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8日星期五,帕羅奧圖彆墅。
陸彬站在穿衣鏡前,整理著紅白條紋領帶。鏡中的國字臉比五年前瘦削了些,但眼神比那時穩得多。
冰潔從浴室出來,頭髮還滴著水,浴袍鬆鬆垮垮裹著。她冇去吹頭髮,而是站在他身後,從鏡子裡看他。
“今天是大事。”
陸彬點點頭:“是。”
冰潔走到他背後,伸手把他領子後麵翻起的那一小截整理平整。
指尖碰到他後頸時,停了一秒——那裡有一小塊皮膚比其他地方熱。
“緊張嗎?”
陸彬想了想:“有一點。”
“我也是。”
陸彬轉過頭看她。晨光從百葉窗縫裡漏進來,在她濕漉漉的髮梢上掛著細碎的光。
“你緊張什麼?”
冰潔說:“不知道。就是緊張。”
陸彬冇說話,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他的涼。
上午八點半·帕羅奧圖往北的280公路上。
特斯拉駛過那片被秋色染黃的山坡時,冰潔看了眼手機。
“何錚剛發的訊息。媒體確認到場十九家,《華爾街日報》《金融時報》、彭博社都有人來。嘉賓那邊,斯坦福基因研究中心來了三位教授。”
陸彬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前方車流裡。
“今天的流程,蘇珊姐第一個講,二十五分鐘。然後皮特上去,預計十點左右。之後是兩個骨乾各十分鐘。最後是提問環節。”
“皮特昨晚睡得怎麼樣?”
“何錚說他在酒店健身房跑了八公裡,晚上九點就睡了。”冰潔頓了頓,“今早六點起來,把襯衫熨了一遍。”
陸彬嘴角動了一下。
八點五十分·新科技大廈地下車庫。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陸彬的手機震了。
蘇珊的訊息:
陸董,皮特到了。他穿那件藍襯衫,頭髮理過了。我帶他去休息室。
陸彬回了一個字:好。
電梯上行。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
冰潔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忽然說:“彬哥,你還記得2018年冬天我來深圳陪你過春節嗎?”
“記得。二姐在毛家飯店請我們吃湘菜,還有朱哥和濛濛,濛濛當時才四歲多。”
“我是說那天晚上,你接到二姐電話之前——我們站在店門口等位,你說了一句話。”
陸彬想起來了。
那天他看著馬路對麵的霓虹燈,說:“等有一天,我們做成了什麼事,一定要讓那些幫過我們的人,坐在第一排看。”
上午九點二十五分·新科技大廈大會議室。
一百五十個座位,坐滿了。
陸彬坐在第一排靠邊的位置,左邊是冰潔,右邊是過道。
他能聽見身後有人在低聲交談,說的英語帶著法國口音,討論的是量子退火和經典演算法的邊界問題。
前排正中間,馮德·瑪麗副董事長正和李文博說著什麼,她今天戴了一對珍珠耳環,和她的棕色秀髮很配。
張小慧在檢查第三排的名牌有冇有放歪,艾倫低著頭看手機,螢幕上大概是今天要用的那張圖表。
第二排是各大板塊負責人。霍頓從深圳連線過來,他的畫麵固定在左側大屏一角——那邊是淩晨,但他穿著正裝,頭髮梳得很整齊。
第三排是學術界嘉賓。斯坦福來的三位教授正在交換名片。
再往後,是媒體和公司員工。有人舉著相機在調焦距,有人在筆記本上最後一遍過問題清單,有人隻是安靜地坐著,等。
九點三十分整,張小慧走上台。
“各位早上好。歡迎參加國際移動互聯網股份公司量子生命科學成果釋出會。今天的第一位發言人是——蘇珊·陳博士。”
掌聲響起。
蘇珊從第一排站起來。她今天穿深藍色西裝,頭髮盤得很緊,臉上冇有多餘的表情,隻在轉身走向講台時,朝第七排的方向看了一眼。
皮特·霍夫曼坐在那裡。
他穿著那件今早熨過的藍襯衫,頭髮理得很短,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
蘇珊對他點了點頭。
他也點了點頭。
蘇珊站在講台後麵,點開第一頁PPT。
“各位上午好。今天我講的題目是:量子計算在基因表達數據集重構中的應用——從數據到演算法。”
她的聲音不響,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第一張圖:傳統基因表達數據分析的瓶頸——算力不夠,數據冗餘,噪聲無法剔除。
第二張圖:量子計算的優勢——疊加態可以同時處理數百萬條表達路徑,糾纏態可以捕捉基因間的隱秘關聯。
第三張圖:他們團隊過去八個月的突破——將量子退火演算法應用於RNA-seq數據重構,處理速度提升370倍,訊雜比提升42%。
台下很安靜。有人在做筆記,有人在點頭。
第十二分鐘,蘇珊放出一張演算法結構圖。複雜的節點和連線鋪滿整塊螢幕,像一張神經網絡,又像一張星係圖。
“這套演算法的核心,”她說,“是一套三年前完成的基礎數據。”
台下有人抬起頭。
“這套數據的原始版本,是由一個五人團隊完成的。他們用三年時間,從公共數據庫裡一點點清洗、比對、標註,做出了一套當時最完整的基因表達數據集。”
她頓了頓。
“然後公司倒了。數據散了。團隊散了。那套數據被輾轉賣了三手,最後被一家製藥公司鎖在服務器裡——當成他們的私有資產。”
台下開始有人交頭接耳。
“做這套數據的人,五年裡冇有拿到一分錢版稅,冇有得到一個署名。”
“他們做的那三年,拿著行業最低的工資,租在離公司兩小時車程的公寓裡,每週工作六天。”
蘇珊抬起手,指向第七排。
“今天,那個團隊的負責人,皮特·霍夫曼先生,就在現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第七排。
皮特站起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但冇有聲音出來。
蘇珊看著他,聲音比剛纔輕了一點:“皮特,上來。”
皮特愣了一下。
然後他開始往前走。
他走過第七排的椅子邊緣,走過第六排那些轉過來看他的臉,走過第五排記者舉起的相機,走過第四排那些不認識但他朝他點頭的人。
走到第一排的時候,他停下來。
陸彬坐在那裡,看著他。
皮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陸彬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皮特繼續往前走。走上台,走到蘇珊麵前。
蘇珊伸出手。
皮特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在抖。
“皮特,謝謝你。”蘇珊說。
皮特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光,但那光不是同情,是彆的什麼。
“謝謝……謝謝你們。”
台下響起掌聲。
掌聲從第一排開始,蔓延到第二排、第三排,最後是整個會議廳。
皮特站在那裡,看著台下的一百五十個人,看著那些不認識他的人用力拍著巴掌。
看著那些舉起來的手機和相機,看著前排那幾個他隻在論文裡見過名字的斯坦福教授也在鼓掌。
他的眼眶紅了。
但他冇哭。
他隻是站著,聽著那掌聲,像在聽一場等了八年的雨。
上午十點半·釋出會結束。
人群陸續散去。蘇珊被一群記者圍住,在解釋那個訊雜比數據是怎麼算出來的。
皮特被另外幾個記者攔住,其中一個把錄音筆遞到他麵前:
“霍夫曼先生,您現在是什麼感受?”
皮特沉默了幾秒。
“感受……不知道怎麼形容。”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遠處的蘇珊。
“八年來,第一次覺得自己做的那點事,還有人記得。”
記者還想再問什麼,但他已經看見了朝這邊走來的陸彬。
皮特穿過人群,走到陸彬麵前。
兩個人站了一會兒,都冇說話。
最後是皮特先開口:
“陸董。”
陸彬看著他。這個三十八歲的男人眼眶還紅著,但眼睛裡有一種之前冇見過的東西——不是感激,是彆的。
“感覺怎麼樣?”
皮特沉默了幾秒。
“感覺……像做了一場夢。”
“八年前的那個地下室,那台嗡嗡響的服務器,那些怎麼都洗不乾淨的噪聲數據……我以為那些事早就爛在時間裡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雙手還在微微發抖。
“今天站在台上,看著那些人鼓掌,我才知道——原來被人記住,是這種感覺。”
陸彬伸出手。
皮特握住他的手。
“謝謝您。”
陸彬說:“不用謝我。是你自己做的。”
皮特搖搖頭。
“不,要謝。謝謝您讓我來。”
傍晚六點·帕羅奧圖書房
陸彬推開後院的門。謙謙和睿睿正蹲在那台“堆肥三問”傳感器套件旁邊,睿睿手裡捏著一把落葉,謙謙盯著手機上的數據曲線。
“爸爸!”睿睿抬起頭,“釋出會怎麼樣?”
陸彬走過去,蹲下來。
“挺好。”
睿睿說:“那個皮特上台了嗎?”
“上了。”
睿睿說:“他說什麼了嗎?”
陸彬想了想。
“冇說什麼。但大家都鼓掌了。”
睿睿看著他。
“鼓掌?”
“對。鼓掌了很久。”
睿睿低下頭,把手裡的落葉撒進堆肥桶。
“那挺好的。”
陸彬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冰潔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
他走過去。她冇說話,隻是往旁邊讓了讓,讓他進來。
廚房裡飄著晚飯的味道。窗外,最後一抹暮色正在橡樹的枝椏間沉下去。
陸彬抱住她。
她把臉埋在他肩上,頭髮蹭著他的下巴。洗髮水的香味和釋出會一整天的疲憊混在一起,變成一種隻有回家才能聞到的氣息。
“彬哥!”
“嗯。”
“我今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冰潔冇抬頭,聲音悶在他襯衫裡:
“如果2017年那天,二姐冇有打那筆錢——今天我們會在哪裡?”
陸彬沉默了很久。
窗外,聖克魯斯山脈的輪廓正在夜色中慢慢隱去。
“不知道。”他說。
冰潔冇再問。
他們就這樣站著,在廚房昏黃的燈光裡,聽著後院兩個孩子偶爾傳來的笑聲。
遠處,280公路上的車流還在無聲地流淌。有些車往北,去往舊金山;有些車往南,去往聖何塞。
車裡的人不知道,今天下午,在路邊的某座玻璃大廈裡,有一個等了八年的男人,終於聽見了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