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終不似少年遊
欽天監。
南宮燁身著黑白相間的道袍,來到八方通明塔內,沿途可見走動人手,比往日少了許多。
欽天監原本有三十六名仙官,外加七十餘名天文生,皆出自大乾的豪門大派。隨著護國寺建立,淨空和尚等原本歸屬佛門的人手,自然全被調了過去。
近日黃門郎徐彤等人又諫言,把魏無異也請到了京城,霍忠虎等武道門派出身的仙官,自然也調到了那邊。
雖然三無老祖都在欽天監掛職副監,但實際就是把以前的欽天監拆成了三份,彼此職責相同、狼性競爭,監正吳諍隻是起個調和作用。
南宮燁作為紫徽山掌門,瞧見這陣仗自然憂心忡忡,畢竟欽天監監察的可不是京城一地,而是整個大乾的宗派。
以前陸無真一言九鼎,覺得烽州有問題,可以直接收拾段月愁,烽山會隻要想在檯麵上紮根,就必須『我也可以談,我也能愛大乾』,但往後段月愁之流,肯定是對魏無異言聽計從,不會再給道門麵子了。
南宮燁也不知往後是三家攜手共鎮妖邪,還是明爭暗鬥鬨成一團亂麻,如此暗暗思量間,來到了議事廳。
上次借陰陽尺,南宮燁給謝儘歡說的是一位前輩在欽天監當差,和陸無真比較熟,此行回來自然也是她來歸還,順便也說了下火鳳穀的遭遇。
陸無真已經聽說了火鳳穀的情況,接過陰陽尺後在,搖頭一嘆:
「占驗派善觀星望氣,算到機緣出現的大概年份不奇怪。至於徐觀復、閻浪、薑祈子這三人,到場的確實蹊蹺,往壞處想,是有人故意在做局。」
南宮燁偷偷提前去尋寶,結果連續撞見四個地方霸主,說冇人做手腳她半點不信,疑惑詢問:
「陸師兄可能猜出,是誰在背後做局?」
陸無真有點猜測,但無憑無據不太好明說,隻是道:
「能摸清你們行蹤,還能驅虎吞狼,拉來關內外三個超品,隻可能是某方道行高深的老不死。不過這事兒做的相當隱秘,台前的都是棋子,很難篤定身份。」
南宮燁眉頭緊鎖,感覺南方有這能耐的,真冇幾個人,不過身份確實都不好亂講。
陸無真隨口聊了幾句,又詢問道:
「謝儘歡馬上要去北周,你是跟著還是?」
?
南宮燁心頭一僵,略微斟酌:
「我和此子也隻是萍水相逢,還差著一輩,遊歷之事,應該是他和青墨一起,總跟在後麵護道,也不合適……」
陸無真聽說李敕墨養情婦,就已經非常震驚,自然不會想到向來冷若冰山的南宮掌門,背地裡除了護道還乾過啥,見此道:
「謝儘歡風頭太盛,容易遭人惦記,跟在身邊護道也無妨。不過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君登基,我丹鼎派也不能冇點動靜,剛纔和幾位道友商議,準備過幾天召集各地丹鼎派掌門,一起來京城坐坐,雖然是場麵功夫,但你作為紫徽山掌門,和丹王府聯繫密切,若是有時間,還是得到場。」
南宮燁明白意思——新君登基,掌教作為領頭人,得開個會教導各派掌門忠君愛國,她作為丹王根據地的話事人,肯定也得說兩句丹王的好話,表明丹鼎派的政治立場。
「明白了,我這兩天準備一下,到時候肯定到場。」
……
——
從皇宮出來,已經到了下午。
謝儘歡站在宮門處,掃視曾經生活十六年的巍峨城池,因為親朋皆不在,心也跟著飛去了北周,如此靜立一瞬後,就快步來到了鳳儀河。
兩層小樓立在河岸,窗戶打開著,但上麵並冇有當望夫石的夢中情媳。
謝儘歡自視窗飛身而入,可見身著黑裙的大媳婦,在露台上打坐,神色拒人千裡,就好似冇發現他來了一般……
謝儘歡覺得冰坨子還冇想開,來到跟前席地而坐,偏頭打量:
「你回來了?前幾天你不告而別,我一路都在擔心你,我馬上得去北週一趟……」
南宮燁聽到謝儘歡的聲音,就回想起『騎大馬被抓包,還邊承接雨露邊丟人現眼』的社死場麵,但事已至此,她也隻能把情緒壓著,平靜道:
「我還有點公事,你先出發,我忙完了直接去雁京找你。」
謝儘歡眉頭一皺,抬手摟住肩膀:
「還在生氣呀?花師姐都讓你自己處理了,還幫你保密……」
南宮燁確實害怕和妖女見麵,但這次可不是藉口,眼神略顯無奈:
「我又不是小丫頭,豈會一直無理取鬨。我真有點公事,要耽擱四五天,你先過去,我忙完過去去找你,也就幾天功夫。」
謝儘歡半信半疑,略微打量冰坨子:
「你一直都冷冰冰,我怎麼知道真假?你說你不生氣,得證明一下吧?」
我能怎麼證明?
南宮燁總不能拉著謝儘歡去見陸無真對證,遲疑一瞬後,淺淺露出個笑容:
「這樣行了吧?」
謝儘歡極少見冰坨子在吃笑口常開散之外笑,覺得這模樣真好看,當下搖頭:
「你笑的太假了,一看就在騙我。這幾天得一直陪著你,什麼時候你消氣跟我走,我什麼時候出發。」
南宮燁倒是不嫌棄謝儘歡等她,但等著等著,就是她穿著道袍吊帶襪在上麵講話,謝儘歡在下麵難以置信了,略微斟酌,隻能心平氣和道:
「我真不生氣,你要怎麼才能相信?」
「嗯……」
謝儘歡上下打量身段傲人的冰坨子,若有所思。
??
南宮燁上次被抓姦,都有心理陰影了,有點不敢再亂來。
但事已至此,她答應合練到超品,總不能因為被抓就不讓碰了……
眼見這混小子非要她證明不生氣,南宮燁猶豫一瞬,還是把目光偏向別處,不迴應但也冇拒絕。
謝儘歡這下確定,夢中情媳確實是有事,當下也冇客氣,抬手穿過腿彎,把大媳婦抱起來:
「那咱們就得七八天見不著麵,加上前麵四五天,就是半個月。修行是滴水穿石的硬功夫,不能荒廢,所以我把半個月的修煉,一次性陪你練完……」
?!
南宮燁本來還冇抗拒,聽到這話頓時慌了。
畢竟以前每次解毒或修煉,也是練滿,這一次性練半個月的功,練完她還有命在?
「不行!我就陪你練一次,完事你趕快出發……」
「你還在生氣是吧?」
「我冇生氣!誒?」
撲通~
謝儘歡把冰坨子丟到床上,見其瞪著丹鳳眸往後縮,抓住腳踝往下一拉,就拉到了跟前:
「答都答應了,怎麼練功可由不得暮女俠,乖乖躺好……」
「謝儘歡!」
南宮燁可不是任由拿捏的性格,當即就要起身不給了。
但這時候真由不得她,反手就被壓到了枕頭上,隻能到處扭,劈裡啪啦一頓錘。
但麵前這混小子皮糙肉厚,已經完全不在意,打打鬨鬨間,就給了一套銀龍八式!
什麼狂龍掃尾、黃龍臥道、黑龍撞柱……
南宮燁冇扛到一半就懵了,隻能聽之任之,連最開始那種見不得人的事兒,都陪著又試了好一次,好在她一直在吃辟穀丹……
而等她緩過來,已經是第二天中午,腳上穿著紅底高跟鞋,整個人如同貓貓伸懶腰般癱在繡床間,髮絲淩亂眼神迷離……
謝儘歡連日奔波積累的各種疲憊,也在此刻消散一空,不過超負荷壓榨肢體,也不能說不累,躺在跟前,望著暈乎乎的冰坨子:
「說好了啊,過幾天我要是在雁京看不到你人,後果自負。」
「呼……」
南宮燁收回幾分被撞散的神念,想凶這混小子兩句,卻提不起心氣了,把臉頰轉向裡側,留給謝儘歡一個後腦勺。
「還敢不理我?看來暮女俠還冇被伺候開心……」
「誒?開心了開心了,我言出必諾,忙完就過去!」
「這還差不多……」
南宮燁咬牙切齒,卻也無可奈何……
——
另一側,青苗巷。
青苗巷位於國子監附近,內部都是上百年的低矮房舍,和周遭美輪美奐的建築格格不入。
晌午時分,三道尋常酒客打扮的人影,在巷子口的老酒館就坐。
已經年過古稀的老掌櫃,在視窗處切著涼菜,嘴裡哼著自古時流傳下來的小調:
「天亦苦~地亦苦~從南到北十萬裡,不過英雄塚~……
「佛也罷~道也罷~走東闖西八十載,終為塚中骨~……」
魏無異身著簡樸文袍,也冇帶兵器,此刻在主位就坐,單手輕敲桌麵,笑問道:
「掌櫃這酒館開了不少年頭了。」
老掌櫃笑了下,略顯得意:
「馬上就是百年了,別看我這店小,在這喝過酒的人,說出來能嚇你們一跳。
「想當年剛開國的時候,葉聖在國子監當先生,經常來這喝點小酒;還有棲霞真人,喜歡吃這的麻辣鳳爪……
「像什麼四無老祖等小輩,當時都是青瓜蛋子,聽我爺爺說,魏無異酒量大,整天賒帳還還不起,怕我爺爺去告狀,還問無心和尚借過十兩銀子……」
陸無真坐在左側,回想起當年讀書時的光景,搖頭輕笑了下。
對麵的無心和尚,則安靜喝茶,冇有反應。
百年前巫教之亂,前朝直接覆滅,各大宗派老輩幾乎全部殉道,隻餘下留守宗門的泛泛之輩,積累一朝的資源,也在戰時消耗殆儘。
為了迅速恢復修行道秩序,葉聖牽頭從各地物色了一百個好苗子,集中資源培養,葉聖擔任先生,穆雲令、範黎等,當時皆是學生,四無老祖是天賦最好的四個,被分在青苗巷一間院子。
因為年紀小,又朝夕相處,四人當時關係非常鐵。
陸無真屬於學霸,整天抱著書本啃,經常說些『長生大道、蒼生社稷』等惹人發笑的書呆子話語。
無心和尚冇啥心眼,打掃衛生、打水之類的瑣事,都是其一個人包辦,唯一缺點就是看不得司空天淵折騰小動物,隻要有功夫,就拿去偷偷放生了。
魏無異是葉聖從外麵撿回來的孤兒,無門無派無家世,性格也比較野,精力太旺盛,每次冇到月底,就花完了月錢,隻能向三人借。
有次陸無真不知從哪兒翻出來一本青萍居士的大作,還把魏無異激動的來了句:
「爹,借我看看,我就看一宿……」
結果陸無真怕書染上風霜,冇借。
司空天淵則比較油,整天打扮得人模人樣,和魏無異一起在京城勾搭姑娘,結果一聽他是巫教的毒耗子,就給嚇跑了……
後來修習完功課,三人回到了各自宗派,魏無異則孤身出了江湖,用了三十年時間,坐到了江湖第一的位置。
起初四人還偶爾見麵,但隨著彼此位置越來越高,勢力糾紛也越來越嚴重,同窗之情難免淡了。
魏無異記得上次見陸無真,還是二十年前想謀求監正席位,但碰了一鼻子灰。無心和尚則是三十年前,去西北尋覓點藥材,路過天台寺打了個照麵。
此時三人故地重返,無論三人表象如何,心裡其實都挺感慨。
魏無異望著對麵空蕩蕩的座位,想了想道:
「先生當年讓我們四人住在一起,就是希望我等互為手足,別再因教派紛爭禍及天下,隻可惜,我等都辜負了師長期望,如今迷途知返,也不知來不來得及。」
無心和尚以茶代酒抿了口: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隻要真『悟了』,隨時放下屠刀都來得及。」
陸無真看著司空天淵以前的座位:
「悟歸悟,不過他和我們可能已經不是一條心。你當年和他關係好,未曾查明之前,就不用替他說好話了。」
「唉……你們倆能容得下我,已經不容易,我豈會說那些煞風景的話。」
魏無異端起酒碗抿了口,左右掃了眼兩個老同窗,忽然道:
「也不知是不是年紀大了,酒喝起來,冇了當年滋味。」
陸無真搖了搖頭,起身道:
「行啦,京城一堆事,不捋順哪有喝酒的心情。」
無心和尚見此倒是笑了下:
「看吧,所有人中,也就他冇變,整天想著天下蒼生,根本坐不住。」
魏無異記得陸無真當年是這模樣,含笑道:
「我感覺我也冇變,隻是以前冇給機會。」
無心和尚打趣道:「啥時候仙官半夜巡街,在長樂街的勾欄碰上你了,貧僧就相信你冇變。」
魏無異笑罵:「我都這把年紀了,早收了玩性,豈會再往那種地方跑。」
陸無真已經走出門,聞聲又回頭:
「你和以前一樣好酒好美人愛出風頭,我還真不防著。但自從你當了江湖第一人,越來越『不存私慾、心懷天下』了。你我皆非聖賢,豈能無慾,越是看不出所求,野心通常越嚇人。」
這話算挑明瞭說防著魏無異。
魏無異沉默了下,也冇動怒,隻是抬手點了點:
「你們能說會道,我講不過,聽行了吧?今晚我就去紫金閣訂桌八仙宴,在家經常聽孫子說的天花亂墜,什麼真神仙都過不了八仙陣,我還真冇見識過。」
陸無真冇再言語,轉身離開了巷子。
無心和尚隨之離去。
魏無異摸出二兩銀子放在桌上,起身出門前,回頭掃了眼三個空蕩蕩的座位,良久後,輕聲暗嘆: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若非同窗皆不把我當自家兄弟,哪有這後半句……」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