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葉落儘,月光穿過樹冠,在白石墓碑上投下斑駁倒影。
遠處的三間小院,卻是燈火朦朧,些許嬉笑散入夜風,溫情美滿。
兩相對比,正應了那句一一花月未改昔時貌,一代新人換舊人。
千裡之外,九幽地底。
身著書生袍的葉祠,手托銅黃巨鼎立在無儘黑淵之中,麵前有片朦朧水幕,水幕中是曾經生活數年的山間小院、學塾桃林。
饒是曾經那個玩世不恭的江湖浪子,早在坐上執劍人位置那天起已經死了,窗內那一點朦朧燈火,還是勾起了他埋藏許久的記憶。
作為和棲霞真人、屍祖同時代的修士,葉祠的人生軌跡,其實和這兩人關聯頗深。
當年他在丹陽學宮讀書,棲霞真人則在城外的紫徽山學藝,兩人名聲不顯,而屍祖則已經是被視為正道天驕,名頭並不比如今的謝儘歡小,三人之間尚無交集。
後續葉祠閒不住,單人一劍開始遊曆江湖,途中結識了乾太祖,兩人誌同道合,都在琢磨該如何挽救已經病入膏肓的大齊。
乾太祖是個遊俠,卻能謀善斷,而他是儒家門生,反倒劍術天賦不凡,雖然天賦反了,但並不妨礙彼此的救國之誌。
隻可惜,他和乾太祖能力都太弱小,根本拉不住積重難返的大齊,局勢出現變數,還是在他偶然遊曆到峰山,見到隱龍潭開始。
那天他和無數遊俠一樣,去瞻仰武祖故裡,也投下了一枚銅錢,看能否得到神明指引。
結果當天無事發生,他也把此事忘之腦後,但隨後冇多久,他就開始做噩夢,夢裡還鬼打牆。 其大概場景,就是他莫名其妙跑到了一片陌生區域,有個冇蔥高的小道姑,穿的還是紫徽山的袍子想方設法要揍他,而且好似彼此有不共戴天之仇,下手那叫一個陰險。
葉祠當時還不認識棲霞真人,對此自然毫不留情把那小道姑打的抱頭鼠竄,結果打完又回到原點,開始第二場......
葉祠本來還以為自己中邪了,但第二天醒來,他就在江湖集市上,幾文錢淘到了一本古籍,記載著上古劍經......
葉祠此時才意識到,這應該是冥冥中的某種試煉,為此開始認真對待,在夢境中血虐小道姑,後續果然運氣爆表,各種撞見機緣,他的道行,也是在那時候開始突飛猛進。
而那小道姑也是倔,屢敗屢戰,最後靠著自創的“戮仙陣',打贏了他一次,雙手叉腰那叫一個囂張。 葉祠本以為單挑互有勝負很正常,但醒來後就明白,那小道姑為何如此拚命了!
他隻是輸了一次,好運氣就全冇了,而且身懷上古劍經等重寶的的訊息,也不知為何走漏,百十號江湖狠人聞風而來殺人奪寶!
他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開始了現實版的絕地求生,從峰州一路逃到西域,才撿回一條命,其中凶險,到今天都心有餘悸。
意識到在夢裡絕不能輸,葉祠自然不敢再大意,後續打起十二分精神琢磨武道,再也冇讓那小道姑贏過一次......
葉祠本以為這些都是自身奇遇,但後續屍祖忽然造反出關,他隨著無數義士共赴國難,遇上了剛出山的棲霞真人,才意識到夢境並非虛幻。
而兩人見麵時,絕對談不上一見如故。
棲霞老魔撞見害她延期畢業的王八蛋,那叫一個殺氣沖天,如果不是紫陽真人等長輩拉架,估摸能當場把他送走,即便有長輩攔著也是見他一次打他一次。
葉祠自知理虧,外加棲霞老魔如有神助,自然是躲著走,整個巫教之亂,基本都是各乾各的,棲霞真人接了紫陽真人的班兒,他也成為了武道第一人。
後續某天,他在洛京鎮守後方,忽然發現,一直被正道圍剿的屍祖,竟然帶著人皇鼎、龍皇鐧,跑到了穩定四方的麒麟洞之中。
他本以為屍祖想藉著人皇鼎飛昇,但很快就發現,屍祖並非想一人得道,而是想破開上古遺蹟的禁製,從而篡改天道法則,讓天地多吐出些許靈韻,滋潤日漸凋零的十萬裡山河。
葉祠清楚此方天地的情況,但也知道天地牢籠,限製的根本不是他們這些螻蟻,而是某些凡夫俗子冇法理解的存在。
屍祖此舉可能確實有用,甚至對此方天地無害,但代價是天道法則的改變,必然引來諸天神佛的注視。 屍祖覺得該激流勇進、變中求存,而他自然不會把十萬裡山河的未來,交給賭命的屍祖。
兩人的爭執,意外驚醒了中土麒麟,最終屍祖遭到了天地反噬,被打跌境,也間接導致了後續的敗局......
經過巫教之亂後,葉祠本以為天下太平事情都結束了,他也撿起了昔日愛好,又隱姓埋名當起了遊俠。 因為棲霞真人老給他找茬,還偷偷寫書暗諷了幾句,說棲霞老魔一身本事全來自天道垂青,結果學宮差點都被砸了......
而如此悠閒度日的途中,他也遇到了此生摯愛,一個出身不好但很有性格的姑娘,彼此相識相戀相愛,又私奔隱居,過上了采菊東籬下的小日子。
生活的安逸,讓葉祠幾乎忘卻了正道第一人的身份,但七十多年前,卻遇上了一場變故。
當時他還在祭山台看熱鬨,忽然察覺麒麟洞產生钜變,為防此方天地有損,他甚至來不及回家打聲招呼,就全速趕回了麒麟洞。
結果發現被屍祖損傷的天地本源,因為機緣開始孕育,靈韻激增,導致裂痕迅速擴張,已經有五行失衡的征兆。
如果局勢失控,天災火劫降世,必然萬物俱滅,他見此隻能以人皇鼎強行撐住此方天地,自身也被拉進一片混沌之中,成為了天地基石中的一塊磚頭。
而等到孕育機緣的時間段過去,天地靈韻恢複平靜,他從困境中掙脫,已經是十餘年之後。 等葉祠回到昔日隱居的小村落,獨自帶著孩子苦等十年的髮妻,已經在苦苦尋覓和無數個日夜煎熬中心如死灰,離開了此方人間。
葉祠當時很無措,甚至後悔去管這天地安危的閒事,但斯人已逝,說什麼都為時已晚,本想等閨女成年後,就去九幽地府陪著髮妻。
但讓他冇想到的是,老天爺也不是那麼無情,讓亡妻的一縷殘魂,出現在了他夢境之中,並給他帶來了一個抉擇。
亡妻可以死而複生,但需要徹底摧毀天地牢籠,此舉會讓十萬裡山河,麵臨他難以想象的天罰。 葉祠自然是想喚醒曾經的髮妻,但屍祖都隻能賭命,他又如何篤定自己能扛住諸天神罰?
作為正道執劍人,他有再多遺憾,也不可能拿億萬萬蒼生去賭,為此隻能默默孤守,尋找一個人。 一個有自信單手托起此方天地,亦能劍指諸天神佛的人!
所幸老天爺有眼,這個人他並冇有等太久。
在十餘年前,他還比較清閒,見閨女喜歡花鳥,就跑去北冥湖,抓著一隻黑翅大鵬的幼崽,準備暗中送給閨女當做禮物。
結果回到京城期間,他在逍遙洞的跳蚤集市上,遇到了個不到十歲的小屁孩,不光能說會道長得俊,還寫得一手好字,範筋葉骨、神形兼備,如果不是他潔身自好,都能懷疑這是他私生子。
麵對如此特彆的小孩,葉祠自然產生了興趣,化身小販跑去旁敲側擊看根骨問誌向。
結果那娃兒簡直完美,爺爺是巫教之亂的老卒,父輩在衙門當縣尉恪儘職守,本身天賦不差還非常刻苦,年不到十歲,就對儒家經典倒背如流,說到興起,甚至來了幾句: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苟利國家生死以......”
葉祠被譽為聖人,但屬於書聖和劍聖,並非文聖,屬實被這驚世談吐鎮住了。
當時隻覺天地間升起一股浩然正氣,隱隱約約可見一位儒家至聖,順著時光長河大步走來...... 為防拔苗助長,葉祠並未顯山露水,隻是把送給閨女的禮物,送給了這個與眾不同的小子,還把天罡鐧當燒火棍送到了此子手中。
天罡鐧是武祖所留,持有之人能被天地注意到,他此舉也是想看看,此子日後有冇有本事,和棲霞老魔一樣引起神明的注視。
而事實也不負眾望,數年後,他又開始做夢裡鬼打牆,夢裡出現了個臟兮兮的野小子,身邊還有隻胖鷹,茫然站在血火戰場之上。
葉祠作為儒家雙聖、正道第一人、武祖之後最強武夫、徐聖之後最有天賦的劍客!
麵對這麼個小雜魚,那肯定不能輕敵,擼起袖子就往死的打。
畢竟玉不琢不成器,現在打的越狠,往後上限纔會越高。
雖然受限於天地平衡,他實力被壓在了和對方同境,但經驗閱曆劍術造詣可半點冇衰減,硬殺了這小子一千多次,死法五花八門,還學著棲霞老魔跳起來羞辱,嘴臟的他自己都受不了。
但為了天下,他也隻能讓此子提前明白,剛過新手教程就遇上霸服大佬,得有多絕望......
而此子被關在高壓鍋裡如此折磨,戰鬥素質能不上天就見鬼了,不出幾年,一匹黑馬就橫空出世,成為了大乾最耀眼的新星,強到讓正邪兩道窒息!
但缺點就是這小子估摸一個人被折磨太久了,有點性壓抑,出來就四處撩姑娘,甚至恩將仇報,把主意打到了他家小白菜身上......
葉祠對此非常不滿,但好在此子大抵上冇問題,能力也擺在這裡,若是日後麵臨他和棲霞老魔一樣的抉擇,應該不會像他們一樣無奈。
隻是那尊難以理解的存在,不知為何封閉了此子的記憶。
難不成天亦有情,不想讓此子踏上那條註定萬死一生的漫漫長路.........
葉祠獨自待在混沌天地之中,看著水幕中那一點燈火,沉思良久後,又舉目向天,發出了一聲輕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