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9月3日,舊金山時間晚上8:22
陸彬家的客廳瀰漫著薑茶和消毒水的混合氣味。
睿睿裹著毯子靠在沙發上,體溫在退燒藥作用下降到37.8℃。
謙謙坐在旁邊,正用平板電腦展示一個三維幾何模型——那是他根據晚餐時聽到的對話,用學校編程課學到的工具連夜製作的。
“爸爸你看,”謙謙把平板遞過來,“如果監聽網絡的三個節點是等邊三角形,那麼它的監聽範圍應該是這樣的——”
螢幕上,一個以切爾諾貝利、捷爾諾波爾、敖德薩為頂點的三角形正在旋轉,半透明的監聽範圍像傘一樣展開。
“你怎麼知道監聽範圍的計算方法?”陸彬驚訝。
“我查了冷戰時期聲呐陣列的論文,”十二歲的男孩眼睛發亮。
“雖然現在是數字監聽,但三角定位的基本原理一樣。我還加入了地形海拔數據,發現……”
他放大敖德薩區域:“黑海沿岸有信號衰減,所以實際監聽範圍應該往內陸偏移15度。”
“也就是說,如果他們真的在監聽,會漏掉黑海方向的通訊。”
冰潔端著熱水壺從廚房出來:“謙謙,這是你一個人做的?”
“嘉嘉姐幫我找的論文,”謙謙誠實地說,“她說哈佛圖書館的數據庫有學生權限。”
“那地形數據呢?”陸彬問。
“鑫鑫哥給的,”睿睿從毯子裡探出頭,聲音還有些沙啞:
“他說法學院學生可以訪問政府公開的地理資訊數據庫。”
陸彬和冰潔對視。
家庭晚餐時,他們隻是簡單提到“有人在用冷戰時期的三角監聽原理做壞事”。
孩子們就在兩個小時內,聯合遠在劍橋的鑫鑫,做出了一個專業級的分析模型。
“還有這個,”謙謙切換到另一個介麵,“發現每次大規模斷網後重啟時,數據傳輸延遲模式有規律變化——就像……有人在重新校準監聽設備。”
冰潔接過平板,數據可視化圖表清晰顯示:
每次戰況激烈導致主乾網中斷後,網絡恢複時的數據傳輸路徑都會微妙地繞開那三個點構成的三角區域。
“他們在利用戰爭破壞做掩護,調整自己的設備。”陸彬輕聲說。
“而且越來越熟練,”謙謙指著時間軸,“第一次調整用了六小時,上次隻用了四十七分鐘。他們在學習。”
客廳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薑茶在杯子裡冒出的熱氣。
“爸爸,”睿睿突然問,“如果這些人這麼厲害,為什麼你們還要和他們對抗?”
陸彬坐到兒子身邊:“因為他們做的事,會讓世界變得更糟。”
“怎麼更糟?”
“想象一下,”冰潔也坐下,“如果你每次給同學發資訊,都有人在偷看。”
“如果你每次考試前複習的資料,都有人偷走賣給競爭對手。”
“如果你生病時和醫生的對話,都被人記錄下來可能用來要挾你——”
“那就不敢說話了,”謙謙搶答,“不敢分享,不敢求助。”
“對,”陸彬說,“監聽的目的從來不隻是‘知道’,而是‘控製’。”
“當人們知道自己被監視,就會自我審查,就會不敢做可能被誤解的事。”
“時間久了,社會就會變得……安靜,順從,但也失去了創造力和勇氣。”
睿睿想了想:“就像我們學校那個總打小報告的同學在的時候。”
“大家都不敢討論難題的另一種解法,怕他說我們‘不遵守標準答案’。”
“就是這個道理。”陸彬摸摸兒子的頭,“但放大到整個世界。”
謙謙盯著自己的模型:“那我們的標記係統……是在告訴他們:‘我們知道你們在偷看’?”
“是在建立規則,”冰潔說,“就像在黑暗的房間裡,突然打開一盞小燈。”
“不是為了看清一切,而是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房間裡有光了,有些事不能再做了。”
“他們會遵守規則嗎?”
“不一定,”陸彬誠實地說,“但如果我們不點亮那盞燈,就永遠不會有規則。”
門鈴響了。嘉嘉從樓上下來開門,是張曉梅帶著剛買的兒童退燒貼。
“睿睿好點了嗎?”張曉梅問。
“好多了,張阿姨。”睿睿展示體溫計,“37.6℃了。”
“那就好。”張曉梅轉向陸彬和冰潔,“你們明天要去紐約?”
“聯合國會議,”冰潔說,“上午的發言很重要。”
“我剛和鑫鑫通了視頻,”張曉梅說,“他說明天哈佛法學院有個研討會,正好討論‘私營監控公司的國際法責任’。”
“他說會實時關注你們的發言,如果有法律漏洞,他會立即提醒。”
陸彬感到一陣溫暖。
這個由家庭、朋友、同事構成的網絡,正在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支撐著根係聯盟。
“嘉嘉,”冰潔轉向少女,“你明天要上學,但如果我們發言後媒體有報道……”
“我知道,”十六歲的少女表情嚴肅,“我會觀察同學們的反應,記錄他們的討論。”
“社會學老師說,重大事件發生時,青少年的觀點往往能反映社會的真實態度。”
“但也可能有人說你父母的壞話,”陸彬提醒,“你要有準備。”
“那就讓他們說,”嘉嘉揚起下巴,“馬克今天晚飯時問我,如果我父母真的是‘數字帝國主義者’怎麼辦。”
“我說,那就用證據反駁。如果冇證據,就閉嘴學習。”
冰潔笑了:“馬克怎麼說?”
“他說‘酷’,然後問我能不能要你的簽名。”嘉嘉翻了個白眼,“男生真幼稚。”
笑聲在客廳裡盪開。這一刻,戰爭似乎很遠。
但陸彬的手機震動了。是林雪怡發來的緊急更新:
特征數據監控發現新情況:
包內包含同樣的量子噪聲特征——他們複製了我們的標記,然後還給我們看。
這是在說:‘我們也能做這個遊戲’。陸彬回覆。
更詭異的是:測試包經過的路徑,正好繞開了我們剛纔推測的三角監聽區域。
他們在展示‘如果我們想避開監聽,就能避開’的能力。
示威!陸彬輸入,但也暴露了更多資訊。
分析路徑的每一次跳轉,尤其是那些不在三角區域的節點。
已經在做。另外,米勒博士剛剛上傳了Θ網絡的完整建築圖紙。
我發現一個細節:切爾諾貝利站點的地下三層,有一個標註為‘應急逃生通道’的豎井,直通三公裡外的普裡皮亞季河的一個廢棄碼頭。
陸彬立刻明白了:無人機如果被髮現,可以讓它飛向那個碼頭,把存儲晶片投進豎井?
理論上可行。但需要精確座標和實時地形數據。
找安德烈,他在切爾諾貝利有當地人脈。
明白。你們那邊怎麼樣?
陸彬看了眼客廳:
睿睿在喝第二杯薑茶,謙謙在和嘉嘉討論模型優化,張曉梅在廚房準備明天的早餐。
家裡一切正常。他回覆,繼續工作。保持聯絡。
放下手機,陸彬走到窗邊。舊金山的夜晚燈火通明,遠處的海灣大橋像一串鑽石項鍊。
冰潔走到他身邊:“又有情況?”
“他們在和我們玩鏡像遊戲,”陸彬低聲說,“複製我們的標記,展示他們的能力。但每展示一次,就暴露更多資訊。”
“像下棋時的兌子。”
“但我們的棋子是人命,”陸彬說,“我們每花一小時研究監聽遊戲,就少了一小時優化醫療網絡。”
冰潔握住他的手:“所以明天在聯合國,我們必須一擊即中。”
“不僅要揭露霍克,還要提出可執行的解決方案。”
“米勒博士的藍色檔案夾裡會有什麼?”
“不知道。但他說單獨見麵,說明內容敏感到不能在數字通道傳輸。”
客廳裡,睿睿的咳嗽聲傳來。陸彬轉身走回沙發邊:“該睡覺了,孩子們。”
“可是我的模型還冇優化完——”謙謙抗議。
“明天繼續,”冰潔溫和但堅定地說,“你現在需要休息,睿睿也是。嘉嘉,你明天有早課。”
抗議無效。十分鐘後,孩子們陸續上樓。
張曉梅副董事長離開前對陸彬說:“我明天請假在家。睿睿需要有人照顧,你們放心去紐約。”
“謝謝,”冰潔擁抱她,“冇有你,我們根本做不到這些。”
“是你們在做的值得支援,”張曉梅副董事長說,“鑫鑫說得對,有些戰鬥,需要整個家族一起打。”
門關上後,客廳終於安靜。
陸彬和冰潔坐在沙發上,看著空了的薑茶杯。
“彬哥,”冰潔輕聲說,“如果明天我們失敗了……”
“那就後天繼續。”
“如果霍克掀了棋盤呢?”
“那我們就重建一個更堅固的棋盤。”陸彬說,“但我覺得他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是個商人,不是瘋子。”
陸彬分析:“掀棋盤意味著徹底開戰,那會嚇跑所有客戶。”
“他建立這個監聽網絡是為了長期盈利,不是為了同歸於儘。”
“所以他的威脅是虛張聲勢?”
“不,是談判籌碼。”陸彬說:“他在告訴我們:‘我可以很危險,所以談判時要給我足夠的尊重和利益。’”
冰潔思考:“所以明天的聯合國發言……既不能太軟,讓他覺得可以隨意拿捏我們;也不能太硬,逼他狗急跳牆。”
“要走那條危險的中間路線,”陸彬說:“揭露他的存在,但給他留退路。提出監管方案,但包含商業化轉型的可能。”
“讓私營監聽公司變成合法合規的情報服務商?”
“總比完全非法好。”陸彬說:“理想的世界冇有監聽。”
“但現實的世界,我們隻能爭取讓監聽有規則、有底線、有問責。”
冰潔靠在他肩上:“有時候我覺得我們在建造一艘諾亞方舟,但洪水已經來了,木板還不夠。”
“那就先救能救的人,”陸彬說:“一塊木板浮起一個孩子,也值得。”
牆上的鐘指向十點。
紐約現在是淩晨一點。聯合國總部的走廊空無一人,但明天那裡將擠滿代表、記者、遊說者。
切爾諾貝利是早晨六點。
霧氣開始從普裡皮亞季河麵升起,那座廢棄研究所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而在舊金山帕羅奧圖這棟安靜的彆墅裡,陸彬和冰潔終於起身,準備休息。
上樓前,陸彬看了眼玄關處孩子們的書包。
謙謙的平板電腦還亮著,螢幕上那個三角監聽模型緩慢旋轉。
模型邊緣,謙謙加了一行小字註釋:
如果三個點都在監聽,那麼它們之間的連線就是盲區。因為設備不能監聽自己。
陸彬停頓。他拿起平板,放大那三條連接三個點的虛擬連線。
監聽盲區。
如果監聽站之間需要通訊,那麼通訊通道本身……可能是安全的。
他迅速記下這個想法,準備明天告訴林雪怡。
也許孩子的視角,真的能看到成人忽略的盲點。
關燈,上樓。
黑夜籠罩三個大陸。
而晨光已經在太平洋深處升起。
舊金山的夜安靜下來。
紐約的黎明還有五小時。
切爾諾貝利的晨霧正在聚攏。
而新的想法,正在寂靜中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