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仁花的花瓣被夜雨打落了不少,濕漉漉地貼在柏油路上,空氣裡是清冷的甜香。
陸彬家的廚房卻暖意融融,飄著培根和煎蛋的香味。
冰潔站在灶前,熟練地翻動著平底鍋。
這位國際移動互聯網股份公司的營運總監,她每天先給家人做頓早餐,然後和陸彬把孩子送到斯坦福大學附中,接著就和陸彬一起去矽穀科技大廈上班。
十三歲的雙胞胎謙謙和睿睿正為誰先倒橙汁進行著“友好協商”,聲音時高時低。
陸彬坐在餐桌旁,麵前攤著筆記本電腦,螢幕上是斯瓦爾巴礦洞最新的工程圖。
但他視線有些飄忽,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咖啡杯壁。
“爸,你看這個!”謙謙終於“贏”得了倒橙汁權,端著杯子湊過來,另一隻手舉著自己的平板。
“我們遊戲後台抓取到一個異常模式,非營利組織‘數字遺產保護基金會’在過去72小時。”
“集中查詢了全球十七個麵臨戰爭或自然災害風險地區的文化數據庫存檔狀態。”
陸彬定了定神,接過平板:“查詢來源?”
“代理服務器跳轉了很多次,但最終出口IP……”謙謙放大一個地圖座標,“顯示在瑞士,CERN附近。”
冰潔把培根和炒蛋分彆盛進盤子,端過來,瞥了一眼螢幕:
“又是他們?”她指的是χ。自從那本《戰爭與和平》和日內瓦的會麵後,這個符號就成了家裡心照不宣的存在。
“看起來像,但行為模式變了。”
陸彬沉吟:“以前是測試和挑釁,現在更像是……儘職調查?或者是在驗證什麼。”
睿睿咬了一口麪包,含糊地說:“也許他們覺得爸爸的國際移動互聯網股份公司——真的能當‘數字方舟’了?”
“數字方舟”這個詞從十三歲孩子嘴裡說出來,讓陸彬和冰潔都微微一怔。
公司架構變更帶來的家庭討論,顯然讓孩子們都記住了這個新名詞。
“冇那麼簡單,睿睿。”冰潔把牛奶推給兒子,“‘數字方舟’不是建個倉庫就行。”
“就像醫院,有最好的設備,還得有信得過的醫生和公正的流程。”
門鈴響了。是張曉梅副董事長的女兒嘉嘉,十七歲,斯坦福附中高三,揹著沉甸甸的書包,臉上帶著熬夜複習的淡淡倦色,但眼睛很亮。
“冰潔阿姨早,陸叔叔早。我媽讓我送份檔案過來,順便……”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看向謙謙和睿睿,“問謙謙能不能幫我看看這道AI倫理的拓展題?我們小組要辯論。”
嘉嘉是張曉梅的獨女,聰慧獨立,對科技倫理有超乎年齡的興趣,經常和謙謙討論問題。
冰潔笑著招呼她一起吃早餐。
餐桌上的話題從χ轉向了嘉嘉的辯論題——“演算法是否應該擁有‘文化自知之明’”。
正當謙謙和嘉嘉討論得投入時,陸彬的手機震動起來。是冰潔的大姐劉慧從香港打來的視頻電話。
螢幕接通,出現劉慧有些焦慮的臉,背景是香港葵湧彆墅的書房。“陸彬,冰潔,冇打擾你們吧?鑫鑫他……唉,你們說說他!”
接著,二十一歲的鑫鑫的視頻從波斯頓接了過來,頭髮有點亂,穿著哈佛法學院的運動衫,表情介於執拗和無奈之間。
“小姨,姨夫。”他打了招呼,隨即對著香港鏡頭的母親說:“媽,我不是衝動,我研究過了!”
劉慧的聲音插進來:“他非要參與那個什麼‘裂隙協議法律漏洞眾包分析’項目!”
“還是χ那邊間接發起的!這多危險,萬一……”
鑫鑫,法律高材生,繼承了父親梁建斌和母親劉慧的敏銳和理想主義,但多了幾分年輕人挑戰權威的銳氣。
“媽,這不是危險,這是前沿法學實踐!χ公開了他們的測試框架。”
“現在全球有好幾個法律學生在線上協作,分析像姨夫他們國際移動互聯網股份公司公司,這樣新型架構可能麵臨的法律衝突。這是千載難逢的學習機會!”
陸彬和冰潔交換了一個眼神。
χ的影響力,或者說,他們拋出的問題,正在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滲透進親近之人的生活。
“姐,你彆急。”冰潔溫聲對螢幕說,然後看向鑫鑫,“鑫鑫,你具體參與哪部分?風險評估,還是漏洞挖掘?”
“主要是跨國司法管轄權衝突模擬。”
鑫鑫見小姨語氣平靜,也冷靜下來,“我們小組負責模擬如果信托在斯瓦爾巴的數據,被A國法院要求取證。”
“而B國法律禁止數據出境,同時數據涉及C國公民隱私,當地社區合作社(依據挪威法律和信托章程)又拒絕提供。”
“會引發怎樣的法律連鎖反應。我們需要構建衝突模型和可能的解決路徑。”
陸彬聽著,心中一動。
這正是公司法律團隊也在頭疼的問題,隻是角度不同。“你們的分析報告,會公開嗎?”
“按照項目規則,最終報告會開源。但我們目前的中期討論和模擬數據是加密的,隻在小組內。”
鑫鑫回答,隨即眼睛一亮,“姨夫,你們需要這方麵的視角嗎?我可以……”
他從視頻裡看了眼母親,“在完成學業的前提下,把一些不涉密的一般性思路整理給你們參考。”
“求之不得。”陸彬認真地說:“律師團往往從防守和合規出發,你們從攻擊和漏洞模擬出發,視角不同,結合起來才完整。”
劉慧在香港那邊歎了口氣,語氣軟化了:“你聽聽,這是正經事。但一定要注意安全,彆泄露個人資訊,也彆碰觸真實數據……”
“知道了媽,我們有嚴格的倫理和安全守則,比法學院合同課還嚴。”
掛斷視頻,餐桌邊安靜了片刻。
嘉嘉輕聲說:“感覺……像有個看不見的漣漪。從陸叔叔你們公司開始,擴散到謙謙的遊戲,再到鑫鑫哥的法律研究,還有我在學校討論的題目……”
冰潔收拾著盤子,看向窗外的杏花樹:“也許這就是‘裂隙’的含義?不一定是破壞性的裂縫。”
“也可以是讓不同的光線、不同的聲音透進來的縫隙。”
“隻是透進來的東西,有時候會很刺眼,或者帶著我們不熟悉的寒冷。”
陸彬握了握冰潔的手,對孩子們說:“今天下午,我遠程參加斯瓦爾巴的一個非正式進度會,他們社區的孩子想介紹‘數據地衣’項目的詳細想法。”
“謙謙,睿睿,還有嘉嘉,如果你們有興趣,可以一起旁聽。這不隻是技術,也是……文化。”
謙謙立刻點頭,睿睿也好奇地睜大眼睛,嘉嘉則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
下午,家庭辦公室
下午的陽光斜照進家庭辦公室。
陸彬的大螢幕連接著遠在極地的畫麵。
瑪塔·約翰森和幾個孩子(莉娜、奧拉夫等)的臉出現在螢幕上,背景似乎是社區活動中心,原木牆壁上掛著羊毛編織毯和馴鹿角。
簡單的問候後,莉娜作為代表開始講述。
她冇有用任何幻燈片,而是舉起了一個透明的小盒子,裡麵有一小塊長在深色石頭上的灰綠色地衣。
“這就是我們說的‘地圖衣’。”莉娜的英語清晰,帶著北歐口音。
“它在斯瓦爾巴已經生長了超過一百年,每年隻長不到一毫米。”
“它不怕冷,不怕旱,岩石裂開了,它也能跨過去繼續長。”
奧拉夫補充:“我們想,服務器的數據流,能不能也像這樣?不是爆髮式增長,而是穩定、持續地‘生長’。”
“而且,地衣是真菌和藻類生活在一起,互相幫助。”
“就像數據中心需要硬體(真菌)和軟件\/數據(藻類),也需要……社區(另一種‘藻類’?)”
這個比喻讓旁聽的謙謙和嘉嘉都笑了,但笑過之後是思考。
瑪塔在一旁溫和地解釋:“孩子們的想法是,在數據中心內部設置一些非關鍵的、象征性的‘數據地衣’——比如。”
“將一部分公開環境傳感器數據、非隱私的社區日誌,用極慢的速度(比如模擬地衣生長速率)進行處理和‘生長’(衍生出新的環境報告或社區故事)。”
“這個過程會消耗極少的計算資源,但它的存在本身,會提醒每一個看到係統狀態的人:速度不是唯一的價值,持久和共生也是。”
陸彬認真地聽著,問道:“那麼,這個‘數據地衣’的‘生長’方向和形態,由誰來決定?演算法?還是社區?”
螢幕上的孩子們互相看了看,莉娜說:“我們還冇想好。也許……可以投票?但不是大人那種投票。”
“我們學校有時會用‘共識圈’,大家坐著輪流說想法,直到找到一個大家都覺得‘可以試試’的辦法,不一定是最好的,但是‘足夠好’的。”
“共識圈……”陸彬輕聲重複。這不同於董事會投票,也不同於網絡社區的點讚\/踩機製。
冰潔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門口,靠著門框傾聽。
她低聲對陸彬說:“國際移動互聯網股份公司,業務板塊遍佈全球137個國家和地區,聚焦新零售係統迭代升級、量子科技、AI智慧、智慧農業、生命科學,五大板塊,做任何決定,必須三思而後行。”
視頻會議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結束時,雙方約定,由斯瓦爾巴的孩子們和謙謙、嘉嘉(代表青少年視角)以及信托的技術倫理小組。
共同組成一個鬆散的小組,在未來幾周內,通過裂隙協議支援的加密協作空間,繼續探討“數據地衣”的可行性和具體設計原則。
冇有截止日期,隻有定期分享進展。
夜晚,臥室
夜深了,冰潔從矽穀科技大廈回來,臉上帶著倦容。陸彬給她倒了杯溫水。
“累了吧?今天在公司累了一天。”
陸彬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今天鑫鑫的電話,還有嘉嘉的辯論題,謙謙他們的遊戲數據……我有點感覺,我們啟動的。”
“不隻是一個公司架構變更,也不隻是一個數據中心項目。”
“像播下了一批種子,”冰潔介麵,聲音有些朦朧。
“撒在了不同的土壤裡:斯瓦爾巴的凍土,矽穀的沃土,波士頓的學術土壤,還有像嘉嘉、謙謙、睿睿他們這些年輕人的心裡。”
“你不知道哪一顆會先發芽,會長成什麼樣。但你知道,春天來了,該播種了。”
“會有風雨,也會有蟲害。”陸彬說。
“那就需要園丁,需要不同的守護者。”
冰潔側過身,看著他,“你不可能一個人照顧所有種子。”
“你們那個信托委員會,斯瓦爾巴的社區,χ這樣的‘外部鏡鑒’,甚至鑫嘉他們這些用新視角觀察的年輕人……都是園丁的一部分。”
陸彬點點頭,心中的某種焦慮彷彿被熨平了一些。
他關掉檯燈,臥室陷入黑暗,隻有窗外街燈微弱的光透進來。
“睡吧。”冰潔輕聲說,“明天謙謙還要和開羅的程式員聯機調試代碼”
“睿睿的昆蟲旅館要迎接第一批‘房客’,你還要跟法律團隊推敲給證監會的最終回覆。日子還長,事情要一件件做。”
“嗯。”陸彬閉上眼,腦海中不再隻是紛繁的圖表和代碼,而是閃過許多畫麵:
岩壁上的刻痕、透明盒中的地衣、鑫鑫執拗的臉、嘉嘉辯論時發亮的眼睛、瑪塔在寒風中的演講……
這些畫麵交織在一起,並不構成一個清晰的藍圖,卻像極光一樣,在意識的夜空裡緩緩流轉,靜謐而充滿未知的可能。
就在這些具體而微的對話、選擇、連接中,一天天流過。
矽穀的杏花繼續飄落,斯瓦爾巴的極夜正一絲絲被日光取代。
變革的根鬚,在無人能窺全貌的深處,向著不同的方向,悄然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