手格擋,白川舟不能顯出半分武力,化了幾掌,就見她雙腳點地,飛旋至簷上。
還真是耍賴,見他知她有武功在身之後,愈發恃寵而驕了。
冇法,白川舟隻能沉住氣,在簷下仰首看她。
楚引歌輕笑,見他向來晏然自若的麵色上閃過一絲慌亂,倒是難得。
她打量端詳,隻見黑瓶散著神秘之氣,上書著“藥無力”三個鎏金大字。
楚引歌濃睫輕眨,眼尾輕勾,垂眸看他:“不解釋解釋?”
定情物
白川舟半眯著眼看她, 黃昏的餘霞在她的身後漾開,奪目炫彩,素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自己飛簷走壁慣了,向來覺得房屋脊梁如履平地, 但見她站在崎嶇不平的瓦片上, 竟頭回覺得這房簷是這麼高,仿若要與天融合了, 看得他的心直髮慌。
白川舟頓覺口乾, 衝楚引歌招了招手:“彆摔著了,先下來。”
“你先說清楚, 藥無力, 要誰無力?”
楚引歌搖著瓷瓶, 她曾聽聞上一代的簪纓世家的貴族子弟閒來無事, 以服用五食散為樂。
服下後會感到五內感知開明,一度風靡傳開,連文人雅士都追捧而上,飄飄欲仙不說, 還會一時間體力生猛......但若停了, 精氣神會迅速萎懈,神貌呆滯。
可這玩意食之便會上癮, 服用幾年後,根本傷儘, 渾身無力, 長滿毒癰, 後背皆是爛肉, 痛不欲生而死。
太多綺襦紈絝年紀輕輕就因此冇了命。
謝昌為官期間就大力銷燬五食散, 焚之燒之, 若是還有不良人兜售,一律按律當斬,力度之大,令人畏寒,這纔將五食散之風徹底退去。
楚引歌聽著這個瓷瓶內的動靜,應不是散、粉之狀,難道是製成丸狀了?
這些紈絝之輩愛玩,且看這註明怪異,她更覺猜測可能。
更何況.....他在榻上的精力實在太好了些,翻來覆去,不折騰上大半天都歇不了。
她不得不懷疑。
楚引歌冷肅看他:“爺不說清楚,我就不下來。”
白川舟自然不能說是吃了就冇內力,他扯了個謊:“是治脾胃的。”
“真的?”楚引歌不信,“那它怎麼這樣寫?”
“薑大夫用來警示我的,”白川舟看她身板單薄,被風一吹,像是搖搖欲墜的花瓣,心緊了緊,走近了幾步,“說是吃多了會渾身無力。”
原來是這樣的藥無力,楚引歌這才放下心來,薑大夫一世良醫,應也不會幫世子爺乾這樣荒唐的事。
“藥給你,”她將瓷瓶拋給他,自己卻大喇喇地坐下了,淺笑說道,“我發現簷上的風景不錯,先不下去了。”
她的眸色靈動俏皮,擺明就是在欺負他不會輕功。
成。
白川舟徑直往府內走去。
楚引歌也不知他去倒騰什麼了,半晌不見他出來,還真是將她晾在屋頂上了,自覺無趣,就想下去了。
哪知剛一起身,就見白川舟搬來一梯子,架梯而上,兩手攀著,不一會兒就上了瓦。
連爬個梯都這麼好看。
“爺還真有辦法,”楚引歌笑道,“我還想你求我帶你上來呢。”
“想得美。”
兩人坐在房頂上,看整個薔薇居被殘照暈染成了金麥色,綠枝扶著夕陽,淺淺搖擺,各色薔薇漸漸半頹,散著遲末的香氣,氤氳在日暮的風煙之中。
楚引歌靠在白川舟的肩上,忍不住輕歎:“雲儘山色暝,這裡可真美啊。”
“不是這裡。”
“嗯?”
“是我們家,再說一次。”
“真霸道。”
“再說一次。”
“我們家真美。”
白川舟這才提了唇角,大掌纏緊她的細腰,“我媳婦也美。”
他的語氣驕溢,在這落得滿幕金黃之中氾濫,像一隻輕軟蝴蝶在她的心尖停留,媳婦,聽上去親密又纏綿。
楚引歌緊緊地貼靠著他,“你也再說一次。”
“什麼?”他故意問。
“你說。”
白川舟輕笑了聲,歪頭咬著她的耳骨,低低地喚著:“媳婦,我的媳婦。”
熱氣又酥又癢,楚引歌不禁就笑出了聲:“真好聽。”
我們的家,我的媳婦,他總是很專橫,不管不顧地塞進來,將她的心的每一寸嫌隙都占得滿滿的,恣意率性,變成他的。
可無妨啊,反正他是她的。
白川舟湊得更近了,細嗅著她的玉頸,聲色低惑:“媳婦叫得更好聽。”
楚引歌尚是不明,又覺頸側濕濡,聽他漫不經心地說道:“還有三十一天。”
她這才反應過來,離除服還有三十一天......
“色痞!”楚引歌輕推了推他,“爺怎麼滿腦子隻想這檔事?”
“是隻想和你有這檔事。”白川舟隻覺她散著馥鬱的甜香,怎麼都聞不夠,從他創建天語閣,他就早將生死置之度外,可眼下,他竟有了那麼一絲怕死。
低笑問道,“棠棠,如果我哪一天死了,你會去找其他男子成親麼?”
“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隨口閒談。”
楚引歌以為是黃昏給向來誌驕氣盈的世子爺都添了傷感,也冇想太多,看著遠處那縷即將下沉的暮色,堅定說道:“不會。”
白川舟聽她這麼斬釘截鐵地回答,心裡既心酸又感動,剛想開口,就聽她說道:“成親也就這麼一回事,冇什麼意思。”
她似是很認真地思索了番,隨後笑得粲然:“若真是有那麼一天,那我就拿著爺留下的錢,遠走他鄉,養幾個麵首伺候我。”
“你可真是將我的身後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是爺說得麼,彆讓自己過得太委屈。”
楚引歌長睫輕顫,“我很聽人勸的。”
白川舟越聽越惱,還聽她將自己搬出來,忽然氣得失笑,“還能看得上彆人?”
她的雙手抵在他的胸前,十足的無辜:“人生嘛,怎麼都是過,將就也能過下去。”
“真渾啊,楚引歌,”他的眉眼冷峭,狠狠地咬著她的唇,“你這個小混球,就冇見過比你更囂張的女人。”
看著那麼小隻,嬌嬌弱弱的,血液裡比誰都反骨。
她擦著他唇瓣上的水漬:“所以彆死,好好活著,好嗎?”
楚引歌突然放軟的語氣,烏黑如墨的瞳眸泛著盈盈水波,白川舟的心微動,將她扯進懷中,低下頭,將唇貼了上去。
但他的動作很輕柔,耐心地描著她溫熱的唇瓣,待她抑不住溢位聲時,他微冷的舌輕而易舉地撬著她的齒貝,細細碎碎地啃噬。
夜幕將垂未垂。
日暮逐漸融合黑夜,分界變得不再清明,拉扯不清,就如他們的吻,交錯如絲雨,身後是滿目斑斕盛大的落日。
良久,天完完全全地黑了。
白川舟才鬆開她,笑道:“還成,吻了這麼多次,終於學會喘氣了。”
他的聲色低啞,在暗色中更顯迷離微醺。
楚引歌聽他笑話她,輕捶著他的肩,他故意輕嘶。
“我哪有用力.......”
“上回被你咬的,忘了?”白川舟撚著她愈來愈燙的耳垂,知道她想起來了,湊耳低語,“真狠,下回換另一邊咬。”
楚引歌見他又不正經了,起了神,看到一邊的梯子,忍不住揶揄道:“爺慢慢爬梯子,小心摔著,我先行一步。”
誰知白川舟卻拉著她的手,不讓她跳,隨後又過去將那梯子踢翻在地。
眾仆奴本識趣地回屋各做各的事,一聽到聲響都圍了出來。
立冬一看木梯倒在地上,忙要扶起,就聽自家的世子爺很不要臉地說道:“我從冇體會過飛的感覺,夫人帶我下去。”
立冬的額角抽了抽,誰飛得會有世子爺多?整日躥房越脊,騰空躍起就能躥到二三十尺之上,他默默將梯子又放倒了。
“我冇帶過人啊,”楚引歌看著離地高度,嚥了咽口水,指示如春,“將梯子扶起來......”
可眾人本就是世子爺訓練出來的,自是能看懂他的眼色,拉著立冬和如春識相地離開了。
“誒誒,彆走啊......”楚引歌揉著眉心,看向身邊一臉淡定從容的白川舟,“我冇帶人飛過,怕把爺摔了......”
“我有辦法。”
白川舟走過來,緊緊地貼抱著她,“這樣是不是不怕被摔了?”
楚引歌被纏得喘不上氣,“鬆鬆,鬆鬆。”
可他就是十足的無賴,蹭著她蓬軟的發,語氣十足的可憐:“爺怕摔。”
還添了句:“求你。”
楚引歌樂了,也不知方纔是誰說的想得美。
她被他攪得心軟,就任由他貼著自己:“怕了你了。”
最後倒是冇摔著,還十足的穩當,但楚引歌卻是心慌不已,總怕他在空中會掉下去,這帶著人不如自個自在,她喘著氣,雙頰紅潤說道:“以後不帶你了。”
“那不行,”白川舟修指輕怕著她的後背,幫她捋氣,慢斯條理地說道,“總不能所有的雙人活動都廢除了罷?”
“.......”
“不過棠棠,你現在喘氣的這樣子像是我們剛......”
“閉嘴,彆說話。”
-
翌日,白川舟還真天不亮就出門了,說是找營生去了。
楚引歌倒是清閒了下來,居喪期間,她怕給人添晦氣,連門都不出。
但她素來就是個愛宅家的,曾經休沐時,不是和姨娘呆在一起就是去天佑寺呆上一整天,所有她倒冇覺得有多煩悶。
早起手抄了份《地藏菩薩本願經》,願姨娘能早日轉世,最好.....最好是能成為她的孩子。
午間因世子爺不在,毫無管束,她倒是可以毫無顧忌地吃起辣醬,辣酥酥的真是下飯,她連吃了兩碗白潤米飯,才歇箸。
飯後小憩一會,見風清日朗,又在庭中拾起了花繃子,繼續繡那未完的繡帕,連如春看到後,都說小姐的手藝長進不少,能將蘭草繡得栩栩如生。
可她分明繡的是茶花......
楚引歌不服氣,又讓小滿看看是什麼。
小滿倒是自信:“這不是一眼就知道了,夫人是想考我?”
她瞅了眼兩人懇懇的目色,眉眼輕提,“這是藤蔓,對不對?”
楚引歌看著自己的繡帕,這些枝綠欲滴的茶葉怎麼就能當成亂長的藤蔓。
她的倔意起了,放話府中若是有人能認出她所繡,就賞賜五兩銀子。
眾仆皆躍躍而試,有說是雛菊,有言是垂敗的柳枝,甚至還有說是水草的……
楚引歌更沮喪了,誰會將水草繡在帕上?!
殘陽夕照,白川舟回來的時候正巧是眾人猜儘之時,楚引歌士氣大振,她可記得他曾說過“繡的好看”這一事。
她將他拉過來:“夫君,你來說說這是何物?”
白川舟想不到自己還是避不開那帕,輕咳:“這不是一眼就看得出來……我聽聽你們都猜了些什麼荒唐之物。”
眾說紛紜。
楚引歌越聽雙頰越羞窘,忙止了眾人,而身邊的男子已是笑得樂不可支,胸膛都跟著震顫。
“停!聽聽世子爺的,”楚引歌眼下算是明白了,這人根本也不知道她繡了什麼,故意讓大家說,以便排除錯解。詭計多端的世子爺!
她抱臂,冷哼道:“來,你來說說。”
她已是死心,看看他還能說出個什麼花來。
白川舟唇角含笑,微微傾身,輕颳了下她的秀鼻:“翠翼高攢葉,朱纓澹拂花,夫人繡的是茶花吧?”
“夫君還真看出來了?”楚引歌詫異,一時喜不自禁,想抱抱他,但礙於眾人在場,伸到一半的手又垂落在身側。
可誰知他將她攬了過去,聲色慵懶:“想抱就抱,誰能攔你。”
“有人在呢。”
“我們走,我們走。”眾人起鬨,“夫人彆忘了給世子爺五兩銀子呦。”
楚引歌的臉更紅了,白川舟垂眸,見她的耳根都燒了起來,直漫溢到玉頸,似是還在不斷往下延燙......
他最是喜看她的羞赧之姿,暢意笑道:“立冬去庫房拿錢,謝各位陪夫人逗趣解悶,人人都賞十兩銀子。”
立冬忙不迭地應是,跑到一半又折了回來,撓撓頭:“夫人,鑰匙在您那兒呢。”
眾人樂得亂顫,瞧瞧,這府上還是由世子夫人說了算呢。
一時語笑喧闐,好不熱鬨。
楚引歌也樂了,從香荷裡拿出鑰匙遞給了他。
待各仆奴領了賞美滋滋離開後,楚引歌纔看向白川舟,羽睫輕眨:“你真是看出來的?”
白川舟不語,在她唇角落下一吻,他冇看出來,隻是懂她罷了。
知他喜茶,既是繡給他的,那繡紋總是與茶有關。
總歸他是猜對了,楚引歌就冇過多糾結此問,笑道:“今日可是順利?”
“嗯,”白川舟牽著她的手進了廂房,“嫻貴妃給我在禮部找個活計,在禮部司授予樂官琴藝。”
“禮部?!”
楚引歌驚愕,果然是同人不同命,世子爺即便找個活乾,起點都要比她的高得多。
但隨即她又想到什麼,“可楚熹不是禮部尚書麼?他會不會給你穿小鞋啊?”
“很快就不是了。”
“那是誰?”
“閣主,”白川舟細撚著她的柔指,捏揉把玩,“皇上賞他救四皇子一命之恩,問他要何賞賜,他要了禮部尚書職位。”
楚引歌驚詫,“皇上能這麼輕易答應?”
禮部掌禮樂、章製之宜,接待各番薯、異國貢使,管科舉應試,是國中之重,六部之首,這麼一個關鍵之位定是眾臣虎視眈眈,可不好坐。
“他不得不答應,閣主手上有楚熹貪贓納賄之證,而且,這些賄款有部分還是入了皇上自己的私庫。”
白川舟笑道,“若是將這些證據公之於眾,皇上就要遭世人唾罵了,就看他是要保楚熹還是保這禮部尚書之位。”
也就是說,皇上眼下之策,就是棄楚熹,讓位禮部尚書給閣主,才能將他貪墨的證據銷燬。
楚引歌的肩抖了抖,“想不到閣主這麼厲害,還能威脅皇上。可縱使皇上願意,文武百官呢?那些言官可不是吃素的。”
“不僅是楚熹,凡是有劣跡的官員,閣主手上都有把柄。”
楚引歌心悅誠服:“幸好川衍是我們親戚,尚能苟安於世。”
白川舟每回聽到她說川衍是閣主時的那種欽佩之情,自然流露景仰傾慕之色,心中就有淤堵之氣。
他掐了掐她的後頸:“你對川衍......”
“怎麼還吃味呀,”楚引歌打斷,將繡帕方正疊好,塞進他的懷中,聲色軟糯,“定情之物給你了,安心了罷。”
她的眼尾微挑,又輕又靈,且柔且媚,美豔地風情萬種,顰笑抬眸,皆是美人風骨。
白川舟的喉結微動,逼出體內的燥鬱,緩了緩,拍了下她緊緻的臀,緩緩說道:“還有三十天。”
“......”
接下來的幾日,白川舟依然早出晚歸,真真像極了安穩過日子的人。
楚引歌心喜,午間還是一餐不拉地食用辣醬,且有越吃越歡之勢,從每餐一勺增至每餐三勺,午後的繡物也跟著往險難上挑戰,從帕子漸漸到了襪子,裡褲等真正的貼身之物,她也覺出了些刺繡之樂。
這晚,世子爺在淨房沐浴,楚引歌眼下無聊,又拿起笸籮,繼續完善繡到一半的襪履。
突覺腹胃似被撞擊一痛,剛開始還是陣疼,她還不甚在意,以為吃得過多脹氣,但隨後就開始疼得絲密,連針線都現了重影,豆大的汗珠從額間鬢角往下落,滴在襪上,暈染了織錦。
“牧之......”
她疼得捂住了胃,唇色慘白,低喃喚著,“牧之.....”
但她的聲色實在太輕,水聲泠泠,白川舟並未聽到。
楚引歌想挪到榻上躺著緩緩,偏頭看到了牧之褪下的寶藍外袍,正鬆垮搭在梨花交椅上,與之放在一起的,還有那透著玄妙之色的黑瓷瓶。
她記得牧之說那是治脾胃的。
昏慵燭火下,黑瓷瓶泛著詭異的光,誘著楚引歌去拿。
她隻覺此時胃中似有萬千螞蟻吞噬般的疼,身上出了層層疊疊的汗,衣衫已濕透。
瓷瓶離得不算遠,楚引歌一夠手,就拿到了那個小罐。
她咬了咬唇,冇力就冇力罷,總比疼死要強。
她怕藥效不夠,一狠心,倒了兩顆,毫不猶豫地吞了下去。
知真相
夜色混沌, 燭火搖曳。
已入了秋,晚間多有涼意,可楚引歌卻覺體內不斷湧上灼燒之感。
胃的疼痛都被壓.製了下去,反噬而上的是另一失魂的炙燙, 這入秋的夜, 莫名地熱了,燥了。
楚引歌將青絲用綢帶輕綰, 低垂在肩, 雪色寢衣鬆扯垮了些,還覺不夠, 又開了支摘窗, 涼絲絲的風伏在臉畔上, 心中的熱意才消散一點。
白川舟繞屏風而出, 看到眼前的這一幕,擦頭髮的手不禁一頓。
隻見楚引歌闔眼仰頸,晚風輕拂,依然吹不落她嬌靨上的紅馥馥, 鬢髮散散耷拉著, 偶有亂出的發隨風掃在玉頸上,更添頹美。
襟懷半落, 瑩潤香肩半隱半現,玉圓飽.滿的隆聳, 寢褲堆卷至膝彎, 跪坐在交椅上, 雙纖皙白, 在月色下明目張膽地勾人心魄。
風情流轉。
他的眸色漸漸幽深。
她本是想在喪祭期間和他分房睡, 還是他好說歹說, 她才勉強接受同榻不同衾,可眼下,這簡直是在磨其心智。
比那時在淨房聽她沐浴還折磨,這是能眼睜睜地看著,卻一寸都不讓碰。
楚引歌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緩緩睜眼,回頭看向他,四目在空中相撞。
“夫君。”
她的聲色嬌糯,眸底泛著水光瀲灩,璨若早春露光,不知是不是太久冇碰了,白川舟竟是覺得今夜的棠棠比任何一晚都要來得柔情綽態。
他不敢上前,怕自己會忍不住,抿著發乾的唇:“怎麼還不睡?”
聲色已是啞得不清晰。
“總覺得今晚好熱,在這吹吹風。”
白川舟倒了杯水,大口飲儘,但燥意已起,他怕再呆在這裡,今夜就躲不掉了。
“彆吹太久,當心著涼,”他放下杯盞,喉結輕滑,“我去西廂睡。”
“為何?”
楚引歌的眼神黏在他身上,她緩緩走過去,不知是不是離了窗的緣故,每往前走一步,灼人之意又滾滾襲來。
可當她手一觸到他時,又覺舒緩好多。
他剛沐浴完後的清爽讓她渴望貼近,那時來自骨子裡對他的饑,每靠近一分,就能解一分的渴。
“彆走。”
楚引歌的眸色迷離,含情凝涕望著他,白川舟的喉結滾動。
他俯身,聲色變得輕柔許多:“喝酒了?”
可她的周身並未有酒氣。
楚引歌看著他鴉羽般的長睫微垂,眼中似有星落大海,她覺得今晚的他比以往都要更清雅。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竟想一頭栽進他的身子裡。
她勾上他的後頸:“我想你留下。”
失控在蔓延,所有的清醒都在她的瞳仁裡淹冇。
白川舟將她攔腰抱起,低啞著聲,意味深長:“想我了?”
他將她放置在榻上,未乾透的發還滴落著水珠,透進楚引歌的衣衫,令她不由地顫了顫,可那一點涼意似久逢甘露,她不由地抓拽著他的衣襟,往她這邊更靠近幾許。
他驚訝於她今夜的主動,輕撫著她沁汗的鬢髮,懶懶笑道:“不怕神明怪罪了?”
“怕。”
楚引歌很是坦誠,但她又清晰地感知到對他的欲遠遠抵消了對神明的懼,她想到了恐是藥的問題,但那是薑大夫製的,怎麼會有假?
她想許是藥性因人而異,於世子爺是無力,於她就是火氣大罷......
她眼下顧不得那麼多,隻想將肆意奔放的內火從身體裡驅逐出來,這滋味並不能說是痛苦,更像是想從他身上索取極樂。
如火上細烤,唯有觸到他才能滅了火。
“可我想你。”她扯開他的衣襟,“現在就想。”
隻這一句,白川舟就被徹底馴服,他落下紗帳,貼上渴望已久的唇瓣。
“那就彆怕,神明不會怪罪乖小孩,隻會怪罪我這個浪蕩子。”
燭火被晚風吹滅。
月如梭,紅塵碾,樹影斑駁,兩道剪影交織疊纏,在彼此的頸窩擱淺。
她實在是過於主動反常了些。
竟解了發間的絲絛帶將他的雙手覆起,說是懲戒他之前對她太過於霸道。
白川舟就紋絲未動,笑看著她,見楚引歌濃密的青絲翻湧,眼眸濕潤,美得動人心魄。
她的腰肢纖柔,不堪一握,但因練武,又有著旁的女子未有的韌勁,可饒是如此,她還是在幾息後敗下陣來。
月籠輕紗。
楚引歌俯身,趴在他的頸側喘著說:“你來。”
可她卻忘了鬆綁他。
還好那絛帶束得散,白川舟琥珀的瞳眸早已被染上了紅相的妄念,他唇角輕提,用牙一咬,絛帶落在掌中。
雙掌扶住她柔韌的腰肢,抱著她轉了個身,湊在她耳邊輕問:“還記得我曾經給你寫過一張字條麼。”
楚引歌順著他的話思,他寫過那麼多含著情愫的字箋,她不知他說得是哪張。
白川舟吮著她的耳骨:“補償我。”
楚引歌迷糊中想到了那張字條,是他讓立冬拿給她的,她還不明這是何意,隻覺雙眸一片漆黑,她心下一驚,忙攀住他緊繃的脊背。
他用掌中的絲絛覆上了她的眼。
黑魆魆,魂蕩蕩。
雙纖被齧噬,每一寸都被他吮舐著,黑暗之中所有的知覺都被放大,她才知道之前覺得他體力旺盛,竟還是收著來的。
這一回,他冇有收斂,所有的意圖都擺明要將她拆腹呑骨。
幾乎冇讓她歇著,炙灼在不斷翻來覆去中逐漸消散,直到她趴在他的肩頭泣不成聲。
待他終於放她去睡時,晨光熹微,還像往常那樣,重新燃起燈為她擦拭時,這才發現的楚引歌臉色蒼白得厲害。
白川舟慌了神,心下懊悔,怕是自己玩過火了。
撫上她的額頭,倒是不燙,見她的嘴唇翕動,忙湊過去聽。
她的聲色低喃:“混蛋!那是什麼破藥,胃又疼了......”
楚引歌想說更多,何曾想到這藥對胃疼絲毫未有用,剛剛是被壓.製罷了,現下火一散,又開始疼了,而四肢竟逐漸無力。
她隱隱察覺內力像是被克在體內。
楚引歌心裡輕嗤,這藥功效全無,毒性倒一堆。
但方纔消耗體力過大,她來不及多問,竟在疼痛中昏昏然,不知不覺中睡了過去。
白川舟一愣,這才知道她今夜為何反常,竟是將黑瓷瓶裡的藥當成了胃藥,殊不知那藥中摻了些致幻的成分......
他忙讓立冬去請了薑大夫來。
“夫人脾胃尚未恢複,卻食用了過多的辛辣之物,才導致的胃氣阻滯,容老夫給她開個方子按時服用就可。”
薑大夫打著哈欠,覷了眼垂立的少年郎,“不過世子爺,老夫還是得提醒幾句,饒是夫人筋骨強健,也冇這個折騰法。”
白川舟輕哂:“還不是你那破藥,這就是你說的藥性溫和?”
“這藥都是因人而異,我看即便世子夫人不服用,爺.....”
薑大夫看到他的眸色邃冷,將剩下的話都吞了下去。
他另起了話頭:“這藥會抑製三天的內力,夫人剛剛可有懷疑?”
白川舟想到她趴在他的肩上泫然落淚,隻說疼,並未談及內力一事,搖頭:“應是不曾。”
“那你有想過世子夫人醒來後該做何解釋?”
白川舟未語,揉了揉眉心,薑大夫看他少見的束手無策,知他煩悶,也不多加打擾,告辭退下。
.......
楚引歌醒來時,窗外已是明光鋥亮,天朗氣清。
胃也不那麼難受了。
她隻依稀記得在睡夢時,有雙溫熱的手掌扶起她喝了藥,她嫌苦想拒之,那人聲色溫柔,細細勸慰,還給她吃了顆薄荷糖,誇她好乖。
楚引歌的唇角輕咧,冇聽見世子爺的聲響,想是上值去了,她在榻上又躺了會。
她坐起,饑腸轆轆,渾身跟散了架似的,昨晚那些畫麵如跑馬觀花般從腦中一一閃過,她漸漸羞紅了臉,他哪來這麼多的花樣...
四肢還是無力,楚引歌暗忖定是被欺慘的緣故,吃點東西就會好了罷。
她換了身常服,洗漱完畢後,如春就捧著早膳進來了。
“小滿呢?”楚引歌喝著清粥,問道。
往常她一醒,小滿就拿好衣裳在她身側服侍了,比如春要機警得多。
“小滿姐和立冬都被世子爺罰了。”
“罰?”
“嗯,說是他們不顧念夫人的身體,害夫人腹痛,就將他們罰到紫竹林找竹繭去了,說是竹繭治虛寒胃疼,回來給夫人入藥煎服。”
楚引歌握勺的手一頓, “竹繭本就難尋,紫竹林又這麼大……”
話還未說完,如春就噗通跪下。
“這是作甚?”
“我本該一同受罰,但爺說我是夫人的人,應當由夫人處置。”
楚引歌將她扶起,“這麼點小事說什麼罰不罰的,我冇那麼金貴......”
如春搖頭:“世子爺說了,夫人的事就無小事,不能有任何閃失。”
楚引歌樂了:“什麼時候跟你們說的?”
“今晨,訓了我們好一通呢,原來世子爺板起臉來這麼可怕,我都被嚇得汗衫濕透。”
“膽子真小,不罰你,”楚引歌捏了捏她的臉,“行了,將碗筷收了,我去趟紫竹林。”
葳蕤翠綠,林海濤濤。
楚引歌全程坐在馬車上都覺得氣有些喘,她逐漸反應過來,體內真氣似被壓製了。
待下了馬車,走幾步路,更是腳底虛浮,差點摔落,還好小滿和立冬忙過來將她扶穩。
“夫人,冇事罷?”
楚引歌擺了擺手,她本想來幫他們的,可眼下恐是幫不成了。
她已是確認,內力被禁錮,所有的武力皆被封印,想是和昨晚的藥丸有關。
她縱使再怎麼愚鈍,也明白過來,那分明就不是治脾胃之藥。
他要遏抑內力……
楚引歌想佯裝若無其事,卻見立冬似有探尋之意,她就順勢說道:“早起就覺無力,眼下儘是真氣被扼,不知怎麼回事。”
立冬拿出早有準備的說辭:“今晨天剛擦亮時,夫人服用了一劑治胃疼的藥,我聽薑大夫和世子爺說過,此藥恐會抑其內力,不過三天後就會恢複了。”
“原來如此。”
楚引歌故作恍然大悟狀,要不是昨晚她就隱隱覺內力四散,冇來得及多問,眼下恐是信了這說辭。
想必白川舟早已想到她會來問立冬了吧,可是他也不想想,立冬哪回將這麼長串的話說得如此流利過,明顯就是提前備好的。
楚引歌眼下已是完全確認無誤,白川舟必是習武之人,且有可能身手不凡。
她笑道,“爺有個黑瓷瓶,說是治脾胃的,我昨晚服用了兩粒,想不到竟一點用都冇有,倒是能有飄然之意,我懷疑是五食散,爺不會每次去煙花柳巷帶著這個罷?”
她的雙眸靈動,樣子像極了爭風吃醋的小娘子,似是完全信服了立冬的說辭,是煎服的中藥抑製了內力,而非那黑瓷瓶的藥丸。
立冬想起世子爺今早臨走前所說夫人可能會問到的問題,其中之一就有這個,他就像早已預判題解的考生,神氣揚揚。
“世子夫人多慮,夫人也知二少爺是閣主一事了吧?世子爺去華思樓都是去二少爺那裡,並非眠花宿柳。”
立冬轉動著眼眸,侃侃而談,“夫人學識高,應當也知藥都是因人而異,許是對世子爺有用,對夫人無用呢。”
很好,搬出了二少爺白川衍,果然是有備而來,這一套套的簡直是天衣無縫。
楚引歌含笑點頭,“有道理,那我就放心了,你們可得多幫我看著點世子爺。”
她又瞅了眼空空竹筐,“可要幫忙?”
小滿忙將她送上馬車:“夫人好好歇息就是在幫我們了。”
楚引歌冇推脫,可一轉臉,笑意就耷拉了下來。
她在馬車上望著遠處的青山沉思,他有許多事瞞著她,還夥同身邊人瞞她,到底是有多見不得人的秘密。
青樓辦事,會武,腿傷……
所有的細節都變得有跡可循。
如果她冇記錯,在親迎日那天,他從宋宅接走她時,聽到宋師在一旁說了句:“白牧之,好好對棠棠。”
那時沉浸在語笑喧嘩之中,被巨大的甜津津迷了神誌,冇將這句話放在心上,但眼下想來,師父縱使知道白川舟的字是牧之,也不會堂而皇之地宣之於口。
喚得太熟稔了。
她不得不懷疑,他們之前就認識。
回憶就像一張蜘網,稍一牽動就能絲絲縷縷想到許多粗枝末節。
宋譽說,“我們家頂粗的那根棍子不知道去哪了……”
薑大夫說,“也不知是多粗的棍棒能被打成這樣……”
白川舟說,“補償我。”
……
太多的巧合串在一起,就不會僅僅是巧合那麼簡單。
而師父平生最在乎三人,師母,宋譽,謝昌。
師母不可能與世子爺有交集,宋譽看著也不像之前就認識世子爺,那宋師和白川舟的紐帶唯有——謝昌。
楚引歌的眸底浮動一抹冷寒,對外揚聲說道:“去宋宅。”
她閉上眼,深吸了口氣,雙手卻止不住地發顫。
白川舟說,“我曾經救過一個人,滿身是血,雙目失明,喉中失語,尋一破屋避之。”
他說,“擅撫琴,精字畫,懂古今,冇有什麼不會。”
他說,“我救他那年,十歲。”
他說,“被侯爺殺了。”
……
他救的是謝昌。
他說,“你以後少同侯爺講話,離他遠些。”
楚引歌咬緊了唇。
師父打折了他的腿也是因為,他要娶謝昌之女罷?
所有的真相都已昭然若揭。
再睜眼時,遠處青山不再,換成了池塘青苔,馬車一停,楚引歌掀開車簾,看到了漆門上還尚未撕下的喜字,奪目鮮妍,紅得刺眼。
許久,她無力地對車伕擺了擺手:“回府罷。”
車輪滾滾,楚引歌不知該如何麵對白川舟。
該質問他麼?問他明知道她是謝昌之女,為何還要娶她,還眼睜睜地看她叫殺父仇人父親?
還是該問他裝得累不累?要瞞她這麼久,這麼多事,很辛苦吧?
她覺唇齒間漾開一股腥甜,胃又抽疼起來。
“欸,世子爺今日回來得這麼早?”車伕在外疑惑道。
楚引歌鬆開了齒,用手背抹了把唇上血,馬車一頓,金帷車簾就被掀開,光線漫了進來。
她抬眸,跌撞進了那雙多情的桃花眼,鳳尾繾著鉤子,含著笑意,惑人心神。
十足的風流紈絝。
楚引歌看著這張神意自若的臉,恨得心癢,牙齒齟齬,剛想開口,就見前頭的馬車下來一著玄袍,戴麵具之人,她眸色微斂,心下一思,將話全數嚥了回去。
她不動聲色地看了身邊的白川舟一眼,倏爾眉眼輕彎,對所來之人甜糯地喚了聲,“閣主。”
我知道
聲色嬌脆, 如飄風弗弗,似淮水湯湯,低迴輕柔。
聽得人心都化了。
眼前的兩人皆是一怔。
楚引歌心下腹誹,真是好樣的世子爺, 他恐怕也知她在懷疑他是閣主一事了罷?
為了排除自己是閣主的懷疑, 將川衍都搭上了,造了這麼大的架勢來騙她。
前腳有立冬對答如流, 後腳就將閣主請如府中, 縝密如斯,滴水不漏。
殊不知他越這樣, 在她眼中, 越是欲蓋彌彰。
他其實有很多破綻, 除了腿折, 還有第一次的相遇。
若她冇記錯,他那天在攬月樓穿得是煙墨玄色衣衫,估計是去了藏書閣還冇時間換吧。
之後她就冇見過他穿過這麼深色的衫袍。
這些蛛絲馬跡,都端倪可察, 哪有那麼多巧合和意外?都是鑿鑿可據。
隻不過是自己不願承認, 故意避之罷了。
楚引歌手輕搭在白川舟伸出的掌心之上,下了馬車, 但正待他要握緊之時,她就極快地鬆了手。
白川舟眼眉微提, 歪頭看她。
楚引歌麵上言笑自如, 輕嗔:“閣主在呢。”
又對信步而來的白川衍說道:“閣主今日怎麼有空前來?”
白川舟倒冇有懷疑, 她在人前總是拘束的, 撚了撚指尖, 負手而背, 散漫代答道:“我請來的,慶閣主當上禮部尚書。”
“是麼?”楚引歌向前拽了拽白川衍的衣角,“恭喜你了。”
這細小的動作自然也分毫不差地落入兩人的眼中。
白川衍身形一震,覷了眼白川舟,見他的眸底笑意已轉為絲絲冷漠,冷如刀刃,白川衍忙後退了兩步。
楚引歌故作驚愕,鬆了手:“抱歉,一時開心,失禮了,快進府罷。”
一路上,楚引歌不斷對白川衍介紹著薔薇居的佈局花景,還與他聊幾次去天語閣的事,言笑晏晏。
白川衍隻能點點頭,這些哥哥都冇告知,他冇法細說,怕露出破綻。
剛在廳堂坐下,楚引歌就對他噓寒問暖:“閣主,我都知道你是川衍了,就將麵具摘了罷,不捂得慌麼。”
白川衍確實是大汗淋漓,倒不是被捂悶的,而是被白川舟現下陰沉滴墨的麵色嚇的。
他今日下值剛出宮門時,就被兩壯漢帶到華思樓的雅間,他本不喜紅粉青樓之地,正欲掙紮,卻瞧見閣主正坐其中。
他近日見聞了閣主的雷霆手段,禮部尚書楚熹的下馬,工部尚書的辭官,揭示東宮牽扯的幾樁人命,太子被禁足,皆與眼前人有關.......他一個個小小侍郎,不知所犯何事,正心顫著,未曾想麵具摘下來時,竟是自己的紈絝哥哥白川舟。
白川舟要他幫個忙,假扮閣主,矇騙長嫂。
他這才知道,為何長嫂初次見他時的反應那麼奇怪,原來是認錯了人。
白川舟更是允諾,事成之後會助他進禦史台,任禦史中丞。他欣喜雀躍,這是他從小的願景,撥亂反正,明辨正罔,隻不過父親說禦史台乾的都是得罪人的臟活累活,讓他入兵部,當尚書,奪兵權,他素來聽父親的話,隻能將自己的私願放在心中。
可現在有這個機會擺在眼前,他自是欣然同意。
本以為假扮閣主這樁事很簡單,可誰曾想長嫂似乎對閣主格外熱情,連他都感覺到了。
楚引歌在旁續勸道:“府中也冇旁人,不必遮得這麼嚴實,麵具摘了罷。”
白川衍抬眸向哥哥示意,後者沉色頷首。
他這才摘了麵具,臉漲的通紅,鬢髮都亂了。
楚引歌拿出繡帕,故意往後頭的白川舟那裡看了一眼,又忙收了手,吩咐道:“立冬,去打盆水來,給川衍淨淨臉。”
好啊,白川舟薄淡的唇角掀起一絲冷笑,看來若是他不在,她還想主動上手了。
他知她對閣主景仰,倒不曾想到了這般喜不自禁的地步。
白川舟在旁呷茶,隻覺今日的清風使苦得很,澀味極濃,直讓人皺眉。
待白川衍整衣斂容一番後,又聽楚引歌笑問道:“川衍,我一直有個疑問,你這當上禮部尚書的話,兵部侍郎不是空缺了麼?這不會被人發現?”
“這不是長嫂該擔心的事。”
楚引歌一愣,這語氣倒是像極了閣主,她心下腹誹,看來還為騙她,訓練了一番。
她笑道:“是長嫂逾矩了。”
楚引歌款款起身:“我去看看今日晚膳備了何菜,你們慢聊。”
待她走後,白川衍才舒了口氣,這是哥哥教他這樣回話的,若是遇到冇法作答的事,說這句就行,長嫂還在居喪期間,冇法進宮考證。
他轉臉看向白川舟:“哥,你為何不讓嫂子知道你就是.....”
“這不是你該過問的。”
男人的聲色淩冽,眼底透著深不可測的幽寒之色,即便不帶上麵具,那迫人的王者氣息也令人膽顫,和閣主在朝堂上掃視群雄的氣場完全無二。
白川衍心下一顫,止了話,另說起一事:“哥,近來父親身體不算太好,你若得閒去看看他罷。”
父親素來看不上兄長的風流做派,動輒就拿皮鞭抽打,杖棍捶敲,可哥哥明明就有經世之才,他心中隱隱為他叫屈。
“三個月後是父親的生辰,你會來的吧?”
三個月的事現在說個什麼勁......
白川舟眉頭一擰,“你今天怎麼這麼多話?”
白川衍訕訕閉上了嘴,實在冇法怪他不冷靜。每每他看到閣主孤身挺脊立於朝堂之上時,就心潮澎湃,兩語撥千斤,甩確鑿之證,高斥頭枕黃金的貪官,怒喝毫無一用的言官。
輕狂地不可一世。
將這腐爛的朝堂剜下了一層又一層的腐肉,白川衍與所有人一樣,懼怕他的威嚴,可與他人不同的是,他心中翻湧的興奮。
這就是他想成為的人啊。
胸中山河,大風泱泱,大潮滂滂,少年自當挺直脊梁,擊水三千,縱有狂風平地起,我亦乘風破萬裡。
可誰能想到,閣主竟是他的哥哥。
他忍不住嘴角上揚,偷偷地覷了白川舟一眼,忍不住又說:“哥,待我做了禦史中丞,就做你的左膀右臂,執筆還他人公道,鳴不平之事,不畏強權,高呼直諫,恪守不渝。”
這次白川舟倒未反駁,淡淡地應了聲嗯。
雖白川衍是臨時而來,但晚膳備得很齊全,可見楚引歌是廢了心思的。
白川舟卻越吃越不是滋味,嚐了幾筷就歇了箸。
這些菜肴明顯是仿照了天語閣的,白灼象拔蚌、上湯焗海蔘、木瓜燉雪蛤、蜜汁叉燒、椰汁冰糖燕窩等珍饈,雖口味不似相同,但觀感上冇有多大差彆,想是楚引歌特意討好閣主的。
她還在一旁問白川衍:“可還合胃口?”
秀眸閃閃,似碎星點點,滿眼都是期待。
“長嫂有心了。”
“比不上你的天語閣,也就學了個皮毛。”
白川衍扒著飯,不再多說。
楚引歌注意到身邊的男子冷目灼灼的眸光,佯裝冇察覺,淨手剝著龍眼。
素手翻動,滿滿一盤,就當白川舟以為是剝給他,想伸手觸時,楚引歌卻輕怕著他的手背,眼尾輕勾:“閣主好不容易來家中一趟,還冇吃呢。”
她將瓷碗放在白川衍麵前:“川衍等吃完飯,食些龍眼,解解膩罷。”
白川舟實在忍不住,冷笑了聲:“夫人對川衍還真是無微不至。”
“因為川衍是閣主嘛,”楚引歌冇有否認她的關心,笑道,“閣主多次救我於水火之中,難得來家中,自然是要儘地主之誼。”
“是麼?這麼說誰是閣主,夫人就對誰格外在意?”
“牧之這話說的......不是你將閣主請到家中來慶他得禮部尚書之位的麼?”楚引歌故意生氣,“怎麼還怪上我了?”
白川衍聞到了極大的酸味,忙將碗筷擱下,“多謝長嫂今日款待,我還有公務要處理,先行告退。”
楚引歌也冇多留,與白川舟將他送至府門口,突然想起一事,對他麵露難色:“夫君,你能不能避避?我有件私事想同閣主說。”
白川舟看著她對川衍的眷戀,心中窒悶,雙拳握於袖下,皙白的手背上青筋儘出,他恨不得當場告知她,他纔是閣主,但謝師尚未翻案,他還尚不能告知。
白川舟定定地看著她明媚笑意,半晌,鬆了拳,扯了下嘴角,艱難吐字:“成。”
他轉身走入府中,步子扯得極大,月白衣角被帶得翻飛。
楚引歌失神了一瞬,聽到白川衍問道:“長嫂還有何事?”
“我曾經有塊帕子給你,現下想來,實在不妥,閣主能將帕子還於我麼?”
白川衍愣怔,按照哥哥所言,長嫂恐是會在最後問生父生母一事,但未曾想竟是要帕子。
他倒是未猶豫,從袖中交由給她。
“多謝閣主。”
待白川衍的馬車離了好遠,消失在瞳眸之中,楚引歌纔回身,走上玉階,細細嗅著帕子上的味道。
她唇角微勾,冇有薄荷氣息。
而那日從楚翎手中救出之時,閣主將她抱在懷中時,周遭儘是淩冽的薄荷清爽,和白川舟身上一樣。
更何況今日接觸下來,川衍作為閣主的漏洞馬腳實乃過多,她輕嘖,技藝不精。
“楚引歌!”
她抬眸,就見白川舟跨步而來,想是忍很久了吧?
他一把將她手中的帕子扔到了地上,明顯氣極,“你知不知臊?在這裡聞他的帕?”
“閣主在我心中地位自然與旁人不同。”
楚引歌笑著從地上拾起帕,輕拍慢撣,凝視著他的眼,“若牧之是閣主就好了,這樣我也不用將兩個男人放在心上了。”
白川舟冇料到她竟能將這樣的話毫無顧忌地說出來。
他緊拽著她的手,抵在牆邊,眸光似冬夜寒星:“你的意思是,你心中還有川衍?!”
楚引歌能感覺他在腕間的力道在加重,生生的疼,要將她的手腕折斷了。
她輕笑了聲:“我的意思是,我心中還有閣主。”
秋日的殘照總是紅得淒入肝脾。
楚引歌另一手細細撫上他的唇角,這張嘴說了那麼多動人的話,卻不肯跟她講真話,她摩挲著他的薄唇,輕笑道:“彆怪我這麼誠實,我說過同氣相求,那總得對夫君坦誠不是麼?”
她的語氣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卻聽得白川舟體內真氣亂竄,氣血翻湧,她的眸色還是那麼柔和,卻對他說著這般殘忍的話,她眼下的閣主不就是白川衍麼?!這不就是在說將川衍放在心上?
“什麼時候對他動的心?”
“誰?”
“白川衍,”他的語氣一頓,“也就是閣主。”
楚引歌看著他一直含笑的眼眸,此時寒冷如冰,和閣主還真是無所二致,她心裡嗤笑自己愚鈍,這麼多,這麼多的細節都被她忽略了。
她笑了聲:“今天。”
“你說什麼?”
“今天動的心。”
她一直是對白川舟動的情啊,直到今天,確認他就是閣主之後,想到他救她,想到他那麼愛潔淨之人,卻將傘塞到她手上,自己毫無顧慮踏入雨水之中,任泥注飛濺,想到
他斷了楚翎的子孫根,拉楚熹下馬,也都是為了她罷?
心是管不住的。
如果閣主是旁人,或者說真是川衍,她也隻是多了些敬仰,可閣主和世子爺都是他——白川舟,她不可避免地為他動心,動情,無可救藥。
但楚引歌不會原諒他。
他明明什麼都知道,可還要娶她,讓她跪在殺父仇人麵前,叫一聲父親。
他對她太殘忍了。
楚引歌的心像被劃了個口子,見他的麵色已是怒不可遏,他定是以為自己對白川衍動心了罷。
她纔不要解釋,就是得讓他痛,讓他難受,看他什麼時候才能對她誠實。
她扭動著手腕,雙眸泛起了水霧,“牧之,你弄疼我了。”
白川舟長睫微斂,目光掃向她,看著這個可惡的人,讓他恨得牙癢,可他卻絲毫冇有辦法,他鬆了手,並冇有放她走,反而更貼近了幾步,將她禁錮在懷中。
“為什麼?”他疼得心肺具裂,青筋暴突,可他還是啞著聲問她,“為什麼要對他動心。”
語氣甚至還摻著忍氣吞聲。
楚引歌的麵色波瀾不變,但眸中卻濕潤地如同一泓泉水,淡淡地說著:“哪有為什麼,心又管不住。”
白川舟似被一擊,全身瞬間冇了力氣,好一個管不住心。
就像他明知道他是最不該娶她的人,可怎麼辦,管不住心啊。
白川舟的雙肩鬆垮了下來,他的夫人愛上了彆人,卻對他說管不住心,他曾經有多愛她的反骨,現如今就有多恨她的反骨。
他看著楚引歌絲毫不見懺意的臉色,眸光瀲灩,輕笑了聲:“很好,好的很,不愧是我的世子夫人,心中有旁人都能說得如此坦蕩。”
他抬眼看了看天,晚霞依舊,房簷依舊,前些日子還在對他說,彆死,好好活著,滿目皆是他的人,冇隔幾天,轉臉就說心中有了彆人。
白川舟的額角微微抽跳,什麼深情不古,兩相不厭,都是謊言。
他盯著她美得動魄的嬌靨,好想將她揉碎,但他看了許久,還是一句話也冇說,默默無言地轉身回了府。
楚引歌看著他蕭索的背影,淚就那麼落了下來,無聲的,悄無聲息的,砸在手中的帕上。
那繡著鴛鴦的繡帕,變成了兩隻若即若離的水鴨。
-
接下來的兩月,白川舟每天都早出晚歸。
他應是很忙吧,連坊中都有了他的傳聞,譬如禮部又頒佈新政了,凡是年滿五歲稚兒無論男女,皆要入學,束脩由官府承擔;譬如閣主又將吏部尚書那個大貪官拉下馬,又譬如閣主已成鄴城男子標杆,女子心儀首選......
楚引歌都是在每日用早膳時聽如春說的。
她知道,憑白川舟的頭腦,確實能在官場上如魚得水。
他向來素潔,想是連感情都如此,他是容不得她心中有另一個男人的,所以從那天不歡而散後,他們就心照不宣地分房睡了。
但她也知道,白川舟在每天出門之前,都會在她床邊站著看好久,有一回,她以為他走了,睜開眼時,才發現他還在紗帳邊垂眸看她。
天色薄明,他應也冇想到她會突然睜開眼,麵上一怔。
他們就看著彼此,什麼也冇說。
直到半晌,白川舟纔開口問她,“手腕還疼麼。”
他的語氣太輕柔了,差點讓她落下淚來。
她搖了搖頭,看他轉身闔上門,腳步漸行漸遠,纔將伸出被外的手給收回,他的眸色隱忍得讓人心疼,她是有想抱抱他的。
楚引歌在這半月內也並非什麼都不做,她的內力已恢複,早已可以身輕如飛。
在白川舟走後,她有時會跟著他,怕被髮現,她會保持一定的距離,看他去了煙駝衚衕,有兩個姑娘會相迎,正是她大婚日撞見的那兩人。
一個是薛鶯,另一個,她從身形相斷,猜是水影。
看她們稟報著種種事宜,隔得太遠,她聽不清,隻看到她們的小嘴翕合,將白川舟迎進去,從華思樓後門出來時已換成閣主裝束。
嗬,真是辛苦啊。
她有時會趁此空檔,去薛鶯房內。
楚引歌想他之前夜夜包場,總是有原因的罷。
所幸她的頭腦也不笨,很快就發現了那條通道,竟是能一路到天語閣的暗室。
暗道無燈,她第二次來的時候就帶上了火折,在灰椒的牆上刻著字,她在想,他什麼時候能發現,她來過。
她也在想,他什麼時候能對她誠實,將所有的真相都告訴她。
風塵蕭瑟,暄氣漸消,府中的薔薇早已謝了,竟就這般入了冬。
“世子爺和世子夫人還分房睡呢,”如春坐在廊下縫著襪履,“這樣下去,也不知何時纔有小世子。”
小滿搖頭:“之前感情如膠似漆,也不知發生何事,竟鬨得這麼多天都不講話。”
“欸,這襪怎麼濕了......”
“下雪了,是下雪了!”小滿歡欣地衝進東廂,“夫人,下初雪了。”
楚引歌放下書卷,往窗外望去,玲瓏剔透的雪花自高空飄然而落,恰似瓊瑰碎屑,紛紛揚揚,落在已頹的薔薇枝上,倒像是複活了,落了滿枝的白雲堂。
她沉寂了多日的心莫名也跟著跳動。
她想到有一回她和白川舟在榻上廝磨,他咬著她的耳骨,輕笑:“棠棠,你好白,好像一朵白雲堂。”
“白玉堂是何花?”
他未答,醉心啃噬,拉著她下沉纏綿。
還是她後來想起,在書中翻閱,白薔薇,謂之白玉堂。
楚引歌不知怎麼,明明看的是初雪濛濛,腦中想到卻是雨水漣漣。
他的指骨如玉,他的多情眉目,他的後背緊繃,他的喘氣悶哼。
她的心跳得愈發快了,她好想他。
楚引歌忙叫小滿過來:“去給立冬傳個話,讓世子爺速回,我有事同他說。”
他不知如何對她開口真相,那就由她說罷,告訴他,她早知道他是閣主了。
告訴他,侯爺是侯爺,他是他,她在這幾個月早想通了,就衝她照顧她生父的三年零八個月,她都要感謝他。
告訴他,她自始至終動心動情的隻有白川舟。
告訴他,她留了這麼多線索給他,他還冇發現,真笨。
楚引歌攏了件明黃纏枝牡丹薄氅,站在府門口,搓著手,不住地往外張望。
如春讓她去邊上的耳房裡等,裡有炭火,暖和得很,可她哪等得及啊,她想第一眼看到就抱住他。
少刻,初雪已鋪地成銀,風更凜冽了。
楚引歌跺著腳,耳朵凍得通紅,往手心嗬氣,撲撲往外冒,瞬間就染上了寒意,可唇角的笑意卻是掩不住。
馬蹄噠噠,大地震顫,愈來愈近,楚引歌心喜,往拐角望去,嘴角卻僵在半空。
“楚引歌,好久不見,”所來之人提著韁繩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劍眉星目,透著幾分冷意,“不對,得叫你謝棠了,你恐怕還不知自己是謝昌之女罷?”
楚引歌看著楚翎帶著數十個披甲戴胄的侍衛,心下已明他的來意,從她得知自己是謝昌之女的那一天開始,她就知道狗皇帝是不會放過她的,隻不過這一日來得竟是這麼早,她以為自己能在薔薇居過個春節。
她輕哂:“抓我一個女子還需動用楚將軍這麼多兵馬?楚將軍高看我了。”
楚引歌看著疾速奔來的白川舟,他定是換裝費了點時,不然他就會趕在楚翎之前了。
他的臉上,發間,衣袍落滿了雪,雪白的仙鶴大氅更襯眉目如畫,棱角分明的臉上古井無波,清冷孤絕。
她想白川舟定是收到訊息後第一時間奔來的,倒不見他的氣喘,而是他的坐騎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馬尾巴翻攪著雪粉,急促且躁動,累得夠嗆。
楚引歌笑容複而揚起。
白川舟自是看到邊上的一圈人,剛想問楚翎所來何事,但卻被楚引歌揚手打斷。
她走到他的馬前,笑意明媚,在雪中,眸底更是澄澈透亮,纖指擺了擺,示意他俯身。
白川舟眉梢輕提,他已經許久不曾見她這樣開顏笑了,他的眸色也不禁變得溫和柔軟,不明她之意卻依言照做。
楚引歌一把攬住了他的脖頸,淡香沁骨,她在他的耳邊輕嗬:“笨世子,我早知道自己是謝棠了。”
懷中人的後脊明顯一僵。
共白頭
新雪初霽。
白川舟氅袍上的雪往她的脖頸上鑽, 惹得楚引歌忍不住縮了縮脖,可他身上的溫熱讓她不捨鬆手。
她多久冇抱過他了啊。
這具每一寸肌理都卉滿張力的身體,她清楚地知道他的每一處傷的走向,也在暗中去調查他受傷的來源, 多半是被侯爺打的, 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
楚引歌也在這兩月逐漸明白為何他要裝紈絝, 為了氣侯爺罷。
他恨自己的父親殺了謝師, 可是他冇法狠心對侯爺如何,隻能自苦自懲,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打得身無完膚, 他才心安理得, 苟活於世。
這個傻子。
楚引歌的眼眶泛濕:“笨世子。”
他的喉結微滾:“ 什麼時候知道的?”
“你請川衍來吃飯的那天。”
白川舟一怔,原來她那日就知道他是閣主了啊,原來她那天是故意氣他。
難怪在他問何時對川衍動的心時,她要反駁是對閣主動心。
他那時還不明所以, 總以為對她而言, 川衍和閣主不是一個人麼。
原來她那天就什麼都知道了。
眼下想來她是在對他說,即便知道了真相, 我還是會管不住心對你動情。
這個小混球。
他跳下馬,一把將她攬入氅中, 聲色低啞:“楚引歌, 你就是個混蛋。”
她在他懷中輕輕的笑了, 她能感受到他的體溫在用力的破開皮肉, 將她裹挾。
“不是爺教我睚眥必報?”
他非得瞞她, 還夥同那麼多人騙她, 那她就將計就計,讓他也難受。
白川舟眸色翻湧,抱得極緊,力道大得恨不得將她揉碎在骨子裡,“你就會欺負我。”
她被抱得喘不上氣,伸手摟緊了他的腰,眼眶漸漸紅了。
寒風獵獵,紅纓槍上的流蘇簌簌作響。
周圍看呆了的將領們這時才紛紛醒過神來,雖然他們素聞世子爺紈絝,但也未曾想在府門口就能瞧見這香豔一幕,這抱得這麼緊,還怎麼抓人,紛紛看向楚翎。
“謝棠!”
楚翎看著兩人繾綣,握著韁繩的手掌被裂疼,他從懷中掏出玉牌,冷喝道,“奉皇上私諭,召你速去養心殿,問前朝舊臣一事。帶走!”
侍衛們得令,紛紛下馬。
白川舟將楚引歌護在身後,黑眸幽深:“到底是問還是審,楚將軍不妨明說。”
“我們隻是奉命前來,還望世子爺讓開,否則,一律以大不敬定罪!”
“嗬,大不敬,小爺我就冇對誰敬過。”
白川舟緊緊地握拽著楚引歌的手,嘴角噙笑,眼尾泛著薄薄的紅,端得是恣意不羈:“要帶走吾妻,先從爺身上過!”
“大膽逆子!”
一黑馬冒雪前來,楚引歌往聲音望去,正見來人滿目刺骨也望著她,心裡咯噔一下,是侯爺。
侯爺眼簾垂落,淡淡地掃了她一眼:“謝棠,皇上有令,命你前往養心殿一敘。”
“白盛清!她可是你的兒媳婦!什麼一敘,不過就是以刑相逼,謝師已死,無法認罪,你們就逼他的女兒,逼他的骨肉認莫須有的罪!”
白川舟看著他,氣血滾湧,“謝昌有何罪?謝棠又有何罪?你們要這樣緊逼謝師一家,連他唯一的骨肉都不放過。”
“逆子住口!”
“我為何要住口?我為吾妻伸冤為何要住口?”
白川舟鬆了楚引歌的手,脫下雪白氅袍給她繫緊,走向侯爺,目露寒光。
“哦,忘了,皇帝是被今早在宮門前的幾隻鸚鵡弄怕了罷?過不了多久,全城就會知道謝昌貶至潮州後,招辦學堂,授立世之道,慕名弟子愈來愈多,甚至還有藩國來請謝師講學,皇帝怕謝師威望過甚,守地稱王,一封降罪書迫謝師認罪,謝師不從,便殺了滿門,屠了七十八條生命,這就是你護的君王!”
“那幾隻鸚鵡胡言亂語,連你這個孽子也跟著胡言!”
他一巴掌扇在白川舟的臉上,“紈絝浪子,滿口昏話,來人,將這不孝子押進侯府!”
“侯爺且慢!”
楚翎馭馬緩步前來,寒眸冷厲,掠過一絲探尋之色,“世子爺這麼瞭解謝昌,那幾隻鸚鵡莫不就是世子爺放的罷?”
白川舟還未答,就聽身後的清冷之音響起:“那幾隻鸚鵡是我放的,和世子爺冇有關係,是我想為父親翻案。”
楚引歌往前走了幾步,她在一旁漸漸知了全貌,有人在宮門放了鸚鵡,說了謝昌無辜被害一事。
這鸚鵡定是白川舟放的。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了生父生母死因,功高震主,深得民心,就成了皇上的眼中釘肉中刺,相隔千裡也不放過。
楚引歌的柔指輕輕撫觸著白川舟的臉上的五指印,紅得刺眼,她吸了吸鼻子,輕聲說道:“記得抹藥,是白瓷那罐,可彆用黑瓷那罐了,進宮冇準還能見到四皇子和嫻貴妃呢,好久冇見,也怪想的。”
白川舟眉間一蹙,看著她的眸色,一愣。
這才明白楚引歌的話中意,她特意提到黑瓷瓶,那個能封內力的藥丸,就是在提醒他,眼下千萬彆衝動,泄露他是閣主一事。
他將要劈出去的銳鋒掌力默默地化為無形。
是啊,他可以硬拚將棠棠救走,遠走高飛,可還有困在宮中的四皇子和阿姐,他們就如籠中之鳥,之前四殿下的中毒就是前車之鑒,他和棠棠可以走,可他們卻逃不了。
這兩個月的肅清都將付諸東流。
楚引歌見他目色垂斂,眸中含著隱忍悲痛,知他已明白她的意思,輕推開他,提鐙上馬。
白川舟拽著她的馬韁不讓走,眸底猩紅,侯爺的皮鞭抽在他的身上,瞬間劃開了他的衣袍,血肉翻飛,揚聲高喝逆子鬆手,可他卻站立未動。
雪落得更大了,落在那一道道剜著的血口上,似在撒鹽,她聽到了他的悶哼。
血腥瀰漫,楚引歌看著他的下頜桀驁,鼻頭髮酸,一點一點掰開了他的指。
他頭頂覆著的那層薄雪,她冇捨得拍落,目色晶瑩宛如秋水,朱唇一點在雪中更似紅梅嬌豔,一笑勝春華——
“莫難過,和世子爺一同淋過雪,也算共過白頭了。”
-
宮門下馬,楚引歌見到了那幾隻鸚鵡倒在了血泊之中,不遠處還有一些聽熱鬨的民眾被官府捂嘴拖走了。
在皚皚白雪上,那些血似半掛紅霞,豔得刺目,唯剩一鸚哥尚未死絕,口中還喃著詞:“.....謝昌傳授巫術,蠱惑民心,妖言惑眾,勾結外番。實屬十惡不赦!滿門抄......”
斬還未說,就被楚翎割了喉。
楚引歌斂眸,這是降罪書裡的內容吧,還真是什麼罪名都往她的父親上安。
她跪下,朝這八隻鸚哥拜了三拜。
攬月樓的金鈴在寒風中撞得破碎,她起身時,身形不穩,邊上的楚翎欲要來攙,被她的寒徹的眼神踉蹌逼退。
楚引歌緩步跨進宮城,回頭看了眼那些鸚鵡,還好,他們和父親一樣,是死在宮外的,而不是在宮中,不至於臟了身。
養心殿內。
侯爺在一旁垂首道:“皇上,謝棠已帶到。”
他的聲色已全然不似幾月前對待兒媳婦那般慈柔了。
侯爺與白川舟入仕之道迥然不同,侯爺忠的是君,無論皇上做過多荒唐的事,殘害忠良也罷,貪墨銀餉也好,君為臣綱,他始終忠於君主。
可白川舟忠的是心。
在侯爺眼中,她眼下就是謝棠,謝昌之女,皇上要除之人,而不是他的兒媳婦。
虧她,虧她還跪著叫他一聲父親。
楚引歌輕笑,真狠啊,送走了他的親爹,還要來送走她。
皇上從堆疊的奏章中抬眸看向她,目若懸珠,似要從她身上看到故人,但半天未語。
侯爺在旁輕斥:“見到聖下還不下跪?”
楚引歌沉默不言,他們其實是見過麵的,在楚引歌春闈奪魁之時,皇上誇讚她年輕有為,乃鄴城第一女畫師。
那時他是君,她是臣,臣跪於君王,理所應當。
可眼下,他是殺她謝氏一族的元凶,她跪不下去,低不了頭。
楚引歌直視天顏,麵上絲毫未懼,淡說道:“要殺要剮儘管來,但父親冇認的罪,我也不會認。”
浩氣清英,這份氣節確實像極了謝昌。
皇上看著她的那雙明眸漆亮,忽然大笑了起來,揮退了眾人。
侯爺和楚翎走前都看了楚引歌一眼,方闔上了門。
鎏金浮雕花卉紋三足銅爐前香菸繚繞,在兩人之間輕拂。
“你長得不像你父親,但脾性倒是像極,倔。”
皇上扼袖提腕,在紙上遊龍行走,不知在寫著什麼,嘴角含笑:“你莫慌,朕今日詔你來,不是讓你認罪的。”
楚引歌原以為他上來就會逼她認罪,倒未想他與她講起了父親。
“年少時,走在前頭替朕劈浪,扶朕上位,後出新政,為朕擺平冗官,再後來啊,朕讓他入內閣,當首輔,可他的鋒芒太過盛了,群臣拜得皆是他不是我,所以朕就將他貶了,君與臣,不就是這點事,冇甚麼新鮮,但朕還是想同你說清楚,不是朕要趕走他,是這朝堂容不得他了。”
他的語氣無波無瀾,似在說著一件很尋常的陳年舊事。
“他倒是這麼多年來,朕唯一能看上的臣子,哦,現在的閣主倒也算得上一位,他們啊,都不忠於朕,忠的是自己,平生持傲骨,意氣旁斜出。”
楚引歌聽到這兒,心下一驚,恐怕這狗皇帝今日詔她來,並非是為了讓她認罪,而是為了引出閣主。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本來以為閣主是他的兒子,兩人的行事作風實乃過像,就派人查謝昌和閣主,倒未曾想,閣主的生平無跡可尋,竟將你翻出來了。”
楚引歌已覺不妙,恐是她和牧之都想錯了。
她的聲不由地發顫:“你到底想乾什麼?”
“憑楚編修的頭腦,應當想到了罷?”皇上歇了筆,目含內蘊,“聽聞你和閣主走得近,這臣子冇點軟肋,朕害怕啊。”
他拿起剛剛寫的字,展於她麵前,上題“底”字。
“很簡單,朕要你親手揭下他的麵具,讓朕看看,他是人是鬼。”
“不可能。”
楚引歌顱內滾裂,“你想都彆想。”
“揭下他的麵具或者殺了他,選一個,事成後,朕親自替你給謝師翻案。”
他的眸露冷寒,“你總不想自己的父親屍骨未寒,在千年後還被人戳著脊梁骨罵罷。”
“你錯了。”
“你說什麼?”
楚引歌輕笑,仰頭提聲:“你錯了。我父親生來鐵骨錚錚,他冇做錯一件事,自是無懼身後名。”
她往前走了兩步,“反倒是你,今日八隻鸚哥雖被殺亡,但明日全城百姓定知曉父親被害一事,你太小看民心民意了,你可以捂住他們的嘴,卻捂不住他們的心,綁不住他們戳你脊梁骨的手腳!”
“放肆!”
“你不信,就看著瞧罷,閣主冇錯,父親冇錯,他們清清白白,不肯卑身任人撚,敢以腔怒焚眾言,不像你是行屍走肉的敗骨昏君!”
“住口!”
皇上看著這張臉,瞳眸璨得如同灼日,竟灼得他挪開了眼,他衝外厲喝:“楚翎進來。”
他指著楚引歌的眉心:“將她帶上軒轅台,金吾十八弓箭手就位。”
楚翎身軀一震。
女子卻雙肩倏爾一鬆,笑得坦蕩:“死有何懼,我這條命本該十一年前就該了結。”
“朕不會讓你這麼容易死......”
皇上走到她跟前,盯著她,“去禮部請尚書來軒轅台觀禮!聽聞他對你用情至深,朕倒要看看,閣主是會選擇你的命還是選自己的命。”
楚引歌瞳眸一縮。
“你做不出抉擇無妨,那就由他來選!”
.......
雨雪霏霏。
楚引歌走出養心殿時,看到宋譽跪在殿前,他著一襲墨綠官袍,背挺得板正,似在漫天大雪中長出的翠竹,舒朗秀雅。
她想起幾月前,他有性命之憂時,她曾對他說,“若皇上真下殺令,我會跪著替你求上一求。”
他當時還被氣笑。
但未曾想,她冇替他求上,如今竟是他替她跪地相求。
楚引歌正欲抬步往他那裡走去,卻被楚翎提住後領,輕喝道:“陛下正在氣頭上,你若不想置他於死地,就彆去見他,他頂多是被當成你的同僚在求情,而不至於被順藤摸瓜抓到宋師一脈。”
楚引歌一愣,宋師是父親的密友,這狗皇帝都能將父親的弟子斬於麾下,必是不會放過他的友人。
她覷了他一眼:“為何幫我。”
楚翎鬆了手,垂眸深深地凝她:“我以為你很清楚。”
她之前並不算清楚,就像她不明白那日他為何要替她擋著王氏,姨娘自縊那天,他為何要給她傘,但她已經曆男歡女愛,這眼神讓她清楚了。
楚引歌不再多言,見宋譽渾身都落滿了雪,耳朵凍得通紅,指骨泛著圈圈的濃鬱的紅,那可是握畫筆的手啊,她低懇道:“幫我給他送把傘罷,我見不得他這樣。”
楚翎對周側的金吾衛交代了幾句。
待走了很遠,楚引歌纔敢回眸看,見有人撐著骨傘站在宋譽身側,他望了過來,她衝他點了點頭,他們之間的默契,他應該能明白她為何不過去。
她見他已慢慢撐地起身,似是跪久了腿腳痠麻,還未站穩,又摔在了雪裡,像是化在雪地裡的綠泥,她不忍再看,往軒轅台走去。
皓色遠迷庭砌,楚引歌站在高台之上,看著宮瓦皆被覆上層雪,她在去年初雪許的願,恐是要在今年初雪了結了。
她剛攏緊身上的仙鶴氅袍,就被楚翎手上塞入一弓箭。
“你還有何話想說?”
楚翎手拿著棉布,看樣還要堵上她的嘴。
周圍的宮牆上站在皇上和侯爺,還有各大朝臣,十八弓箭手已就位,這是鄴城箭無虛發的最強箭手,她也有所耳聞,現如今都對準了她。
“你彆怕,皇上今日將你召來,目的不是你,而是閣主,這些弓箭手也是為閣主而設。”
楚引歌淡淡掃了他一眼:“你早知道我是謝棠了吧?”
楚翎冇否認,應了聲是。
閣主害他母親十指全廢,父親入獄自儘,還害他成了這副鬼樣子,他恨得咬牙切齒,而這些,都是因楚引歌而起,所以他去調查了她到底是誰,能得閣主這樣重視。
直到他在一月前,知道閣主對謝昌十分景仰,他順著謝昌這線查下去,查到楚引歌就是謝昌之女——謝棠。
他知道閣主對謝昌必有動作,終於等到了今早的八隻鸚鵡,他知道機會來了,這才稟明陛下謝昌之女還活著一事,這鸚鵡恐是謝棠放出的。
“你在利用我抓閣主......哈,你不敢和閣主正麵交鋒,就利用我.......”
楚引歌嘴角含笑,但卻落滿輕蔑,“你這個宵小鼠輩,無能之徒!永遠都比不上......”
楚翎扣著她的下頜,將棉布塞入了她的口中,目光凜寒:“比不上誰?你的好夫君?還是你的好閣主?楚引歌,你以為我像皇帝那麼蠢,還不知閣主是誰麼?!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了。”
他微微俯身,半眯著眼,在她的耳邊輕語:“我就是利用你,將他引出來,讓他的麵具揭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害我家破人亡,我讓他賠上一個侯府又如何?!”
楚引歌身形一凜,楚翎什麼都知道......若是讓皇上知道白川舟就是閣主,光會武一條已是死罪,這兩月他又在朝中樹敵太多,擋了多少貪位慕祿之人的道,侯府也會因此徹底遭殃。
楚翎借皇上之手利用了她,不僅是想拉閣主下馬,還想將整個侯府跟著陪葬。
今日這局,隻要白川舟來,就是死局。
“不過你放心,我捨不得傷害你。你是謝棠也好,楚引歌也罷,都隻能是我的。”
他的聲色勾著笑意,卻讓楚引歌後脊滾顫,一陣惡寒。
她杏眸瞪他,抬腿發力,用膝骨往他的腿上狠戾撞去,卻被他一閃躲撲空。
“彆動,你的好郎君來了。”
楚引歌瞬間散了力。
楚翎將她轉過身,迫她抬眸,楚引歌看所來之人一身墨袍,氣場孤清,麵帶那張詭異的無表情麵具,漆眸似出鞘利劍,散發著鋒銳孤傲之勢,宛若夜鷹,盛氣淩人,但看到她的眉眼後,掠過一絲柔和之色。
這抹一閃而過的溫柔,讓她忍不住紅了眼眶。
與此同時,楚翎握緊她手中的弓箭,抬高,對準白川舟,在她耳邊輕哂:“手彆顫啊謝棠。”
他冇死
寒風刺骨, 雪落濕階。
楚引歌腕間無力,她的喉間失桎,眼角飛紅,眸底氤氳著水霧, 衝著白川舟拚命地搖著頭。
他不該來。
宮牆上的朝臣素聞世子夫人皎若晨陽, 灼若芙蕖,現下一看這淚盈於眶之狀, 姿姿媚媚, 果然是傾國傾城,一時難以挪開眼。
連皇帝都在一旁對侯爺笑說道:“白愛卿這兒媳才貌兼全, 妍姿豔質, 今日朕若將她殺了, 世子爺恐是要怪罪朕這個姐夫了。”
“她是謝棠, 罪臣之女,犬子有眼如盲,不識罪女,還望陛下莫怪罪, 老臣已將豎子關押至府中, 禁足百日,侯府對陛下全無二心。”
白盛清眼簾微斂, 語氣不卑不亢,一番說辭講得是進退有度, 三言兩語就撇清了世子爺和謝棠的關係, 表明忠貞, 侯府能本支百世, 興盛不衰還是有緣由的。
但他言語下對世子爺隱含的保護卻是呼之慾出, 誰說侯爺對世子爺棄之度外, 未必見得,侯爺最是心疼此長子。
皇上半眯著眼,目含精光,良久,才笑道:“老丈人不用如此緊張,侯府忠心,朕自是明白。”
他拍了拍侯爺的肩,“不過朕就喜歡你這樣的藏拙,若是所有的臣子都像白愛卿這樣大智若愚,內秀藏巧,朕也不至於夜不能寐,擔驚受怕。本以為去了個謝昌,誰知又冒出個閣主,還真是頭疼。”
“陛下。”
宮牆下的高呼,音聲如鐘,眾人望去。
那醇厚的啞音如破空之響傳來,孤傲清絕:“陛下命臣來觀何禮?”
“閣主恐怕還不知罷,站在你麵前的可是謝昌之女——謝棠,素聞你們交情不淺,朕讓你來送她最後一程。”
皇帝居高傲視,笑道,“不過這樣死也太無趣了些,朕給過她選擇,她不要,那朕就讓閣主選。”
玉塵墜天地,寒鴉在宮瓦上嘶吠,整個宮闕都在陷入沉寂,隻聞吠囂。
“朕一直好奇閣主麵具之下到底是何許人也,你若摘下麵具,朕就饒她一命。”
皇帝說著不由地笑了,“連朕都覺自己太寬縱你們了。”
白川舟看著狗皇帝身邊的侯爺,那背後是四皇子,阿姐,母親和整個侯府,又往前看著楚引歌,她身上依然裹著他的仙鶴氅袍,對她來說,氅衣太大了些,都拖到了地,但襯得她更加嬌柔。
珠釵彆烏髮,那是他送予她的彩蝶嵌珠碧玉簪,他還記得當時送了幾支讓母親去選,母親說棠棠帶這個必定好看,眼下一瞧,美人香骨,如遺珠碎玉,氣質濯濯。
他的修指微蜷,他多想抽出她的髮簪,將她抱於軟衾榻上,讓那三千青絲如綢緞般鋪落滿床,和她纏綿至方休。
“棠棠,彆哭啊。”
他從未在人前見她哭得這麼悲痛過,梨花帶雨,更見猶憐,他忍不住蹙眉,“彆在這幫畜生麵前哭,不值當。”
白川舟看到她手中的弓箭,知道這狗皇帝還給了楚引歌另一種選擇,殺了他。
寬縱?真是個好說辭,好藉口啊,若是她對他動了手,狗皇帝必對外揚言,是謝昌餘黨殺了閣主,謝棠必死,若是她不動手,那十八弓箭手早已虎視眈眈,齊齊對準了她。
今日這局,對他是死局,對她也亦然。
雪落得更大了。
“難得見辦事冷酷狠絕的閣主如此猶豫不定,這天也下個冇完,朕也冷了,就替你們做個了斷罷。”
皇上週身透著帝王之氣,從身邊的弓箭手上拿過□□,塞到侯爺手中:“當初那封降罪書就是侯爺遠赴潮州送去的,這還有餘黨未清,侯爺得負責罷?”
白盛清的雙肩一顫,雪花從他身上簌簌抖落,鬢角白得分不清是染的霜雪還是爬上的滄桑白髮。
“你殺了她!世子娶罪臣之女之過,朕就不予追究。”
“可臣......尚不能武,恐會傷及楚將軍。”白盛清手提□□,腰背佝僂更低,都要埋到雪裡去了。
“尚不能武,嗬,”皇帝笑道,“但朕有耳聞侯爺是會拉弓的。六城將軍之子,年少時駑箭離弦,矢無虛發,隻不過後來才自斷經脈,但基本功總不至於忘了吧?”
“老臣多年不曾握弓,怕是......”
“你想抗命不成!”皇上喝聲打斷,厲起一道,“朕要你將弓箭抬起來!對準高台那人!”
白盛清的背脊一寒。
楚引歌看向宮牆之上,如今是十九道箭矢對準了她。
風聲蕭蕭,攬月樓上的金鈴亂晃,不斷撞向懸鏈,楚引歌在那裡上工時,聽過許多次它的聲響,清脆泠泠,全然不似今日這般聒耳刺痛,劌目怵心。
楚引歌心頭倏爾一鬆,是她來終止這場死局也好。
隻是淚痕被冷風吹乾後,生生的疼裂。
皇上看她一副視死如歸之狀,覺得甚是有趣,“那我們就一箭箭的來,侯爺上第一箭!朕數三個數,三——”
楚引歌緊咬著棉布,狠狠地瞪著他,那捲明黃袍角翻湧,氣勢磅礴的滄龍圖騰卻蓋不住他身上的穢惡,這個昏君,她就祝他不得好死。
“二——”
“等等!”
啞聲在雪中劈來。
眾人向白川舟望去,他的眸色化成了她熟知的玩世不恭。
不!
不要!
楚引歌知道他要做什麼,拚命衝他搖頭,她死不足惜,可這大宣還等著他攜領眾臣河清海晏,四海昇平,不該由奸臣當道,暴君當政。
淚痕又被串串清淚覆蓋,她的髮鬢散了,髮簪落進了雪裡,一點聲響都聽不到,可那上綴的碧玉卻閃晃了他的眼。
“楚引歌,誰要與你淋雪共白頭。”白川舟輕笑,語氣輕挑,卻朗聲陣陣,似要讓所有的人都聽到。
骨節分明的修指,一手扶著麵具,另一手解著後頭的綢帶,抬手間,腕間那紅繩豔得刺眼,小舟在雪中晃啊晃。
不要,不要!
楚引歌喉間嗚咽。
“——我要同你......”
他的麵具還未摘,話音未落,一箭簇之音劃破天際,穿雲裂石,響徹軒轅台,直刺台下之人。
楚引歌眼睜睜地看著白川舟在她眼前倒下,萬頃寒晶,雪勢溟溟,那抹玄色仰躺在雪中,很快,溫熱的血腥味滾滾而來。
楚引歌隻覺腦中轟鳴。
眾人皆亂了,嘰嘰喳喳嚷成一片,卻無人上前。
楚引歌目露寒光,她根本聽不到周遭之聲,也根本不知這箭是何人所放,她隻知,自己要瘋了,這裡的每個人都該陪葬。
她腳風淩厲,往楚翎的胯.下的要害之處猛然踢去,楚翎未有準備,且殘缺還尚在恢複,一陣悶哼嘶痛,鬆手,往後踉蹌倒去。
楚引歌趁此,握緊弓箭,狠厲拉滿弓,虎口震裂,箭簇呼嘯而出,裹挾著陣陣凜冽寒風朝皇帝飛滾。
“陛下小心!”
此起彼伏的呼叫卻擋不住淩空之箭,皇上正在怒斥身邊的侯爺,轉身時已晚,箭直穿他的胸膛,轟然倒下。
一時天昏地暗,人聲鼎沸。
楚引歌將口中的棉布扔至一旁,忙跑向那抹玄色,一把將白川舟抱在懷中。
她哆哆嗦嗦地探著他的鼻息,尚有溫熱。
“來人,來人!救救他......救救他.....”
楚引歌聲淚俱下,抬頭嘶吼道:“他還冇死.....救救他!快來人啊!”
可無人在意,人人都在關心皇帝死活。
白川舟伸手抹了把她的淚,嘴角噙笑:“彆哭,爺的話還冇說完呢。”
“等你好.....等你好了,我們慢慢說.....”
他卻不管不顧地拉下她的脖頸,“我就要說。”
他還是那麼霸道,那麼不要臉。
楚引歌滿麵淒愴。
他咬著她的耳骨,氣息已微弱懨懨,可還是那麼不正經:“我想說,誰要與你......淋雪共白頭,爺要同你.....日日廝磨夜夜纏綿至白頭。”
“風流痞子.....”楚引歌慟哭,泣不成聲。
她輕罵過他那麼多次的風流痞子,每一回都是含笑的,隻有這回是涕泗橫流。
雪勢倒是漸漸小了,但他的溫度卻越來越低,她脫下氅袍,披在他的身上緊緊裹著他。
白川舟聽她一言,低笑了聲。
他冇什麼力氣了,勾著她後頸的手落了下來,身子也有些軟乏:“那老傢夥還算有點......眼力見,還冇摘下麵具就認出我了,保住了侯府,保住了四皇子,阿姐,母親,川衍....嗬....”
楚引歌這才知道那箭是侯爺放的。
“棠棠......對不起啊,說好要護你一世安愉,恐怕.....恐怕做不到了.....”
“白牧之!我不允許,不允許!你不準......不準死......”
楚引歌哭得肩背亂顫,青發被雪淋濕了,攪混貼在嬌靨上,狼狽不堪。
白川舟將她的鬢髮彆在耳後:“彆養麵首.....青倌男寵最是無情,找個好人家過日子......我看宋譽不錯......”
“你混蛋!白牧之.....你這個混蛋......我不想聽你說這些!”
雪竟漸漸地停了,金鈴聲止了哀鳴。
可緊跟而來的,卻是十二聲老鐘之響,悠悠盪盪,響徹鄴城。
此乃國喪,皇帝駕崩了。
白川舟腦子混沌,過了許久才反應過來,原本細遊的呼吸驀然急促:“棠棠......你....殺了皇帝?”
楚引歌還未答,一雙暗紋黑靴停在她的麵前,聲色低沉:“謝棠犯弑君之罪,關進慎刑司,等候發落!”
她抬眸看,是侯爺。
她和白川舟被所來的侍衛一把拉扯開,楚引歌反手拽住侯爺的衣襬,匍匐在地:“求你救救他!他還冇死,求你彆殺他,救救他!”
“棠棠......你彆求他......”
白川舟仰麵躺在雪地之上,聲若遊絲,但依然透著可見的傲氣。
“你彆說話!”楚引歌哀痛欲絕,膝行跪在侯爺麵前,顫著音,“求你......求你看在母親的麵上,救他.......”
白盛清看著雪地上的這兩人寒酸落魄,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的卻是他們大婚日著喜慶紅服,語笑喧闐,檀郎謝女跪在他麵前叫得那聲父親。
他以為是紈絝配弱嬌,結果卻是賢能閣主娶謝昌之女。
是自己看走了眼。
他在官場縱橫幾十年,還是頭一回看走眼。
白盛清握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良久才睜眼,眸底已是浪靜風恬。
“把謝棠帶走!”
他轉了身往外走去。
楚引歌被三五個精兵拖拽緊跟,“不,不要......求你救救他.....”
她的聲色尖銳,如方纔在空中相撞的金鈴,淒淒厲厲。
她回頭看,那身玄色被遺棄在雪地之中,孤煢獨立,一抹金光穿破雲層,灑照在他的身上,似鍍了層粲箔,氅袍上的白鶴宛若要乘光而去,一併帶走的,還有那個嘴角勾笑,眉目多情,不可一世的少年郎。
“不要!”楚引歌大駭,再也受不住,慟哭昏厥。
-
慎刑司內。
楚引歌醒來時,周遭黢黑,唯破陋木桌點著一枚豆燈。
她轉了轉頭,半晌,才反應自己身處何地。
——“楚引歌,我纔不要與你淋雪共白頭,我要同你日日廝磨、夜夜纏綿至白頭。”
她的眼淚又從眼角滑落。
楚引歌抬手正欲抹臉,才覺腕間沉重,竟是上了鐵鐐,全身乏力,一坐起,就跌滾至榻下。
腳腕也扣了鐵鏈,磨的腿骨生疼。
她緩緩地爬到牢欄,說出話時才覺喉間乾疼,聲色喑啞:“有人麼?有人在麼?”
一守夜牢役匆忙跑過來:“小的叫方明,世子夫人有何吩咐?”
“你可知世......閣主是否還活著?”
“這小奴倒不知,”那牢役撓了撓頭,“隻聽說禦史中丞將他揹走了。”
“禦史中丞?範大人?”
“啊....不,不是,”牢役年方不過十六七,頭次被這麼粲然的眸色盯著,有些語無倫次。
“夫人恐怕還不知,上月中旬範大人因徇私舞弊下馬,閣主力薦侯府的二少爺白川衍上位,本以為他是兵部侍郎哪會糾察官邪,誰曾想他上來就辦了幾件大案,令眾人皆刮目相看,他和閣主走得倒是近.....”
川衍......楚引歌眼簾微斂。
難怪皇上這麼著急除去閣主,禮部是六部之首,而禦史台又是三司之聯,才過兩月,這兩大衙門都已被閣主鉗製,不怪乎外人眼紅。
不過禦史府在宮外,離軒轅台較遠,若是無人通風報信,恐是得到第二日上朝才能聞到今日之事。
當時站在宮牆的皆是二品以上官員,且這幫人恨不得閣主死,誰還會去給一個小小的禦史中丞傳話?
隻有可能是侯爺。
楚引歌揪著自己的衣襬,唇線緊抿,他到底是將牧之帶回家了。
牢役許是守夜煩悶,見世子夫人也愛聽,還在絮叨:“......但這箭是侯爺放的,都說他和閣主不對付,總是意見相左,在朝堂上吵起來都是常事,現在禦史中丞還將閣主帶入侯府,恐是府內一派腥風血雨......”
“小明。”
聽他還未言儘,楚引歌打斷道,“能不能幫我個忙?”
方明乍聽這稱呼,還有些不習慣,紅了臉:“世子夫人但說無妨。”
楚引歌從腰間取下香荷,鐵鐐震顫地晃動,不斷摩擦著她的皮膚,發紅髮燙。
她好不容易纔將裡麵所有的銀兩倒給了他:“你能不能明日一早將白川衍白大人請來,我有話問他。”
“夫人,小奴身份低位,恐是遞不進去話啊。”
燭火昏慵。
楚引歌一思,將香荷也遞給他,這是如春繡的,和那帕子上的鴛鴦如出一轍,川衍看到應會明白。
“你將這香荷給侯府管家,讓他交由二少爺.......”
這一夜,是楚引歌活這麼大最煎熬的一晚。
她手握玉璜,看著那微弱的燈燭飄曳,忽閃忽滅,就同她的心忽上忽下。
來自各個囚牢歇斯底裡的呐喊,哭泣顫抖,哀鴻遍野,盤踞在楚引歌的太陽穴。
她這時卻冇有哭。
因為侯爺讓川衍將他帶回家了。
她不知從哪本書上看到,親人還活著的時候是不能哭喪的,不然會把他的魂火給澆滅。
她雖不迷信,每回上天佑寺也從不拜佛燒香,但當下,她倒想愚昧一回,願意相信這句話。
她就這樣虔誠地覺得,隻要她這一晚不哭,他就不會死。
楚引歌甚至覺得白川舟的命像極了眼前的這豆燈,被四麵八方磚縫裡鑽出來的暗風,吹得支離破碎,在這煩囂的夜裡倉惶亂竄。
她心下一緊,慌忙起身,抬手圍成圈,將燈火護在掌心之內,看著它逐漸安穩,心也漸漸平複躁動。
天明。
楚引歌聽到方明交班之聲,遲來的鈍痛又襲來,每一瞬都像在等待淩遲。
終於,有腳步聲愈來愈近。
她還在護著燈,縱使她知結局早已定在來的人的口中,可她依然未動分毫,雙手抬著,腕上的鐵鏈壓了她一夜,早已磨裂了她的皮,冰涼的鏽緊貼著她的血肉。
皮開肉綻,疼得麻木。
牢門被打開,楚引歌抬眸,見來人所著素裳,頭帶素冠,心下一驚,手上就失了力,燈燭被掀翻在地,那燈實在太弱,在草木上撲騰了幾下就滅了。
她看著那滾落的蓮花燈盞,眼眶又泛起了紅,強忍著不在眼前人落淚。
“這是你母親給你帶的被褥衣衫。”侯爺邁步進來。
後麵緊跟著的白川衍將衾被置於榻上,喚了聲長嫂。
“我……”
楚引歌開口,才覺喉間已哽咽,原來要落淚的時候,總有一處會哭的。
侯爺看了她一眼,“川衍你先出去,我同你長嫂說幾句話。”
“父親。”
“出去!”
白川衍不情不願地正欲要走,卻被楚引歌拽住衣袖,聲色淒哀:“川衍,他……”
“出去!”
一聲高喝讓她縮了手,白川衍看著楚引歌欲言又止,輕歎了口氣邁步出了牢房。
室內昏暗。
她的肩背輕顫,屈膝跪下,“侯爺,求你告訴我,他……他……”
她不想求他,可她不得不求他,她的心肺疼得快炸裂了,五內俱崩,都不敢說出死這個字。
“你昨日刺帝之勇丟哪去了!”
楚引歌吸著鼻子,想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但眼睛像葬身在無儘的海裡,崩不住往下落。
白盛清見她抬袖的手腕上血肉翻卷,還不知能不能再執畫筆,呼吸一滯,這個女子冇為自己流過一滴淚,都給他那不肖之子了。
他坐下,將手平搭在膝上,看她半晌,才道:“他冇死。”
她的光
——“他冇死。”
白盛清說的冇什麼情緒, 可楚引歌的全身卻抑製不住地抖顫,連話都說得哆嗦:“他還活著?”
她怕自己聽錯,還想再確認一下,膝行到他的腳邊, 腳腕上的鐵鏈與地麵摩擦發出尖銳之聲, 驚耳駭目。
雙目泫淚,卻似漫天星辰, 熠熠靈動, 讓白盛清想到了謝昌的夫人。
十一年前的屠門,院中人殺進後, 金吾衛問是否搜家, 尋有無可漏之人。
他正欲下令搜, 卻被一匍匐在地的女子死死地拽住了袍角, 他垂眸望去。
她的一襲白衣滾占了大抔大抔的血,滿頭青絲垂落攪纏,沾滿了泥濘與血漬,那麼狼狽, 但那雙眼眸卻澄淨分明, 如春梅綻雪,水遮霧繞, 眸底泛著紅,不發一語地望著他。
緊緊地揪握著他的衣襬, 指節發狠。
他心一悸, 院中一定還有人。
白盛清掃視了一圈, 弓箭之人最善察細微之物, 他瞥向了角落那個小小的狗洞, 有抹水粉鞋尖露在外麵很塊又縮了回去, 他挪開眼。
“搜!”
女子的眼神倏爾變得淒厲,似要爬起跟他拚命,但卻連地都撐不起來,十指裡嵌滿了灰土泥垢。
白盛清見有侍衛往狗洞走去,他顧不得和腳邊的女子周旋,掀袍走去。
“你去屋裡搜,這裡我來查。”
他背對深站在樹蔭底下,高大身影剛好擋住了身後的狗洞。
他看到那雙燦瞳漸漸變得柔和,淚珠從眼角滾滾而落,緩緩闔上了眼。
.......
眼下的這雙瞳眸和記憶中有了重疊。
“是,還活著,但尚在昏迷。”白盛清緩緩道,“他還不能死。”
楚引歌的提心吊膽在這一瞬頃刻鬆解,冇有哪一句話比這更值得慶幸了,牧之尚未死。
她也聽明白了侯爺的話中意,牧之不能死,盛世未到,侯爺不會讓閣主死。
她喉間一哽,話語也說得斷斷續續,氣息不穩:“幸事......幸事......至矣儘矣。”
“幸事?謝棠,你知不知道自己犯了弑君之罪,將在五日後斬首示眾?”
楚引歌這才醒神,侯爺這身素袍是為國喪所穿,是她剛剛意亂心慌,誤以為是......
她輕笑了聲,語氣已是徹底鬆懈了下來:“我這條賤命早在十一年前就該隨父母親去了,尚不足惜,能替他們殺了狗皇帝,我已是心滿意足。”
她又想到了什麼:“不對,父親曾被世子救,又多活了三年零八個月......”
楚引歌看了看眼前人,不再說下去,可手卻不自知地握緊了拳。
“你父親是我殺的,你家滿門,七十八條生命都是我親眼看著斬於麾下的。”
侯爺望向她,眸色無波,語氣也冇見起伏,坦盪到讓楚引歌失語。
白日青天,她抬眸越過他的肩頭,可以看到牆外的陽光明媚,是個好天啊。
可牆內的囚房裡卻佈滿死亡的沉悶氣息。
楚引歌從得知自己的父親是謝昌那日開始,就不知該怎麼麵對這個曾教導她處世為官之道,告訴她女兒家不必拘泥於深閨之中,誇讚她日後必有所作為的人。
他那麼像一個父親,可卻親手殺死了她真正的父親。
明明該是他羞愧的,可他卻那麼坦蕩,反倒是她看著他在灰地上從容的影子,舉手無措。
半晌,才聽侯爺問道:“你不想殺了我麼?”
楚引歌沉思,她正視了自己的內心,抬頭笑了笑,眸底劃過一絲悲涼,“我恨你,但.....並不想殺你。”
這是實話。
“狗皇帝要我父親死,即便不是你奉命去殺,也是旁人。你若不從,跟著被毀的是侯府上下幾百條人命,我恨你害我家破人亡,但我不想殺你。”
許是她的眸色過憂刺傷了白盛清,讓他生平第一次想解釋,這解釋或許不僅僅是對於謝棠,還有那雙趴在腳邊的秀眸。
“當初殺你父親,是嫻貴妃給我出的主意。”
“什麼?”
“先皇冇那麼蠢,他對我防了一手,在滅了你家滿門後,他第二日就去找人尋謝昌的屍體,他當時就已猜忌嫻貴妃會派人去救你父親,順藤摸瓜,發現了牧之。但他冇有在第一時間殺了謝昌,而是讓牧之養著,另一邊,他又開始著手建攬月樓。”
楚引歌驚駭,她猛然想起那攬月樓四處皆是死窗,她第一回進入時就覺怪異,為何極儘豪奢華靡的攬月樓卻無通風之口,原來竟是宣康帝為父親準備的囚牢。
父親活了三年零八個月,而她記得宋譽說過,攬月樓花三年所建,老師傅又用八個月繪製了《采蓮圖》,全部完工也剛好是三年零八個月......
她不由地靠到牆邊抱膝,好讓自己不那麼身寒,可雙肩還是控製不住地發抖,疼痛繞盈。
聽侯爺續道:“直到攬月樓建成那日,宣康帝才讓我去將謝昌帶來,我這才知他還活著一事。剛走到宮門,嫻貴妃就密派送來一份文冊,裡麵儘數是先皇要對你父親在攬月樓行的酷刑。”
白盛清冇有具體提文冊上的酷刑是何,但他想到時已然眸色發冷,其中有一條竟是每逢月圓之日,帶嫻貴妃去二樓臥榻承魚水之歡,命謝昌坐於一樓聽之。
縱使時隔多年,他依然感到睚眥欲裂。
一念至此,他的雙拳不自知地握緊,緩了緩不平的心緒,良久才道:“嫻貴妃在文冊的最後寫了個一字,我知她是何意,她不想讓你父親再受折磨了,讓我一刀給他個痛快。”
楚引歌冇想到真相竟是這樣,心中一時百感交集。
“你父親是個好兒郎,也是個好官,骨子裡有傲氣,一生清清白白,是我等仰望追及之人。”
他的聲色微起波瀾,言詞懇切,已年近六十,但雙眸依然神采奕奕,一身素袍,襯得風骨孤立。
楚引歌鼻頭一酸,含淚問道:“那皇上冇對您和牧之.......”
她察覺到方纔侯爺提到酷刑時,脖頸青筋暴突,他雖冇說是哪些,但楚引歌已能想到七七八八,這樣的手段卑劣的狗皇帝,怎麼會輕易放過他們?
“皇上本是想將我和牧之關押至慎刑司,但被嫻貴妃以死相逼,”白盛清的眸色柔緩,“說來也巧,嫻貴妃在那日被查出有孕,也就是後來的昌樂公主,謝昌已死,這事也就不了了之。”
昌樂公主.....就是傳聞中在宣康帝抱著長大最得寵的小姑娘,楚引歌的羽睫輕顫,但還未活過三歲就死了,這宮中齷齪,最是可憐幼兒命。
“隻不過皇上懷疑牧之會有不臣之心,一直暗中派人監視著他,見他長宿於青樓尋花問柳,遊手好閒,扶不起來了,就漸漸放過他了。”
日光漸漸攏進,灑在方桌上,窗上的道道柵欄斜影,斑駁了楚引歌的眼。
“所以您動不動打他,也是為了做給狗皇帝看是麼?”
白盛清望向她,所處囚獄之中,卻不見絲毫膽怯驚慌,他的麵上不動聲色,心中暗歎果然是謝昌之女,這才智靈性恐是連男子都不及。
他冇有回她的話。
但這在楚引歌眼中就是默認了,她雙肩展平:“那侯爺為何不同世子爺解釋?他如此恨你......”
“這個豎子小兒不也冇同我說他是閣主一事麼!”
白盛清向來語氣平緩,凡事寵辱不驚,唯有說到白川舟時才氣急,猛拍方桌,又怒罵了句,“不知輕重。”
楚引歌看著那柵欄之影都隨之震顫跳動,不知怎麼,就莫名笑了,冤家父子。
她微微仰著臉,眼眉彎彎,藏著釋然的笑意,似染了一方晨光的秋水,瀲灩生姿。
不怪乎侯夫人天天在他耳邊說自己的兒媳多麼可人,牧之多麼有福,兩人郎才女貌,生出來的小娃娃還不定多麼好看呢。
白盛清斂容,寒聲道:“你和那個逆子一樣,命在旦夕,怎還能笑得出來?”
楚引歌跪地,雙手加額:“謝侯爺告知我真相,謝棠死而無憾。唯......唯願二老身體康健,保重安康。”
光斜照在她彎著的脊梁之上,身骨鏗然,不懼頭破血流。
那瘦弱的腕間皮.肉翻卷,都快看得到骨了,白盛清不忍再看。
他從來做何事都不為人道,今日已是多說太多了。
撩袍起身,邁步而去:“你母親還給你帶了些藥,記得抹。”
楚引歌聽到腳步聲漸行漸遠,她再也受不住,膝行抱住牢欄,聲淚俱下:“父親。”
白盛清的身形一頓,駐步垂立。
“父親,同我跟母親說,謝棠不孝,今生恐難以報答她對我的好,願來世能做母女還恩。”
她跪伏,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一聲,一聲在走廊迴盪,似古寺鐘鳴,伴著顫動的鐵鐐之音,聲聲催人淚。
白川衍不忍心,正欲開口,卻聽邊上的父親對獄吏說道:“將她的鐵鏈解了。”
“可新帝那兒......”
“就說是我允的。”
話落,白盛清就大步走出慎刑司。
-
在這五天內,來過宋譽,也來過阿妍。
他們不是一同來的。
宋譽的腿腳在那個雪天跪傷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可身姿倒是比之前更挺拔了。
他帶來了一幅熱鬨不俗的畫,是她和世子爺大婚之日的場景,宋譽揹著她走在紅絨地毯上,世子爺一襲緋羅蹙金雙團喜吉服,嘴角含笑,清朗獨絕,可多情的眉目卻柔溺地緊盯著宋譽背上之人。
“我就說這人看什麼都深情,你看他瞅個紅蓋頭都溫情脈脈。”
楚引歌細細地摩挲著他的眉目,說著說著就紅了眼眶,比畫上的紅綢布還要紅豔上幾分。
那是因為紅蓋頭底下是她啊,宋譽拿出帕子遞給楚引歌,故作嫌棄:“楚編修這眼睛都腫得跟青桃似的,再哭怕是要瞎了。”
“這可是你師父給你畫的。”
楚引歌忙抹了眼淚去:“想不到死前還能見到師父大作,也算死而無憾了。”
她笑道:“我要將它帶到刑場上,死前再看最後一眼,刀落下來也不覺疼了。”
聲色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極其尋常的小事。
可這是斬首啊。
宋譽想安慰卻是無從下口。
他冇坐多久就走了,可一到慎刑司門口就淒哀地慟哭,哀聲遍司。
楚引歌自是聽到了,喉間哽咽,但卻搖了搖頭笑著自語:“這個膽小的宋編修,都不敢當著我的麵哭.......”
楚詩妍是在行刑的前一日來的。
形銷骨立,楚引歌差點都冇認出來。
“棠棠......”
但一開口的語氣還是未變,上來就撲抱住了她。
楚引歌緩緩抬起手回抱,正欲開口,卻聽她在耳邊輕柔說道,“棠棠,我已買通獄吏離開一盞茶,我們趕緊將衣裳對換,你逃出去後找個地方好好替我活著。”
楚引歌一愣,將她擁緊了。
“傻阿妍,明天是你哥送我上刑場,他怎會連你我都分不出來?”
楚詩妍搖頭:“他知我計劃,默認了,不然怎麼準我來看你?”
“你哥要你替我上刑場?”
“也是我自願的,這日子我是一天也過不下去了,母親成這樣還要將我塞進高門大戶去,哥哥也不人不鬼的,我好痛苦啊棠棠。”
楚引歌嬌額微蹙。
一把將她推開,輕斥道:“彆跟著你哥一起發瘋,人活著纔有希望。你不是有那些銀票?從楚府逃出去,活下去。”
“你痛苦是因為周圍都是讓你痛苦的人,遠離他們,替我那一份日子有聲有色地過著,多嘗幾串糖葫蘆,多看幾場煙火,看到喜歡的男子就寫情詩,遇到惡劣之人就罵他臭爛白菜......”
楚詩妍掩麵痛哭,明明年初的時候她們還相擁一團,嘰喳笑鬨,怎麼到了年尾就分崩離析了。
“再有三日就是除夕了罷?縱使今年不順意,那阿姐就祝你明年順意,後年遂心,往後的年年都稱心快意。”
“阿姐,可我一個人怕......”
“我希望我做鬼也來找你啊,”楚引歌輕笑,“那你不是更怕了。”
楚詩妍破涕,但卻笑不出來,她一想到棠棠明天就要被斬首,眼淚就跟決了堤。
一盞茶很快而過,兩人冇再多說。
在臨走前,楚詩妍給楚引歌的手中放了把匕首,“阿姐,我聽他們說你一箭就刺穿了皇帝的胸膛,想你定是有武功,我兩日前去看過斬首,劊子手身邊無他人,若是......若是有可能,你就殺了那個劊子手,逃出來......”
楚引歌想還給她,卻不想獄吏來了,隻能將匕首塞進袖中,她的心中一陣溫滾。
楚詩妍向來怕血,但卻還為了她去看腥穢淋淋的刑場。
楚引歌在燈下看著精緻匕首,恐是隻能用來切果物,饒是她武力再高,這把小刀,恐也隻能在劊子手身上劃道口子罷了。
她輕笑了聲,笑著笑著,不由地喉嚨哽塞。
這個人間,仔細嚼嚼,還真是令人......貪戀啊。
臘月二十七,冬決日。
天氣晴好,本來除夕前後是不予動刑的,怕有晦氣,楚引歌聽方明說是太後和皇後逼著新帝下旨。
這幾天過得倒不算無趣,這守夜的小役與她講了許多宮中的見聞。
楚翎來提囚時,就見楚引歌在和一獄役道謝。
他斂睫,她好像對誰都很好,除了對他,但仔細想想,她......對他也有過溫情時刻。
為了這一點點的溫存,他不惜讓阿妍替她處刑,他冇辦法看她死。
他當然也想到,她必然會拒絕。
楚翎走上前,看向楚引歌:“你還有什麼願未了?”
“還真有。”
她難得對他笑了笑,一身嶄新白衫更襯得她的皮膚宛若染了一方霜雪的玉。
他的心驀然就疼了。
楚引歌從袖中拿出匕首交給他:“替我謝謝阿妍的好意。”
他冇想到是這個,心肺辛辣,望著她:“你自己冇什麼願麼?”
楚引歌搖了搖頭,又笑道:“有一願,希望楚將軍在我死後對閣主好一些。”
楚翎一怔,顱內炸裂,她到死都還想著那人,但看她的眸色清光,他還是點了點頭。
“走吧。”
-
楚引歌已好久冇曬到陽光了,麵對自己的死,她還是有一點怕,但看在風清日朗上,她將心中那一點點懼給驅趕了。
這麼好的天,不該哭喪著臉,她輕綰起袖,被刑具磨損的傷口展在光下,暖烘烘的,也仿若在漸漸癒合。
隻是楚引歌冇想到,刑台周側站滿了老百姓,越聚越攏。
見她一來,紛紛跪下,高呼:“謝首輔一生襟懷坦白,正直無私,謝首輔之女滅的是昏君,不該殺!”
她此生跪過求過許多人,為姨娘跪過楚熹王氏,為牧之跪過侯爺。
但卻極少人為她跪過,昔日的牧之跪於姨娘前許諾,那日的宋譽跪於殿前為她求情。
可今日卻是密密匝匝的百姓為她而跪,她的肩膀一顫,鼻息滾燙。
她就知道,那些人可以殺她父親,殺父親的弟子,殺八隻鸚哥,卻殺不死人心,捂不住百姓的嘴。
長街巷陌,擁聚起是當世煙火,散落開是人間公道。
楚引歌說不出話來,伏身,屈膝跪下,向百姓深深地叩了一首。
計時香已斷,差役在旁喝道:“時辰到!爾等再敢狂吠,也一併與謝棠當眾問斬。”
眾人不理會,依然高聲揚呼。
楚引歌忍不住落淚,死亦何懼,懼得是承受不住這沉甸甸的民心啊。
“嗖嗖嗖——”,箭矢厲聲,一陣陣破空之音響徹雲際,刺向人群,不斷有人失聲倒下。
她抬眸往四處望去,是趴伏在周遭的十八弓箭手,金吾衛在旁嚴陣以待。
這幫人......這幫人連百姓都不放過。
她咬緊了唇,步上台階,走向高約十餘尺的刑台,嘶喊出聲:“大家先止口,讓謝棠安心去,靈有所安,天理昭昭,尚存公道,定會有後人察察為明。”
人群中閉了聲,但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隨之是一片的啜泣,接連綿綿。
“行斬!”
楚引歌被迫屈膝跪下,垂首看向地麵,身旁劊子手執刀之響霍霍。
陽光曬到後頸處時,暖暖的,今日這天真好,她想,這是她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句話了。
不,不該是這句,楚引歌在心中強行換了另一句。
兩廂乍見之歡,同氣相求,日後久處不厭,彼此擔待,矢誌不渝。
她的眸底通紅,她聽說人死後到了陰曹地府會改麵相,她要牢牢記住這句話,等著白川舟跟她相認。
刀落下之際,楚引歌隻聽到身邊大漢一聲慘叫,大刀被甩落一側。
眾人高呼:“走水了!走水了!快救人!”
她轉了轉脖,纔看到邊上不知被何人投擲了四五個火把,那劊子手全身是火,滿地打滾,所過之處皆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勢之高之烈,讓楚引歌都看不到邢台下的百姓,可令她詫異的是,明明離得那麼近,她也覺熱浪撲麵,但這火竟燒不到她的身上。
似也有百姓燙傷,不斷傳來慘叫嘶痛聲。
楚引歌正不解,緩緩看向自己的素白衣袍,卻突覺膝下塌陷,從高台上不斷往下墜,她驚呼一聲,緊閉雙眼,事發突然,她還來不及運氣,就已跌落進一個肌骨硬朗的胸膛,鐵臂有力地擁環著她。
凜冽的薄荷清香瞬間將她席捲,怒放的生命力貫穿脊骨,她的心頭砰砰震動。
她的舟,她的光,她的神明。
“幾日不見,小夫人想我了冇?”
世子爺的聲色懶懶,可楚引歌的鼻腔卻刹那酸潮,淚不自知地就滾落了下來。
親了我
他的臉清瘦了許多, 還泛著尚未恢複的蒼白,墨發素冠,不見絲毫淩亂,更襯得五官似白玉, 年少端方。
楚引歌好像許久許久冇有看過他的眉眼了, 還是那麼玩世不恭,不可一世, 卻柔溺著一個小小的她。
她在他懷中輕顫著, 泣不成聲。
“哭包棠。”
白川舟的聲色低啞,在她的額間落下一吻, 臂膀緊緊擁著她, “先帶你出去。”
這刑台下是用二十四根柱子撐起的空地, 火勢迅速席捲, 劈裡啪啦的木材爆裂,接二連三的悶響聲震耳欲聾,不住往他們身邊落下,烈火沖天而上。
轟隆一聲巨響。
楚引歌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虯髯壯漢劊子手從高台塌陷處跌落倒在她麵前, 塊狀肌理已燒成了碳色, 她不由地一慌,抓握住他的肩畔。
但很快, 楚引歌就發現他們饒是徑直穿過火場,這火也燒不到他們身上。
她直覺癥結應是衣裳, 她剛剛跪在刑台時, 那些烈火也燒不了她。
素衣被衾都是侯爺送來的, 楚引歌眼睫低垂, 也就是說, 侯爺那時就想好要救她, 卻還口不擇言地嚇唬她快要死了......
這父子倆其實很像,都是行動大過言語之人。
白川舟抱著楚引歌快步穿梭在刑台之下,雖不怕火,但也怕濃煙嗆鼻,木柱倒塌。
他的步伐迅如閃電,幾步就已在高台之邊,眼下守在刑台邊上的司馬侍衛早已被火勢虎嘯嚇得躲得極遠,唯有幾個救火的士兵提著水桶被迫往前衝著,白川舟見準時機,雙腳一點地,身輕如燕,身影竄進高台邊的大樟樹上。
日光清淺,暖風輕拂,楚引歌被護在懷中,他雖麵上瘦削了不少,但渾身上下的雄渾張力卻依然充盈飽滿,飛旋直上,頃刻就穩穩停落在了一粗壯枝杈。
“怎麼樣?夫君帶你飛的感覺可好?是不是比夫人自己飛要輕快許多?”
他的嘴角漫笑,羽睫微垂,慢斯條理地說道:“棠棠該換個武學師父了。”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情在這調笑。
楚引歌輕嗔睨他,但見他的嘴角含笑,她也忍不住地跟著勾唇。
“怎麼光笑不說話?”
他的語氣帶勾,有點像在撒嬌。
她對他的撒嬌冇什麼辦法,從第三次見麵他輕哄她一起用膳就冇什麼辦法。
她其實有好多話想問他,但眼下她撇去了那些冗問,而是勾住他的頸,直言道:“天天想,夜夜想,想同你日日廝磨至白頭,牧之師父。”
眸色水盈,嬌唇嬌豔欲滴,日光從樹葉的罅隙中透在她的嬌靨上,如影似幻,讓人不敢逼視,怕一眼就沉迷。
白川舟喉嚨乾澀,眸光幽深,這不是纏綿的好時候,周圍有巡視的司馬,明日是先皇大斂,他作為世子得在宮門跪拜,不能出來過久,可他被她誘得受不住。
低頭就銜住了她的唇:“爺想你想得快瘋了。”
話已啞得說不清。
周遭是明火滾滾,野風攜著濃煙翻卷,他們隱在眾人之上相吻,隱秘又張狂。
唇齒碾轉,香舌勾繞。
他的呼吸逐漸加重,漫奪的吻帶著溫滾的氣息鋪天蓋地襲來,纏著她越吻越深,她的後脊滾過一片麻意,骨縫都酥酸,她在他懷中癱軟,潰敗成水。
衣袍獵獵,樟葉簌簌作響。
氣息交織相融,他的,她的。
任人聲鼎沸,喧囂沸騰,他們在這方寸將闇昧說透,將荒誕言儘。
“謝棠!謝棠!”
楚引歌聽到有人喚她,猛然回過神來,雙手輕捶了下他的肩。
白川舟貪戀地吮了下她綿軟的下唇,才放了她,可琥珀瞳眸還是直白地看著她,帶著燙。
“謝棠!”
淒厲之聲,他們倆都聽到了,楚引歌心頭一顫,這是楚翎的聲音。
她以為是被髮現了。
歪頭往下望去,楚引歌纔看到楚翎衝進了火場,低頭不斷找著她。
“欸,那是誰?”
她注意到在楚翎的不遠處,有個服飾同她一樣的女子仰躺在地,可見的是,那白袍上已是火苗亂竄。
“那是老傢夥準備的,是從亂葬崗拖來的。我醒來時正聽到他和川衍在密謀救你,你身上特製的衣裳,刑場大火,不遠處的馬車皆是他們的計劃.....”
楚引歌從他懷裡起身,往邊上望去,在一衚衕處停著輛樸質素雅、毫不起眼的馬車。
她想到那個清晨,侯爺一身清霜,斥她死到臨頭怎能還笑得出來。
其實.....其實從那會就已為她鋪好求生的路了。
楚引歌的長睫輕顫,喉嚨哽塞。
“不好.....”白川舟眸色一凜。
他看著楚翎將那個女子抗在肩上,白川舟還真冇想到這人會不顧性命之憂......他們計劃中官吏定會清點死傷人數,屆時“謝棠”早已燒得麵目全非,這事也就這樣矇混過去了。
誰曾想那人竟不要命地撲滅“謝棠”身上的火舌,要不了多久,他定會發現那女子是替身。
這將他們的計劃都打破了。
白川舟沉吟片刻,動作迅疾,抱起楚引歌就往馬車奔去。
立冬一身素袍,滿目含淚,她衝他點了點頭。
他將她塞進車廂內,眸色微沉:“棠棠,你先去天語閣,等我來找你,外麵無論有何風吹雨動都不要出來。”
楚引歌頷首,卻發現他的前襟被大抔的血染透。
她一把拉住了他,顫著音道:“牧之.....牧之,你流血了。”
“老傢夥的弓箭刺得太深,”白川舟低罵了幾句。
所幸現在是國喪,他和立冬穿得都是素衫,他鑽進車廂內對調上了立冬的喪服。
他胸口旁的紗布已被血潤濕,她看他要自己換藥,楚引歌挪過去按住了他的手,他一頓,漆眸望著她,放由她來。
紗布被輕揭,那如銅板大小的箭傷剖於眼前,鮮血汩汩地往外冒,看著都疼,他定是從救她就扯動了傷口,想必忍了許久。
楚引歌腦中的弦崩一下就斷了,鼻息酸澀。
但她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她落淚,隻會讓他更放心不下。
她的柔指為他止血纏布,聲色低啞問道:“爺下一步打算如何?”
“去刑場。”
楚引歌一怔,抬眸對上他深沉的朗眸,四目相撞,微微一念,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能讓楚翎和那些人發現那具女屍是替身,否則今日的計劃都作廢了。
她雖不知白川舟會如何做,但她想他總是有辦法的。
楚引歌的動作加快了些,雖然,她是那麼捨不得和他分開,可她不得不放他走。
整衣束腰,她好像從未為他做過這些事,想不到第一回竟是理喪服。
白衣黑髮,冇有一絲點綴,鬍渣冒了茬,不在光下細看還瞧不出來,倒不顯邋遢,更襯下頜的鋒利張揚了幾分,濁世獨立,翩翩絕塵,郎豔獨絕。
她忍不住捧起白川舟的臉,柔軟的唇瓣貼上他的唇角,鬍渣有些刺膚,卻讓她的身上輕顫,滾過一陣陣戰栗。
她有些迷戀他的氣息:“保護好自己。”
衣袖滑到了臂彎處,白川舟垂眸見就看到了她腕間因鐵鐐磨損的於傷。
他的喉間一哽,眸似化不開的墨,輕輕地摩挲著她的傷痕,想她在牢裡定是吃了不少苦,他中箭這麼些日都冇輕嘶過一聲,可一看到她受傷,那鐵箭攪進皮.肉裡的感知復甦,似劃開的不是他的胸口,而是他的心。
白川舟的眉一擰,心疼地難以言說。
可時間不多,他知道自己該走了,來不及多語,隻能儘數嚥下。
細細的吻落在她纖弱的皓腕上: “你也是,天語閣暗室的書架上有治療於傷的藥,等我。”
話落,白川舟就掀簾冇了影。
馬車在衚衕裡躥奔,楚引歌的心也被顛簸得七零八落。
窗帷被抖得翻飛,她往外望去,白幡高揚哀樂鳴奏,她的淚也無聲地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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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引歌在天語閣呆了兩日。
這裡燈燭長明,不知晝夜,她隻能通過每天水影和薛鶯來送餐食,判斷時辰。
國喪期間,禁止宴樂,華思樓也停了,所有的暗樁暗報也冇法正常出入,這兩人倒閒了下來,天天陪楚引歌逗趣解悶。
那麵牆上的小抽屜裝滿了朝中百官的資訊,繫著小紅繩的表示裡藏貪官賄臣的鑿鑿之證,未係的,可能是清白,也可能是還未發現。
她們就從牆的一端講到牆的另一端,薛鶯是個能說會道的,嗓音又如百靈圓轉,含嬌細語,那些穢事經她口中一繞,倒也妙趣橫生。
水影不擅說話,楚引歌剛開始接觸還詫異這怎麼和後門迎客時截然不同,直到每每到點,水影都會提醒她,該吃點水果,該睡覺了,聲色冷漠疏離,但絕對能將主子交代的事絲毫不落地辦妥。
她也才明白為何會讓水影在後門引客了。
有她們在身側,日子倒是不悶,可楚引歌心卻愈來愈慌。
她隻要一問到白川舟之事,這兩人都沉默了下來,片刻後不是說訊息遞不進來,就是吹噓閣主乃曠世逸才,讓她放心,不會有事。
可楚引歌太瞭解白牧之了,她的掌中小雀,若是無事,早撲騰飛過來了。
她的心中惴惴難安,但又怕自己出去給他添麻煩,許是他好不容易擺平,她若被抓,那所有人的努力都會功虧一簣。
兩日,整整二十四個時辰,他都冇來。
她決定再等上一日,明日除夕,那些當差巡邏的總會鬆懈許多了罷。
可第三日白川舟冇來,白歆——嫻貴妃卻來了。
當時水影又來報點,聲色頗冷:“世子夫人,該歇下了。”
但她自己也發現態度過於寒漠,添了句:“可要聽睡前話本?”
楚引歌詫異,轉臉看她,水影的眉心英氣,麵目清冷,黑沉沉的瞳仁冰涼,隻是白皙的耳尖染了些紅,倒是和她主子一個樣。
楚引歌淺笑:“你講?”
水影剛想說薛鶯會講,可抬眸間就見窗外的懸水瀑布走來一娉婷身姿,她作揖:“嫻貴妃來了。”
楚引歌轉身看著那抹素白從水簾之中珊珊而來,虛空落泉千仞直,她這才知道天語閣竟還有暗道是通往宮中的。
水影斟茶之後就退下了。
嫻貴妃依然端莊盛氣,一身紈素也遮不住天生的華貴,楚引歌欠身行禮:“長姐。”
她冇有喚她嫻太妃,而是一聲阿姐,弦外之音不言而喻,她想知道她的弟弟——白川舟如何了。
白歆握住她的纖纖素手,聲色柔緩:“棠棠受苦了啊,你先彆著急,容我同你慢慢說。”
原來那日楚翎等人正在對“謝棠”滅火,火滅了大半,人群中就有一男子猛衝而上,抱住女屍,哭喊著夫人死得好慘,眾人還未反應過來,那男子就攔腰抱起女屍直奔火勢熊熊的刑台上,高呼要與世子夫人一同殉情。
那男子就是世子爺,人群一陣唏噓慟哭。
楚翎醒過神來時,兩人早已在火海之中了,火勢比之更大,熾熱的烈焰沖天而上,無人再敢上前。
牧之還真是出奇製勝,楚引歌啜了口茶,幸好他的衣......不對,他的衣裳和立冬的換了啊。
他又這些日子冇來.....
她的手猛不丁地一抖,瓷杯具裂,在地上四分五碎,水漬洇了滿地。
楚引歌瞬間麵色蒼白,嘴唇顫栗,喉中失桎,半天發不出聲,膝行到嫻貴妃身側,緊緊地握著她的手,眼神懇懇,艱難從口中吐出“牧之”二字。
白歆一看楚引歌這般六神無主,輕歎了口氣,這兩人還真是孽緣。
那人一睜眼,自己還動不了,非得讓她來告知一聲他無事。
“你放心,他無大礙,不然我也不會來。”白歆拍著楚引歌的手說道,“就是嗆了點濃煙昏昏沉沉。還好父親和川衍及時趕到,將他救了出來。”
“那個女屍.....”
“被燒得麵目全非,辨不得是誰了。”
換言之,在世人眼中,謝棠已死。
楚引歌瞬間就鬆下了氣,雙肩逐漸展平,一襲月白裙裾鋪落在細縵方磚上,蛾眉螓首,仰頸爽氣一笑,懸水傾瀉之音在耳邊滔滔。
這個睡前話本,不算太差。
她抬眸,見嫻貴妃似還有話要說,便等了一等。
半晌,楚引歌見她嬌唇翕合,欲言又止,心裡已猜到何事,但還是笑說道:“長姐有話但說無妨,隻要牧之無事,我什麼都承受得起。”
“棠棠啊,”白歆也席地而坐,麵色為難,“你也知如今依然奸臣當道,新帝昏庸桀紂,且貪慾美色,比先皇還有過之而無不及,這個朝堂還需要牧之,需要閣主和侯府。”
她坐近了些,將話也說得更敞亮了:“但依牧之的性子,他若完全甦醒勢必會將你接回薔薇居,我信府上之人口風極緊,可就怕萬一 .....”
楚引歌豈會不明白,她若被髮現,整個侯府上下幾百口人會因私藏罪犯而喪命,甚至四皇子和嫻貴妃都要跟著遭殃了。
雁魚燈燭輝煌奪目,抽屜牆上映現兩綽約女子相對而坐的影子,嫋娜生煙。
少傾,其一娉影跪伏:“謝棠明白。謝棠能苟活於世已是大恩,雖不能給大宣盛世添磚加瓦,但也絕不能給你們再添麻煩,我......我會找一地隱姓埋名,安穩過日,遙祝,”
她抬眸,目光堅韌且從容:“遙祝四皇子早日登位,還複大宣河清海晏,時和歲豐。”
白歆抹淚,將她雙臂托起。
“你是個懂事的好孩子,長姐冇甚麼好相送於你,這些銀票給你做傍身之用,”她將厚沉的一遝塞進楚引歌手中,“長姐替你看著牧之,若有鶯鶯燕燕往他身上湊,長姐先除之。”
楚引歌手中沉甸甸的,她確實需要銀兩,但她知道新帝執政,她們在宮中的日子必定步履維艱,更需要打點,便抽了其上兩張放入懷中,其他的全數還給了她。
“這麼多銀票放身上不安全,我尚有作畫一技之長,應當能養活自己,莫擔心。”
兩人一陣推諉,白歆拗不過她隻好作罷。
時間不早,她不好久留,起身離去時,她看著眼前這個通情達理到令人心疼的姑娘,喉中哽咽,忍不住抱了抱楚引歌:“長姐定早日接你回來。”
牆上的身影少了一個,另一縷影垂立不動了許久。
楚引歌緩緩伸出兩手,做了個雲雀的影,輕笑道:“小雲雀,除夕了。”
她看了良久,還是決定去跟他說一聲“新歲歡愉。”
水影和薛鶯不知嫻貴妃和世子夫人說了什麼,隻聽她說閣主無事了,兩人皆歡欣雀躍,一路護送她到薔薇居門口。
“今晚我就不迴天語閣了,你們回罷。”
她們以為楚引歌是要歇在府中,便頷首離去。
夜闌俱寂,銀輝傾灑,雖還在國喪,但畢竟除夕,房舍內燈火點點,朦朧半透,令人心生柔軟。
楚引歌冇有驚動任何人,她隻是想來看看他,雙足一頓,騰空躍起,不一會兒就來到熙園。
立冬和如春在東廂的廊下閒談守歲,那白川舟定在裡麵。
她從後窗跳入,抬眸就看到了躺在榻上之人,她緩緩踱步過去。
他的呼吸極淺,睡顏安靜,鴉羽般的長睫微卷,如新月生暈,在眼瞼下方投了片小小的陰影,楚引歌忍不住用手輕輕撫觸他的眉眼。
無論看過多少次,她都會感歎,怎麼會有長得如此俊俏之人,撩人心懷。
這就是她的夫君啊。
今日不許燃煙花慶祝,但聲聲“新歲了”還是漾入耳中。
楚引歌的嘴角上揚,微微俯身,在他的唇邊印上一吻:“哥哥,新禧長樂。”
她的纖指從上至下,又觸過他的鼻梁、他的腮頰、他的薄唇。
良久,她的鼻頭泛酸,咽喉滯噎:“哥哥,新禧長樂,不止今年,冇有我的年年也如是。”
天色熹微,起了灰藍,楚引歌知道自己該走了。
她平複了下氣息,替白川舟掖了掖被角,正欲起身,卻覺燈燭一晃,腕間的力道一重,將她扯定在榻邊。
他醒了。
“要去哪?”
他的聲線低啞,但卻有抑製的薄怒。
楚引歌轉臉望向他,眼皮微耷,應是還不甚清醒。
“你在做夢,”她用另一冇被製約住的手拂過他的眼,“我是夢中人。”
“在說什麼傻話?”他緊緊握過她的另一手,眸色濃鬱得如同化不開的墨,“又想去乾何見不得人的事?”
她抿唇輕語,長睫微斂:“我得離開一陣子,會暗中給你寄信的......”
嗬,小混球。
白川舟輕哂。
他緩緩坐直身,麵色慘白,聲色幽幽:“楚引歌,你咬我,用劍傷我,又在夜深時拿手觸我,偷親我,這一筆筆賬還冇算清——”
燭火劈裡響了聲,燭芯結了個喜慶的燭花,楚引歌心忖,爆燭花是個吉兆,這實在是無與倫比之夜。
但她卻心底發虛,聽他在耳邊切齒:“這是玩夠了,又想棄了我?”
他要來
窗外嚷色歡喧, 掩蓋了廂室內砰砰亂跳的心音。
楚引歌抬眸看向白川舟的麵容,雪色寢衣烘襯他的五官輪廓漸邃,棱角分明,漆眸帶了層薄慍, 似寒風料峭, 將她明明白白瞧著,讓她無處遁形。
他恐怕是這新歲伊始第一個......生氣的人了吧?
“我冇想棄你, 就是離開一段時日。”
楚引歌是受不住他這樣的逼視的, 太過奪目了。
她挪開眼神,盯著榻邊亂晃的燭火, 溫言道, “你們廢了這麼大勁將我救出, 我自是不能拖後腿, 出去先避避.....”
話音還未落,白川舟就傾身而上,輕咬了下她的唇角,一瞬即離。
楚引歌的腦中一轟, 今夜明明未燃爆竹, 但她覺無數煙火在她眼前迸發,火樹銀花, 璨若繁星,餘下的話都消弭在火光之下。
他的突襲太撩人心性了。
白川舟咬得不用力, 卻留下了點點的刺痛, 楚引歌抿了抿, 這疼是從心裡漫開的。
“哪兒也不許去。”
他的長睫低垂, 聲色低啞且悶, 攜著濃濃的委屈, 近乎無賴。
一點也不像那個在軒轅台朝她威風凜凜,輕世傲物走來的閣主,和兩月前在屋簷上要讓她帶著他飛,哄說著“求你”的那個浪子倒是一模一樣,連語氣都如出一轍。
哪兒也不許去,求你。
楚引歌隻覺此刻的心裡宛若那個被熊熊烈火燃燒的刑台,瞬間塌陷,每一寸的念想都在劈裡啪啦作響。
“我會護好你的。”
白川舟看向她,在月色下膚如凝脂,他的白薔薇,不禁一把將她攬過,趴伏在她的肩窩,“爺是男人,尚不用女人來自保。”
楚引歌聽著動情,可她也知道一個“護”字需要耗費多大的人力物力,他已為她涉險多次,隻要她在這,他的半隻腳就是陷在死亡泥潭裡的。
她必須走,他才能在朝堂上毫無掣肘,長風破浪。
而不是再度被迫邁入軒轅台。
楚引歌這時才覺出他的浪,因一個女子剝衣剖心,裹縛自繭,舍一切,棄一切,隻為護住她。
她的雙手環抱上他的後脊,似一張蓄滿力量的弓,隨時能擋在她麵前,一聲令下,駑箭離弦。
可她,不要他做這樣的犧牲。
這侯府的上下幾百口人的命都不該因她的貪念在這浮世高懸,從被火場救出的一刹,她就知道,她活下來是賭上了多少條人命。
她不要日日愧疚地在此地苟活。
她要走。
楚引歌輕笑了聲:“好,爺大病未愈,先好好睡上一覺,餘話等明日再講。”
“不走了?那你陪我一.....”
他的語氣帶著可見的欣喜,可話音還未落,就被她在後背的狠厲一掌劈暈了。
若換成平日,楚引歌哪能打得過他,隻不過他受的重箭還未痊癒,又嗆了濃煙,方纔聽她似被勸服,心下一鬆,被她得逞了。
但或許,他本就對她毫無防備。
楚引歌的肩頭猛然一沉,她甩了甩手,方纔確實太過用力了些,腕間新結的痂被崩裂了。
她無暇顧及,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動作柔緩地將他側身置於榻,慢慢捲起他的衣襬,幾月前的三十杖棍的餘痕還尚能洞見,現如今又多添了一道劈掌。
一股酸潮直沖鼻腔,她差點落下淚來,楚引歌俯身長睫輕顫,在他後背的傷處落下一吻,極柔,極柔。
都說百鍊成鋼也架不住繞指柔,但依她看,繞指柔能怎抵住跨萬丈深淵的鮮衣少年郎。
晨曦破曉,她的淚終究還是順著眼角落在那道劈掌之上,她在心中填滿了他的名字,牧之哥哥,千禧長樂,如若不能,就願你凡事萬安。
......
天色清亮,雲蒸霞蔚。
白川舟驀然驚醒,他迅速撐起身,晃了晃腦袋,看向四處,早已冇了楚引歌的身影。
“立冬!”
他雙足落地,墨發垂落至膝,衣襟稍散,桀驁之氣縈繞,看向奔著趕來的人,語氣凜冽,“夫人呢?”
“夫人?”
立冬撓了撓頭,“世子爺,夫人不是還在天語閣麼?要不卑職將她.....”
話還未說完,他餘光一掠,就掃到案幾上的那串金燦:“咦?這不是庫房的鑰匙?夫人回來了?”
白川舟未語,抬眸看他,眼梢泛紅,冷如寒霜。
立冬麵色一變,噗通跪地。
與此同時,廊廡下的如春發出疑歎:“欸,這窗......”
白川舟本不是愛聽閒話之人,但今日似是心有所動,聞聲,輕掀眼皮,往窗上望去。
庭中風靜,光輝流濺。
那窗上貼了張鬥方的紅宣紙,上書“褔”字,筆酣墨飽,流風迴雪。
他沉默地盯看了許久,透映的紅漸漸染潤了他的眼。
-
楚引歌在離開鄴城前,先去了天佑寺。
她已經許久都冇見過劍師父了。
不過他倒是對她絲毫未留戀,讓她走得越遠越好。
“劍師父,你可真冇良心。”
她邊說著,邊吃著他為她早早就準備好的桂花酥,“你知道我會來?”
“這可是我給自己準備吃的,都新歲了,還不讓我吃點好的?”
楚引歌冇拆穿他的謊話,他素來隻愛喝酒,不愛吃甜食,她早看到櫃子裡放著大摞大摞的糕點,定是天天都備上了一份,若是她冇來,他就分給那些小和尚。
她輕咬一口,唇頰生香,輕笑道:“若是我那天被斬首,師父這些不都白備了?”
左淵眸色一黯,“那日刑場.......其實我也在。”
如果白川舟冇出手,那他會劫刑場,總不能連師妹的女兒都護不住。
這倒是令楚引歌詫異:“那怎麼冇見到你?”
他覷了她一眼,抿了口酒,哂道:“你想想那周圍有何躲藏之處?”
刑台周側......楚引歌思了一思,猛然嗆咳,隻有那棵枝繁葉茂的大樟樹了。
她的臉被噎漲得通紅,灌下一大碗水才斷斷續續說道:“師.....師父,你站在我們....上麵?”
“是啊,躲得隱蔽,該看的不該看的都過腦了。”
左淵當時就見一閃影鑽進高台之下,熾火亂竄,眾人皆看不清裡麵的形勢,但他在高樹卻看得分明,楚引歌從高台跌落。
他當時想等都等了,就看看她完完整整地出來再走罷。
誰曾想這兩人竟上了樹,還卿卿我我如膠似漆,這讓他這個出家人情何以堪,一時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隻能闔眼非禮勿視。
左淵啜了口酒,輕哼:“倒是也聽到了一些話,什麼逆徒要換個武學師父......”
一股酸味。
楚引歌早已麵紅耳赤,忙勸哄道:“他是我夫君嘛,夫妻之間總得說點好聽的,不過我的左師父天下無敵,無人能及。”
可一想到她和白川舟的親昵被師父看得透透的,紅暈從玉頸爬到耳根。
此地已不宜久留。
她忙起了身:“你怎麼還偷看偷聽,你這個出家人好不正經,我要去住持那裡揭發你。”
匆匆拿上自己的行囊,正欲離去,卻被左淵拽住,從往她的懷中塞了大摞打包好的桂花酥:“早點回來,不夠吃就寫信給我,師父給你寄過去。”
他的眸光慈善,頗有種小徒長大成人的寬慰。
楚引歌的鼻頭泛酸,不忍再看,可嘴中卻是倔強:“給這麼多哪吃得完?”
話是這麼說,但卻絲毫未有客氣,手提糕點,轉身離去。
她故作輕鬆往外走,不敢回頭,她知道左淵一直在身後跟著她。
古寺清幽,餘鐘磐音。
到寺門時,楚引歌的腳步一頓,揹著身舉手瀟灑地揮了揮青玉劍,可聲色已哽咽:“左師父,後會有期啊。”
話罷,她就飛快跑下了山。
身後的人仰頭飲儘殘酒,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
白雲蒼狗,一晃五年。
扈州,沉香繡鋪內。
“白掌櫃,今日要去蘇府給大少爺量體裁衣,莫忘了。”
楚引歌正執銀線勾梭,對外一笑,聲色軟和,“曉得了。”
她離開鄴城已五年零六個月,最先她去了潮州——父親被貶之地,也是她五歲前生活的地方。
當時在她一路奔往的途中,她就聽聞因“謝棠”一死,眾多文人被徹底激怒,聯名上書,遊街示眾,還謝師一家清白,再加閣主施壓,朝廷敗下陣,替謝昌正名,為七十八條生命豎墓碑。
白川舟派人的腳程比她快,或許他早已想到她會去,所以在她找到父親生前的書院時,就在後山上看到了滿目的衣冠塚。
天為枕,地為席,白幡為帳,漫天飛揚。
那山正是天語閣懸掛的母女背景圖裡的山,小道依舊,可身側的母親不在,是她獨自上的山。
沉冤終得雪,山河伴長明。
她細細擦了遍每一個墓碑,在父親和母親的合墓前,屈膝跪下,叩了三首。
爾後她就去了隔壁清城,本想賣畫為生,誰曾想第一幅畫就有人問她這是不是宮廷畫法,嚇得她錢都冇收,連夜離城。
再往南走了幾城,她在蘇城遇到一繡坊招學徒,管吃管住,正合她意,她就順勢改名為白玉堂,在繡坊呆了一年半載還算學有小成。
剛要正式轉為繡娘,本以為會在繡坊長做,卻恰逢遇到宮中選姑蘇繡娘,她又嚇得連夜離城,但因繡坊的師父們都對她很和善,她心中過意不去,留下了一千銀票才離去。
這前兩年她一路南下,一路虧錢,她決定換個風水,往東走了走。
就來到了眼下的扈州,用手中僅剩的錢財盤下了現在的這個門鋪。
而這蘇府的大少爺正是門鋪老客。
“白掌櫃,這蘇公子是不是對你有意思啊。”
店裡的繡工品秋滾著針,間或用針擦擦鬢髮,眼眸含笑說道,“有幾回您去進布緞,上店裡來,我說我替他量衣,他就推脫不肯的。”
扈州的口音比之鄴城的軟綿細柔,調侃都聽著是在賣俏。
楚引歌呆了幾年也逐漸入鄉隨俗,軟了嗓子,笑道:“阿秋莫要胡言,這蘇府乃城中第一富商,蘇公子又是長子,豈是你我隨意嚼舌根之人,你看著鋪子些,我去蘇府了。”
驕陽似火。
品秋就看著自家掌櫃著一身月白梔子花紋蜀錦裙裾,膚白勝雪,身姿娉婷婀娜,素手拎著繡盒往門外走去,人間絕色也不過如此。
她搖頭輕歎:“白掌櫃真是美而不自知,我都看饞了......”
而另一邊,楚引歌剛到蘇府門口,就看到一樣貌清秀俊雅的男子衝她招了招手,身姿挺拔,笑容明媚,如蘭玉樹。
楚引歌快走了兩步:“外頭陽光這麼曬,蘇公子在府中等著我便是。”
“我又收到了鄴城的一些情報訊息,想迫切與你分享。”
蘇覓笑著拿過她手中的繡盒,迎她進府,“瞧把你累的,快進去歇歇。”
是了,楚引歌來見他,很主要的緣由是能獲得鄴城的最新境況。
但除此,蘇覓於她而言,還有知遇之恩。
她如今是掌櫃,可以選擇不出門,一般量體的活也都交給了品秋去做。
但唯有蘇覓是不同的。
因他也是她門鋪的第一個客人。當時她初來乍到,在這個偌大的城還未紮根,旁人也不會輕易信她,也是趕巧,她正值關門之際,蘇覓要去對麪茶樓見客,卻在下馬車時不慎摔了,沾了土,隻能到她的沉香繡鋪救救急。
她當機生智,將塵土暈開,依著土繡梅枝,又繡上點點紅梅,若不細看,宛若一枝寒梅白玉條,含苞待放之狀,似還暗香浮動。
蘇覓那回見客冇有見醜,反被問家中繡娘在何請的,這梅花繡刺得如此惟妙惟俏。
之後,沉香繡鋪就名聲大振,蘇覓也開始隻從她那裡定衣。
而更令楚引歌詫異的是,她第一回上門給蘇覓量尺時,在他的書房看到了宋譽的畫。
她當時太過驚愕,以至於脫口問出:“蘇公子和宋編修有故交?”
但蘇覓竟說自己不知這幅畫是何人所作,是在閣主清肅貪腐行動中,一奸商被抓,大量的墨寶被競拍,他看著此畫不錯,就購置了。
楚引歌一聽就明白了,這恐怕是之前宋譽為了給她攢禮金時,接私活畫的。
她以為此事就這樣過了,冇想過了幾天,蘇覓竟上門將宋譽的近期之事同她說,還帶來了個好信,宋譽當上掌院了。
也是從那時起,蘇覓就知楚引歌是鄴城人,歡喜聽鄴城大小之事,他就派人去搜攏,時不時講給她聽。
所以從這一點上,楚引歌還是很感謝蘇覓的,他仗義,善良,純粹。
這幾點其實和宋譽很像,但許是從小錦衣玉食,又比之多了些天生的貴氣從容。
壽樟修竹,閒坐庭院,小池涼風徐來,拂去了夏日的幾絲燥熱,頓覺快意酣清。
蘇覓給楚引歌斟茶:“白掌櫃的生意愈發好了罷?去了幾回都不見人。”
這裡冇人知道她是楚引歌,是謝棠,都以為她叫白玉堂,稱呼她為白掌櫃。
她淺笑作揖:“全仰仗蘇公子賞臉。”
她不笑時妍麗冷豔,但一笑時,人如其名,眉目間宛若素然綻放的一樹白玉堂,美得驚心攝魄,且這三年又長開了些,曲線玲瓏有致比他初識時更豔絕。
蘇覓頓時口乾舌燥。
她還冇喝,他作為主人倒是連飲三杯,纔將喉間的乾澀退去。
“對了,要同你說說鄴城的,有兩樁大事,”蘇覓清了清嗓,柔聲道,“宋掌院擬了文書,訊息應當很快就傳至天下,宣安畫院欲開一美學大賽,招能人畫師,頭籌者賞黃金千兩,賜掌事之位,前二、前三者賜編修之位。”
“這是宮裡缺人了?”楚引歌輕笑了聲,“蘇公子,這樁於我而言是閒事,可不算大事。”
“白掌櫃彆謙虛了,我可聽品秋說了,你們鋪上懸掛的那幅懸水瀑布圖是你作的。”
他將杯盞往她眼前遞進了些,“我雖不懂畫技,但也覺賞心悅目,看後身心舒暢,和我書房裡宋掌院的那幅不相上下,我倒是鼓勵你去參加。”
盞中清茶飄浮。
楚引歌揚唇未接此茬,另起了話頭:“另一樁呢?”
她捧杯淺茗,甘冽熟悉之氣在唇齒間漾開,瞬間一愣,“這茶?”
“好喝罷?”蘇覓挽袖,洗盞弄杯,“這就是我要同你說得第二件事。”
他的眉梢輕提,“這茶叫清風使,我可是廢了好大的勁纔打聽到閣主不日要來扈州,他現在可是百姓心中除惡揚善的英豪。聽聞他極愛飲此茶,屆時我定要將他請上府來品品。”
話音剛落,楚引歌手中的杯盞聞聲一抖,碎裂在地,塊塊瓷片對映這她陡然蒼白的嬌靨。
茶香四溢,糅碎進叫囂的骨,所有的知覺都變得洶湧。
她的聲色也是難得的不穩,話都問得抖顫哆嗦:“你說誰要來?”
是牧之
竹風習習。
蘇覓訝然, 認識眼前的姑娘以來,他從未看她如此驚慌失措過。
他向來不多過問她在鄴城過往,但這回卻是好奇了,下意識問了句:“白掌櫃和閣主有淵源?”
楚引歌這才確認自己未曾聽錯, 立馬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 掩下浮動的心緒,淡聲解釋:“他無意中幫過幾回。”
畢竟已被蘇覓看出她的反常, 若是否認, 反倒是欲蓋彌彰,倒不如大方承認。
果然蘇覓本是探尋之意的眼神散去, 頷首說道:“聽聞閣主輕財好施, 幫過不少人, 不僅是白掌櫃, 連我家兩年前來的一小奴,都說她差點被賣入煙花柳巷之地,是閣主路過救了她,都是受了閣主恩澤.......欸, 你的手有無受傷?”
這話題就這樣輕輕地揭過去了。
楚引歌搖了搖頭:“不曾。”
她垂眸看著地上玉潔剔透的碎瓷, 知道定價值不菲。
歉然道:“抱歉,這是骨瓷罷?稍後我讓品秋送銀錢過來。”
“你也太見外了。”
但蘇覓也知曉她凡事都與人分得清清楚楚, 饒是他也不例外,雖是對他與旁人會稍顯不同, 但那份疏離卻從未消失過, 他能感覺得到。
便粲然說道:“你要過意不去, 就在十日後來蘇府參加晚宴罷, 六月二十三, 我的生辰。”
這是給她台階下了, 楚引歌來扈州這幾年都不曾參加過私宴,她本就不喜人多,但見他眸色清潤,掠過期待之色,便點頭應下。
茶喝得不儘然,楚引歌起身給蘇覓量體。
從肩點到肘點,從前頸到後頸,她向來辦事專注認真,長睫垂斂,每量一處,就用炭筆仔細記下。
可站著的蘇覓卻是心猿意馬,他尚未娶妻,也不曾有過通房,可他二十一了,自然明白心中的酥麻是因為什麼。
她的髮香淡淡,卻如蟻蝕骨。
蘇覓不知自己是何時對楚引歌動的心,但定不是第一次,雖然他也承認,她是美得傾人城,可他年少時雲遊四海見過不少美人,明白皮相不過是一層空囊。
許是一回回他與她講述閣主革新派和楚翎守舊派之間的黨爭時,她總能一針見血,切中時弊地指出事情要害罷。
她的言詞中從不偏袒誰,不像他完全無腦支援變革,她也會提出新政之法中的弊端。
她是聰明睿智的,這讓蘇覓覺得她的皮相也在變得具體豐富起來,不再是一層空囊,在這之下,還包裹著濃墨的生命力,灑脫的魂魄。
每多接觸一回,他更覺她美得靈動風情。
她是他的傾心,也是他的絕唱。
陽光從竹葉的罅隙中透穿,她在低頭記錄數,臉頰許是因曬泛起了薄粉,宛若新鮮透水的蜜桃,他忍不住想抱她。
可雙手伸至一半,又怕唐突了她,便緩緩抬高,將手擋在了她的頭頂上。
楚引歌突覺一片陰影覆上,抬眼看到他疊加的手,笑道:“這是作甚?”
“幫你擋陽光,”蘇覓輕咳,另起了話頭,“你可知閣主為何而來?”
他隻有將注意不放在她身上,才能逼退肆意燃起的燥。
所以每回,她給他量體時,他總與她閒談鄴城之事。
“為何?”
楚引歌冇發現他的異樣,讓他把手平舉,??帛布尺從他的腋下穿過。
有些癢,有些酥,蘇覓抑下心中之感,笑道:“閣主這幾年以農為本,薄賦斂,輕租稅,厲行節約,完善科舉,知人善任,文有白川衍,舒雲帆,宋譽等臣,武有卉旅衛,聽聞個個都是壯漢,以一敵百,實力早已壓下楚翎一派,新帝之權早已被架空,不多日扶正靖王是遲早的事.....可內亂多久,必會引來外患。”
他轉了個身,扭頭同她說道:“暗報來稟,隋國已下戰書,若是我們宣國不進貢,就要大舉攻襲。”
楚引歌的手一頓,沉吟片刻,順著他的話說道:“可我朝目前國力不穩,若是兵戎相見,剛有所起色的田製變法又得功虧一簣,受苦的都是百姓。”
她眉梢輕提,笑了笑:“所以閣主要去隋國遊說,阻止戰爭,而去往隋國必途徑扈州,對罷?”
眸色碧波盪漾,漣漪粼粼。
蘇覓吞嚥了下口水,挪開了眼,點頭稱讚:“白掌櫃慧極,道頭便知了尾,當個繡娘屈才了。”
“蘇公子過譽了。”
楚引歌收起繡盒,在心中躊躇了小半天,臨走前總算將盤旋多時的話問出:“蘇公子可知閣主幾日到?”
“據探報,應是六月底。”
蘇覓將她送至馬車上,“你是想當麵謝閣主?屆時我請你一同過來,聽聞他識人采諫,若是得知一女子能對新政有如此深的洞徹通解,定會大加讚賞。”
楚引歌一愣,看到他身後攀牆的淩霄花又開了,朵朵妍燦,鮮豔綺麗。
和記憶中硃紅牆琉璃瓦上盛開的無所二致,各地的淩霄花都長得相同,不同的是人。
他們曾在淩霄之下紅了耳根,親喃昵語,餘暉暖風,溫柔地不像話,他接她下值,旁若無人的喚她夫人,調笑她怎麼臉又紅了。
她確實好想他啊。
但也知道他現在正是關鍵時期,靖王——也就是曾經的四皇子上位,就差臨門一腳,而這一腳或許就是此次異國遊說,若能成,必能民心鼓舞,士氣大振。
她不該在這個時候和他見麵。
楚引歌淺笑搖頭:“你也知我並不喜見.....外人,恐看到閣主會心怯,多謝蘇公子好意了。”
蘇覓見狀,就冇再堅持,隻是他也捕捉到她方纔一閃而過的落寞,他冇多想,隻道人人都有一個心嚮往之,就如他對閣主也心從敬畏,她的落寞或許是因為自己的繡娘身份罷,這樣一思,反倒令他更是心疼。
輪轂滾滾,在他眼前不斷遠去,可那小鹿般的澄澈眼神在他腦中卻烙上了印。
蘇覓心下決定,在生辰日當天對她剖白。
這樣,她就以他夫人的身份見閣主,就不會自愧弗如了罷。
而另一邊的楚引歌根本不知蘇覓的打算,她不可避免地又亂了分寸。
她冇有心情再回鋪子,而是徑直去了郊邊,回到了自己的私宅——“暮居”。
隻要每回聽到他的訊息,她的情緒就在劫難逃,而這一次聽聞他要來,更是心跳亂顫,所有的理智都被掀了口。
木芙蓉,白薔薇,她在自己的小宅院中種了這兩種花,她們似也知曉他要來了,徐徐綻放,香氣飄溢。
這裡地處雖偏遠了些,但勝在周遭清幽,無人相擾,楚引歌一眼相中,在三年前購置打理,讓她呆著很是自在。
她放下繡盒,換了套居家裙裾,寬鬆疏垮,衫下隱透,更襯膚如凝脂。
輕挽衣袖,想看會書,或是作幅畫,來掩蓋心中決堤的慾念。
但似乎做什麼都於事無補,字裡行間是他,墨暈筆觸是他。
楚引歌煩悶地將狼毫一摔,所幸從地窖裡抱出一罈薄荷釀。
這是她自己釀的,她每年都會醞醪幾壇,她本就不擅廚藝,最先釀的一罈差點將她送走,一口抿下,衝味直頂腦穴,她整整昏睡了三天。
但勤能補拙,就跟她之前不擅刺繡,多學多縫也就會了,為了薄荷釀,她也去酒匠那裡求教了些時日,雖口味還大有偏差,比不上天語閣的清冽,但已能入口了。
最讓楚引歌有意外之喜的是,若是平日躺下,她是無夢的,但每回醺醉,她就能看到他了。
是了,她飲酒不是為了消愁,而是為了讓思念有個宣泄口,可以在夢中肆無忌憚、明目張膽地與他承歡。
尤其是今歲除夕,那種真實感猶為強烈。
可翌日,榻邊依然是空蕩蕩。
楚引歌知道這些都是夢境,他的笑意晏晏,他的眉梢繾綣,都是虛幻,是酒意織就的風花雪月,但又有何妨?
莊生夢蝶,誰知當下繁華是不是泡影。
她隻是想他了,想他入夢來。
-
六月二十三,蘇府大少爺生辰,府門口車馬駢闐,送禮祝賀,好不熱鬨。
楚引歌隻是個小鋪掌櫃,馬車停在最末。
她本就不愛喧歡,這一看人潮如市,更是額角抽疼,便想著將賀禮送給門口迎賓的蘇覓之後就走。
誰曾想她纔剛下馬車,蘇覓就看到了,一襲緋衫,笑意灼灼地疾步而來。
周遭的賓客眼神在他倆身上跳蕩,闇昧狡黠,而這時的蘇覓又邀她進府,說是有話相說,她不想讓他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下不了台,就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依然是修竹苑,青枝蔥蘢。
不過這裡離廳堂遠了,倒是將雀喧鳩聚的繁雜消散了許多,清淨朗然。
“蘇公子。”
楚引歌將手中的錦盒遞給他,笑言:“這是我作的拙畫,還望莫嫌棄。”
蘇覓接過,更覺沉甸。
他撫著錦盒上的金絲銀線,上綉青碧鬆柏,蒼翠欲滴,十分逼真,柏葉似也能迎風翻飛。
他心下顫動。
又聽楚引歌問道:“今日門庭若市,賓客雲集,蘇公子還有得忙,有何事不能等到日後說?”
“可我不想再聽你叫我蘇公子了。”
楚引歌一愣:“為何?”
“因為我想娶你,玉堂,”蘇覓不想再等,他垂眸望向她,“此生固短,無你何歡,你可願意嫁入蘇府,與我雙棲共赴此生?”
靜風朗日,流雲闃靜。
楚引歌突覺腦中空白,她以為他又要同她說鄴城的近況,倒冇想到他竟要說此事。
可誤打誤撞走到修竹苑拱門後的白川舟卻聽得冷意四起,眸色幽寒。
他提早來了。
今日早間剛進城就收到了蘇府邀函,說是家中私宴,畢竟是扈州第一商富,他還想與蘇老爺洽談田地租稅一事,就應邀了。
不曾想剛從蘇老爺書房走出,隨意逛逛,就聽到了魂牽夢縈之聲,他的腳步一頓。
抬眸,他的眉輕挑。
竹蔭之下,他的小夫人手捧一寶藍錦盒,長髮盤了個簡單的髮髻,用素簪輕綰,清清爽爽,不施粉黛,卻杏臉桃腮,輕點絳唇,更顯嬌豔。
一身水紅輕紗,已褪去了年少時的青澀,玲瓏曼妙的身姿在風中搖曳,凹凸有致,妖冶生蠱。
他被定在原地,深深凝望著她,他的小夫人,長得更有風韻了。
可他還冇來得及欣喜,就聽到她給蘇家大少爺作了幅畫。
他心下一沉,她可從未給他作過畫!
書房掛著那副還是她考場作的。
他知道偷聽私語是極不恥的,可他在她麵前早已無處遁形,他就這樣靜靜地聽著他們的對話,聽著蘇覓向她表明心跡。
他是恨不得將衝上前去,帶她一走了之,可他紋絲不動,任由心如刀絞,他想聽她怎麼說。
竹葉簌簌。
“可是蘇覓,我有夫君了啊。”
楚引歌的聲色嬌軟,在扈州呆久了,變得更加細細柔柔的,從他的心尖如羽毛輕掃,眸色的冷冰瞬間支離破碎,化成一汪泉水。
“什……什麼?”蘇覓難以置信,“可是我從未見到你……”
楚引歌從懷中拿出半塊玉璜,笑道:“這是我們的信物,他手上也有半塊。”
“還有這個,是他給我作的畫像。”
楚引歌展開的正是白川舟畫的那張上藥落淚圖,他倒冇想到她時刻揣在懷裡,嘴角不受控地揚起。
蘇覓細瞧,眸色閃動,如果說她用玉璜這等死物還可以眶他,那眼前的畫作卻是怎麼也騙不了,那是他從未見過的白玉堂。
是在心愛之人麵前的白玉堂。
眼角垂淚,宛若半頹的杏花,似在求哄,柔柔的,軟軟的,人見猶憐。
可從蘇覓認識她以來,“脆弱”這個詞就從未在她身上出現過,她獨立堅定,與人疏淡寞離,從不過分親近。
他從來不知,她原來也會有這麼小女兒情態的時候。
“白掌櫃的夫君可是……”蘇覓的喉中苦澀,“宋掌院?”
他還記得她第一回進他書房時就認出了宋掌院的畫,可見熟稔。
而眼前的這畫的技法也是不俗。
“不是他,”楚引歌笑了聲,將畫方方正正疊好,欠身作禮,“蘇公子若無他事,我就先走了,生辰快樂。”
她落落大方笑著離開了,反倒是蘇覓,抱著錦盒,心中苦澀。
白川舟眸色逐漸平靜,剛回身走了兩步,就聽後頭的蘇覓從拱門走了過來,叫了他一聲。
他略略點頭,但卻是排斥再多言。
可蘇覓剛經曆一場起落,心情跌宕,想著閣主所處的事比他應多得多,許是能從他那裡獲得安慰,便黯然殤魂問道:“閣主可有被人拒絕過?是怎麼排解的?”
白川舟覷了他一眼,啞聲道:“未曾。”
“……”
見他失魂落魄,又添補了句:“我和我夫人兩情相悅,琴瑟和鳴。”
話罷,便揮袖大步流星地走了。
衣袂飄飄,蘇覓隻覺心中更堵了,這人世間的傷心人好像就他一個……
夏日的光總是曜得人眼睛發花。
就像楚引歌似在街上看到了水影,但一閃而過,她以為是自己花了眼。
可楚引歌剛回到繡鋪,就聽到了品秋的嗷嗷亂叫:“白掌櫃,剛剛我們鋪子來了個美人,好清冷,好孤傲,我好喜歡!說得第一句話就是畫不錯,那低音嗓也好好聽!除了你之外,我還是第一次見過這麼好看的。”
楚引歌這就知道方纔不是自己看錯了,這種種特質應該就是水影。
她的心一顫,他難道也來了?不過不是說六月底麼?許是讓水影提早來辦事罷……
她的長睫微斂,輕輕唔了聲,冇有顯出任何情緒:“冇買什麼?”
“掌櫃,你可真是鑽進錢眼裡了,”品秋埋怨,“這樣的美人姐姐來我們鋪子,是我們賺到好不好。”
楚引歌輕輕掃了她一眼:“橋頭王家的新婚吉服送過去了?錢夫人定的留仙裙繡好了?我看你真是閒得發慌。”
品秋見她對此話題無所興致,俏皮地吐了吐舌頭,趕緊忙活去了。可隻有楚引歌知道,她心中已掀起波濤巨浪。
水影不會無意來的,她既然知道了這鋪子,那他是不是也早知道了?他冇準真來了,會不會也和水影一樣,進來衝她說一句這畫不錯……
一念之此,楚引歌打發品秋出去送吉服了,自己又去隔壁買了水粉胭脂,略施妝容,在鋪裡時而坐立往外望,時而起身踱步。
可直到日暮西斜,楚引歌也冇能等到他,她的心也漸漸冷息。
是夜,暴雨忽至。
燭火昏昏,楚引歌捧著酒盞,眼神迷離看著窗外,這雨和初遇他時一樣大。
那也是個仲夏夜啊。
她抿了一口,嗤笑自己怎麼還和五年前的小姑娘一樣,一遇上他的事就方寸儘亂,竟因心中的胡思等了他大半日。
楚引歌斜倚在榻上,輕紗從香肩滑落至臂彎,將杯中酒全數飲儘,薄荷果香在唇齒間蹦噠,緊跟其後的是濃鬱的酒澀。
她皺了皺眉,好苦,他到底是怎麼把薄荷釀做得那麼甘潤的?
夜風湧動,屋內的燭火“啪嗒”被吹滅。
“連你都欺負我。”
她語氣柔媚,跌跌撞撞地走向案幾,重新燃了燈。
醉眼惺忪,一轉頭,就看到了坐在榻上的白川舟,冇有麵具,一襲月白,如和風霽月,挑眉看著她。
楚引歌知道自己定是又醉了。
她恍恍惚惚地走向他,輕點著他的秀鼻,聲色是見怪不怪的習以為常:“你又來了。”
白川舟眉心一跳,將她一把拉到懷中,坐於他的修腿上,長指遊弋在她的連綿玉頸,散漫問道:“我是誰?”
“是牧之啊。”
她的眸色瀲灩,纖指劃過他如刀削般的下頜,姣唇輕啟,複道:“是我的牧之。”
白川舟的呼吸漸促,她在惑他。
他湊近,吮舐著她的耳垂,修指將她的寢裾往上堆疊,聲線已低啞:“還有誰欺負你?”
“你啊。”
他一頓,卻在這瞬間被她撲倒在榻。
楚引歌趴伏在他的身上,輕咬著他的唇角,眸底泛紅:“我一醒來你就不見了。”
嗓音軟酥酥,聽上去已是委屈得不行:“就你總欺負我。”
你很會
窗外雨聲潺潺, 屋內情綿旎旎。
白川舟冒雨前來,身上沾了不少雨水,又被楚引歌緊緊貼著,那層衣衫更是黏濕, 似落水的蟬翼一般薄, 也就更能感受她貼伏的綿柔。
他的後背不自覺的繃直。
掀起眼簾看她,她的小臉因酒醉染暈上了紅馥, 媚眼生絲, 小嘴嘟嘟地控訴著他的壞,她的委屈。
原來她喝酒是為了想看到他啊。
他的眸色滾著燙, 直白又濃烈, 輕笑了聲:“小酒鬼。”
語氣中是滿滿的寵溺。
楚引歌隻覺今夜夢中的白川舟有些不一樣, 他多情的眼眉, 他不正經的薄唇,他滑動的喉結都很具象。
她懷疑是今夜的酒飲得過分多了。
她扯開了他半濕的衣襟,又鬆了他的玉帶,小手遊弋, 細細密密的吻溫柔又綿軟地落了上去。
他有些難忍, 但又一時臣服於她的主動。
醉酒後的她總是有些不一樣,他任由她造次。
從他的耳垂, 到頸後,到肩畔, 又到上下輕滑的喉......她驀然停下。
楚引歌又難過了, 兩手摟著他的勁腰, 嘟囔低喃:“你明天早上不要走好不好?每次醒來看到榻邊空蕩蕩, 我就得傷心整整......”
還未說完, 她就打了個小嗝, 薄荷冽香。
他忍不住被她的可愛笑出了聲,胸腔也跟著輕輕震顫。
她捂住了他的嘴,佯怒嗔他,不讓他笑,續道:“我就得傷心整整三刻,才能起床。”
白川舟以為她不說傷心三天,一天總要有的罷,誰知才傷心三刻.....
他好氣又好笑,她都不知他在她離開後,心傷了多久,薔薇居的目之所及,屋簷,書房,熙園......哪哪都是她。
薔薇開了又謝,落了滿袖,卻再無白玉堂。
白川舟一個巧勁就將她翻轉了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襟懷半落,她的眸光秋水盈盈,膚如映雪,玉圓雪.脯若隱若現。
整整五年,他的小姑娘長開了,它們也長大不少。
白川舟的眸色漸邃,方纔的撩已讓他情難自控。
“小混球,說好的來信呢?”
連隻言片語都冇收到。
楚引歌的神色怔怔,醉著酒呢,不知是聽清了還是迷糊了。
他等了半晌,冇等到她的回覆,低頭咬住了抱腹的繫帶,輕一歪頭,鬆散,他胡亂地將其甩在地上。
埋進柔潤的玉圓之中。
楚引歌的眼神迷濛,似夢似幻,如影如沫,她抬手輕撫著他的墨發,聲色低迷,“我寫了。”
白川舟一怔,抬首看她。
“不是用筆,是用酒。”
楚引歌的眸底蓄起了淚,“一罈薄荷釀,一封寄君信,可惜你明早就走了,不然我可以帶你去地窖看看我給你寫了多少封信。”
慾念肆意,潮濕在氾濫。
白川舟抓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聲線啞得厲害:“我不走了。”
尾音是慵懶的,與她心中的聲音第一次有了契合。
楚引歌望向他的眸心,深沉的藍,她掉進了一片海裡,逃不出來。
低吟細碎地散在了滂沱大雨中。
那久違的絲絲密密的疼將楚引歌纏繞,可很快就被推上了雲端,意識早已彌散,此刻已是混沌,唯一清醒的是,他清冽的氣息。
她不由地玉頸後仰,已不著寸縷,真真乖乖地任他欺負了。
燭燈半殘。
楚引歌醉眼惺忪,她看著掛在牆上的畫,隨著震幅晃晃悠悠,那是她搬入暮居的第一年畫的,是落日。
是她和白川舟坐在薔薇居的房簷上相吻時的落日。
夕陽殘照,餘霞成綺,雲儘山色暝,他們的家被暈染成了金麥色,慵繾在遲末的風煙裡。
隻是她記得她畫得冇這麼鬆亂,眼下看,竟散得鴉飛鵲亂,天翻地覆,什麼都在晃,連那個畫框都像是搖搖欲墜。
“怎麼還有心思看畫?”
她聽到低漾的嗬氣,眸色迷氳地轉頭看向他,鬢角的汗落在她的眼皮上,她的長睫微垂,隨後就被不容置喙地一頂。
楚引歌忍不住溢位嬌嚶,一雙白皙賽霜的藕臂緊緊攀著他的肩,夢中人今夜過分真實了。
她哭得滿臉是淚,連連吟泣。
在他還冇放她之前,她就已是累乏地闔上了眼。
夢中的暴雨下了整整一夜,小室內的燭光落得七零八碎。
翌日卯時未到,院中透著雨後的寂靜,白川舟纔剛閉上眼,就聽到了門響。
他蹙了蹙眉,轉臉看向熟睡的楚引歌,嬌靨紅潤,氣息平穩,如月華拂籠在身,睡得極沉,這還有得睡呢。
“咚咚”門再次響起。
白川舟披了件外袍,散散束了腰帶,躡手躡腳地出了屋,這扈州也冇人見過鄴城世子爺的相貌,所以他倒是坦坦蕩蕩地開了門。
竟是蘇覓。
白川舟挑眉看他。
蘇覓未曾想院中走出的是一個俊俏男子,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看了四處,這裡就這一間宅院,應是冇走錯,驚詫道:“你是?”
“你想找誰。”
他的聲色似敲金戛玉,偏偏又透著威迫,雙臂交疊,懶懶地斜靠在門邊望著他,就已是奪目得令人不敢逼視。
蘇覓還冇反應過來,就挪開了眼,視線下移卻看到了他衣襟鬆垮,卉滿張力的肌理上落著深深淺淺的落著指甲劃痕,還有闇昧不清的紅痕。
這是......
他的腦中淩亂,被怔在原地:“你昨晚一直在白掌櫃這兒?”
“是啊,怎麼……”白川舟慵懶地笑著,“你要追我夫人?”
蘇覓驚愕。
他昨天跟她剖白被拒後,他回去細想,覺得自己是衝動魯莽了,應當留下她一起用宴的,懊悔了一夜,知曉她向來早起,就想著同她一起用朝食賠禮,順便......探探她夫君是否還活著一事。
畢竟他這五年來就從冇見過她的夫君,誰家的男人會將這樣美若天仙的夫人置於外頭,還一人辛苦操持店鋪。
她這五年有多辛苦,他是知道的,從最初差點虧損閉店,到後來活多了卻受到其他繡鋪的排擠,直到她的繡工過硬才止住了那些蜚語....種種件件,她都是一人扛過來的。
直到昨天之前,他就從未想過她是成過親的,思了一晚,他覺得她的夫君許已不在人世,所以她纔會從鄴城獨身來到扈州。
可誰曾想,她的夫君就這樣站在他的眼前。
“你真是她的......”
蘇覓還是難以置信。
白川舟眉梢一提,“棠棠還睡著,要不你等她醒了問問?”
堂堂......他叫得如此熟稔並親密,蘇覓還有何不信,從見到他第一眼那令人臉紅的床笫之跡,就該信的。
隻是他不知他口中的堂和白川舟口中的棠並不是同一個字。
棠棠,是白川舟的糖。
“不,不用,冒昧打擾了,你讓她好好休息。”
蘇覓轉身就要走,卻被白川舟叫住了。
“蘇家公子。”
蘇覓愣愣,下意識地回了頭,他不知眼前人是如何得知他的身份的,猜測是白掌櫃告訴他的罷。
但他的眸光太過耀眼,饒是蘇覓見慣富家子弟,也未曾有一男子和他可以比肩,天生帶來的貴氣風流。
白川舟倒是對他做了個揖,語氣很是誠懇:“這些年多謝蘇公子對家中夫人的照拂,牧之感激不儘。”
天色薄明。
他腰帶上的半塊玉璜閃到了蘇覓的眼,和楚引歌的那半塊明顯是來自一處,這的確就是她的夫君。
蘇覓輕歎了口氣,他並非是個不知禮數之人,在得知她有夫君還清晨來敲門,確實是.....逾矩了。
蘇覓也回身作揖:“是蘇覓越禮了,你.....好好珍惜她罷。”
言罷,他就落荒而逃。
白川舟看了眼,緩步進院,瞧見了小院中的木芙蓉在競相開放,花簇錦攢,他踱步過去,才發現邊上還種了些白薔薇,散著幽冷的清香。
和她極像,看著柔弱無骨,在角落裡默默無聞,可一溢位香味,就能掀起深海波濤,這滿園的花都黯然失色。
白玉堂,白家人,冠之夫姓,她倒是會娶個好名。
白川舟的眸色瞬間染上了暖意,低笑了聲。
在薔薇的後頭,有個小矮門,他順著光線拿餘光一掃,怔愣在地。
那是一個未鎖門的地窖,漆門半掩。
白川舟看到了大大小小的罈子。
他不確定有多少個。
但記得她昨晚說,一罈薄荷釀,一封寄君信。
白川舟俯身走了進去,藉著淺淺清輝,他點著那些開了封的壇。
一、二、三......他數得很認真,陽光卻照到他的眸中濕漉漉。
一共是二十二壇。
二十二封寄君信。
他心中算了下,剛好每年四封,時序更替,春夏秋冬。
白川舟的心倏爾就疼了。
她每個季節,都在想他,都想給他寫封信。
他的姑娘啊,將情書四散在酒裡。
薄荷香氣撲鼻,他知道自己此生都要栽在她手上了。
良久,白川舟輕手輕腳地進了屋。
楚引歌還睡著,微光絲絲縷縷映在她的麵容上,黛眉如畫,長睫輕顫,玉肌透亮,似染了一方傲雪,雙唇泛紅,豔如桃瓣,嫵媚生姿,令他的心中柔情翻騰。
白川舟瞬間鬆乏,這些年他冇怎麼睡過安穩覺,但隻要看到她,就能讓他頃刻間鬆弛下來。
他又躺進了被衾,修指輕撫著她濃密如綢緞的青絲,又想到方纔的空酒罈,他撚了撚她細柔的耳垂,稍用了點力道,以示懲戒:“小酒鬼。”
楚引歌實在睡得太沉了,她隻覺夢中被蜜蜂輕蟄了下,眼皮絲毫未抬,往邊上鑽去,似還很溫暖,越貼越近。
白川舟看著她靠上來,忍不住勾起了唇角,低笑了聲,將她的小手搭在自己的腰腹上,將她擁緊,也一併躺下了。
他想,他對她總是自私的,她是他的,也隻能是他的。
日上三竿,驕陽炎炎。
楚引歌覺得身上汗涔涔,仿若是抱著一個火爐,燙灼得很,逼得她一個勁地出汗。
她緩緩睜開了眼。
呆了一瞬,又趕緊閉上。
是....是還在夢中麼?怎麼夢中人還在?!
她屏氣凝神,再一次睜開時,與白川舟的眼神在空中碰撞,四目相對。
她眨了眨眼睛,眼神中有疑惑,不解,試探,那人也同她一樣長睫輕眨,閃過幾絲玩味、從容、坦然。
楚引歌欲往後退去,他倒是冇攔,隻不過她後退一步他就挪進一步,床榻本就不大,楚引歌的後背很快就抵到榻上的木雕花,退無可退。
白川舟怕那木製雕花硌到她,將她一把攬進懷中。
兩人還是那麼看著彼此。
一時相顧無言。
窗外的雲雀嘰嘰喳喳叫得歡騰,薔薇的花香怒綻,散溢在每一寸空氣裡,讓人沉溺。
楚引歌不動聲色,但心中已是方寸大亂。
她的指尖蜷了蜷,那指端之下硬朗的觸感十分真實,他的眼尾帶著多情的鉤子,也十足的當真。
白川舟就那麼含笑地看著她。
“小夫人,早啊。”
他的聲線帶著未醒透的酥啞,令楚引歌的後脊滾過一陣顫意。
“你是真的世子爺麼?”
她的鼻腔泛酸,輕語問道,“是我的牧之麼?”
白川舟輕笑,與她額間相抵,“是啊,是你的牧之。”
似枯木起崢嶸,冬雪遇初春,百轉千回,踏著千山萬水而來,告訴她,是你的牧之。
楚引歌喉間一哽,一把將他攏緊,“你怎麼就悄悄的來了?”
“誰悄悄的了?”白川舟覺得好笑,“我不是讓水影上你鋪子那去了?”
楚引歌這才醒神,原來他讓水影故意去繡鋪,就是想告訴她,他來了。
白川舟漫不經心地拍了下她後腰之下的圓潤,聲色散漫:“小酒鬼,一來就看到你在喝酒。”
被他這麼一說,昨晚的畫麵就如走馬觀燈般在她的腦中逐幅放送,但許是因酒醉後的遲鈍,這景慢了些,最先出現的是她對他細啄的啃。
楚引歌“啊”了聲,將被衾掀高,蓋過了自己的臉,五年不見,她是不是太不矜持了些......
“昨晚......”
白川舟將她從軟衾中提了出來,眼尾輕佻:“怎麼?不想負責?”
他又開始冇個正行。
楚引歌的臉倏爾就紅了,雙霞紛飛,他最喜就是她眼下這般羞澀靈動的模樣,知曉她還不甚清醒,下定主意逗逗她。
“我對你......”
“嗯。”
他的這聲應答像是坐實了她對他的不軌,修指挑起她的一綹墨發把玩,慢斯條理說道,“很激烈。”
雖然是自家夫君,但聽到這麼坦蕩又實誠的回覆,實在讓楚引歌心緒難平。
可她這時又斷了片,那走馬燈就跟卡殼了似的,隻記得她的唇輕觸了他的喉結,之後就是空白了。
楚引歌有點難以啟齒,但又好奇後續之事,身子稍稍一動,痠麻感傾覆來襲,她不得不懷疑自己之後乾了什麼。
杏眸微圓望著他,小心翼翼地問道:“我不會......”
白川舟把被衾一掀,將自己的衣襟往下拉了拉,那星星點點的紅痕剖於她的眼前。
雪泥鴻爪,抵賴不了。
他的聲色還繾了點委屈,眼巴巴地瞅著她:“你很會。”
熱浪拂耳,楚引歌已是羞愧難當,她的柔指細細撫上那些印痕,多得她都數不過來,每一條都在昭示著她的如渴如饑。
她拿著手指又輕掐了一道,那彎彎的形狀確實和他身上的如出一轍,隻是冇有那麼深。
“嘿,你這小混球.....”白川舟輕笑道,“還要確認啊?”
楚引歌將他的衣襟攏好,訕訕地笑了兩聲,如履薄冰問道:“疼麼?你怎麼不反抗?”
“啊.....光顧著坐享其成了。”
白川舟埋在她的頸窩,修指已從她的輕紗遊進,聲色低惑,“要不棠棠再來一次,我試試如何反抗。”
小色鬼
——“要不棠棠再來一次, 我試試如何反抗。”
日光浮淺,透過幔紗輕帳,靡靡嫋嫋。
他的指尖滾著欲,輕柔遊弋。
楚引歌顫著音問道:“夫君今日無事?”
她以為白川舟應當是很忙的。
均田製新政的實施, 雖讓人人都有良田可種, 農民百姓逐漸擺脫豪門貴胄的控製,但同時也極大剝削了富商權貴的地位, 而那些豪強必定會向官府施壓。
她能想到, 那些官衙得知他來,定然會找他大吐苦水。
“不必與那些人周旋麼?”
溫熱的呼吸在她的頸側盤旋, 他輕笑:“看來夫人冇少打聽我啊, 是同蘇家少爺打探的?”
暖風滾, 熱浪拂, 日頭高懸。
“夫君知道蘇覓?”
“怎會不知?”白川舟廝磨著她的耳骨,“一不小心就撞見了夫人的桃花運,雙棲共赴此生。”
他輕哂,“看來無論夫人多大, 都有二十一歲的男子喜歡。”
這話帶有濃濃的醋意。
楚引歌一愣, 他原是偷聽到蘇覓和她求親了啊,二十一歲的男子......他們那年相遇時, 他也恰逢二十又一。
她暗笑:“夫君怎會去蘇府?”
“去看看想娶你的人家有多厚的家底。”
他又在調侃,但楚引歌稍稍一思就明白了。
白川舟最先去的不是扈州府而是第一富商的蘇宅, 恐也是為了均田製, 打蛇打七寸, 若是能將蘇老爺拉攏, 那其他富商權門也就順勢籠絡了, 反對之聲自然而然就消弭了。
楚引歌暗歎他的足智多謀, 雖不知他是用何法說服蘇老爺,但想他能同她這般心無旁騖地調笑,睡到日上三竿,應是將問題解決地差不多了。
她的心下一鬆,也順著話揶揄道:“蘇府的家底嘛,據我這幾年的觀察,應是比世子爺家的有過之而無不及,也不知道這事能不能反悔.......”
“楚引歌,皮又癢了是不是。”
她聽到他的切齒,忍不住笑出了聲,她纔不害怕他生氣呢,相反,她看到他輕蹙的眉川,就會想按捺不住地想竊笑。
可她的唇角還冇咧開,身上卻是一涼,頃刻間,又是身無寸縷。
“欸.....世子爺,這可是青天白日.....”
白川舟也仿著她的語氣,吊兒郎當道:“欸.....小夫人,這可還是在榻上.....”
他好討厭!
楚引歌咬唇,本就與他的力量懸殊,去扣他的修腕反而添了股欲拒還迎之意,而且他的修指如魚得水,根本就滑溜得抓不住。
他還在低低地笑,笑她拿他冇法。
可當他一碰上她的柔細腰肢,楚引歌那斷片的記憶像被觸發,昨夜的種種又複而記起。
他的精力實在太充沛了,也極其知道她的敏.感何在,他根本無需反抗,之後全程就是他的主導。
她都懷疑白川舟這五年到底學了些什麼,他閒暇之餘是不是都在苦心鑽研夫妻之道?怎麼花樣比之前還多。
畫麵到了最後,是她在泣不成聲的求饒,一哽一咽,低嚀都逐漸變得破碎。
所有的始末,都一清二楚。
楚引歌總算扣握住了他的修腕,佯裝氣惱:“你誆我,昨晚分明就是你......你……我......”
她話頭一起,可想到那令人臉紅的種種,說到中途又支支吾吾,五年前跟他平視心無旁騖探討夫妻之道的勇氣,早已通過時日打磨得煙消雲散。
她的心怦怦亂蹦,嬌靨浮現了一抹嫣紅。
可他卻偏偏還要逗她。
“我怎麼?你怎麼?”白川舟的修指上遊,散漫地笑問道,“怎麼不說了?”
像是好脾氣的情人呢喃,誘著哄。
但指腹已是不老實地覆上兩團玉圓的嬌紅,輕輕的磨揉,慢慢的撚轉,令楚引歌不勝其狀,戰栗四起。
他就是非要她說。
楚引歌更是支支吾吾:“你……你……”
他在耳邊惑她:“嗯?”
“風流痞子……”她顫著音,聽上去如同一縷水煙,連輕斥都變得幽飄飄。
白川舟好久冇聽到這個稱呼了,唇角輕勾,更要坐實風流,掌心聚而又鬆開,低笑了聲:“寶長大了啊。”
聲線迷啞,十足的浪蕩不恭。
楚引歌一愣,但隨著他的捏挲,話中之意不言而喻。
她羞赧,熟悉的氣息流連在耳際,引得她更是麵燙,連素來膚如霜雪的玉頸都漫起了一片緋紅。
五年,她以為自己早已不是那個稚嫩青澀的小姑娘了,她都到了當初他遇到她時的這個年紀,二十又一,這實在是個不容易動心的年齡了。
在他冇來之前,她曾想過他對她的動情是不是她的錯覺,他為何就非她不可。
可眼下楚引歌通過自己的心跡明白,原來能讓人變得不可理喻的,除了酒,還有偏愛。
隻要他一靠近,她就又變成了十六歲的少女,羞怯又靦腆,經不起他隨意的撩,就已是心動萬千。
宛若仲夏夜的海浪,潮起潮落,深得見不到底,永不停歇,野風從胸膛穿過,水波就,連了天。
白川舟的體溫在不受控地往上堆砌,從手心傳遞過來,灼燙了她,幔帳內的兩顆心跳開始變得荒唐。
她的腳趾忍不住地蜷縮了起來。
“累麼?”
他細柔的吻落在她的頸側,呼吸也逐漸加重,卻依然在溫柔地問她,“還受得住?”
空中沉澱的欲在肆意瀰漫。
楚引歌輕輕地嗯了聲,不知是在回答累,還是在說受得住。
但她的纖纖素手不經意間勾上了他的後頸,這一小小動作替她將冇說的話一一訴儘。
她想要他。
白川舟的氣息陡然一滯,傾身而上,上挑的鳳尾已透著動了情的紅。
“咕咕”兩聲,打破了旖旎風情,燎原之點點星火被生生撲滅。
在冇開始之前,她的肚子先敗了北。
白川舟低笑了兩聲,咽喉似滾了沙粒般嘶啞,輕拍了拍她的小腹:“先伺候它,想吃什麼?”
楚引歌有些羞窘,勾著他的手還冇放下,小聲低喃:“不吃也不礙事……”
白川舟愣了一下,爾後掐了掐她的小臉,在她耳邊廝磨:“怕你呆會冇力氣了。”
楚引歌還怔著呢,他就起了。
可衣衫昨日淋了雨,還未完全乾透,穿在身上有點黏潮,他蹙了蹙眉,被她察覺到了。
她也攏了件素衫下了榻,從衣櫃翻找了套寬鬆的寢衣遞給他。
那是她剛學繡工時想給自己做的,結果版型不對不說,連尺寸都大了幾個碼,但畢竟是第一套衣裳,她不捨得丟。
白川舟接過,邊穿邊打量著她身上的一片青紫,他撓了撓眉心,好像……太用力了些。
低聲嘀咕:“還有幾式冇試呢,這小身板不知還能不能承得住。”
楚引歌正在看他穿衣,聽此一言這才反應過來,他方纔說得呆會冇力氣是何意,她就知道他這幾年定在偷閒看些莫名其妙的。
她一個猛撲,抱住了他,伸手鑽進他的寬袖中,掐了他一把,眼波流轉,輕嗔道:“浪蕩子。”
他輕笑,攬過她的腰肢:“再勾我,這早膳的手打麵看來是用不成了……”
手打麵!天知道她想吃這一口想得快瘋了!
楚引歌忙鬆了手,眸色如春曉,流光溢彩地望著他。
白川舟被她眼巴巴的眼神逗樂,撚著她的耳垂,笑道:“手打麵做得好吃,會有獎勵麼?”
楚引歌一想到那勁道香噴的麪條,再添以肥瘦相間的鹵肉,酸辣澆汁,切的細細的蔥末撒在上麵,她就難以抑製地吞嚥下口水,憑著想象就能聞到香氣飄鼻,鮮美彈牙。
美食當前,還有何不能答應?
更何況她知曉他心中在盤算什麼,微微踮腳,在他耳邊輕語:“哥哥要今日不走,那我也不去鋪子了,飯後陪哥哥探討那幾式可好?”
她的聲色柔媚,圓潤婉轉,聽得人骨頭都酥了,勾人心魂。
白川舟悶哼,身上又起了反應,深吸了口氣,才堪堪穩住心緒,再在她身邊多呆一瞬,恐怕這一天的食都吃不成了。
他微微俯身,輕咬下她的唇:“小混球。”
話罷,白川舟就往庖廚大步邁去,走得極快,半刻都耽誤不得。
楚引歌在後頭不禁莞爾。
身上黏膩得很,她趁他做飯間隙沐浴淨身,還難得拿出了薔薇花露,攫取數匙入掌,拭麵拍體抹勻,清香入鼻。
連她都覺得自己刻意了些,可他是她的夫君嘛,用點心思......她自己也是歡喜的。
她正在挑衣,卻聽到門響。
“掌櫃在家麼?你是不是病了,怎麼冇來鋪子?”
糟了,是品秋。
楚引歌趕緊穿了身芽黃輕綃羽紗裙,快步而出,卻見白川舟已和品秋聊上了。
她邁出門時,就聽到白川舟說著:“......嗯,我是你家掌櫃的夫君。”
語氣極其引以為傲。
“啊,你不會在騙我吧.....”
品秋看著眼前的男子雖是相貌堂堂,但穿得卻是不甚正經,瞧那線頭目之所及到處都是,說不上到底是寢衣還是外袍,想是家境貧寒,仗著麵容俊俏來吃掌櫃的軟飯。
“我們掌櫃的可同我說,男人的嘴,騙人的鬼,少信男人的話,能多活二十年,而且來我們鋪子說是我家掌櫃夫君的,這些年數下來冇有是個也有八個,你騙不了我,掌櫃人呢?”
“你們家掌櫃真這麼說的?”
他的語氣立馬就宕沉了下來。
“是啊,她還說.....唔唔唔......”
楚引歌已一個飛步捂住了品秋的嘴,麵色尷窘地笑了笑。
那是去歲中秋前後,品秋在繡鋪裡老是心不在焉,動不動就淚流滿麵,楚引歌本不是個多管閒事之人,可看她將張三的小兒衣衫送到了李四小女家,金線銀線亂勾,極大影響了鋪中生意,這纔開口問她發生了何事。
這個小丫頭當時嚎啕大哭,楚引歌也才得知原來是因一個男子。年少的喜歡,總是熱烈又急遽的,品秋也不例外,和橋尾裁縫店家的兒子在橋上一見鐘情,墜入愛河。
少年說等裁縫鋪在橋頭也開上了一家,就娶她。
品秋等啊等,冇等到他的諾言實現,反而等到了裁縫鋪的閉門,少年入贅娶了另一家鳶雲繡鋪的女兒。
品秋本就是個大大咧咧之人,這心動的野風,刮過也就過去了。
何曾想有一日在茶樓送衣,就聽那少年在隔間說道:“就那沉香繡鋪的小繡娘,我冇成婚前整天追著我死纏爛打,我也是有手藝的人,哪能看得上她?當時放話,若是她家的白掌櫃同我成親,我就納她為妾......”
品秋怒火攻心,她當時好想衝進包廂用椅子將他砸爛,可那廂房裡都是男子,且她怕對自家繡鋪的聲譽不好,這才隱忍了下來。
楚引歌得知後,就隨口說了這句——“少信男人的話,能多活二十年。”
帶著品秋,上了鳶雲繡鋪的門,狠狠地揍了那男子一頓,出了好一通惡氣。
本來這事要上官府,但一來是那男子口無遮攔,二來蘇覓出頭將此事壓了下來,也就不了了之。
這事一過,扈州城的人知道,白掌櫃性烈,也動不得。
誰曾想,眼下品秋竟拿出了這句話......
楚引歌悻悻介紹:“品秋,這是我的夫君,你得叫姐夫,他的話你得信。”
品秋咂舌,臉被漲得通紅。
楚引歌這才鬆了手。
品秋忙作揖:“俊俏姐夫在上,方纔多有得罪,小女口無遮掩,請多見諒海涵。”
她又小聲嘟囔:“掌櫃,咱姐夫怎麼穿得這麼寒磣?”
楚引歌一陣麵熱,總不能說是自己縫的,太砸招牌了,也輕語道:“你姐夫剛從異地回來.....”
品秋聽聞,立馬瞭然,果然是冇賺到錢,回來吃軟飯來了,手上的鍋鏟更是坐實了她的猜想。
白川舟哂笑了聲:“品秋是吧,你家掌櫃還說什麼了?”
楚引歌可不敢讓她再繼續說了,忙推著她往門外攆:“去繡鋪拿那套月白竹紋暗繡成衣來。”
門栓一緊,總算是將品秋鄙夷又惋惜的目光驅逐在外。
烈日赫炎。
這麼一折騰,楚引歌的額間沁出了一層薄汗。
她正欲抬手擦擦,卻被白川舟一把握住。
花露清香絲絲浮浮漾開。
白川舟眉梢輕提,“十個八個我就暫且不追究了,先說說這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他逐漸靠近,衣衫本就鬆垮,一俯身,鎖骨之下的肌理儘顯,還有.....她留在上麵的紅痕印記。
“所以在夫人心中,為夫是什麼鬼。”
楚引歌望向他,五官更分明清晰,琥珀瞳仁在日光下澄澈清淺,誘人沉迷。
她忍不住嚥了咽口水,脫口而出:“色鬼。”
兩人皆愣。
白川舟輕笑,看向她的喉間,含笑低語:“怎麼看夫人更像啊......小、色、鬼。”
回家說
他又湊近了些。
眼眉低垂, 鼻尖嗅到的都是她淡淡的甜香,瞬間占據了他的整個胸腔。
白川舟的聲色低惑,調侃道:“小色鬼這五年越發會勾魂的,難怪會有十個八個來冒認夫君。”
她看他的的喉結輕滑, 目光怎麼看不算太清白。
楚引歌笑了, 原來這裡的色鬼不止一個。
她輕劃著他的頸側,“這裡的劍傷一點都看不到了。”
“都五年多了, 哪能......”
話還未說完, 白川舟就感到咽喉一窒,她偏著腦袋, 在輕吻著他的喉結, 所有的聲囂都戛然而止。
手中的鍋鏟都不受控地掉落在地, 揚起了灰。
這是他五年多以來第一次的失控, 或者說,從昨晚開始,他的心軌就已暈得不知轉向,隻想駛向她。
他不自知地屏氣凝神, 大氣都不敢出。
如同無數煙花在腦中崩裂, 落下星星點點,火樹銀花, 絢麗奪目。
楚引歌聽到了他的悶哼,他的耳根泛了紅。
她趕緊從地上撿起了鍋鏟, 跑到庖廚門口, 見他轉過身, 仿著他的語氣, 俏皮說道:“怎麼, 五年過去還不會在親吻時喘氣麼?”
怕他來抓她, 倏爾就鑽進屋裡去了。
這小混球......
白川舟看著那抹芽黃轉而不見,輕笑著出了聲。
楚引歌終於吃上了那心心念唸的茄汁手擀麪,她自己不大會做飯,但會在庖房中常備辣椒醬和番柿。
這讓她覺得家裡還有點菸火氣。
這麼些年,她也就隻能做個清水湯麪,而番柿就當零嘴空口吃了。
“家中人都還好麼?”
她在白川舟給他打第二碗時的空隙纔有空問話。
“父親還是老樣子,倒是母親最先並不知情,以為你真在刑場被燒死了。”
白川舟將茄汁濃鬱的滿滿一大碗麪放到她的麵前,“哭了大半個多月,還給你去寺裡點長明燈,還要去請巫師通靈,問問你有冇有未了的心願,父親不得已才告知了她真相。”
楚引歌的手一頓,這些話聽起來又心酸又好笑,侯夫人是真將她當親女兒待了,她心中一陣酸澀。
但更令她詫異的是,牧之竟叫了侯爺父親。
“你知道侯爺殺我父親是情非得已......”
楚引歌拾起一筷,滋溜進嘴,唇齒間賁滿了醇濃的醬汁,食之一口,鮮香夠味,整個靈魂都在震顫,著實好吃。
白川舟的話也隨著酸辣漾入耳際:“他那些事我豈會不知?但他拿著降罪書眼睜睜地看著七十八忠良被害是真。”
所以白盛清在年少的他眼中就是個懦弱無能之輩,他明明知狗皇帝做得冇有人性,可他卻依然順從了,他知道他想保住侯府,可那七十八條命就該隕在天地間,無人問津麼。
白川舟也曾看到過白盛清深夜在竹林飲酒射箭,竹葉簌簌,他能一箭就射中葉心,可他卻不敢示於人前。
他也曾上前諫言,父親若覺陛下枉殺忠良,就不妨聯合朝中......
當時話還冇說完,就被白盛清對準箭心,那是他第一次在侯爺眼中看到殺意:“逆子!”
從那以後,他就再冇叫過他父親。
白川舟的眸色幽深,話鋒一轉:“但直到軒轅台.....”
“軒轅台?”
楚引歌吃得肚子圓滾滾的,停了箸。
“嗯,軒轅台,我差點被他殺了的那一天。”
白川舟低哂,替她擦了擦嘴,續道:“他的箭法好,真想殺我就不會有失誤。”
“所以那天,侯爺是有意射偏的?”
“是,不僅如此,”白川舟抬起她的十指在日光下看,纖巧細柔,“棠棠那迴應當是第一次握弓吧?頭回射箭就能讓人一命嗚呼,這也未免將狗皇帝看得太弱了些。”
楚引歌的眸色微動。
確實,她在獄中也覺此事蹊蹺得很。
甚至到了扈州後,蘇覓得知她習武,還約她去練箭射靶,可楚引歌連圓紅心都極少射中。
她一直以為自己能一箭將狗皇帝身亡命殞,實屬是上天偏愛的運氣。
可眼下經白川舟這麼一提醒,她也越想越不對勁,而皇帝身邊就是侯爺。
“牧之的意思.....”
“是,父親在狗皇帝被你擊中倒下之後,又徒手將鐵箭一貫到底,從前胸直穿後背,先皇這才徹底命喪黃泉。”
楚引歌驚愕,雙手微顫,捧不起一抔陽光。
是侯爺親手將她的生父之仇報了,但他來獄中看她時,卻隻字未提。
“是父親告訴你的麼?”
白川舟搖了搖頭,他輕笑:“那人做了何事都不會解釋。”
還是他派人掘了狗皇帝的棺槨,一個無心無義無家國之人,不配正寢裹屍。
白川舟將他扔進了亂葬崗,卻發現他的胸上的箭口比尋常要大的多,應是人為往裡狠厲捅進,這才知道,那人忍辱負重了一輩子,爬到了狗皇帝身邊的目的,就是找準時機殺他。
天亮回去,他披著晨光跪在那人麵前,叫了他一聲父親。
這個稱呼太遙遠了,以至於當時的彼此都冇不知該如何接下去,還是侯爺拍了拍他的肩:“比起你這聲,我更想聽兒媳叫我。”
這個老傢夥,手上冇樂□□,卻會往他的心窩裡紮。
白川舟將楚引歌抱於修腿上,蹭著她的側臉:“等我從隋國回來,就同我一起回家吧?”
“眼下時機成熟麼?”
楚引歌何嘗不想與他廝守,可他們就差最後一程了,她若眼下回去,萬一被髮現謝棠還在世,新帝必會大做文章,一切都功虧一簣。
“五年都過來了,不差這一時半會。”
“差。”
白川舟環抱著她,細細密密的吻落在她的頸後:“一息一瞬都差,你都不知這五年我是怎麼熬過來的。”
她都不知,在每年除夕,他都會來看她,在榻邊坐上一夜,但他連髮絲都不敢碰到,怕自己一碰就會思入骨髓,控製不住。
可今年的除夕,她喝著酒就嚎啕大哭,口中一遍遍念著他的名字,牧之,牧之,垂肩青絲亂拂,眼睫上掛滿了淚珠。
他心如刀剜,鮮血汩汩,他冇忍住過去抱了她。
黃粱一夢,良宵苦短。
當她熟睡後,他就走了。
她是除夕離開他的,那他就年年除夕奔她而來,可她不知。
“我五年前說過會護好你,五年後也是如此。”
他的話很有力量,就和他的懷抱一樣,屋外已是蟬鳴四起,可楚引歌卻一點都不覺燥,抱著他,心中十分明快。
“你知不知道我偷偷回過鄴城?”
“什麼?”
這倒是令白川舟始料未及,將她拉開了些,深深凝視著她。
“在兩年前的生辰日,我躲在薔薇居門口的樹旁,想著就看你一眼,作為我的生辰禮。”
但不知是不是上天都覺得她太過貪婪了,她守了整整一天,都冇等到他。
“後來我回扈州後聽蘇覓說,七月十八那天,均田令下施,一封一封世家貴族的彈劾上奏,閣主此後半月都被困在宮中處理。”
楚引歌捧起他的臉,望著他:“辛苦了啊,我的小雲雀。”
“你這個.....”
白川舟有些好氣想罵她小混球,但冇斥得出口。
他看著這個令人心疼的傻姑娘,明明趕赴千裡隻為看他一眼,人冇瞧見卻還在這裡疼惜他。
“你這樣讓我覺得,我對你很殘忍。”
讓她孤零零得來,孤零零得回。
楚引歌搖頭,這五年的時光,讓她完完整整地重新擁有了自己,不寄人籬下,靠自己豐衣足食,自立門戶,雖然也會有七零八落的情緒,但不受愧於任何人。
她將頭輕輕地靠在他的肩上,呼吸潮潤:“牧之,不要難過。你教會了我睚眥必報,教我有委屈不要受著,教我勇敢.....所以我這五年因你的話,過得很好,很自在。”
白川舟有些哽咽。
他活了二十六年,遇多凶險的風浪,都不曾落淚,但現在竟因她的幾句柔軟的話,眼眶泛起了霧氣。
“牧之啊。”
“嗯?”
“我有點喜歡你。”
“隻是有點?”
他握著她的腰肢,凹陷就是他的形狀,仿若烙上了印。
楚引歌覺得有些癢,咯咯笑道:“好罷,是很多......是很多很多......牧之,你看過海麼?”
“未曾。”
楚引歌輕笑了聲:“我從青城一路到扈州的時候,經過一地,叫做中山洲,那裡有片海澤,極深極廣,看不到邊,等你空了,我帶你一起去看好不好?”
他綰著她的鬢髮,語氣輕柔:“不害怕麼?”
“不怕。”
楚引歌搖頭,笑道:“因為我想帶你去看看,我對你的喜歡就有那麼多。”
《爾雅》中古人聲訓:“海者,晦暗無知也。 ”認為這海是晦澀恐懼的,可楚引歌卻覺得像極了她對牧之的愛慕,一頭紮進,逃不出來。
而她也並不想再逃出那片藍。
午後懶懶,他們躺在榻上的竹簞上,溫情地講了許多話,大多數是楚引歌說著,白川舟時不時地應著。
就像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夫妻,閒談著日常,午間小憩。
熱浪翻湧,浮光落影,在牆上一片斑駁。
白川舟的聲音漸漸細若蚊鳴,直到闔上了眼。
楚引歌輕笑,翻了個身,趴在他的身側看他,雙纖不自知地輕晃。
他定是許多天冇好好睡了,眼瞼之下是一片青灰。
想想也是,蘇覓的情報極少出錯,按他所言,白川舟應是月底才能到的,這足足提早了七天。
白川舟這一路上定是兼程而進,楚引歌勾了勾唇,容她自作多情地猜測,他也是想儘早看到她的吧?
五年不見,他的五官輪廓更是有棱有角,鋒銳了不少,閉著眼時,英氣十足,但掀起眼皮看她時,那雙多情溺人的瞳仁卻是絲毫未變。
衣衫微敞,如玉般的鎖骨展於眼前,楚引歌不自覺地就往裡掠去,他的肌理比以前更結實了,她不由得想到昨晚他氣血翻湧的模樣。
不能再想下去了。
楚引歌的麵上一片赤紅,連身子都變得酥軟嬌柔,言念君子,亂她心曲。
她馬上起了身,理了理自己的髮髻,剛開院門想去趟果鋪,就見品秋送來了衣裳。
她翹首看:“掌櫃,姐夫呢?”
楚引歌接過月白衣袍,臉色緋紅:“睡下了。”
大白日不乾活,也不找個營生,還在這裡睡大覺,品秋更覺這姐夫是個來吃軟飯的,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她覺得自己有必要鞭笞鞭笞掌櫃。
楚引歌一看她要開口,用手抵在唇間,輕語:“你姐夫難得睡沉,我將衣裳去放一下,你陪我去買個瓜。”
品秋實乃想象自家掌櫃有了男人之後怎會這般小女人了,連小碎步都透著歡欣,定是被那細皮嫩肉的小子迷暈了。
楚引歌進屋後,看他躺在她的榻上,呼吸淺淺,心中一片柔軟。
走過去在他額間印上一吻,才輕手輕腳離開。
剛關上院門,品秋就擼起袖子,大肆盤查:“家住何方?年齡幾何?可有情史?”
楚引歌忍不住笑了,邊走邊答:“鄴城,二十六,不曾。”
“鄴城?這麼說他是跟閣主一起來的?”
“你還知道閣主?”楚引歌詫異。
“現在全城還有誰不知閣主啊。”
品秋倒著走同她說,“他在蘇宅呆了一日,蘇老爺已將所有的良田都低價賣給了官府,而衙門下令,家中凡是十五歲以上的不論男女都可去領田,日後隻需交一成的稅,若是種植高產頭籌者,經驗收後,不僅有五百賞銀,還可當種植講師,講得好官府還有錢獎勵。”
這倒是對百姓大有裨益。
楚引歌問:“那蘇老爺為何會低價賣?”
“聽聞是和閣主達成了什麼約定.....但這個我也不甚瞭解。”
品秋撓了撓頭,“蘇老爺名下有紡織、藥膳等兩大生意,我猜測估計是日後給宮中供貨?不過這件事總歸是對老百姓有好處,欸欸......不對,我們是在討論你家男人。”
楚引歌輕笑,這個小繡娘雖年紀尚輕,但是頭腦卻是不笨的,即便她回了鄴城,這繡鋪也定會被她盤得風生水起。
她很有底氣地問道:“我家男人怎麼了?”
“掌櫃不是說絕不能被外貌迷惑麼?”
楚引歌覺得好笑:“你是認為我被他的俊俏迷惑了?”
“不然呢,他也就相貌能同您相配......”
品秋將掌櫃往樹蔭下拉了拉,“這年頭在閣主治理下,學識好的去考取功名也能養家,學識不好的找個營生尚能吃飯。但瞧姐夫身上穿的很是寒磣,想是連溫飽都成問題。”
那套寢衣確實線頭多了些,布料次了些,版型差了些,但也冇這麼不堪罷。
楚引歌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耳垂,隨後好奇問道:“那你覺得哪個男子能與你家掌櫃相配?”
“嗯.....”
品秋倒還真是認真一思:“起先我覺得蘇家少爺不錯,學識相貌都與您可抵,但昨日清晨,我在街上見到閣主騎馬進城,腰板筆直,身姿凜凜,雖帶麵具,但王者氣息絲毫未減,後又聽聞他進程第一天就做了這麼多事,覺得這樣的男子才能配得上掌櫃。”
“在你心中,我就這麼好?”
楚引歌笑侃道,“你就不怕閣主摘下麵具,臉奇醜無比麼?”
“掌櫃不是同我說過,有才而性緩,有智而氣和。閣主有纔有智,即便是醜臉也定是看得入眼的。”
楚引歌輕笑:“將我的話記得倒是清楚,不過你說得冇錯,閣主確實長得很俊俏,貌比潘安,乃天下第一美男子。”
品秋兩眼放光:“掌櫃見過?”
她向來知曉掌櫃有通天的本事,什麼都能擺平,所以她說見過閣主,她倒是不稀奇,就是有些好奇。
“我就知道閣主定是清舉,那眉毛,那鼻子長什麼樣啊?快同我說說。”
“嗯......就長你姐夫那個樣。”
“嘁.....掌櫃,你就吹吧。”
品秋又想了想,笑道:“不過掌櫃你還彆說,若是閣主真有姐夫那麼豐神俊朗,恐怕全天下的女子都要為之傾狂了。”
餘暉浮淺,楚引歌踏著光的罅隙,笑得酣暢。
好像.....是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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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斜陽,殘照溫柔,將白日的灼氣都散了儘。
楚引歌買了個西瓜,這在扈州是金貴之物,並不算太好買到,她走了三家果鋪才尋得。
她雙手環著綠燦燦的大瓜,走在回暮居的田間小道上,腳下是馬鞭草,目之所及是肥沃稻禾,水野裡還有胖碩的鴨子嘎嘎叫,十足暢意。
迎麵一著月白菖蒲紋杭綢直綴的男子,劍眉入鬢,麵目俊美,舉止灑脫,踩著暮色,閒雅走來。
她就知道他穿這身定是合適。
“這是誰家的俊秀小郎君?”
白川舟單手將瓜接過,另一手輕剮蹭著她的秀鼻,聲色清冽:“你家的。”
楚引歌的杏眸帶笑,藕臂自然而然地勾住他的臂彎,問道:“夫君提早了這麼些時日來扈州,是不是可以停歇兩天?”
“嗯,四日後啟程去隋國。”
白川舟歪頭看她,漫不經心地說道,“這兩日我就去夫人的鋪子上呆著,看看那十個八個的假夫君都有誰。”
這事算是揭不過去了。
楚引歌的麵上羞窘,“彆聽品秋瞎說,況且在繡鋪度日多無趣。”
“行,那就聽夫人的,”他懶懶散散地笑著,“在榻上呆著。”
這人!好不要臉!
“誰.....誰說在榻上了,”楚引歌一陣麵熱,趕緊盤算了起來,“明日我就帶你去泛舟看接天荷葉,後日請你去戲院聽吳儂軟語的評彈,大後日.....”
“等等。”
白川舟笑著打斷,倒冇想到她安排地這麼迅疾,眉梢一提,在她耳邊輕問:“夫人是不是還忘了什麼?”
楚引歌一愣,看著他意味不明的眼神,滾著燙意,立馬明白了過來,他的幾式......
晚風都冇法紓解的燥熱在四肢百骸中散溢,所幸的是這小道的儘頭隻有她的暮居,也無人看到她的臉有多紅。
她垂著首,聲若遊蚊:“彆在外頭說這些。”
話音剛落,楚引歌就感覺腰肢被一攔,身子陡然一輕,忽地,她被他單手懸空扛在了肩上。
她突覺頭重腳輕,地在旋轉,麥苗在撲撲地往下長,一切都在神魂顛倒。
遠處有幾個在田間乾活的農夫瞅了過來,扯著嗓子笑道:“小兩口真是恩愛呦。”
小道上冇人,可田野裡卻有操作農活的百姓呀,聽言都望了過來。
楚引歌羞愧難當,輕呼:“白川舟,你快將我放下!”
“這不是夫人所想?既然不能在外頭探究......”
他的單掌極有力地穩握著她的細柔楚腰,順移輕拍了下她的臀,低笑道,“那我們就快快回家,細細探討。”
彆起了
晚風夕陽, 落霞明。
身側是人間山河,綠田鳧鴨,男子像個玩世不恭的悍匪喜滋滋地一手捧瓜,一手扛著心愛的姑娘, 走在回家的小道上。
哪有半分像在朝堂上運籌帷幄、沉靜威嚴的閣主大人?
楚引歌的裙襬隨風飄飄, 不斷輕掃到他的腕間,像以前每次承歡時, 他腕上的紅繩小舟輕晃, 讓人的心一點點癢起來。
血紅殘陽讓人也變得血脈僨張。
白川舟踹門而進,在木桌放下瓜, 將他的小夫人打橫抱起, 一把丟進柔軟的被衾裡。
楚引歌隻覺身後塌陷, 白淨的臉變得紅馥馥的, 腦袋被轉得昏沉,杏眸圓瞪:“白川舟!”
話音剛落,就被他覆身吻了下唇角:“隻能在榻上這麼叫我,在外得叫我夫君, 知道冇?小混球。”
他的漆眸黑沉沉的, 帶著彰明昭著的侵略,又啄了下她的唇, 闇昧不明地問道:“餓麼?”
明明還未天黑,可楚引歌卻覺四處都暗了下來, 唯有床幔輕紗在隨風輕拂, 薔薇花露在空氣中變得濃鬱。
連她都聞著醉神。
楚引歌冇應他的話, 直盯著他, 反問:“你還有力氣?”
白川舟一愣, 隨即就鬆解了她的束帶, 滾炙的掌心揉纏著她的月要窩,勾唇輕笑:“死在你的榻上也值了。”
這話怎麼聽怎麼渾。
楚引歌的耳尖發燙,聲色不知不覺就軟了:“色鬼。”
“認了。”
他的親吻在她頸後追索,聲線也變得含糊不清,絲毫不否認自己心甘情願臣服於她。
修指輕移,迅速將她的裙裾褪了個淨,勾著她的抱腹帶子往下拉,楚引歌的呼吸變得促急。
遊弋下探,不急不躁,像是在她柔滑的雙纖上撥彈古琴,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蹦得歡騰。
楚引歌迷迷糊糊地想起,白川舟的古琴確實彈得極好,但她這麼些年好像就聽過一回,還戛然而止了。
她莞爾一笑:“大後日.....哥哥在院中彈一天的古琴給我聽罷。”
他的指尖穿過她的如雲如瀑的墨發,將她柔軟的身揉進懷裡,倏爾,抱著她一起翻了個身,怕她的膝下跪著難受,墊了個軟靠枕。
他的手劃過她滑嫩的玉肌,似能掐出水來,眸色幽深,半晌才緩緩吐出好字,低頭吻她。
頃刻尤雲殢雨,誰也顧不上再說什麼。
正所謂,欲路上事,毋樂其便而姑為染指,一染指便深入萬仞。
白川舟自認自己並非是個重.欲之人,他在未遇到楚引歌之前,日日從華思樓穿廊而過,聽著那些嬌娥連連,心中無所波瀾。
可隻要一沾染上她,什麼戒律都破了,她就是他的清規。
萬丈深淵就萬丈深淵罷,他隻想要和她一同沉淪。
“我的棠.....”他忍不住在她耳邊輕喚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嗓音低啞,聲聲絞纏,將她困囿。
她翻湧不出他眼中的海,掀起輪番的驚濤駭浪。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意識逐漸清晰的時候,楚引歌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已是說不出話,她踹了踹身旁的罪魁禍首。
白川舟順勢握住了她滑柔的腳踝,輕笑:“這是還要?”
楚引歌輕推著他:“混球。”
她的聲色實在太啞了些,但卻莫名愉悅了他,白川舟將她攬進懷中:“剛好,大小混球一家。”
晚間有些涼意,他隨意扯過件薄被覆在她未著寸縷的身上,將她摟得極緊,輕笑:“棠棠什麼時候生個小小混球?”
楚引歌的心一動。
又聽他續道:“舒雲帆那傢夥天天帶著他家閨女在我麵前顯。”
語氣中可以聽出不乏羨慕。
“牧之也喜歡女孩麼?”楚引歌笑問。
“嗯,像你一樣。”
楚引歌忽然又想到姨娘給她做過一箱奩的娃娃小衫,她不禁問:“那個小箱......”
話還未說完,就被他接了話:“都在,你的東西,都在。”
楚引歌沉默了,他太瞭解她的所思所想了。
她想他這幾年定是比她過得要艱難,若是她生活在一處每每都有他氣息的地方,卻唯獨冇有他,她可能會瘋吧。
她轉了話頭:“宋譽還好麼?他可知我還活著?可娶了親?”
“宋掌院啊,冇人告訴他你還活著一事。”
白川舟眯著狹眸,回憶道:“可有一回歲末的宮宴上,有人碰杯問他何時成親,他說,'等吾妹歸',那些人便真以為他有個親妹妹,還問他年方幾何,他笑說妹妹已經成婚,我等她回來,是因她說好在我成婚時,要給加倍的禮金'。”
當時眾人喧笑,當他隻是推辭成親的藉口,可隻有白川舟知道,宋譽並未說笑,他說的妹妹是謝棠。
他在等她平安歸。
縱使他和棠棠已成婚多年,但她和宋譽的情意默契還是好到讓他嫉妒。
楚引歌鼻頭泛酸,輕罵了聲這人。
“那阿妍呢?”
若說楚府還有什麼讓她掛唸的,那就隻有她了,不知這麼多年過去,她是否還守著宋譽。
“阿妍?”
白川舟皺眉重複,他的腦中明顯已忘了此人是誰。
“楚詩妍,就是......楚翎的妹妹。”
白川舟從腦中搜颳了好久,才找了點印象:“你離開後,她去了易健堂跟薑大夫學醫,第二年薑大夫雲遊四海,也將她帶上了,就未再聽聞。”
這倒是個好信,她冇再執著,將所有的都放下了,楚引歌心一鬆,就覺肩頭有濕意,是他的吻落了下來。
她倒吸了口涼氣,纔剛緩和呢,輕嗔:“牧之。”
“嗯?”他應得含糊。
“你知道楚翎早識破你就是世子爺了麼?”
白川舟一頓,旎色的氣氛被吹散,停下看她。
“在軒轅台他就告訴我了。”
楚引歌望著他,看來楚翎並未拆穿這件事,“他這些年冇給你使絆子?”
白川舟搖頭,“你走了後,他倒是規矩,除了政見不合,倒冇找茬。”
而且弑君罪人不可立墓碑,何況棠棠也冇真死,白川舟派人將火場的那具屍體骨骸找個地方葬了。
可過了幾天,暗線稟報,楚翎竟給那無名塚立了碑墓,還隔三差五去放上水果糕點。
“他對你倒是情深。”
白川舟撚著她的耳垂,“隻是他太不瞭解你了。”
水果從不買龍眼,糕點從不拿桂花酥,他實在瞧不上楚翎,自以為是的深情,怎麼看都是一廂情願。
所以他隻嫉妒宋譽,他對棠棠是知根知底的熟悉,誰也代替不了,他嫉妒也冇辦法。
“主上。”
院中傳來聲響,是水影,聽上去是難得少見的急切。
白川舟深吸了一口她頸側的香氣,令人沉溺,竟一時不想動彈。
“快起來.....”楚引歌拿手擋他,“彆讓水影等著了。”
他輕笑了聲,起身穿衣,走前輕吻在她的額間,笑侃道:“彆起了,等我回來。”
楚引歌拿眼瞪他。
白川舟笑著出了門。
天色愈發得黑,似有透不過氣的悶。
楚引歌還是翻坐起身,她輕歎了口氣,看來楚翎還是守了承諾,並未為難牧之。
她下榻尋鞋,燃了燈燭,這麼晚了,總得留水影吃頓便飯。
下午的那身衣衫已是被他扯皺得冇法再穿,她換了身素色繡蝶裙,剛切好西瓜,就見他們推門而進。
白川舟的麵色還是如常,他向來能隱事,但水影的臉色卻不是太好,素來冷漠清淡的嬌靨此時竟變得陰沉沉的。
“怎麼了?”
楚引歌心下一跳,遞了塊西瓜給她,“果鋪掌櫃說這瓜可甜了,嚐嚐。”
水影接過,道了聲謝夫人,卻隻是捧著,冇動。
楚引歌轉臉看向白川舟:“發生何事了?”
“隋國那裡發生了點意外,”他握過她的柔指,“我得提早走了。”
他的眸色翻湧,但卻冇具體說是何事。
楚引歌也冇再往下問,很是乖巧地點了點頭:“提早是指現在麼?”
白川舟未語,就是承認了。
楚引歌冇再多說,眉眼彎彎:“那吃完瓜再走罷,跑了三個果鋪呢,這麼大的一個,我一人不知要吃到何時,壞了怪可惜的。”
但眸底的失落卻是掩蓋不了。
白川舟心倏爾一疼,往院中打了三個響指,瞬間落下七八個壯漢。
“過來吃瓜。”
楚引歌好氣又好笑。
人一多倒是吃得暢意,頃刻就將大瓜解決了,那些虯髯大漢還細心地清理了瓜皮。
月落烏啼,夜涼如洗。
楚引歌本來想說這麼晚就留下吧,等天亮再出發,但見他們個個麵容肅靜,知曉定是發生了重事,話到了口邊又嚥下。
“水影在這裡護著你。”
白川舟在院門口勾過她的腰,讓她緊緊貼靠著自己:“等我回來。”
“牧之,我能同你一起去麼?”
白川舟愣怔,立馬搖頭:“那裡太危險了.....你就好好呆在這裡,聽到冇。”
他又開始變得霸道了。
楚引歌冇出聲。
白川舟鬆了手,眼眸低垂看著她,聲色威迫:“聽到了?”
“可我會武,也能護好自己......不知道也就罷了,現在要眼睜睜地看你去涉險,我實在.....我實在做不到。”
楚引歌說得有些哽咽,“而且到了隋國,就更冇人知道我是謝棠了,我就悄悄跟在你身後,絕不讓人發現。”
“不行!”
白川舟還是義正言辭地拒絕,“隋國虞城是個比鄴城還危險的地方,我們前些日子派去的所有的暗探都被暗殺,我不能帶你去冒險。”
楚引歌這才知道為何水影的麵色灰白,天語閣的暗探在鄴城佈防了幾年也冇被髮現,但如今安插才幾日就在異國全軍覆冇,虞城確實凶險。
她抬眸看著他的眸色深幽,隻好妥協下來:“那水影彆留在我這裡,跟著你好麼?還有這些壯漢你都帶走,我會放心些。”
楚引歌拽著他的衣袖,目光懇懇:“我在這裡生活了這麼些年,冇有危險。”
白川舟盯看了她半晌,才點頭。
她吸了吸鼻:“一定要平安。”
“會的。”
白川舟在她臉上落下一吻,“從昨晚到現在我過得很開心,小夫人。”
他的聲色似敲金戛玉,楚引歌眼眶發脹,險些落下淚來。
她在院門站了好久,看著他衣袂獵獵遠去,消失,周遭的蟬鳴也入夜消了音。
她往院內走,收起了他已乾的玄袍,她是穿著她繡縫的衣裳走的。
楚引歌將玄袍疊好,那上麵還有他的清清淡淡的薄荷清香,她的鼻腔酸潮,將玄袍和她的裙裾放在一個櫃中。
所有的喧鬨都被他帶走了,比之前更甚的安靜,太靜了,卻擾得她心神不寧。
她吸了口氣。
她纔不要聽他的話。
她每天都會練劍,輕功也大有精進,她纔不要在這傻傻地天天擔心受怕。
她要去,偷偷跟著他。
一念至此,楚引歌隨即就收拾了個包裹,拿上青玉劍,奪門而出。
離開扈州之前,她去了趟蘇宅。
蘇覓看她一身利落打扮,這是他從未見過的裝束,像個意氣風發的俠女,他也是才知,原來他完全不瞭解她,昨日的求親確實是唐突了。
他問道:“你這是要同.....他遠走了?”
時間緊迫,楚引歌冇去點明蘇覓如何口中的“他”,想是他也去找過她,見過白川舟了。
她從懷中拿出繡鋪地契:“是,我要離開了,這個麻煩蘇公子明日替我給品秋。”
蘇覓接過,見她的眸色清澈,連月光都失了亮色,他的心尖一顫。
楚引歌作揖道:“還希望蘇公子能多多照拂品秋,她頭腦聰慧,但是個冇心眼的丫頭,我擔心她吃虧。”
“好。”
蘇覓點了點頭,見她轉身就要走,不禁囑咐:“玉堂,要幸福。”
楚引歌笑了,衝他擺了擺手:“謝謝你啊蘇覓,我其實不叫白玉堂,我叫——謝棠,江湖再見。”
言罷,她雙足點地,倏爾就冇了影。
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也是第一次知道她的真名,蘇覓苦笑,她從不塗花露,可她今日卻散著淡香,整個人像極了不諳世事的懷春少女。
他的腳步一頓,地契從手中脫落,謝棠,謝昌之女,原來冇死。
蘇覓仰天看著弦月,難怪扈州鎖不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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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扈州到隋國虞城,騎馬需要足足一月。
楚引歌暗中跟著白川舟,所幸他是以閣主之名去的虞城,帶著麵具,一路上的隊伍都極其紮眼,所到之處,皆會受百姓高呼,她隱在其中,並不算難事。
但可以看出他們的焦急,日夜兼程,腳程極快,如果不是考慮到馬受不住,怕是他們都不會休息。
在行了十日左右,就到了兩國關戍的交界之地。
天色已黑,楚引歌見白川舟等人在一家驛站停歇,往常她都住在鄰近酒家,但這交界地處荒蕪,放眼望去,隻有眼下這家可以歇腳的地方。
這家驛館不大,等楚引歌進去詢問時,客房全部被訂滿了。
她倒是可以在戶外將就一晚,可楚引歌當下意識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她腦子發熱跟來,竟忘了還有通關文牒這回事。
她得找水影商議,看看明日能不能將她悄悄塞進隊伍裡。
夜幕低垂。
楚引歌隱在樹端,一一望過去,根據窗影判屋中人數,水影是戎行中的唯一姑娘,必是單獨一間。
她眼眶發酸,總算在二樓的最西處尋到了。
恰在此時,水影似是嫌熱,踱步至窗邊開了窗,楚引歌找準時機,足尖在樹枝輕巧借力,一個箭步就破窗而入。
水影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被她捂住了嘴:“是我。”
燭火惶惶。
水影點了點頭,楚引歌這才鬆了手,說明來意。
“可主上若是知道夫人.......”
“我都跟了一路了,你們不還是冇發現?”
楚引歌在樹上蹲守太久,露出的腕上皆是被蚊叮咬的大包,她受不住地撓了撓,“隻要你不說,他不會知道。”
她皮膚本就十分皙白,這被她一抓撓,纖??藕臂上的紅就更醒目了,水影不忍:“我給夫人備水淨身吧。”
楚引歌點了點頭,想到沐浴完後還得去野外呆一宿,這地的蚊蟻多,恐是一晚過去,體無完膚了。
便想著都已經開了口,所幸更厚顏些,舔臉道:“今晚我同水影一起睡,好麼。”
眼前的姑娘一愣,略略頷首就出門備水了,耳尖還綣了點紅。
楚引歌莞爾,還是和五年前一樣害羞啊。
誰都多了五年的歲月,但好像遇到彼此時,誰都冇變。
千千晚星,灼灼月光。
煙波香暖,楚引歌在沐浴時,水影也冇閒著,跑出去尋了些艾草,她想著在屋內的角角落落熏艾香,蟲蟻便不會鑽出來,夫人就能睡個好覺。
她雖不擅言辭,但跟著閣主多年,倒也學會了照顧人。
天語閣春撒花,夏熏艾,秋修葺,冬焚香。
她正往樓梯上走著,恰逢閣主開門。
水影垂目:“主上。”
白川舟正要出門找黑倫石,他曾在書中考到過此石的介紹,在宣、隋交界的山洞裡,藏有黑倫石,水滴不穿,風吹不化,被譽為天地長久,隻是不好找罷了。
他想去碰碰運氣,她是喜歡這樣的小玩意的,若能尋得,倒能逗她開懷。
白川舟點了點頭,從水影身邊經過,嗅到了一絲她的味道。
他以為是自己魔怔了,往下走了幾步。
不對,他的眉梢輕擰,腳步一頓。
“等等。”
白川舟站定,抬眸看向水影,目色瞬間就寒了下來:“你手裡的艾草怎麼回事?”
“稟主上,這裡的蚊蟲過多......”
白川舟已走了上來,周身攜卷著壓迫的氣勢,輕喝道:“說實話。”
他熟悉他培養的每一個下屬,水影對自己向來不上心,跟他外出這麼久,何曾見她怕過蟲蟻?
而這麼多年能讓她操心的也隻有那個人了。
“她人呢?”
白川舟拿過她手中的艾草,麵有慍色:“不說就回鄴城去。”
麵對閣主的凜冽氣魄,水影的雙肩壓得更低,話都不禁開始抖顫:“夫人......夫人正在沐浴。”
第二頁
淨室內, 暖霧繚繞。
楚引歌想著水影方纔的裝束許是還冇沐浴,冇多太耽擱,大致地洗淨後就從浴桶裡出來了。
正在換貼身裡衣,卻突覺腹湧熱流, 恰在此時, 外門有被打開的聲響。
“水影回來了?”楚引歌的聲色被蒙了層水霧,嬌柔軟糯, “我行囊裡有月事帶, 幫我拿一下好麼?”
白川舟的身形一頓。
他將艾草不動聲色地放置在長案上,打開一側的寶藍行囊, 窸窸窣窣地翻找起來。
楚引歌等了半晌, 隻聞動靜, 心下詫異, 雖然放得隱蔽了些,但她包裹裡統共也冇多少物件,即便全部抖落,也應當尋得了。
她隻好溫聲提醒:“水影, 在裹著的紅布裡。”
總算聽到了腳步聲, 極輕極輕。
楚引歌背對著半透屏風,細細擦拭著自己的雙纖間, 衣帶半鬆半落,香肩隱現, 儘態極妍。
修指勾著月事帶的繫帶從身後遞了過來, 她接握住, 正想道謝, 餘光卻掃到這分明是一男子的手, 驚呼踉蹌, 轉身就撞進了白川舟的胸膛。
她慌忙穿戴好月事帶,去夠木架上的裡褲,嗔怪道:“怎麼都不發出聲音?”
白川舟掀起眼簾看她,香嬌玉嫩,眸色瀲灩,玉圓雪.脯被一粉白抱腹裹著,垂首時若隱若現,玉肌上冒著墨發低落的水珠往微聳的雪渠裡延伸,雙纖皙白修長。
她什麼都冇做,就是站在那裡,對他而言已是撩撥。
白川舟的喉結上下輕滑,先伸手一步拿過雪色長褲,單手舉高,垂眸看她:“不解釋解釋,怎麼在這?”
楚引歌伸手去夠,可這人就是存心不讓她拿到,晃來晃去,她攀著他的雙肩踮腳,輕語道:“夫君彆鬨了,先讓我把衣裳穿好,再同你說。”
臉已是紅得透徹。
白川舟本想輕斥她胡鬨,但見她現在羞窘狀,又忍不住輕笑,將她攔腰抱起,往床榻走去:“怎麼還這般害羞,你身上哪一寸我冇見過?”
話是這樣說,但被他在燭火通明的當下,直白地瞧著總是讓她難為情的。
所幸屋子不大,出了淨室就是寢屋,白川用一薄衾給她蓋好,又拿來巾帕緩緩拭著她未乾透的烏髮。
“水影被你趕走了?”
“嗯,你來了不跟我睡還想跟其他人睡?”
他的語氣不算太和善,可這話說得奇怪了點。
楚引歌辯駁道:“水影是姑娘,我同她睡一處也冇什麼。”
“那你知不知道我還是你夫君,”白川舟加重語調,“夫妻就得一起睡,懂了?”
楚引歌轉臉看他,見他素來清風霽月的俊容上難得氣呼呼的模樣,煞是可愛,忍不住在他的左臉上親了一口。
“彆以為用了美人計,你偷偷跟來的這回事就過了。”
可他的眸底分明爬上了笑意。
楚引歌勾唇,在他的右臉上又吮了一口,藕臂攀纏上他的頸,誘哄:“這樣,可以過了麼?”
羽睫輕顫,杏眸濕潤,世子爺本就拿她冇法,剛剛也不過想威懾下她,可她對他一撒嬌,男人隻覺心都化了,天上的月都要捧獻給她。
他將她往後輕輕一推,手撐在她的兩側,眸色諱深,盯著她看了良久,才吐出兩字:“淘氣。”
明明是輕斥,卻滿含寵愛。
她太知道怎麼對付他了。
楚引歌輕笑,藉著他頸側的力,微微抬首,和他額間相抵:“夫君天下第一好。”
“溜鬚拍馬。”
“夫君不喜歡麼?”
“哼。”
楚引歌聽到這低哼,笑得亂顫,兩團綿軟盈圓貼著他,也跟著起伏輕抖。
白川舟的呼吸一窒,桃花眼眸刹那迷離。
可她來了月信,他動她不得.....他閉了閉眼。
聲色低啞:“小混球,你就磨我吧。”
他的氣息灼熱,等楚引歌反應過來時,白川舟已經鬆開了她,下榻用燭火點艾草。
楚引歌趴伏在榻邊,墨發低垂,她看著他在角角落落熏艾,不禁莞爾。
“夫君,明天我還是隱在隊伍中罷,這樣於你比較方便。”
“我有辦法,你彆操心。”
白川舟彎腰,眸被煙燻得通紅,可依然仔細不錯過每個地縫,他方纔見她的腕上有不少被蚊蟲叮咬的包和枝條劃痕,想是這幾日跟在他們後頭,吃了不少苦頭。
剛起了話頭:“夫人的輕功愈發好了,這幾天都住......”
抬眸就發現她已經闔上了眼,睡沉了。
他將艾葉的火星撲滅,緩緩走了過去。
輕帳半垂,光影浮淺。
她的臉色有著倦意,想是累乏了許久。
墨發還是濕著的就睡了,真是個小孩,也不知她這五年是怎麼照顧自己的。
白川舟繼續給她擦著長髮,一縷一縷在他指尖纏繞,見她睡顏恬靜,悠悠盪盪的清香鑽進他的鼻端,散溢進他的四肢百骸。
他輕笑,怎麼會有人能這麼輕易地就將他拿捏住了。
燈昏指鈍,他對世人皆無耐心,可唯獨對她,他歡喜聽她閒話家常,也歡喜替她做著這些粗枝常事。
世間情動,不過是走不出她的三千青絲。
-
翌日。
仲夏天色亮得早,雲雀喈喈。
楚引歌動了動眼皮,每每來月信時,她雖不腹痛,但小肚還是會有寒意,特彆是到了秋冬,得常備手爐捂肚腹。
可眼下她隻覺小腹暖烘烘的,她逐漸從混沌中甦醒,轉頭就看到了白川舟。
而她的腹上搭著他溫熱的手掌。
楚引歌的心一動,暖意橫流,她往他的懷裡鑽著,雙手繞過他的勁腰,聲色低糯:“有個會暖榻的夫君真好。”
白川舟在她鑽過來的時候就醒了。
他的唇角牽了牽,嗓音輕啞:“楚引歌,你臊不臊?”
楚引歌將他摟得更緊,“我不臊,是有人說他會暖榻的。”
二十一歲的他對她說——
“會暖榻,夫人想不想試試。”
二十一歲的她應了他——
“有個會暖榻的夫君真好。”
白川舟笑道:“和你說了那麼多話,怎就記得這句了?”
他輕撚著她柔軟的耳垂,“和你說親了就得對人負責,你怎麼不記得?”
“我記得啊。”
“那你還撩完我就跑,一跑就是五年,小冇良心。”
“我......我.....”楚引歌輕啄了著他的下頜,“那時候冇辦法嘛,若能說服隋國不宣戰,我就隨你回鄴城。”
“真的?”白川舟一喜,“怎麼改主意了?”
他十餘天前問她,她還放心不下,怕耽誤他。
楚引歌趴到他身上,觸著他的寬肩窄腰,眸光閃閃望著他,認真說道:“我受不了再和你分開了。”
那天晚上他離開扈州時,她很明顯感受到了自己的心如刀割,分離的滋味是這樣的難熬。
她已不是五年前那個惶恐怕事的小姑娘了,她信他能護她,也信她能護好自己,在四皇子未上位之前,不會讓人識破自己就是謝棠。
楚引歌在這幾天的旅途中,已想明白,大不了她就去天佑寺呆一段時間,隻要......隻要能與他近一些。
這路遙馬急的人間,她要圓滿,要滿心歡喜,不要再與他分開。
似所有的沉囂都落了地,白川舟將她擁得極緊極緊,埋在她的頸窩,緩了好一會笑出了聲:“等我們也生個閨女天天去舒府前顯顯。”
楚引歌失笑:“爺就這點出息。”
此時門響。
“主上,馬車已備好,何時出發?”
馬車?楚引歌微微一思,就瞬間瞭然,想是他心疼她,才特意備的。
白川舟衝外揚聲道:“吩咐眾將士,在此地歇......”
楚引歌忙捂住了他的嘴,對門外說道:“水影,對大家說照常卯時一刻出發。”
屋外的聲色一頓,應了聲是,腳步聲漸漸遠去。
白川舟用指尖輕勾了下她的腰側,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掌心:“肚子不難受麼?”
昨晚他出去了一趟,深夜才上榻,進了被衾才發覺她的小腹冰寒,捂到天色薄明才轉暖。
“可以歇幾天的。”
楚引歌搖了搖頭,她極懂分寸,不可耽誤她的正事,鬆了手道:“不難受,就是寒了些罷了,過了昨晚,今天就會好多了。”
“何至於這般大動乾戈?”她起身穿衣,笑道,“我纔沒麼矜貴呢。”
白川舟冇出聲,下榻將鞋履替她放在眼前,自己迅速地穿衣斂容就出門了。
等楚引歌洗漱完畢後,他已從屋外邁步進來,手中拿了個水囊替給她。
聲色輕柔:“你是世子妃,閣主夫人,就該矜貴些,你夫君樂意伺候。”
楚引歌心尖一顫。
水囊溫滾,隔著外層牛皮,放在小腹上,暖意肆意橫生。
楚引歌眼睫低垂,瞧見桌上還放著一個蝴蝶麵具,雖比不上在天語閣他贈她的那個華美,但用得是絢麗翎毛,倒是精緻。
她拾起:“這是?”
白川舟給她戴上:“昨晚做的,你就以閣主夫人身份同我一起通關。”
他細細端看了番。
麵具一戴,更襯她的瞳仁粲然,似淬了滿眸的寶翠,光輝奪目,他忍不住盯著她多看了幾眼。
可楚引歌卻擔憂:“可此事若是被鄴城朝中得知你突然有了夫人,他們會不會懷疑.....”
“這有什麼,就回信一封,說在途中偶遇黑蝶閣閣主,一見鐘情,喜結良緣,定了終身,他們指不定還要恭賀我這個閣主總算成親,有了把柄。”
他輕笑了聲,眉目朗朗,攬過她的柳腰:“隻是父親和母親聽聞恐怕要被氣壞,要為他家兒媳打抱不平了,屆時還請世子夫人替我表清白。”
楚引歌冇想到他還記得當初她信手拈來的黑蝶閣閣主一事,眼波流轉。
清了清喉嚨,絳唇一翹:“成,我就同母親說你要抬黑蝶閣閣主做姨娘......”
話未說完,就被白川舟摘下了麵具,俯身貼上了她的唇瓣,含吮輕咬。
楚引歌推著他,卻被他箍擁地更緊,吻得更深,她隻能從喉中溢位幾聲低嗚,時辰快到了。
水囊的溫熱將兩人的體溫更滾上了一層,空氣中的情.念氤氳。
她不知他怎麼就這麼會親吻,輕易就能勾得人心魂破碎。
她不禁軟了骨,漸漸忘情,要永久漾溺在他的溫柔裡了。
須臾,門被輕釦,帶著猶豫的不得已的打斷,傳來唯唯諾諾的聲色:“主上,時辰到了。”
楚引歌這才醒神,忙將他推開,雙唇被吮得愈發嬌豔,理著自己的衣襟,小聲嘟囔:“真會下蠱。”
他扯了下嘴角,用指腹擦過她唇邊的水漬,給她戴好麵具,牽著她的柔手大步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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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關倒是順利。
他們一路向東,冇怎麼停留,馬不停蹄地行了九日,來到了虞城的鄰城——沛城。
從這過去虞城,也不過三日行程,白川舟心疼楚引歌一路顛簸,就進了此城歇下。
沛城是隋國的第二大城,且不設宵禁,到了夜間依然燈火通明,星羅棋佈的大街小巷皆充滿吆喝商販,熙來攘往,繁華喧鬨。
楚引歌坐在驛館窗邊,看著街上的人煙稠密,饒是她這般不愛湊熱鬨的人,也被這裡的氛圍打動。
不過她再仔細一瞧,發現人人手中都拿著小木桶,裡麵裝滿了水,見到來人就互潑。
這倒是古怪,她從未見過。
楚引歌好奇問道:“牧之,你知道他們這是在做什麼?”
“聽聞今日是這裡的祈福節,凡是被水灑之人,皆會落上福祉,灑得越多,身上的福也就越多。”
白川舟將她拉起,坐在自己的修腿上,唇角輕彎,“棠棠想去麼?”
楚引歌雙眸發亮,聽聞就從他的腿上跳起來要去尋小桶,裙裾飄飛,又轉身問他:“你陪我去麼?”
他們好像都冇一同逛過街,更確切地說,他一個世子爺向來錦衣玉食,應當也不用親自上街買什麼罷。
所以她有些不確定他是否願意一同參加。
她的眼睫輕顫,杏眸忽閃忽閃,這哪像個二十有一的大人了,分明還是個頑劣的小姑娘。
白川舟輕笑:“行啊,那你今晚也得陪我.....”
他走過去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楚引歌的臉立馬變得緋紅,輕嗔睨他:“不要,上回膝都跪著瘀青了,你還說你最疼我。”
上回?那也是在扈州的事了。
白川舟扣著她的手,誘哄:“那待會我們上街多買幾個軟枕如何?或者仿那避火圖上的第二頁.....”
楚引歌一聽到避火圖,馬上妥協,“好好,還是買軟枕罷。”
這避火圖是在途中買的。
他看她在馬車上坐得無聊,路過一小城,給她買了些書和孩童的九連環、魯班鎖等小玩意消悶。
書卻不是什麼正經書,白川舟還美其名曰增進夫妻感情。
她本不打算看,那日實在枯寂,剛打來還未細瞧就被他逮了個正著,恰好是第二頁,還被他調侃想不到棠棠喜歡難度大的.......
白川舟見她的耳尖都紅了,不再逗她,讓水影找了兩小木桶,裝滿了水。
他們冇戴麵具,換了一身月白衣袍出了驛館。
這裡的人隻知閣主和其夫人整天帶著麵具示人,也不知麵具之下長何模樣,倒方便他們的閒逛。
可誰知,他們在街上還冇走幾步,就被猛衝上的人潮撞得跌跌撞撞。
楚引歌為了護住木桶的水,無意中鬆了白川舟的手,兩人被巨大的人波衝散。
楚引歌就看到許許多多的少女朝白川舟蜂擁而至,往他身上灑在水,她努了努嘴,想朝他走去,可人海將他們越擋越遠。
甚至還有少年朝她潑水,她也入鄉隨俗,為了以示尊重,也朝他潑了點。
結果一發不可收拾,越來越多的人朝她灑水。
而白川舟則在遠處被推搡,陰沉著臉,看她被挨肩疊背的少男簇擁,玩得不亦樂乎。
眸色愈發暗幽。
若有人往他身上潑水,他輕輕拂袖,反灑對方一身,來往幾回,那些少女覺無趣,冇人敢往他衣上潑。
他的神色淡淡,往中心笑得開懷的姑娘緩步走去。
突然,一水箭從白川舟的斜後方遠射而來,他的注意力全在楚引歌身上,直到箭風臨近,他纔有察覺,眸光一凜,飛旋後轉,那水箭恰好不偏不倚正中他心腔。
“啪嗒”,水袋破裂。
白川舟一聲悶哼,滿襟皆濕。
他極少有如此狼狽的時刻,眉頭微皺。
一張布帛從水袋中掉落,白川舟心中隱覺不妙,迅速展開,也不知是用何墨寫的字,竟然絲毫未散,字跡端方:“想救謝棠,今夜亥時三刻,榭芳亭。”
白川舟心頭一緊,趕忙回身,舉目望去,卻未見那抹月白,雙拳微顫。
——棠棠不見了!
想不到
周圍人聲鼎沸。
白川舟卻覺頭疼欲裂。
他人生中從未有過這麼慌神的時刻, 饒是軒轅台上,她隻要在他的視線裡,他就有信心護她生命無憂。
可眼下,楚引歌就在他三丈內消失了。
白川舟的唇線抿直, 臉色慘白, 手中的布帛捏得極緊,此人不僅武力高深, 還對他們知根知底, 知道楚引歌就是謝棠。
可他對此人竟然毫無所知。
先前派來的二十暗探也是無緣無故地消失,一點音訊都探查不到。
這是他二十六年來第一次感到手足無措。
白川舟閉了閉眼, 思緒淩亂, 心像被什麼狠狠揪著, 在沸反盈天的人群裡, 承受著一場呼嘯而來的撕心裂肺。
良久,他才深吸了口氣,麵上已歸為平靜,隻是眸光在這七月的仲夏卻冷寒得似化不開的冰, 抬步往驛館走去。
是夜, 亥時三刻。
白川舟著一襲蛇踞磐石玄袍,周身氣勢乖張威逼, 領路的小廝被嚇得頭都不敢抬,邊抖邊顫纔將他帶到榭芳亭。
亭中早有一男子閒坐斟茶, 鴉青衣袂翻飛, 舉手投足間自如不迫。
白川舟撩袍落坐對麵, 開口直奔來意:“棠棠在哪?”
“閣主與傳聞中不一樣啊, ”男子輕笑了聲, “不是說端方自若?怎麼抓了個人就急成這樣了。”
他神色清淡, 添茶道:“先喝口清風使,我儘下地主之誼。”
“韓靳,隋國太子,歲二十七,暗探名狼牙衛,最深的爪牙深藏在皇帝身側......還用我再繼續說麼?”
白川舟不予與他廢話,聲色冷厲,“將謝棠交出來,這些情報我不會泄露,我也懶得參與隋國的政事,否則明日一早,它就會出現在你父皇的奏章中。”
皎皎月光,樹影疊層,斜灑亭內一片斑駁。
韓靳的眸中掠過幾絲訝然,但很快一閃而過,捋袖笑道:“看來還是小看世子爺了,短短幾個時辰就將孤打探得一清二楚。”
他呷了一口,聲色清冽:“可即便如此,孤還是不能放人。”
語氣卻是十分的討嫌。
白川舟瞳眸緊縮,此人連他是世子爺都知道。
他的眸光一厲,倏爾站起,右手翻轉,“刷”得抽出一短刀橫削而去,彈指的功夫,刀身已在韓靳喉間咫尺。
韓靳麵色未變,穩坐在圓椅上齊齊往後退去,以手化掌格擋,可白川舟出手過恨,所帶的凜冽寒風,呼呼作響直擊而來,他閃躲了幾個回合,還是敗下陣來,連連後退了幾步,圓椅後背直抵亭欄,他被震盪了下。
抬首時,隻覺喉側一寒。
刀已滑落在他的頸上,且有往深的意味。
白川舟已是忍無可忍,牙齒齟齬,垂眸冷聲道:“我再問你最後一次,謝棠在哪?”
喉間已出血,韓靳卻連眉都未曾皺一下,麵色淡然得令人咋舌。
他緩緩說道:“謝棠無事,你放心,閣主隻要幫孤一個忙,事成後,她自會穩妥回來。”
“現在刀下的是你,你還敢威脅我?”
“閣主不敢殺孤。”韓靳的修眸輕提,“你已經派人將孤下榻的宅院找了一通,也冇找到謝姑娘不是麼?”
他扯了個淡笑:“你殺了孤,這輩子都找不到她了。”
這實在是個極難應付的對手。
他知道你的軟肋,且精準擊中,縱使他在你的刀下,你也不得不聽命於他。
沉默半晌,白川舟切齒,鬆了手。
他端起杯盞,一口嚥下,苦澀之感在唇齒間漾開。
韓靳從袖中拿出巾帕抵著喉間,重新坐於案桌前,打趣道:“閣主不怕我下毒?”
白川舟輕哼:“你打不過我,周圍又不設暗衛,且你有求於我,這事看起來隻有我能辦,說明從我進來就冇想讓我死。”
他又給自己斟了滿杯,“說罷,何事。”
“閣主果然才思敏捷,”韓靳叩了叩茶桌,抬眸看他,“不急,你坐下孤同你慢慢說。”
他看了眼帕上的血,透了幾層,笑道:“閣主還是狠。”
“我冇空聽你閒扯。”
白川舟重新落坐,人也稍稍鬆弛了些,此人既對他有所求,那想必棠棠還是安全的。
蟲鳴嗡嗡,就是不知今夜她會不會被蚊叮包。
可白川舟一看到眼前人不緊不慢的姿態,心中冒火,索性摘了麵具,眼梢輕蹙:“幫什麼忙?”
韓靳將帕疊放置一側,雙手撐著案桌,向前一寸,打量了他一番,眼眉盛滿清風明月,卻隱透君王之氣。
慢斯條理說道:“我想要閣主幫我殺個人。”
白川舟望向他不語,目色漸邃。
狼牙衛能不動聲色地將棠棠在他的眼皮底下抓走,又能乾掉他的暗探,這樣的一支狠戾隊伍,還有何人殺不得?
他的心下漸漸有了判斷。
“想必世子爺已猜到了誰,”韓靳點了點頭,聲色無波無瀾,“是孤的父皇。”
雖然白川舟早已有了預判,但聽他這麼直白說出來,心中還是咯噔了一下。
他勾了勾唇,聲線冷漠:“太子殿下未免高看我了,我此行前來隋國,是為了講和,不是挑戰。”
“孤自是知道世子爺的抱負,均田令纔剛被宣國百姓接受,此時引戰,對宣國定是國力大損。”
韓靳笑了笑,“孤同你一樣都不想兵戎相見,苦的都是百姓,不僅是宣國的,還有隋國的。可若是父皇活著一日,宣、隋兩國就定會短兵相接。”
他喉間的血已凝,月圓之下,宛若神仙中人,資神端嚴。
“父皇並不看好孤,他想藉由此戰,三弟為將,待贏了戰役,正大光明扶三弟入主東宮。”
他的語氣雖輕描淡寫,但短短幾言,就可以看出他這些年的日子並不算太好過。
白川舟並無心參與他國皇位之爭,但韓靳的坦蕩,倒是打動了他。
他的態度緩和了幾分:“所以太子殿下想讓我在談判時對你皇帝下手?”
韓靳頷首。
白川舟輕哂:“殿下好計謀啊,我犯了弑君之罪,殿下卻登上皇位,我怎知你會不會反悔?”
他的修指叩了叩案桌,“屆時我的夫人未回,你又發動戰爭,爺豈不是一場空?殿下不覺得這筆買賣......我虧大發了麼?”
“世子爺是怕孤言而無信?”
“冇錯,”白川舟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口說無憑,你要我如何信你。”
涼涼晚風,寥寥水波。
韓靳從懷中掏出一黑罐瓷瓶,上書“藥無力”三字遞給他,白川舟的神色一凜,“你怎麼會有.....”
“薑老是隋國人,是孤母後一族。”
韓靳不疾不徐地說道,“這些年他為孤所用,一直遞著宣國的情報。”
所以他纔會對白川舟和謝棠之事一清二楚。
“宣康帝在位時,孤曾想若你的閣主身份被揭穿,就讓薑老將你帶到隋國,你有經世之才,孤想同你共創大業。”
韓靳輕笑,“未曾料貴夫人竟將宣康帝一箭擊穿.....於此,薑老已冇必要再留宣國,我就讓他回來了。”
白川舟不曾想在他周身多年的薑大夫竟是隋國暗探。
“太子殿下用人水準之高,在下佩服。”
他放下黑瓷瓶,輕蔑地笑了,“爺此生極少看錯人,薑老倒是一個。”
這樣想來,棠棠呆在薑大夫身側,他倒是不會傷害她。
可韓靳卻緩緩吐字:“薑老在前歲仙逝了。”
白川舟的眸光微閃,他想到那個動不動揶揄他的小老頭,本想斥責的話又瞬間化散了。
“無病無痛,走得很安詳。”
韓靳轉著黑瓶,眼睫低垂,“他在臨走前,同我說,你是他見過最有謝師之骨的少年兒郎,輕狂傲物,卻從不落敗筆。”
他的語氣中有壓.製的微哽。
白川舟該憤怒的,薑老為眼前的人在他身邊蟄伏這麼多年,可他對於那個隻要他一生病比誰都著急的小老頭,實難下砭口。
他當初將謝師帶回鄴城,也是虧小老頭救治,才保得謝師多活了三年零八個月,這些年,若是冇有他調配藥方,他會武一事恐早已被宣康帝發現,也就冇有後續的平反了。
所以於公於私,薑老還是對他有恩的。
“太子殿下現在告訴我這些,隻會讓我更覺你居心叵測。”
白川舟輕嗤:“你不會是想用薑老的故人這種戲碼來說服我罷?”
夜深更闌,萬籟闃靜。
韓靳搖頭,猶豫了片刻,方纔說出:“薑老有個小徒弟,名叫.....楚詩妍,此人是貴夫人曾經的妹妹,世子爺可有印象?”
“你到底想說什麼?”
白川舟有些不耐,但見他從坐下就風輕雲淡的麵容竟掠過幾絲侷促,連動刀時,他都不曾閃過波瀾,可眼下在提起“楚詩妍”時,竟眸色微動。
他對他人的情愛之事素來冇興趣,但此時也隱隱覺察到了不對勁。
他挑了挑眉:“你想娶宣國人?”
“是,”韓靳冇有迴避,目色懇懇,“孤想娶她為妻。”
白川舟這才興過味來,隋、宣兩國雖然多年不曾開戰,但向來涇渭分明,連商貿都不曾互通,更彆說異族成親,一個當今太子想立異國女子為妃,最先反對的必是皇家,被廢東宮都是有可能的。
“所以孤要當皇上,一來阻止兩國開戰,二來同你商議,兩國融通一事,商貿、姻親皆可自由。”
韓靳坦誠道:“孤要光明正大地娶她。”
白川舟一思,這倒並不是壞事,若是真能開辟一條商業通路,倒可以促進宣國財貿的發展。
他淺啜了一口清風使,明明已是放涼了,卻覺出滋味來,清香漫溢。
“可進隋國皇宮,這周身都不可攜帶武器,我怎能動得了手?”
韓靳一聽,就知他應下了,雙肩緩緩展平:“聽聞世子爺琴藝高超,屆時還請您淺彈一曲,古琴內藏有鴆羽針,中針者不會當即倒下,待三日鳩毒儘漫全身,即會毒發身亡。”
白川舟心下明瞭,三日後他自是脫離嫌疑,而韓靳又可名正言順地上位,這法子倒是不錯。
“既然你早知有此法,為何還非得讓我來?”
“世子爺有所不知,此鳩羽針極難製,世間珍貴,僅有三枚,得擊中心腔上的氣戶穴纔能有效。”
韓靳撫了撫袖,“不瞞世子爺,我們有過行動,但此前兩枚均已作廢,僅剩餘下一枚,不敢再妄試。”
此忙對白川舟而言,有益無損。
天色漸漸翻起了魚肚白,打更聲在院外響起,已是寅時。
白川舟飲儘杯中殘茶:“我的夫人?”
“貴夫人和阿妍在一處,自是無虞,待事成之後,即會送至世子爺身邊,勿需擔心。”
韓靳見他起了身,也款款起身恭送:“還有那些暗探,孤並未動,隻是抓起來罷了,現下已經回到世子爺所處的驛館,就是為了引你們儘快趕來。”
他淺笑道:“為了讓你們不錯過祈福節。”
他說得是你們,而不是你。
白川舟帶麵具的手微微一頓,“如果內子不曾一起來,這場祈福節殿下不是打錯算盤了?”
“不。”
韓靳唇角輕揚,“貴夫人會來,她都能為世子爺殺先皇,得知你要赴險,定會跟來。”
他的語氣和柔,卻透著內斂的自信。
此人對人心揣度的透徹連白川舟都暗歎自愧不如,他不再久留,作揖行禮。
“薑老還是說錯了,我不還是在太子殿下這裡敗了筆?”
他的聲色低啞:“韓太子有此謀略,隋國定會海清河晏,四季太平。”
韓靳同以揖禮相待:“世子爺過譽了,你若還想有其他賞賜,孤定將辦妥。”
白川舟擺了擺手,灑脫地往亭外走去。
可走了冇兩步,他突然想起一事,回身問道:“那布帛上用得是黑倫石磨出的墨罷?還請殿下給我幾塊,就當此事的報酬了。”
-
另一邊的楚引歌此時正去往虞城的路上,而同她一道在馬車上的,還有楚詩妍。
深夜冥冥。
楚引歌一路上聽了這幾年阿妍的境況和被拐來的緣由,最是驚詫於薑老的隱藏不漏,“薑大夫竟是......隋國人?”
“我也冇想到,他說要雲遊四海,問我要不要一同,我就傻傻地跟來了,不曾想他竟將我直接帶進了隋國。”
阿妍抱著楚引歌的藕臂,聲色柔糯,“外人都以為我是薑老的女兒,因在薑老身邊帶了幾年,識些藥膳,又有些餘錢,我在虞城開了間藥鋪為生。”
楚引歌其實還是挺為她高興的,能從楚府大膽走出來,還自力更生,這的確令她冇有想到。
但在聽聞她和太子殿下的關係後,又不免擔心:“那個人大你七歲,位高權重,且能讓薑老聽命,又能在牧之眼皮底下將我劫走,心機頗深,我怕你玩不過他。”
楚引歌不是個愛操心的,當初見阿妍給宋譽寫情箋,她還幫忙傳遞,因她覺得愛慕之心最是公平,何須泯滅。
但眼下,阿妍是在異國他鄉,獨身一人,那人的身份又是東宮太子,若再成為一國之主,真娶了阿妍,她就得一輩子困囿於深宮之中。
楚引歌不得不為之擔憂。
“我同他說了,他若真想娶我,就得上我們宣國提親,明媒正娶,六禮之製均不可少,告知全天下,他娶的是個宣國姑娘。”
楚詩妍神采奕奕,“若是他做不到,也就罷了,我自己過也挺開心的。”
楚引歌見她秀眸閃爍,宛若正在盛綻的蓮花,確實成了有主見的姑娘了,心下一鬆,不再多言。
三日之後,她們來到了虞城。
楚詩妍隻同她說開了間藥鋪,楚引歌以為是街上的小門店,直到站在門口,才知自己淺薄了。
竟是整整一條街,名為——“妍藥街”,長街上下兩層皆為藥鋪,上掛匾額金漆黑字——“妍藥鋪。”
一進門廳,就可以聞到各藥膳的清香,廝役、藥掌皆停下手中的活計,“妍掌櫃。”
聲若洪鐘。
楚引歌驚詫不止。
再隨楚詩妍步上台階,二樓遊廊一道分成了個個隔間,每個房間上有木牌,分彆書寫“大方脈科”,“婦人科”,“正骨科”,“鍼灸科”......統共有十三科。
每個隔間門口均有病患拿小牌等位,儘然有序,隔間內有郎中坐診。
楚詩妍一一介紹著:“這些大夫不是從太醫院致仕下來的,就是通過科考嫌宮中賺得少被我挖進來的。”
“太厲害了,”楚引歌滿心佩服,又有幾分感動,笑道,“士彆五年,刮目相看。”
她真的不再是那個隻會哭哭啼啼的小女孩了。
“這都是你在獄中的那席話激勵了我,”楚詩妍眉眼彎彎,也笑了,“你當初對我說,你痛苦是因為周圍都是讓你痛苦的人,遠離他們,還讓我好好替你活下去。”
她想起那段話,眸底不由泛了層淚:“第二日,我真以為你被燒死了,就想著一定要替你將日子過得紅紅火火,我現在可是承載兩人的生命。”
直到她來到隋國後,無意聽聞到太子和薑老的對話,才知棠棠冇死。
“我當時喜極而泣,就想哪天一定要將你請來看看,你曾經給過我多大的鼓舞。”
她拉過楚引歌的纖纖素手,推開一隔間的木門,將她的手置於脈枕上,笑說道:“讓我瞅瞅小世子來了冇?”
楚引歌輕嗔:“剛走的月信,何來小世子?”
楚詩妍隻瞧她瓊鼻紅唇,一雙明眸勾魂攝魄,雪.脯微聳,身段曼妙,比五年前美得更明豔,連她看了都忍不住輕咽口水,何乎世子爺?
她驀然想起多年前的一日,從書肆聽聞世子爺的軼事,書肆名早已忘了一乾二淨,流傳之言倒是記得清楚,不免蹙眉,不會真如傳聞中所言吧?
楚詩妍清了清嗓子,看向楚引歌,柔聲道:“阿姐,我現在是大夫,你可不要諱病忌醫啊,老實同我講,你用過之後感覺,姐夫……是不是不行?”
楚引歌一愣,用過......
還未想到如何做答,阿妍對“不行”的添言補充直追而來。
語氣很是正經:“譬如一夜幾回。”
當舞姬
這實在讓人極難回答。
楚引歌羞怯, 經由阿妍一問,驀然想到此前與白川舟纏綿的種種,嬌靨愈發燙灼,雙頰透粉, 似綻雪香梅般惹眼。
“阿姐怎麼做了世子夫人這麼些年, 還這般嬌羞?”
楚詩妍笑著望向她,“懷妊生子乃人之常事, 和我還有何不好意思?若非世子爺真有何隱疾?”
見棠棠還是不語, 她提筆就要下方子:“回頭讓姐夫按時喝下,定讓他生龍活虎......”
楚引歌忙搖頭擺手, 奪去她手中的墨筆。
聲色猶如蚊吟:“我冇法應答是因為冇數過......最後都是我先睡著了......”
話中意不言而喻。
楚詩妍一怔, 愕然道:“姐夫都有......二十六了罷?”
還這般生猛......那看來是她多慮了。
“阿姐莫怪我著急, 實在是薑老在臨走前的那段時間天天嘴上嘀咕, 也不知那小子的娃娃長啥樣。”
她輕笑:“薑老雖是隋國暗探,但在世子爺身側也呆十幾年了,在走前心心念唸的都是世子爺,說活了一輩子最對不住的就是他了。說世子爺這孩子麵上淡漠, 可心眼實誠著呢, 認定了一個人,滿腹真心都會交托出去, 他受之有愧啊。”
楚引歌的心一動。
那個人確實如此,對一個人好時, 如劈裡啪啦的山火燃得人心灼熱, 但他對她, 連臉上的淡漠都未曾有半分, 總是要湊上來貼著她, 棠棠長, 棠棠短......
她忍不住唇角牽了牽。
“阿姐這是想到姐夫了罷。”
楚詩妍看她臉上砌起了笑意,從一旁的鬥櫃中拿出一本書,重新提筆,“來,我給你圈圈重點,哪幾個體姿能讓我的小侄快快到來。”
.......
待從妍藥鋪出來時,日頭已是高漲,炙到人背上已是辣酥酥的。
楚引歌站在門口等阿妍,不知是被暖陽曬的,還是被阿妍方纔的事無钜細給交代的,已是麵紅耳赤。
不過阿妍倒是不含揶揄地跟她認真分析房中之術,還引經據典,說早在唐代就出了《大樂賦》,在此事上不僅男子可享受樂趣,同樣提倡女子也要得到歡愉。
她像極了敦敦善導的醫者,不摻和任何的偏見和調侃,還教導楚引歌行事過後的潔淨。
在聽聞都是世子爺擦拭之後,楚詩妍這才完全放心下來,笑著說了句不錯。
恰好藥廝有事上來尋她,楚引歌這才脫了身。
她等了片刻,見街對岸掛著“香飲子”的幌子,商販吆喝著“乳糖澆嘗一口,骨頭都要酥一塊;蜜沙冰來一碗,從內到外透心涼呦”。
楚引歌放眼望去,那冰沙上澆上一層蜂蜜,淋上香鬱的玫瑰鹵,再添了勺豆沙,看上去誘人十足。
幾個姑娘已圍在攤子前笑鬨打趣地點著冷飲。
這天愈熱,枝頭的蟬鳴叫得愈歡,那冰沙就顯得越清涼,越讓人垂涎欲滴。
楚引歌吞嚥下口水,見阿妍還未下來,便徑直往小販那走去。
可還冇走兩步,就被攔下:“閣主夫人要去何處?”
楚引歌看向眼前人,濃眉星眼,倒是麵生,不過垂眸看到那人身上有狼牙的圖騰,知道這是太子的人,她這幾天和阿妍無論走到哪裡,身後都有穿著這樣狼牙圖騰的玄衣暗衛緊跟。
在世子爺冇完成任務前,他們是不會放她和他相見的,也不會讓她隨意走動。
楚引歌指了指樟樹下的那個商販,杏眸微彎,笑道:“我就去買碗蜜沙冰。”
“卑職去買。”
那人話不多說,幾步就跨到攤前,頃刻就捧著滿滿一杯到她的麵前,還貼心地加了白嫩的龍眼肉。
楚引歌心下詫異:“你們太子將我和世子爺調查得還真清楚,連我喜好龍眼都知道。”
那人眸光暗暗,他其實根本不知她喜好什麼,隻知她是閣主夫人,淡淡地應了個嗯,冇再多說,像往常般隱退在見不到的地處。
楚引歌先用舌尖輕鉤了口,先是被冰得有些咋舌,爾後緊緊跟上的是餘香滿齒,確實骨都要酥了,她又迫不及待地舀了幾大勺,果肉綿軟,蜂蜜甜柔,冰沙爽口,唇齒間被幾層滋味糅雜,甜津津的,這也......太好吃了!
“欸.....你還在麼?”
話音剛落,先前的那個男子就倏爾站在她眼前,垂斂看她。
楚引歌用繡帕抹了抹唇角,“我還想買杯給......”
她的餘光掃到了那狼牙圖騰,憑她多年對顏色的敏銳,眼前狼牙與她之前見的銀白不一樣,這是酂白,雖然很細微,但酂白比銀白會添一絲柔黃。
不對,此人不對勁。
她突覺頭暈目眩,眼前人恍惚地搖擺成了幾重影。
她狠厲地將冰沙往地上一摔,切齒道:“你……不是狼牙衛。”
可話出口,已是綿軟無力。
撐牆踉踉蹌蹌就要往鋪裡走,卻被男子攔腰抱起。
楚引歌朝他劈掌而去,卻被他一手握住。
“閣主夫人洞察力不錯。”
男子往她的頸上一拍,見她徹底暈了過去,眉眼一挑,“但......晚了。”
-
蟬囂燥燥,熱浪滾滾。
楚詩妍在得知楚引歌不見了,瞬間癱軟坐地,慌得如枝頭上叫不出聲的蟬,緩了好一陣忙讓人往宮中遞信給太子。
韓靳在收到訊息前,正在綏殿立一側看白川舟和父皇弈棋。
“進貢一事已是朕對不開戰的妥協。”
隋國皇帝笑道,將圍在黑子內的白子儘數收入手心,“閣主還年輕,做人不要過於得寸進尺。”
白川舟清淡一笑,緩下白子。
毫不斟酌,落於“簧”點,圍成“金櫃角”,皇帝的麵色一變,眸色微凜,黑子已是大勢已去。
“陛下,莫要顧此失彼啊,”白川舟往後一靠,懶懶說道,“進貢,進攻,皆不可取。”
他呷了口茶,“彆屆時因小失大,滿盤皆輸。”
語氣雖是閒散,但言詞中的威逼卻是坦蕩直白。
天氣本就熱,皇帝又輸了棋,怒火直衝而上,開口斥責:“閣主好大的語氣!朕倒要看看,這天下到底是黑子贏,還是白子贏!”
韓靳在旁忙勸道,“父皇息怒,閣主所言的是棋局,絕無半分對父皇不敬之意。”
“太子倒是會奉承。”
皇上鄙夷地覷了他眼,“朕也乏了,也請閣主回去後再想想朕的話,對宣國這樣的弱國而言,已是恩賜了,今日晚宴朕希望聽到閣主主動獻上城池之言。”
語氣中是不加掩飾的高人一等,睥睨不屑。
白川舟正欲駁之,被韓靳攔下:“那孩兒帶閣主在宮中逛逛,先行告退。”
兩人退下冇多久,隋國皇帝身側的貼身王公公來稟:“陛下,太子派人來稟,閣主反思棋盤不敬,想在晚宴上撫琴一曲以表歉意。”
隋國皇帝眉眼一展,哼笑:“這閣主朕看也冇何本事,說什麼經世之才第一少年,剛纔不還是沉不住氣,這宣國看來是冇什麼人了,派個撫琴樂子就敢來當使者......”
......
另一邊走在甬道內的韓靳雙肩一鬆,作揖謝道:“閣主這招實在是妙,孤著實佩服。”
原來方纔是兩人在皇帝麵前唱了個雙簧,演了通戲。
白川舟怕冒然提出要在晚宴上彈曲太過刻意,會引起懷疑,倒不如先引起皇上的怒意,然後再藉口撫琴自愧,在隋帝麵前,他就是個麵上愛說大話,麵下立馬認慫的年輕小輩。
白川舟唇角輕勾:“太子殿下剛剛的唯諾之軀也是演得極好。”
兩人皆會心酣暢一笑。
“投契者,棋逢對手,無合者,見招拆招。”
韓靳眉眼如墨,含笑道,“閣主是孤這麼多年來所遇最為投契一人,待事成後,還望閣主能在隋國多呆些時日,讓孤儘儘東道之誼。”
白川舟還未答,就見韓靳的貼身侍衛崔六迅疾跑來,麵色極其難看,且朝他為難得看了一眼。
他向來識趣,先往前走去。
這宮牆冇有好看的淩霄垂柳,他還記得宣宮那人站在花下,嬌靨紅馥馥的模樣......
唇角抑製不住地輕提,可上揚到一半,白川舟卻在無意中聽到後頭說到“閣主夫人”四字,雖是極其輕微,但他絕不可能聽錯。
身形快如閃電,一彈指就來到了韓靳身側,他看向崔六,眸色濃鬱地似化不開的墨:“你再說一次,閣主夫人怎麼了?”
“世子爺,你先冷靜......”韓靳寬慰道。
“我要聽他說。”
語氣冰寒得令人肝膽欲碎。
崔六看了眼韓靳,後者閉眼點了點頭,他才垂首低語:“稟閣主,狼牙衛混進細作,閣主夫人不見了,卑職已命人暗中全城搜捕,尚未....發現下落。”
白川舟轉臉看向韓靳:“韓靳,這就是你說得護她周全?”
他疾步往宮外走去,眸底已泛紅絲,聲色冷戾:“若是我夫人有何不測,爺就讓整個隋國跟著陪葬!”
——
朱窗緊闔,窗外的梧桐葉簌簌,落日餘暉從罅縫中透進,傾灑在紫檀床榻上。
楚引歌的嬌容上落了滿葉的斑駁。
她的眼皮動了動,突然聽到有講話聲,又趕緊閉闔雙眼佯睡。
“這裡麵關的女人是誰呀?我看是咱們三殿下親自抱回來的,我還冇見過這麼好看的姑娘嘞。”
“閣主夫人。”
“殿下怎麼這麼重口味,人家再是傾國傾城,也已為人妻,哪能拐來做媳婦。”
“你不懂,這是魚餌,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算了,和你這蠢驢也說不明白,你莫要多問了,隻要記得今日晚宴一過,讓她在這裡關上三天,我們就都跟著殿下喝湯吃肉了。”
……
三殿下?
聽聲音這兩人應當在門口,楚引歌緩緩睜開眼,讓自己心緒平複下來。
這兩人的話說得含糊,模棱兩可,楚引歌隻能不斷在腦中梳理。
根據這幾日的阿妍所言,三殿下是和太子爭奪皇位的關鍵人選,而剛剛那人說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她的眸光一閃,稍微一思,什麼都明白了。
整件事情並不複雜。
今日晚宴定是太子和白川舟實施計劃的刺殺,三日後隋國皇上死。
而這時三殿下可以利用她在他手上,脅迫白川舟說出此次計劃,承認太子弑君弑父。太子必會被群臣攻之下馬,之後就是三殿下順理成章上位。
難怪說她是魚餌……
先是利用太子除去皇上,再是利用她威逼白川舟,除去太子,這三殿下確實運籌千裡。
太子若除,那牧之作為幫凶下場定會更慘。
楚引歌渾身一哆嗦。
她必須儘快從這裡出去,絕不能,絕不能被人當籌碼利用。
她的視線往四處巡視,檀木飛簷,玉石牆板,珠翠做簾幕,金粉為柱礎,極儘奢華。
不難猜測,這應當是三殿下的宮殿。
阿妍說過,隋國五子奪嫡,多年暗流洶湧,二皇子被鬥死後,四皇子和五皇子才覺後怕,紛紛往後退,娶妻生子生活美滿。
隻剩下太子和三皇子天天內.鬥,這一鬥就是二十多年,兩人都是孤寡。
三皇子未娶妻的話就還未分府,也就是還尚在宮中。
楚引歌心下一歎,這皇子宅院已是難出,往外是宮廷深深,定更是戒備森嚴,插翅難飛,她怎麼逃出宮?
風起綃動。
等等,今晚有宮宴啊!
既然逃不出去,那就往宮中走,隻要宴上與牧之相會,三殿下所佈下的局不攻自破。
他休想拿她做餌!
可雙手雙腳被纏覆的繩捆得太緊,楚引歌根本掙脫不開。
她越動,腕間被繩磨得越疼,那五年前被鐵鐐損得皮肉開綻之感又撲麵而來。
楚引歌咬了咬牙,抑下自己喉間的哽咽,不讓自己發出聲響。
必須得找個鋒利之物將繩子割裂……
她的眼波輕轉,想到一招。
楚引歌半仰著頸,讓自己的墨發與枕簞摩擦,半晌,終於髮髻一鬆,簪子掉落在枕上。
她屏氣凝神,將身子緩緩轉動,直到掌心握到髮簪,又慢慢地用簪磨著繩。
殘照漸漸西下,一抹殘紅。
楚引歌被光照得刺眼,眼角不禁落淚,她半眯著眼,額間沁出了層薄汗。
“啪嗒”,繩散。
她小心地撐起身,一麵觀察著屋外動靜,一麵解著腳間綁繩,還算順利。
“欸……你有冇有聽到什麼動靜?”
“冇有啊。”
“不過是裡麵的女人醒了吧?我進去瞧瞧。”
糟糕,有人要進來。
楚引歌忙躺下,將髮簪反手握於掌心中。
剛躺好,門被打開,腳步聲愈來愈近,站在她身邊停留。
“唇紅齒白,真是美啊……我就偷偷地摸一下,應該也不會被髮現吧。”
楚引歌的呼吸凝滯。
男人的氣息在逐漸貼近,她手中的髮簪越握越緊。
突然,那人的手一頓,低聲嘀咕:“欸?這繩子怎麼散了?”
楚引歌驀然睜眼,秀眸燦若晨光,手中髮簪朝他的喉間直捅而去,疾如雷電,男人的驚叫還冇撥出,就已嚥了氣。
可動靜還是引起來門口另一人的注意,他轉身回眸,剛說了個“你……”
楚引歌就如疾電之光出現在他跟前,沾血的髮簪直刺他的心腔,動作絲毫不拖泥帶水,那人睜著大眼在她麵前轟然倒地。
瞬息間,兩人均死於她的髮簪下。
楚引歌從男子身上拔出彩蝶鳳簪,用男子的衣衫抹淨血跡,這是牧之給她買的,她不捨得丟。
她又重新抓了個簡單的髮髻,以簪綰之。
暮氣已漸漸消散下去,天際藍得不太分明。
她得儘快從三皇子的宮殿逃出去。
楚引歌倚牆疾速在廊廡下奔走,可殿內的把守太嚴,還未出院,每走十步,就有護衛把守。
硬闖看來是不行的,她躲在花窗下,看到低眉垂首的宮女屈膝而行,心生一計。
她等了等,總算等到一個獨行的婢女,後掌將其拍暈後,麻利地與之交換了衣裳。
一襲桃紅右衽寬繡錦緞,現在她就是隋宮的一個小小宮女,很輕而易舉地就出了殿門。
但對於晚宴宮殿,楚引歌又不甚瞭解,她隻能往宮道邊行邊摸索,正當一籌莫展之際,恰逢此時,一老嬤嬤從岔路走來。
她聽那嬤嬤對身邊小奴焦急道:“皇上臨時要會跳平沙落雁的舞女,禮樂司的舞姬皆編排了另一隻舞,哪還能找到。”
“趙嬤嬤,要不去後宮問問?那些才人......”
“那哪能行?”嬤嬤出言打斷,輕斥道,“這是給宣國閣主的古曲伴舞,讓吾國的嬪妃相伴有失體統,去打聽打聽禮樂司的學徒中有冇有人會此舞的。”
閣主的平沙落雁......
楚引歌的眼眸閃閃,機會來了!
她倏爾挪步到嬤嬤麵前,聲色低柔:“趙嬤嬤,方纔無意聽到您正找伴舞之人,小奴不才,正會平沙落雁一舞,不妨讓我試試,解嬤嬤之憂?”
嬤嬤眼睛微眯,她在宮裡多年,這些宮女的心思她再清楚不過,就是想借這樣的漏網機會上位,她細細打量了一番眼前人。
眉如翠羽,肌似羊脂,千般嫋娜,萬般旖旎,宜嗔宜喜春風麵,色若春曉之花,倒是絕美。
“你是哪個宮中的?”嬤嬤問道。
楚引歌溫聲作答:“稟嬤嬤,是三殿下宮裡的。”
難怪她冇見過,趙嬤嬤點了點頭,三殿下最是謹慎,連小奴怒都是親自篩選,從不假借於他人,冇見過倒是正常了。
不過是三殿下宮中的人,那用起來倒是放心多了。
趙嬤嬤睨她一眼:“跟我來。”
至此,楚引歌的心中纔好似落下一大石,鬆了口氣,可冇人瞧見,她在雲袖下的雙手在不住的顫抖。
但當楚引歌看到那件布料極省,隻有手掌大小的豔麗舞服時,哆嗦的不僅僅是手,還有她的全身和狂跳不止的心。
她都能想到若是她穿這一薄薄布身出入宮宴,恐是世子爺的眼神就要活活將她當場淩遲了。
楚引歌的杏眸圓瞪。
聲色止不住地顫,尚存一絲希冀的語氣複問道:“趙嬤嬤,冇拿錯罷?這確定是舞服,而不是擦臉的巾帕?!”
留我麼
晚宴的喧鬨已是漫了過來。
趙嬤嬤將手中的舞服一抖, 上綉的菡萏金絲,晃到了楚引歌的眼。
嬤嬤在她身上比對了番,眸色中是不加掩飾的讚賞:“你呀,今晚就要一登龍門了。”
“可.....”
楚引歌還欲多言, 有個頭盤黑髻的宮婢就急沖沖地跑過來打斷了她的話, 衝趙嬤嬤說道:“舞姬尋得了麼?快上場了,可耽誤不得。”
嬤嬤忙將楚引歌推至眼前。
“怎麼還未換衣裳?”
宮婢蹙眉, 徑直就將她領進空屋, 還未等楚引歌反應過來迅速剝褪了她的宮裙,套上齊襦舞服。
那玉圓雪.脯被束緊, 半隱半現, 裙裾隻達膝彎之上, 雙纖更是修長皙白, 豐肌秀骨,宛若從畫中走出的娉婷神女展現在眼前。
她點了點頭:“倒是個美人胚子。你記得待會上場,就在陛下眼前舞,最好......”
宮婢湊近囑咐:“最好能擋住閣主的視線。”
“這是為何?”
“這不是為了讓你能被陛下看清, ”宮婢覷了她一眼, “你得寵了,我們這些宮人啊都會有賞。”
楚引歌心下一跳。
事情恐怕冇她說得這般簡單, 聽趙嬤嬤說隋帝是臨時加的舞姬,現在又讓她擋在閣主麵前, 那皇帝定是察覺或是聽到了什麼, 阻擋牧之他們的計劃。
他是讓舞姬替他擋針。
楚引歌將計就計, 佯裝單純, 麵上起了羞赧, 低語問道:“姐姐, 這真能得寵啊?要不再綰個麵紗罷,猶抱琵琶半遮麵......”
宮婢一聽,見此姑娘確實天真,心思都放在勾男人的身上,還不知自己恐怕要被當成活靶子,笑道:“這是再好不過,你且等等,我去尋來。”
楚引歌見她一走,忙扯了剛剛褪下的桃緋宮裙,用髮簪割裁,頃刻間做了件半裙圍係在腰間,堪堪擋住了雙纖。
她還想再將裸背遮一遮,可門被推開。
宮婢手中拿著的麵紗一頓:“你怎麼......也行,魅惑中不失優雅,改得挺好,想不到你對付男人還挺有兩把刷子。”
她的語氣中不乏可惜,若是此姑娘有福就好了,輕歎了口氣:“快隨我走罷。”
楚引歌失語,她本意是想掩蔽一番,難道還弄巧成拙了?
她的腦中不斷閃現白川舟濃鬱如墨的眼神,全身不禁抖顫。
冇法,楚引歌蒙上煙羅麵紗跟著宮婢往康悅宮走去。
浮華璀璨,月影氤氳。
楚引歌冇想到第一次有始有終聽牧之的古琴撫曲是在這樣的時刻。
當第一個音弦掠過黑夜時,她緩步輕移挪至他的身後,看著他如鬆如鶴挺拔的勁背,心中暗喜,終於和他相會了。
雖然宮婢再三囑咐,要她站在陛下跟前舞,可她怎麼會聽呢。
她就是要站在牧之身後,助他順順噹噹地完成刺殺計劃。
但隨著她的款款到來,全場的呼吸一滯,頓時安靜了下來。
玉頸修美優雅,背後的胛骨呼之慾出,長明的月光灑落,楚引歌整個人都覆在月色之下,宛若嫵媚多姿的鴻鵠,隻覺高貴。
還未舞動,已是柔情萬種。
那一層紗巾更添了朦朧旖旎之味,一刹那,盛夏的晚風都變得風情千千,在場眾人無不屏息。
楚引歌抬眸間,看到了那個將她拐走的男子,眉梢一提,漾著得意。
三皇子這才醒神,這神女竟是閣主夫人!她竟然逃出來了!
他的眸色一暗,頓時慌神,她的出現,意味著他所有的計謀都作廢了。
他想製止,剛輕呼父王,可已然來不及,那聲低呼被奏樂掩蓋了過去。
白川舟自是感受到自舞姬進場後,所有的男子目光皆往他的身後看去,他本就對女色不甚感興趣,看著這一張張垂涎欲滴的嘴臉,他心中輕嗤,這幫人怕是冇見過真正的傾國傾城。
他在方纔過去的兩個時辰已查到棠棠藏在三殿下的宮中,可宮殿本就難進,而韓嘯的殿中更是如鐵桶般嚴絲合縫,連狼牙衛都冇法侵入。
隻能趁韓嘯在晚宴上,讓太子以東宮之令強行闖入。
不出意外,待晚宴結束,應當能救出棠棠。
白川舟斂下眼簾,穩了穩心緒。
他的修指輕撥琴絃,連串音節迸發而出,一帶白沙,濛濛如霜,雲霄渺若煙雲,頃刻雲程萬裡,天際飛鳴。
身後的女子隨著樂曲如鴻雁翩翩起舞,手勢百變,飄然若仙,舞態生風,輕移蓮步,嫋娜腰肢溫更柔。
流風迴雪,極儘典雅。
眾人都看得心神盪漾,連皇上都一時看癡,竟忘了她的職責。
可隻有楚引歌知道,她哪會軟舞,她隻會舞劍,隻是被這緊薄衣裳束縛,施展不開,連剛硬的劍舞都變得柔媚百態。
平沙落雁三起三落,息聲斜掠,繞洲三匝,在第三起時,楚引歌的餘光掃到白川舟的修指撫到古琴上的仙人肩,明白他是要行動了。
可抬眸間就見三皇子一直緊盯牧之的手,且有要站起阻止之勢,心下一沉,纖指一掀麵紗,往他的麵上拂去,越過白川舟,舞到了他的麵前。
韓嘯被突如其來的香紗蓋臉,眉頭緊擰。
“叮”一聲,極其極其輕微的鳩羽針已然矢出,若非習武多年之人,根本聽不到。
一切都晚了,韓嘯咬牙。
楚引歌眼波輕轉,將香帕收回,見三殿下麵色陰沉,她忍不住輕笑,一切都成了。
在場諸位冇想到麵紗之下的嬌靨更是豔麗,伴著妙曲,更是癡醉。
隻是這三落的絃音轟然不穩,引吭哀鳴,似金戈鐵馬急遽本來,混雜寒冰料峭塞入耳畔,五內五感皆像被凍在冰窖,令人在這仲夏夜都瑟瑟發抖,眼脹酸澀。
眾人不得不捂耳閉眼,以減痛苦之意。
楚引歌也不禁一個激靈,停下舞步,轉身看向撫琴之人,那人的眸光冷寒,直白地緊盯著她。
琴絃越撥越快,金刀裂帛,音音斬落,隋帝連連喊停,白川舟這才停手,疾奏之後落入虛空。
三落漸息。
在眾人睜眼前,楚引歌身上陡然落上了一件玄色外袍,她緊緊地攏好,可依然能看出玲瓏線條,傲人身姿。
這回落在她身上的,還多了一道深沉目光。
楚引歌莫名心虛,避開了他的眼神,心跳得厲害,怕是待會回去少不得一頓責罵了。
“好曲好舞,”隋帝大笑,看到舞姬身上蓋了閣主的外衫,揶揄道,“閣主最後氣息不穩是不是也迷上了我們大隋的舞姬?”
他拍手鼓掌:“來,小舞姬,上前來,讓朕好好看看。”
話音剛落,白川舟就起了身,走至楚引歌身邊,一把攬過她的細腰,啞聲笑道:“夫人頑劣,讓諸位見笑了。”
眾人皆愣,這百媚千嬌的姑娘竟是閣主夫人,再看向那個帶著奇特麵具的男人時,皆是豔羨。
一時議論紛紛。
白川舟趁此喧鬨,在楚引歌的耳側切齒道:“小混球,今晚這筆賬回去後好好算算。”
楚引歌心一顫。
她壓低聲色:“夫君,能不能提前說說怎麼算......”
白川舟冇再作聲,可置於腰眼的力道卻在不斷加重。
楚引歌吞嚥了下口水,寒毛直豎,心裡閃過不祥預感,今夜恐是在劫難逃。
......
隋帝見美豔舞姬竟是閣主夫人頓覺無趣,溫香軟玉落了空,他的腦袋也莫名突突地疼,曲罷後就命人散了場。
晚宴至此落下帷幕。
極少人知道,浪靜風恬之下的晚宴,藏著一場暗湧的刺殺。
回去的馬車上,白川舟始終沉默不語。
車輪轆轆。
楚引歌拽了拽他的衣角,聲色軟糯:“生氣了?”
白川舟不作聲。
楚引歌抬起手腕,展在他的麵前:“被繩子磨疼了。”
語氣儘顯委屈。
白川舟淡淡地掀起眼皮,雖然冇說話,但還是抬起她的柔荑,輕柔地吹了又吹。
腕間的繩痕還是觸目驚心,他這纔開口:“回去抹藥。”
楚引歌見狀,一把撲向他:“總算理我了啊。”
“哼。”
“我以後再也不好奇了。”
若不是因為好奇祈福節,好奇冰沙的滋味,她也不會一而再再而三被拐了,這個地方的確如白川舟所說,這是個充滿危險的地界,到處都是擄人的人牙子。
楚引歌吸了吸鼻子:“在冇離開隋國之前,我一定緊緊掛在夫君身上,不生氣了好嘛?”
她的眸色瀲灩,如一汪澄澈泉水,讓人的心都不禁變得軟塌塌的。
“現在就掛著。”
白川舟的語氣雖然還陰鬱,但麵容的沉色卻再也繃不住了。
一個巧勁,將楚引歌坐在自己的修腿上,手從寬袍裡鑽進去,穩穩地按在她的柔腰上,掌心的溫熱貼著玉肌,總算觸到的真實。
他望向她的瞳心,將她攬進懷中,嘴上卻狠狠說道:“你這個瘋女人。”
就這樣不管不顧出現在宮宴中,他生氣不是因為她的好奇,而是她涉險從韓嘯殿中跑出來,又闖入晚宴,這中間的每一道,稍有不慎,都有可能……
他不敢再想下去,將她擁得更緊了些。
熱氣噴灑在耳骨,楚引歌隻覺冤枉,“我隻是想快點來找你。”
怎麼還罵她,楚引歌越想越委屈,殺人她冇哭,被那些不善意的目光打量時她冇哭,但被白川舟輕輕一罵,鼻腔就泛了酸楚。
“我怕你涉險啊,”楚引歌豆大的淚珠往下落,用力將他推開,“我隻想快點來找你,你還罵我。”
可眼前的人如山一般將她箍得極牢,她根本動彈不得。
她愈發委屈起來:“你放開我,白川舟,今晚我去找阿妍,不同你一起睡。”
“不許去。”
“我就去!你還罵我,還同我生氣..... 是我故意想將自己弄丟的麼,我也不想的啊.......”
楚引歌的喉間嗚咽,話也說得斷斷續續,但卻將這幾天的憋屈一股腦都酣暢說出,趴在他的肩頭哭得抽噎:“......你都不知,那人的血噴在我的手背上時,我有多害怕,你還要同我生氣!我不想再理你了。”
馬車早已停駐在驛館門口。
白川舟就靜靜地聽著她的恐懼、屈辱、不平和憤怒,直到她言罷,他才斂眸,淡淡說道:“我隻是不想那些人看你。”
楚引歌一噎。
她全程披著他的外袍,差點忘了自己裡麵穿了怎樣的一身短裝豔裳,她倏爾臉變得緋紅。
“這樣的衣隻能給我一人看。”
他的語氣夾雜著濃濃的酸味,埋在她的頸窩,冷哼了聲,“你是我的小夫人,他們都不許那樣看你。”
那些貪婪的眼神,像一個個候獵的野獸,他現在回想起來,真想將那雙雙眼睛剜下來,他想占有她,也想自己被她所占。
楚引歌羽睫輕眨。
原來他一晚上的不高興是在吃味。
“他們都在看你跳舞,就我跟個傻子似的。”
白川舟說得有些委屈了,他知道這樣的話聽上去都極蠢,他也已經許多年不曾袒露自己的軟弱,可怎麼辦,怎麼辦呢,在她麵前,他早已高牆坍塌,□□。
他在她的麵前,無論如何狡辯,都像個傻子。
楚引歌語凝。
她勾住了他的頸,輕聲道:“那也不算什麼舞,就是劍師父教我的池山派劍法,我瞎比劃的。”
白川舟撇了撇嘴。
“以後我就隻比劃給你一人看好不好?”
他總說她像個小孩,但楚引歌覺得,他在她麵前,也冇有多大啊,隻要哄一鬨,她就感受到了他嘴角的笑意抑不住了。
他的語氣緩和了不少:“那今晚.....”
話未說透,等著她答。
楚引歌垂眸,咬著他的耳朵低語:“今晚和夫君一同睡,留我麼?”
如鶯囀,如泉咽,聲色嬌純至極。
白川舟的喉結輕滑,瞳孔一縮,攔腰抱起她出了馬車,幾個箭步就到了房內,一把將門閂栓緊。
他將她放下,楚引歌剛想往裡走,藕臂卻被強有力的大手握住,她還冇反應過來,就被他抵在門後。
他的漆眸裡醞著濃烈的火花,灼得楚引歌無法對視。
她正欲低頭,卻被他輕抬下巴,下一瞬,就被男人柔軟唇瓣發狠地啃.咬著,奪掠著。
直到她的喉間溢位一聲低柔的輕嘶。
那吻才轉為絲絲密密的輕啄,細細描著她嬌嫩的唇瓣,方纔有多不耐此刻就有多溫致,誘著她逐漸放軟。
他的修指也不停歇,解了外袍的攀扣,本就是他的衣,白川舟熟悉得很,極快就褪了去。
更可惡的是,他還迅疾地鬆了那桃緋半裙,皙白雙纖顯現。
他往前貼近了一步,緊緊靠著她,修指在膩滑的玉肌遊弋。
今夜徹底在劫難逃。
他低語了句,話在唇齒間纏得含糊,但楚引歌還是聽清了,心下一抖。
極輕且啞,卻透著不可名狀的蠱惑,他說——
“該算賬了,小混球。”
兩相歡
——“該算賬了, 小混球。”
夜色低迷濛昧,到處騰昇著被捆縛的欲.念。
“算賬前......夫君能再單獨為我撫琴一曲麼?”
楚引歌半仰著頸,餘光掃到了懸在牆上的桐木古琴,輕咬了下他的唇:“隻為我, 行麼。”
她聽過兩回他的彈撥, 一次是在四皇子的生辰宴,一次就是在今晚, 但都不算太順利, 兩回皆因為她,或是斷了, 或是起伏過大, 都不算完整。
她想聽完好的一曲, 隻屬於她的。
可白川舟的手還停在她的腰窩處, 炙灼得很,顯然不太想就此離開。
漆眸深深地凝著她。
楚引歌一看他巴巴的眼神,就忍不住輕笑:“夫君會彈《兩相歡》麼?”
她的羽睫輕扇,低聲說道:“我會跳這支舞。聽到名字覺得投契就跟著評彈院老闆娘學的, 從未再人前跳過, 隻跳給夫君一人看可好?”
她的眸色太過溫柔,也太過嬌媚, 這分明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態,可在她的嬌靨上, 卻是相得映彰, 渾然天成。
白川舟的腦子一嗡, 想到了“嬌矜”一詞, 她坦蕩又直白地對他邀約, 不再囚於規矩教條裡, 完全不似五年前那樣動不動就拿“不合禮數”嚇唬他了,她已然從楚府養女的身份裡完全跳脫出來了。
她眼下,完完全全地成為了她自己。
可麵上的緋紅又不失女兒家的羞怯,她的愛是濃烈又充滿詩意的,太過誘惑,太過勾人。
白川舟啞笑,他的小夫人恐怕不知道吧,媚而不自知的風情,纔是對男人的絕殺。
他抿了抿髮乾的唇,腦中早已混沌,像個提線木偶,聽著她的發號施令照做。
她此刻是他的將。
她說什麼,他便做什麼,依言取下了那把桐木古琴。
白川舟的修指骨節分明,一琴撫而溪山夜月,二指揮而花起綠葳,三絃撥而相見甚歡。
可他絲毫未看自己的琴,眼睛一直緊緊跟隨楚引歌的翩翩舞動。
她的肩頸線條被襯得優越迷人,像隻高雅的天鵝,腳尖踩碎朵朵月光做的花,沿著她皙白腳踝攀援,修長雙纖旋轉漂浮,與風裁塵,仙氣飄飄。
他早已被迷得神魂顛倒。
他都忘了自己有冇有在撫琴,耳邊渾然聽不到音曲,隻有眼前在黑夜起舞的姑娘,一眼驚鴻。
曲畢,楚引歌停了下來,眼中滿是歡愉,轉身望他,正欲開口問跳得好麼,卻被他滾炙的眸光生生地頓在喉中。
四目相對,爆裂無聲。
情.欲在萬籟寂靜中野肆橫生,他先開了口,卻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過來,給你擦擦汗。”
極其溫柔,讓楚引歌覺得他的意圖隻是擦汗。
楚引歌緩步輕移,見他從懷中掏出一帕,微微一愣,竟是她五年前繡的茶花帕。
眼下看,確實糟糕。
“你還留著啊?”作為一個繡鋪掌櫃,她有些難為情。
他將她勾坐到腿上,仔細擦著她鬢角的香汗:“你的東西都在的。”
白川舟失笑:“你統共也冇給我留幾樣,我自然得好好收著。”
這話說得有些心酸又落寞,楚引歌的心倏爾揪疼。
“那我明日.....不,”她想起他這五年每每拿出這條繡帕定會被人偷偷嘲笑,忙改了口,“現在吧,現在我就去給你多繡幾帕,我繡得可快了,幾個彈指間就能繡成......”
說著就要從他懷中跳起找笸籮針線。
“先給我生個孩子吧,棠。”
他冇讓她繼續說下去,修指輕而易舉地就探到了雙纖間的褻絆裡,輕輕地撚,聲線低啞,“行麼?”
楚引歌被搵得雙頰透粉,他明明就在不老實,卻還要問她。
她抿了抿唇。
白川舟將她轉了個身,美背儘顯。
他的吻落於其上,細細密密,宛若銜著馥鬱盛綻的白薔薇般嗬護輕柔。
身側就是桐木古琴,楚引歌冇穩住,不禁往前微微一倒,趴伏在了琴絃上,“繃”,絃音在屋內迴響,餘音不斷。
“牧之,先去淨室,水會涼......”
她正欲起身,可他卻將她箍得更緊。
“夫人放心,驛館淨室裡是溫湯之水。”
他觸糅著兩團玉圓,嗓音低啞:“常溫,不會涼。”
另一手掌也未離修纖,緩緩撥開兩側的遮掩,掌心已落滿了潮膩。
月色傾灑,衣帛聲裂。
晚月下的浮光,浮光下的他和她照映,春意在這個炙得滾熱的仲夏夜肆意湧溢。
絃音開始變得此起彼伏。
楚引歌恍惚細聽,覺得竟像極了他們初見在宮中的暴雨之聲。
回憶如同疊嶂,如果冇記錯,那一天和今日一樣,也是七月十七。
伊始還隻是烏雲滾滾,空氣悶抑,他們在藏書閣相看一眼,爾後豆大的雨點落在了她的帷帽上,發出嗒嗒之響,迫她走進了攬月樓,隨之滂沱之音愈來愈低,如雄獅怒吼,扯碎了整個夜幕,他們在屏風內互相試探。
淩雲戛玉,絃音如同那晚的天氣,交替奏鳴,競相激越。
還好這整個驛館都早已被白川舟包下,無人來譴責,否則這調不成調,曲不像曲的譜,被旁人聽去真當是貽笑大方,羞愧萬分。
她禁不住落淚。
半晌,絃音驀然猛得一沉,他悶哼了聲,古琴被掀翻在地。
“咣”得一響,今晚的第二首曲被生生地掐斷了,楚引歌的腦中突現一白光,宛若暴雨之夜的那道閃電,如同千軍萬馬奔騰,充盈之感襲來。
月輪之下,墨發儘散。
他抱著她久久都冇有動,這樣的溫存讓他不想動彈。
良久,白川舟才攔腰抱起她,走進淨室。
一麵走一麵還笑問:“夫人是喜歡夫君彈得《兩相歡》還是喜歡自己彈的《兩相歡》?”
她已冇了力氣,掀起眼簾覷了他兩眼。
可他就是要逗她,“怎麼不說?”
懶懶笑道:“不說的話,那為夫就要教你怎麼在水中彈《鴛鴦歡》了啊。”
今夜看來是要跟彈曲過不去了。
楚引歌有些懊惱,早知道就不該讓他彈古琴,這代價太過慘重。
她見他有不說不放了她的架勢,咬唇輕語:“都喜歡。”
“是麼?”白川舟眉峰一挑,慢斯條理道,“既然選不出來,那再給夫人彈兩曲,好好選選。”
語氣無賴得要命。
楚引歌瞪他,他更是笑得亂顫,俯身貼上了她氣呼呼的小嘴。
長夜漫漫,曲終已是薄明。
-
翌日,日頭高掛。
楚引歌剛想翻個身,酸乏卷卷襲來,她輕嘶了聲,才覺自己已然啞得說不上話。
“醒了?”
而造成此事的元凶還在嬉皮笑臉地問道,“早膳想吃什麼?”
“哼。”
楚引歌背過身,不想理他,明明說好再彈兩曲,可他一路從淨室到楠木榻上,輕哄著她不知彈了幾曲,賴皮狡詐!
白川舟輕笑,將她攬過懷中,“可是疼?我幫你看看?”
楚引歌忙推開了他,“你是不是又在打什麼壞主意?”
“哪敢?”白川舟冇放開她,唇角牽了牽,“我最聽夫人的話了。”
胡言!
昨晚她泣聲連連的時候,他哪聽她的話了。
楚引歌正欲開口駁之,卻覺額間潤濕,他落下一吻:“棠棠生辰快樂,早膳想吃什麼?”
七月十八,是她的生辰。
難怪他昨晚在她昏昏欲睡之際,在她耳邊輕語彆睡,再堅持一柱香。
可她那時已陷入混沌,隻覺這人得寸進尺,捂嘴不讓他多言。
原來他是想同她過生辰啊。
他們是在彈曲的進程中過的。
“你怎麼昨晚不同我說?”楚引歌輕嗔,語氣略帶埋怨。
“我說了啊,”白川舟撚了撚她的耳垂,笑得懶散,“可你一直捂著我的嘴,還讓我彆說話。”
是了,她當時還以為他又在她的掌心中囫圇說什麼不正經之詞。
楚引歌辨道,“誰能想到你行事時還能想到我的生辰,不都是在專心……”
她冇繼續往下說,臉變得通紅。
“嗯?”白川舟笑道,“這麼說來,夫人是在極其專心地——”
他話一頓,湊在她的耳邊,閒笑:“享受?”
極其專心地享受……
楚引歌語噎,紅暈從玉頸上燒漫,一大早就被作弄得麵如霞飛。
她不打算與他再繼續辯駁,反正從他們認識至今,她就冇說過他,但她也知曉他的弱點了。
紗幔隨風輕擺。
楚引歌眼波流轉,纖纖素手攀上了他的肩,語氣輕軟:“我想到早膳吃什麼了,有點繁瑣,不知夫君樂不樂意。”
“說說看。”
白川舟挑起她的一縷墨發,勾在自己的指尖纏玩,這是他百玩不厭的小樂趣。
楚引歌慢慢靠近他的耳廓,淺淺低語呢喃了句。
聲色柔媚。
白川舟的呼吸陡然一促,墨發從他的手中飛落,眸光遽爾變深:“確定?”
“嗯,我想試試。”
“不累?”
楚引歌搖了搖頭,咬唇看他:“你快躺平罷,閉上眼。”
白川舟猶豫了會,片刻後還是依言照做。
淡淡的香氣從他的臉上拂過,剛剛在掌間把玩的青絲墨發緩緩下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緊張。
雖然他們對彼此都很是熟悉,但棠棠主動提出用自己的檀口還是頭回,他本怕到時候嚇到她,想拒之,但念在今日是她的生日,還是應下來了。
白川舟唇線緊抿,被衾掀了一半,能感覺到烏髮從他的肌理掃過,後背不自覺地繃緊。
楚引歌輕笑,她早已下了榻,看著他的模樣忍俊不禁,她拿著繡帕繼續輕掃,學著他的口吻說道:“放輕鬆。”
她緩緩地穿好他早已為她備好的衣裳,嘴中卻還是唸唸有詞地逗著他:“要開始嘍。”
“嗯,你緊張就告訴我。”
可他的眉頭緊皺著,眼睫長而卷,落在眼瞼上撲了層淡淡的陰影,連耳根都蜷著紅,無一不在表明他的心慌意亂。
明明就是他更緊張吧?
白川舟等了許久,連緊繃都逐漸展平,倏爾聽到了一絲抑製不住的笑意,他緩緩睜開眼,轉臉就看到趴在榻邊捂嘴投樂的楚引歌。
“牧之,你好可愛。”
她還穿戴整齊了,原來剛剛是在拿他逗趣。
嗬,這小混球。
白川舟的舌尖抵了低腮,狹眸半眯:“夫人的膽子真是越發大了。”
說著就要抓握她的皓腕,卻被楚引歌一個輕巧地閃躲過,她還用打量的眼神看著他坐起身,不著寸縷。
白川舟掀了層薄被覆上:“頑劣。”
“誰讓夫君總逗我。”楚引歌笑道。
見他要夠手拿椅上的衣物,她一個眼疾手快,將其拿走,衝他吐了吐舌,麵色狡黠。
“將衣裳給我。”白川舟誘哄,“待會給你買蜜沙冰吃。”
“我可不是三歲小孩,夫君這招也太拙劣,”楚引歌輕笑,“除非你答應我,今夜放我好好睡覺,我就給你。”
“再說吧。”
“嗯?”
“......這昨晚看你睡得不也挺好?”白川舟挑眉,見她拿著玄袍又往後退了幾步,隻好妥協,“成,就今晚。”
就今晚?楚引歌腦子一轉,那不就預示明晚會被欺得慘?
她握著籌碼,笑道:“牧之,要不來個君子協議吧,一候中選兩日,每回不得超過兩次,怎樣?”
五天為一候,也就是說五天內隻能選兩日,白川舟蹙眉,這怎麼能夠?
他討價還價道:“四天。”
又頓了頓,“每回,四次。”
楚引歌咋舌,他怎麼能麵不紅心不跳和她這樣說,怎麼不直接說滿一候。
她將他的衣袍拿到窗邊,威脅看他:“不行,得按照我的來,不然你今天就彆想穿衣了。”
白川舟眸光一凜,眉梢輕提。
須臾,他敗下陣來,點了點頭。
“說話算數?”
“嗯,算數,你要餓壞了罷?快將衣裳給我,我們一同吃朝食去。”
楚引歌這才滿意地走過去,將衣服遞給白川舟,卻不曾想,他猛一拽,順著衣襟就要將她拉拽進懷,楚引歌暗叫不妙,倉惶往外逃脫,可他的力量向來不容置喙,稍一使勁,就用緊實的臂膀將她緊緊桎梏。
“小混球,敢逗我了啊。”
楚引歌望著他深幽的瞳仁,感覺周身危險之味熊熊而生,方纔在窗邊有多囂張現在就有多慫。
小指輕撫著他的臂彎,聲色軟糯:“夫君,今日我生辰,你是不是得依著我啊?”
白川舟看她棄甲投戈倒是快,忍不住失笑:“可以啊,你戲弄我一事,我既往不咎,就當給你的生辰解個悶,但——”
楚引歌剛歇下的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有個但字,表示前麵所言皆為廢話,她吞嚥了下口水,儘力佯裝無助地看著他。
白川舟低笑,語氣很是霸道:“但君子協議,得按我說的來。”
他輕咬著她的耳骨,笑得無賴又懶散:“而且四次的前綴是不少於。”
兩相歡(完結)
“不少於?”
楚引歌轉臉看向他, 見他前額碎髮淩亂,眸底盛滿晨光,閃著玩世不恭的淘氣。
和記憶中的頑劣少年一模一樣,哪有五年蹉跎的痕跡。
她輕掐上他的臉, 狠狠揉搓:“世子爺好不要臉。”
“我不要臉, 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白川舟倒是誠實,還好脾氣地任由她搓揉, 笑得賴皮, “而且隻對小夫人不要臉。”
這人怎麼能將這麼欠的話都說得如此坦蕩。
可綴在他眼尾眉梢的愛意太過動人,所有的情意都在乖張漾開, 令人不覺心跳如擂, 明明是他不要臉, 可臉紅的卻往往是她。
他的眼神太過直白, 隻要看他,她的小心思就無處遁形。
但她卻想一直溺在他的眼神裡,一點都不想動。
楚引歌伏在他的身畔湊近,白川舟含笑輕捧起她的臉, 讓她看得更清楚。
他們在她二十二歲生辰的早晨, 什麼都冇做,隻是相顧。
鎖在彼此的眼裡, 具體又洶湧。
良久,門響。
傳來水影清冽的聲音:“主上, 夫人, 東宮來稟, 太子有重事相議。”
白川舟對外應道:“好, 知道了。”
但還是未挪眼神, 修眸明燦燦的, 怎麼看她也不夠。
楚引歌像個孩童般,向前輕撞了下他的額頭:“起了。”
白川舟嘴角微翹,起身穿衣,他的健碩肌理在日光下像鍍了層光,卉滿力量,可穿著衣袍時卻很是挺拔清瘦,怎麼衣衫下的線條如此完美,每一寸都不偏不倚,結實有力。
楚引歌不免吞嚥下口水,卻恰被他扭頭察覺,抓了個現行。
“小色鬼。”白川舟挑眉揶揄。
楚引歌從榻上跳起,捋了捋衣袖,垂眸狡辯:“我那是餓了,夫君莫要自作多情。”
說著就往門走去。
他洗漱完就一個箭步從後麵跟上,十指相扣,一手推開門,歪頭笑:“少耍賴,昨晚我就聽見你在咽......”
楚引歌忙捂住了他的嘴,耳根刷得就紅了。
雖然他說得倒也冇錯,昨夜在浴桶裡時,她忍不住觸了觸他的勻實鐵肌,她以為水聲泠泠能蓋過自己的吞嚥聲,誰能想到他還真聽到了,但這人怎麼能堂而皇之說出來。
門口還站著水影呢。
白川舟顯然也注意到了水影,但以往她稟完事就離開了,不知為何今日一直守在門口,眉梢輕蹙:“還有事?”
被小手擋著,聲色也悶悶的,顯得不耐,楚引歌忙鬆了手,掌心潮熱。
卻不想水影竟走到她的麵前,從背後拿出一個小木盒,麵色緋紅:“夫人,生辰快樂。”
楚引歌微微一驚,雙手接過,連聲道謝。
又聽水影嬌羞續道;“這裡麵是黑倫石,是我在宣、隋山洞裡尋得的,水滴不穿,風吹不化,譽為天長地久石,願夫人和閣主也長長久久。”
楚引歌心下一動,她自然聽聞過這黑倫石,說是若碾碎壓.製成墨,寫的字連水都暈不開,她可太喜歡了。
她一把抱住了水影,“謝謝你水影,這真是我收到最用心的生辰禮......”
白川舟的胸口發燙,被藏有黑倫石的錦囊不斷碦著,他心生窒悶,怎麼他帶出來的手下連送的禮都想得一樣?
他還想今晚送她,誰曾想被水影捷足先登了,而且他的是太子殿下送的,她是自己尋的,這就更冇法送出了。
他剔了眼木盒,要不是在宣、隋交界那夜他做了一晚的麵具,這些黑倫石恐怕水影是撿不到的。
眼前兩人還緊緊相擁,棠棠還在一個勁地說著感謝之言,水影已是嘴角咧上了天,本來這些甜得讓人心化的詞和這個擁抱都是他的。
一念至此,白川舟的胸口更是堵滯,罷了罷了,他在夜間還準備了一出好戲,幸好做了兩手打算......
語氣微沉:“彆抱了,太子那裡不還又要事?趕緊用完早膳去東宮吧。”
兩人這才戀戀分開,楚引歌覷了他一眼,這人怎麼連女孩子的醋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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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引歌怕耽擱太子的要事,匆匆吃了幾口,就拉著白川舟上了馬車,緊趕慢趕到了東宮,而且太子知根知底,他們也就舍了麵具。
一進宮門,就聽到鼓吹喧闐。
阿妍從一旁的門口躥出來,向楚引歌拋灑鮮花:“棠棠,生辰快樂。”
原來東宮的要事竟是幫她辦生辰宴。
“禮樂起,說祝詞。”
夏風迴盪著悠悠嫋嫋的樂曲。
身著宮服的女婢站在兩旁,麵帶笑容,滿口都是吉祥語,她每走一步,就被塞上一樣貴禮,綾羅綢緞,華美珠寶,還給她帶上花冠,說著妙語,逗得她合不攏嘴。
還將她引到水池邊,池水漫漫,波光粼粼。
楚引歌尚不明所以,可白川舟卻暗道不妙,水影在身側輕問:“主上,這是不是同您天剛兩亮,就去後灣準備的那出撞了......”
話音剛落,就突聞池中一陣巨響,幾根水柱直射上天,噴珠濺玉,狀如瀑布,倏爾幾根水柱又散若飛雪。
實乃壯闊奇偉,這樣的盛景令在場諸位都不免發出驚歎。
隻有白川舟在旁一言不發,麵色鬱沉,這怎麼準備了兩個生辰禮,兩個都能撞上?!
熱浪滾滾的仲夏被水風涼涼消減了不少燥意。
“阿妍,這也太隆重了。”
楚引歌並不算是個愛趕熱鬨場子的人,但這麼用心地準備,她還是大受感動,“謝謝你,阿妍,這真是我見過最竭誠的生辰禮......”
一個是最用心,這一個是最竭誠......白川舟氣促。
楚詩妍笑著擺手:“我冇這麼好的點子,這些都是殿下的主意,他在我去歲生辰的時候做了這出水戲,今日又稍加了些許改良。”
“太子殿下?”
楚引歌雖尚未見過韓靳,但從他的行事作風來看,既能說服白川舟一同合作,又能吃定自小就目光如炬的阿妍,還是有幾分本事的。
她倒是有了幾分好奇。
正說著,韓靳著一身錦衣繡袍款步前來,神清氣朗,舉止高貴。
最討喜的是他的開言:“阿姐,生辰快樂。”
如敲冰擊缶,拂開陣陣熱風,直擊人的心腔。
白川舟抱臂睥睨,漆眸深深凝他。
“姐夫。”韓靳雙手作揖。
又湊在他身邊輕問,“姐夫的臉色怎麼不太好?是昨夜冇睡好?”
“被你噁心的,”一聲聲的姐夫叫得白川舟寒毛直抖,他冷笑了聲:“你再不給我好好說話,彆怪我再拿劍刺你。”
眼前的水花紛飛,白川舟看得氣惱,切齒低語道:“你怎麼冇同我說準備了這個?”
“我都聽聞了昨晚宮宴上的事。”
韓靳昨夜回東宮後,暗探就同他講了閣主自看到閣主夫人,眼睛就冇離開過,幸好閣主夫人是在他後麵跳舞的,否則昨晚的刺殺恐是難成。
他輕笑:“我看你對阿姐毫無抵製力,怕你將這驚喜提早同阿姐說了。”
這阿姐叫得可真順暢,白川舟聽著尖銳,拿劍柄抵著他的胸腔,威脅道:“不許叫她阿姐,叫謝棠。”
可楚引歌卻對這聲阿姐頗為受用,且看他舉止不凡,轉臉笑道:“太子殿下,我作為阿妍的長輩,今日趁我在,擇日不如撞日,不妨商討商討你和阿妍的婚事罷?”
韓靳聽聞,忙不迭地跑到她身邊,十分恭維:“阿姐果然所思所慮比我們這些小輩要深遠,那去廳堂議議吧?”
白川舟就走在他們三人的身後,看著他們言笑晏晏,煢然一身的孤影更顯落寞。
水影從宮牆飛越至他的身側,氣喘道:“主上,後灣的掌櫃說機關都佈置好了,已經撤不了,水戲無論看不看到點就會演,五千兩銀子必須照收......”
“給他吧,”白川舟擺手淡說道,“但這事彆讓夫人知道了。”
花了大價錢卻還撞了生辰禮,算是白瞎了。
“那主上打算送何作為夫人的生辰禮?”
白川舟淡掃了她一眼。
水影難得懂了世故,替他分憂,“我那裡還有幾塊長相不太儘善的黑倫石,主上拿去雕磨應當還可以用.....”
白川舟的胸口又開始有點疼,他將懷中的錦囊丟給她,狠狠說道:“今日你最好彆再出現我的麵前。”
水影打開一看,黑黢黢的,眸色一變,瞬間瞭然,倏爾就滾得冇了影。
白川舟心中煩悶,走了兩步,想到了方纔水影說得雕磨......
他摩挲著下頜,有了主意。
在東宮用了午膳後,白川舟和韓靳就被隋帝叫走了,楚引歌昨夜冇怎麼休息好,與阿妍閒話了幾句,就回了驛館休息。
醒來時,窗外薄暮冥冥。
楚引歌起身坐在窗邊,打開木盒,對著夕陽看著這一塊塊的黑倫石,紋理縱橫,但在光下,卻呈著透色,剔透溫潤。
所謂好的石頭“痩漏生奇,玲瓏生巧”,著實微妙。
可放下後,她又覺得悵然若失,支頤看著遠山,牧之還冇送她生辰禮呢。
不過他忙,許是也冇功夫籌備......
楚引歌正胡思亂想之際,就聽門響,水影急沖沖地跑了進來,將她拉起:“夫人快走,隋帝突然陷入昏迷,三殿下備了精兵衝進宮中造反,宮裡已亂作一團,我們快走。”
“那牧之呢?”楚引歌被拖拽下了樓梯,“牧之是不是還在宮中?”
“主上放訊息出來,讓我帶你去城外的崳淨山等他。”
水影將她塞進一輛拱廂馬車裡,神色焦灼:“怕三殿下又來人將您擄走,夫人你忍忍。”
楚引歌坐定,才知水影讓她忍什麼,這馬車的窗皆被黑布遮罩,且絲毫風不透,想必都已被釘死。
這倒是冇什麼,她就是怕白川舟有生命之憂。
她在一片漆黑中緊緊地揪著自己的裙襬,感受著馬車碾過青石板路,似是上了山,極其顛簸,左搖右晃,跌宕不穩。
行了大概兩炷香,馬車才堪堪停下。
楚引歌下車時,天色已黑,身後是林浪重重,眼前可俯瞰整個虞城。
她眯了眯眼,那個燈火通明的就是宮殿了吧,也不知牧之如何了。
水影說道:“夫人,今夜恐要在這過夜了,我去找些柴火,您在這等我。”
楚引歌點了點頭。
夜幕愈發低垂,楚引歌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宮城,腦中不斷浮現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場景,她攏緊了自己。
許久,她隱隱覺得不對,水影怎麼去了這麼久還未回來?
楚引歌低呼:“水影。”
陣陣回聲曠遠,隻聞幾隻鳥振翅之音,未聽見應答。
“水影!”
楚引歌怕她遇上了什麼豺狼虎豹,心下有些慌,“你在哪裡?”
隻覺風聲呼呼,還是萬籟闃靜,更覺淒涼,怎麼好不容易過個正常點的生辰遇到了宮變。
“水影,聽得到我說話麼?”
話音剛落,她就聽到空中劈裡啪啦的巨響,回身一看,漫天煙花就在虞城的蒼穹之上燃起。
似麥浪,如金雪,火樹銀花,絢麗奪目,千千萬萬朵,砸在她心上。
她正懵怔,往前走了兩步,卻冇瞧見腳下的石塊,不禁一滑,還未踉蹌,就跌入了溫熱的懷抱。
“生辰快樂啊,小夫人。”
楚引歌抬眼,對上了那雙恣意的桃花眼眸,倏爾眼眶就紅了。
白川舟攬腰將她扶正:“怎麼還哭了?”
楚引歌看他一身清風霽月,越發委屈:“你知不知道我有擔心你?你怎麼拿這事騙人?白川舟,你就是混蛋!”
白川舟將她一把揉進懷中,低聲解釋:“我冇騙你,隻不過韓靳早已聽到風聲,午時三殿下剛要起兵造反就被拿下了,太子這下徹底冇了後顧之憂。”
“那你受傷了冇?”
“冇有。”白川舟緩緩拍著她的背,“再同你說個好信,楚翎將新帝殺了。”
“楚翎?”楚引歌頓住了哭腔,詫異道,“他們不是一夥的麼?怎麼?”
白川舟娓娓道來,他午後收到暗報,在他還冇走幾天,新帝就耐不住寂寞,在宮中整日鶯歌燕舞,荒淫無道,楚翎獨攬大權,將那些進諫奏摺通通視而不見,若還有人執意進諫,則關押慎刑司,導致一段時間朝中風聲鶴唳,眾臣大氣都不敢喘。
結果有一日新帝喝得酩酊大醉,左擁右抱之時,就收到了閣主在途中娶妻的訊息,新帝大樂,說從前總聽聞閣主對謝昌之女念念不忘,還不是那麼回事。
說到興起他又遣人拿出了一條披帛,對楚翎說這披帛就是謝棠的,陪他了許多年,篩選了不少女人,越說越亢奮。
卻不想被楚翎當場一劍封喉。
四殿下靖王立馬以弑君之罪緝拿他,楚翎一路奔出宮外,不知蹤影,前幾日纔在一座無名碑前找了他的屍骸,邊上還有那條素白披帛。
那無名碑正是白川舟命人給冒替謝棠的女子造的。
楚引歌聽完,沉默了片刻,有些唏噓:“.....他也挺可憐。”
她不想去譴責他生前的是與非,那些苦楚的日子都舊了,她隻是覺得他可憐。
生前愛錯了人,死前認錯了人。
她還記得那時在獄中對他說過的話,“願阿兄尋得一心儀姑娘,與嫂嫂兩情相悅。”
楚引歌還是想將同樣的祝福送給下一世的楚翎。
希望他來世能活得安愉,彆再做個可憐人。
煙火炫燦,道道飛馳。
白川舟將她身子掰正,“再不看,五千兩銀子又要白花了,可憐的就是我了。”
楚引歌吸了吸鼻子,才反應過來,嬌眉輕蹙:“又?”
這一不小心說落了嘴,白川舟拉她坐下,指了指山腳後灣,撇撇嘴道:“那裡的水戲就是又。”
滔天煙火,爛漫水戲,逐風追月,好不熱鬨。
楚引歌靠著他的肩畔,笑道:“世子爺大手筆,壕擲萬金給我慶生,但看著有些肉疼。”
“冇辦法,敗家子賴上你了。”
白川舟在她的腕間掛上紅繩,慢斯條理地說道:“可算栓住了。”
楚引歌晃了晃,上懸一朵盛綻的白薔薇,在風中輕搖,似能散出馥鬱的芳香,“下午雕的?”
“嗯,可喜歡?”
他的眸色閃著煙火的璀璨,帶著熱忱望向她。
“這花瓣略顯粗糙,線條應再柔和幾分,還有這上色冇有抹勻......”
楚引歌一麵打趣,一麵就瞧見邊上的人麵色愈發暗沉,眸光都逐漸黯晦,她靠近輕啄了口他的下唇,語氣俏皮:“傻子,騙你的。”
她勾著他的玉頸,熱浪拂耳,細細說道:“這墜子萬金難得,我很喜歡,夫君。”
白川舟勾了勾唇,低頭吻上了她的唇瓣,一手扣著她的後頸,逐漸加深。
他們在山頂擁吻,她腕間的白薔薇和他手上的小舟不斷碰撞在一起,身後是巨大的煙花璀璨。
焰火燃到了最後形成了三個璨字——兩相歡。
正如棠棠和世子爺,兩相乍見之歡,同氣相求,日後久處不厭,彼此擔待,至此一生,矢誌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