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舊金山國際機場抵達大廳,林雪怡拖著登機箱走出來。
她穿著剪裁利落的駝色大衣,長髮挽成低髻,雖經長途飛行,依然神采奕奕。
出口處,冰潔已經等著了。
“雪怡!”冰潔揮揮手。
林雪怡快步上前,兩人輕輕擁抱。
林雪怡——國際移動互聯網股份公司歐洲區域總裁,菲律賓人,母親是中國人,父親是菲律賓人,能說一口流利的中文。
她在公司九年,曾任職國際移動互聯網股份東南亞區域總經理,和冰潔搭檔多年,兩人早已超越同事,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不是說好不用接嗎?”林雪怡笑著問。
冰潔接過她的行李箱:“你大老遠從巴黎飛過來,我怎麼能不來?走吧,車在外麵。”
兩人邊走邊聊。林雪怡問:“大姐二姐都到了?曉梅姐也在?”
“都在。”冰潔點點頭,“今天正好帶她們去斯坦福逛逛,約了謝剛和曉梅一起,還要去看望斯托克教授。”
林雪怡眼睛一亮:“斯托克教授?我能一起去嗎?當年我在斯坦福做交換生,上過他的課。”
“那正好。”冰潔笑道,“他見到你肯定高興。”
上車後,林雪怡從隨身包裡拿出一個保溫杯,杯壁上用圓珠筆寫著一串數字和字母:PH-07-23-15。
冰潔瞥了一眼:“這是什麼?”
林雪怡歎了口氣:“希臘項目的土壤傳感器編號。這杯咖啡喝了一路,想事情的時候隨手記下來,結果洗不掉了。”
冰潔笑了:“你也真是,飛機上還工作?”
“冇辦法。”林雪怡揉了揉眉心,“希臘那邊有個橄欖油合作社,想引入我們的智慧農業係統。”
“但他們的土地太碎了,傳感器佈置成本高,合作社又冇錢。”
“我在想能不能用移動監測車替代固定傳感器,先做三個月數據采集。”
冰潔若有所思:“移動監測?技術上可行嗎?”
“理論上是可行的,但需要改裝車輛,還要培訓當地的操作員。”
林雪怡看著杯壁上那串數字:“這十五個點是我挑出來的核心地塊,如果監測數據能覆蓋這十五個點,整個產區的土壤狀況就能推算出來。”
車子駛上101號公路,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林雪怡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累了就睡一會兒。”冰潔說,“到斯坦福還得一個小時。”
林雪怡搖搖頭:“冇事,倒時差,睡了晚上更睡不著。說說你吧,大姐二姐來了,家裡熱鬨了吧?”
冰潔笑了:“熱鬨,天天有說不完的話。昨晚三個人聊到淩晨一點,被彬哥趕去睡覺。”
林雪怡也笑了:“你們三姐妹感情真好。我是獨生女,小時候總羨慕彆人有姐妹。”
“獨生女有獨生女的好。”冰潔說,“你媽媽跟你在巴黎,照顧起來方便。”
林雪怡沉默了一下:“我媽說我太忙了,一個月也見不了幾麵。”
“上週視頻,她說想回中國看看,我說等我忙完這陣陪她,她說‘等你忙完,春天都過了’。”
冰潔轉頭看她一眼:“那你怎麼說?”
“我說,春天過了還有夏天,夏天過了還有秋天。”林雪怡苦笑,“說完就後悔了,這話聽著像敷衍。”
冰潔輕輕說:“你媽是想你了。”
林雪怡點點頭,冇再說話。
一個小時後,車子駛入斯坦福大學。棕櫚成行,紅瓦黃牆,西班牙風格的建築在陽光下格外溫暖。
劉慧、羅穎和嘉嘉已經等在書店門口。旁邊是謝剛和張曉梅。
“雪怡!”張曉梅快步迎上去,“好久不見!”
兩人緊緊擁抱。張曉梅曾在歐洲工作多年,和林雪怡是老相識。
劉慧和羅穎也上前打招呼。林雪怡握著劉慧的手:“劉老師,冰潔天天唸叨您,說您是她們三姐妹的榜樣。”
劉慧笑了:“她就會說好聽的。走吧,彆站著了,嘉嘉等著帶我們逛呢。”
嘉嘉挽著林雪怡的胳膊:“雪怡阿姨,我聽說你以前也在斯坦福讀過書?”
“交換生,隻待了一年。”林雪怡看著熟悉的校園,“那時候天天騎著自行車在這條路上跑,一晃十幾年了。”
一行人穿過棕櫚大道,經過紀念教堂,來到胡佛塔前。嘉嘉如數家珍地介紹著每一座建築的曆史,劉慧聽得認真,不時問幾個問題。
“大姨,您真像老師。”嘉嘉笑道,“邊走邊學。”
劉慧也笑了:“職業病,改不了了。”
謝剛和陸彬走在後麵,低聲聊著什麼。
張曉梅湊過來:“你們倆彆談工作了,今天是來玩的。”
謝剛舉手投降:“好好好,不談工作。”
中午在校園裡的餐廳吃飯,幾個人圍坐一桌,點了幾道簡單的西餐。
林雪怡冇什麼胃口,隻喝了一杯咖啡。
冰潔注意到她又在杯子上寫字,這回是一串法語。
“寫什麼呢?”
林雪怡回過神:“哦,想起一件事,怕忘了。希臘那邊需要一份法語版的培訓手冊,我提醒自己回去安排。”
羅穎搖搖頭:“你們這些人,一個個都是工作狂。”
張曉梅笑了:“羅董,你可是董事長,說彆人工作狂?”
羅穎攤手:“所以我有自知之明,今天一個字工作都不談。”
眾人笑起來。
下午兩點,一行人來到斯托克教授的公寓。
這是一棟兩層的小樓,隱藏在校園深處的住宅區,院子裡種滿了玫瑰花。
開門的是一位銀髮的老太太,氣質溫婉,笑容可掬:“是陸彬他們吧?快進來,斯托克教授等你們半天了。”
客廳裡,斯托克教授從沙發上站起來。
他七十六歲了,背微微佝僂,但眼睛依然明亮,透著學者的睿智。
“陸彬!”斯托克教授伸出手,“好久不見。”
陸彬握住他的手:“教授,您身體還好嗎?”
“好得很,天天被夫人拉著散步,想不好都難。”斯托克笑著,目光掃過來客,“這位是……”
林雪怡上前一步,微微鞠躬:“斯托克教授,您好。我是林雪怡,2010年在斯坦福做過一年交換生,上過您的《跨國企業管理》。”
斯托克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眼睛一亮:“林雪怡!那個菲律賓來的混血姑娘,每次課堂發言都能把美國學生問住的那個!”
林雪怡笑了:“教授還記得。”
“記得記得。”斯托克拉著她坐下,“你當年的論文寫的是《經濟管理對生命科學的影響》,我還留著呢。”
劉慧在一旁輕聲對冰潔說:“這位教授記性真好。”
冰潔點點頭:“他和爸爸、約翰史密斯先生是同學,七十年代一起在斯坦福讀書。都是已去世多年大衛博士的學生。”
斯托克聽到“約翰史密斯”,轉過頭來:“你們認識約翰?”
謝剛接話:“教授,約翰史密斯先生是國際移動互聯網股份公司前董事長。”
斯托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張建國的女婿?好,好。”
“當年我們三個,陸彬的嶽父是最愛折騰的,畢業後先在美國舊金山創業,後回香港創業。”
“我和約翰都勸他留在美國,他說,‘美國再好,不是我的家。’”
他頓了頓,看向陸彬:“劉誌強李芸夫婦非要回去。現在想想,他們是對的。”
陸彬問:“教授,您後來去過香港嗎?”
“冇有,不過2009年5月,你們那個國際移動互聯網公司在矽穀科技大廈48層成立的時候。”
斯托克回憶著:“約翰請我去剪綵,我一看,你們三個人,把三家公司的精英都湊到一塊兒了。那時候我就說,這個公司,能成。”
張曉梅輕聲問:“教授,您後來去了哈佛當校長,我們都冇機會當麵請教。”
斯托克擺擺手:“校長有什麼好當的,天天開會,煩死了。”
“還是教書好,跟年輕人在一起,心都不會老。”
他夫人端來茶點,笑著插話:“他呀,退休了還天天唸叨學生。上週還翻出老照片,一張一張跟我講,這個是某某公司的CEO,那個是某某大學的教授。”
斯托克指著陸彬和謝剛:“這兩箇中國學生,陸彬比謝剛早一年入學,謝剛還是我引薦的。”
陸彬和謝剛對視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
聊了一個多小時,斯托克有些累了。
眾人起身告辭,他送到門口,握著陸彬的手:“回去告訴你嶽父,有空來美國看看我。我這個老傢夥,不知道還能等幾年。”
陸彬鄭重地點頭:“教授,我一定帶到。”
走出小樓,夕陽正斜。金色的光灑在斯坦福的校園裡,那些紅瓦黃牆的建築,在暮色中格外溫柔。
林雪怡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小樓,輕聲說:“真好。”
冰潔挽著她的胳膊:“什麼真好?”
“這樣的老師,這樣的學生,這樣的情誼。”林雪怡說,“幾十年了,還跟一家人一樣。”
冰潔點點頭:“是啊,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散了,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成了親人。”
車子駛出校園,向著家的方向。
林雪怡靠在座椅上,手裡還握著那個寫著希臘傳感器編號的保溫杯。但這一次,她冇有再想工作。
她在想,什麼時候,也能帶媽媽來看看這個她曾經讀書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