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珊翻開第一份資料,卻冇有立刻開口。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隻有投影儀風扇發出的輕微嗡嗡聲。
長桌旁坐著十幾個人——馮德.瑪麗、李文博、林雪怡、霍頓、艾倫,還有幾位從歐洲和亞洲趕來的核心高管。
陸彬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冰潔坐在陸彬旁邊,手裡的筆輕輕點著筆記本,也冇有催。
蘇珊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人,最後落在陸彬身上。
“陸董,冰潔,”她說,“接下來的十分鐘,我可能會說一些你們不太習慣聽的話。”
陸彬點點頭:“說。”
蘇珊深吸一口氣,點開第一頁PPT。
螢幕上出現一張基因序列的對比圖——左邊是標準序列,右邊是實驗序列。
兩條曲線幾乎重疊,但在某一個節點上,右邊那條有一道細微的偏移。
“這是第七十三次試驗的數據。”蘇珊指著那道偏移,“你們看到的這個點,是我們過去三年一直在攻克的難點——基因編輯的脫靶效應。”
她頓了頓,翻到下一頁。
螢幕上出現另一張圖。這一次,左右兩條曲線完全重合。
“這是上週四晚上跑出來的數據。”蘇珊的聲音很平靜,但仔細聽,能聽出一絲壓抑的顫抖,“脫靶效應,從5%降到了0.3%。”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然後突然炸開了鍋。
“0.3%?”艾倫幾乎是喊出來的,“怎麼可能?”
李文博冇有說話,隻是盯著螢幕上的曲線,眼睛一眨不眨。
霍頓推了推眼鏡,聲音低沉:“這個精度,已經超過行業標準十倍以上。”
林雪怡轉過頭,看著蘇珊:“你確定?”
蘇珊點點頭。
“我們重複了三次。每一次,結果都一樣。”
會議室裡再次安靜下來。
這一次的安靜,和剛纔不一樣。
剛纔是在等待。現在是在消化。
陸彬靠進椅背,看著蘇珊。
“二十年,”他說,“是這個數據的意義?”
蘇珊.陳搖搖頭。
“不。”她說,“這個數據本身,隻是工具。它的意義在於——有了這個工具,我們可以開始做以前做不了的事。”
她翻到下一頁。
螢幕上出現一張人體細胞的三維模型,一些區域被標記成不同的顏色。
“衰老,本質上是細胞的損傷累積。”蘇珊指著那些標記,“有些損傷可以自我修複,有些不行。不行的那部分,就是衰老的原因。”
“過去我們做不到修複它們,因為精度不夠。改一個基因,可能會誤傷旁邊三個。現在——”
她頓了頓,看著螢幕上的模型。
“現在,我們可以一個一個地修。”
冇有人說話。
冰潔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又劃掉,又寫了幾行。
陸彬看著她。
冰潔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陸彬轉回視線,看著蘇珊。
“需要什麼?”
蘇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短,隻有一秒。但那一秒裡,有太多東西——三年的壓力,無數個無眠的夜晚,一次次失敗後的堅持。
“需要時間。”她說,“需要資源。需要一個團隊,願意跟我一起,把這個工具變成真正能用的東西。”
陸彬點點頭。
“給你。”
會議繼續。
蘇珊.陳詳細介紹了接下來的計劃——臨床試驗的步驟、需要的時間、可能的風險、預算的分配。
數據一頁一頁翻過去,問題一個一個被提出來,又被一個一個解答。
十一點二十分,會議結束。
眾人陸續散去。李文博走到蘇珊身邊,低聲說著什麼。霍頓站在窗邊,望著窗外發呆。
艾倫收拾著桌上的檔案,偶爾抬頭看一眼蘇珊.陳,眼神複雜。
陸彬和冰潔最後離開。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兩個人的腳步聲。
“你信嗎?”冰潔問。
陸彬想了想。
“我信她。”
冰潔冇有說話。
走到電梯口,陸彬忽然停下。
“怎麼了?”冰潔問。
陸彬冇有回答,隻是轉過身,往回走了幾步。
走廊儘頭,蘇珊剛從會議室出來,手裡抱著那摞資料。
李文博已經走了,她一個人站在那兒,看著手裡的檔案,不知道在想什麼。
陸彬走過去。
“蘇珊。”
蘇珊抬起頭。
陸彬站在她麵前,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話。
“謝謝你。”
蘇珊愣了一下,然後眼眶突然紅了。
她低下頭,冇有讓眼淚掉下來。
“陸董,”她的聲音有點啞,“我四年前差點死在阿爾卑斯山。是你們把我救回來的。”
陸彬冇有說話。
蘇珊抬起頭,看著他。
“從那以後,我每天都在想,怎麼報答你們。”
“現在我找到了。”
下午兩點,陸彬回到辦公室。
冰潔已經在那兒了,正在翻看一份檔案。看見他進來,抬起頭。
“去哪兒了?”
“和蘇珊聊了幾句。”
冰潔點點頭,冇有多問。
陸彬在沙發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累?”冰潔問。
“不累。”陸彬說,“就是覺得……太快了。”
冰潔看著他。
陸彬繼續說:“早上還在說孩子們以後會怎麼樣。現在忽然知道,人類壽命可能延長二十年。”
他頓了頓,搖搖頭。
“太快了。”
冰潔放下檔案,走到他身邊坐下。
“快嗎?”她問。
陸彬看著她。
冰潔握住他的手。
“蘇珊用了四年,才走到這一步。”她說,“四年裡,她失敗過多少次,熬過多少個夜,咱們都不知道。”
“咱們隻知道,她做到了。”
陸彬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窗外,陽光正好。
遠處,101公路上的車流還在流動。矽穀的每一天,都是這樣——有人失敗,有人成功,有人放棄,有人堅持。
但今天,有一個人堅持到了。
晚上七點,陸彬和冰潔回到帕羅奧圖。
謙謙和睿睿已經到家了,正在客廳裡寫作業。看見爸媽回來,兩人抬起頭。
“爸媽,今天怎麼這麼晚?”謙謙問。
冰潔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
“開會開晚了。”
睿睿看著她,忽然說:“媽,你今天好像不一樣。”
冰潔愣了一下。
“哪兒不一樣?”
睿睿想了想,搖搖頭。
“說不出來。就是……好像很高興。”
冰潔笑了。
她冇有回答,隻是又摸了摸他的頭。
陸彬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慢慢彎起來。
窗外,夜色漸深。
後院的讀數屏還亮著,三條曲線平穩地爬向深夜。
綠線還是3.2,穩得很。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