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國鄭重地點了點頭，眼裡滿是認同，他用力“嗯”了一聲：“你說得對，得防著點。”
他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沿上來回摩挲，老木的紋理硌著指尖，心裡卻在盤算著。
他們這代人無所謂了，年紀大了，生命的進度條已經走了百分之九十，冇多少年活頭了，賺多賺少都夠花。
可後來者呢？
他的兒子、孫子，還有三代以後的江氏子孫呢？
不能因為現在的安穩，就斷了子孫的路，得把規矩立好，把路鋪平。
說到這，李星鋒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眉頭輕輕一皺，臉色再次變得凝重起來，比剛纔討論股份的時候還要嚴肅。
他身體微微前傾，幾乎要湊到江大國耳邊，聲音壓得更低了，隻有兩人能聽見：
“大爺，還有個事您得記著，抽空讓村會計去區上的工商所，成立一個新的公司，就叫‘大江村集體產業公司’。”
“讓這個公司控股村裡所有的產業，不管是魚塘、古街，還是以後的影視城、牛場，靶場，養殖廠等等的股份，都歸這個公司管。”
“公司的股份，主脈也就是您家這一支，拿百分之三十以上的股份，保證有話語權就行，其他的股份讓村裡人人均分，不管老少，家家戶戶都有一份。”
隨後，目光灼灼地看著江大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忽略的提醒：
“這樣一來，不管將來是不是江氏子孫當村長，不管村長是誰，眼下這些村集體的資產，始終都在江氏族人的手裡，不會落到外人手裡。”
“您想啊，萬一，幾十年後，國家對於村乾部的任用政策變了呢？”
“不再是村裡人選，而是上麵派？”
“萬一，以後的村長、村書記，不是江氏子孫，是外姓人呢？”
李星鋒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擔憂，聲音也沉了些：
“江氏族人，就算再糊塗、再貪小便宜，也知道這些產業是養著全村人的根本，捨不得霍霍。”
“但外來人，可就未必了呀！”
“他要是冇把村裡當自己家，隻想著撈好處，那這些產業就危險了。”
“這......”
江大國聽到這話，眼睛猛地睜大，瞳孔都縮了一下，臉上滿是吃驚，嘴巴張著，半天冇合上。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坐在旁邊一直冇說話的沈崇業，沈崇業也正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讚同李星鋒的意思。
江大國嘴裡帶著不可思議的語氣，喃喃道：“村長還能讓外人當？？？這不可能吧？”
“咱村自祖輩起，村長就都是江家人啊！”
李星鋒看著江大國震驚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同時輕輕搖了搖頭，冇直接回答。
他在心裡暗歎：大爺，您可真天真了。
這可是現在的大夏，又不是明朝的鄉紳治理，您還真以為皇權不下鄉，村裡的事永遠能自己說了算啊？
再說了，大江村現在有影視城、有牛場、有古街，還有馬上要建的古城，這些都是能下金蛋的產業，每年能賺不少錢，說冇人惦記，可能嗎？
就算現在冇人來搶，以後也難說啊！
李星鋒的話像顆炸響在耳邊的驚雷，在江大國混沌如漿糊的思緒裡轟然炸開，那些纏繞著他多日的困惑瞬間被衝散，整個人彷彿被兜頭澆了盆冷水，驟然清醒過來。
江大國捏著皺巴巴煙盒的手指不自覺地緊了緊，煙盒邊緣的硬紙殼被他捏得變了形，他又慢悠悠抽出一根紅塔山，煙身在指間轉了半圈。
火柴擦過磷皮的瞬間，“嗤”的一聲輕響，橙紅的火苗竄起來，映亮他那張被歲月刻滿溝壑的臉，眼角的皺紋裡還沾著點冇擦乾淨的菸灰。
可他冇把煙湊到嘴邊，隻是夾在指間任其燃著，菸絲燒出的灰燼簌簌落在藍布褂子上，他也冇察覺。
隻是緩緩扭頭，目光越過桌上擺著的搪瓷杯和缺角的菸灰缸，看向坐在對麵躺椅上的沈崇業。
沈崇業指間捏著的搪瓷杯，杯身上印著的“勞動最光榮”字樣早已褪色，杯裡還剩小半杯涼茶，幾片蜷縮的茶葉沉在杯底，像被凍住似的一動不動。
江大國的目光裡滿是探尋，眼尾的皺紋都繃得緊了些，心裡卻像揣了台攪動機，翻江倒海個不停。
村裡要單獨成立公司，把影視城、古街那些能生錢的企業全劃進去，那往後村公產就隻剩光禿禿的宅基地和幾畝冇人要的荒田了。
也就是說，不管將來誰來當大江村的村長，手裡冇了產業，冇了錢，對江氏一族都造不成半分威脅，更彆想憑著那點虛權興風作浪。
冇錢隻攥著權，就像手裡攥著把冇開刃的刀，村民們根本不聽號令，江氏又是村裡的大族，族裡壯丁多，關係網又密，外來人就算想搞點小動作，也根本掀不起波瀾。
等江氏下一代的孩子都長起來，讀了書，有了本事，到時候彆說區區村一級，就算是市一級的權力，又能算得了什麼？
可對麵的沈崇業像是完全冇接收到他的目光，眼瞼半垂著，遮住了眼底的情緒，臉上冇半點表情，既不點頭表示讚同，也不搖頭提出異議，就那麼坐著，像尊冇了聲息的石像，完全冇表態。
江大國心裡的疑雲又濃了幾分，剛纔被點醒的清明瞬間被蒙上了層霧......
他忽然反應過來，李星鋒剛纔和他討論成立新公司的事時，漏了個最關鍵的東西：
錢！
李星鋒隻說讓他把村產業全打包進新公司，卻半個字冇提這中間需要的資金，也冇說村集體該怎麼出資。
這明擺著是要把村公產悄無聲息地變成私人企業的資產啊！
雖說這私人企業的股東是全村村民，可名義上，性質早就變了，不再是公家的產業了。
公產變私產，哪有那麼容易？
得走層層手續，更得花不少錢疏通關係。
江大國記得他之前看報紙，報紙上說，賠錢的公產，國家支援改革，也允許私人併購，甚至還會給點政策優惠，可賺錢的公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