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修通道的黑暗濃稠得如同實質,壓迫著感官。
隻有粗重的喘息聲、衣物摩擦管壁的窸窣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被金屬結構扭曲了的警報鳴響,證明著時間的流逝。
沃克在前,依靠著對結構草圖模糊的記憶和一種近乎直覺的方向感引路。
林雪怡緊隨其後,她的感官更加敏銳,時刻傾聽著身後的動靜。
“左轉,”沃克低語,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顯得異常清晰,“根據記憶,這邊應該通向一個更大的豎井,連接著各層的設備間。”
他們小心翼翼地爬行,避開那些燙手或帶著尖銳邊緣的管道。
剛纔強行引動耦合節點過載,對兩人精神消耗極大,太陽穴如同被針紮般刺痛,但求生的意誌支撐著他們。
突然,林雪怡猛地停下,拉住了沃克的衣角。
“噓——”她示意安靜。
沃克屏住呼吸。在管道固有的嗡鳴和遠處警報的間隙中,他捕捉到了一絲異響——極其輕微,像是某種軟質材料在金屬上緩慢摩擦的聲音。
來自他們剛剛經過的一個岔路口後方。
“他們跟上來了。”林雪怡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說道,“速度不快,很謹慎。”
“鏡廳”的人,果然不是那麼容易擺脫的。
他們的設備可能暫時失靈,但追蹤的本能和訓練並未丟失。
沃克眼神一凜,指了指前方不遠處一個向下傾斜的管道介麵。“下去,快!”
兩人迅速滑入更下一層的維修通道。
這裡的空氣更加汙濁,充滿了陳年積灰和某種化學冷卻劑的味道。
管道壁上凝結著水珠,冰冷刺骨。
“不能一直逃。”沃克靠在冰冷的管壁上,短暫喘息,“我們的體力支撐不住,而且他們對這裡的結構可能比我們更熟悉。”
斯坦納既然能和“鏡廳”合作,觀測站的部分圖紙很可能已經泄露。
林雪怡抹去臉上的汗水和灰塵,眼神在黑暗中閃爍著思考的光芒:“我們需要一個有利地形,或者……一個他們不敢輕舉妄動的地方。”
“能源中心,或者場域發生器核心。”沃克說出了他一直在思考的目標。
“那裡能量場強大,結構敏感,任何激烈的交火或能量衝擊都可能引發災難性後果。”
“他們如果想‘安全’地抓住我們,在那裡必然會投鼠忌器。”
“但那裡也肯定是守衛最森嚴的地方。”林雪怡指出關鍵。
“正因為如此,斯坦納和‘鏡廳’可能都想不到我們會主動往那裡去。”
沃克的嘴角勾起一絲近乎瘋狂的弧度,“混亂是我們的掩護,而瘋狂,或許是我們唯一的生路。”
他再次集中精神,試圖感知周圍能量的流動。
在如此靠近觀測站核心功能區的下層,那種維持“認知場域”的獨特背景嗡鳴似乎更加清晰了。
它像一張無形的、覆蓋一切的網,而他和林雪怡,就像是網上兩個不和諧的音符,他們的意識共振能夠短暫地擾動這根“弦”。
“跟我來,”沃克重新確定了方向,“我好像……能感覺到那個‘源頭’的方向。”
這是一種模糊的牽引,並非視覺或聽覺,更像是一種精神層麵的磁力。
林雪怡也閉上了眼睛,努力調整自己的精神頻率,與沃克同步。
漸漸地,她也感受到了那種若有若無的指向性——彷彿黑暗的迷宮中出現了一條隻有他們能感知到的、微弱的光絲。
主控室內,斯坦納博士焦躁地踱步。
大部分監控螢幕仍然是一片雪花或漆黑,隻有少數幾個位於核心區域的攝像頭還在工作。
“找到他們冇有?!”他對著技術人員吼道。
“維修通道內部傳感器大部分失效,無法精確定位!能量乾擾還在持續!”
技術員的聲音帶著惶恐:“‘鐵幕’協議已經生效,核心區通道全部封鎖,但他們還在維修通道係統內移動……方向……似乎是朝著能源調節區!”
“什麼?”斯坦納猛地停下腳步,衝到主螢幕前,調出了觀測站的結構立體圖。
代表沃克和林雪怡生命信號的微弱光點(得益於他們體內之前被植入的追蹤器,雖然信號受到乾擾,但大致範圍還能捕捉)正在複雜的維修通道網絡中。
以一種令人費解的路徑,堅定不移地向著位於觀測站心臟部位的能源核心與場域發生器結合區域靠近。
“他們想去能源中心?自投羅網?還是……”斯坦納腦中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他們想破壞場域發生器?”
如果場域崩潰,產生的能量亂流足以將整個觀測站乃至小半個山體夷為平地!這兩個瘋子!
“阻止他們!不惜一切代價!”斯坦納的聲音因恐懼而尖利,“授權守衛使用致命武器!在他們接近核心區之前,格殺勿論!”
他不能失去這兩個珍貴的實驗體,但他更不能失去整個觀測站和自己的性命。
“鏡廳”清理小組同樣遇到了麻煩。
電磁脈衝過後,他們的高科技裝備恢複緩慢,頭盔顯示器和通訊器裡依舊充斥著雜音。
在黑暗、狹窄、如同迷宮般的維修通道裡,他們依賴先進設備進行索敵和定位的優勢大打折扣。
“隊長,信號斷續續,無法鎖定目標精確位置。他們移動路徑很詭異,不像盲目逃竄。”一名隊員檢查著剛剛恢複部分功能的便攜掃描儀。
為首的隊長,麵罩下的臉色陰沉。
他回想起目標之前展現出的、那種乾擾環境係統的詭異能力。這絕不是普通的“根係”特工。
“改變策略。A組,繼續追蹤施壓,驅趕他們。
B組,繞前,在通往能源核心的必經之路——3號豎井檢修平台設伏。”
他冷靜地下達命令,聲音透過失真的合成音依然帶著冰冷的殺意:
“他們似乎對能量敏感,那就把他們逼到能量最紊亂的地方,那裡將是他們的葬身之地。”
他並不完全相信斯坦納關於“意識乾涉”的那套說辭,但目標的危險性和價值毋庸置疑。
如果無法安全捕獲,那麼徹底清除,確保不落入“根係”或其他勢力之手,是第二優先選項。
沃克和林雪怡沿著精神感知中那根微弱的“光絲”艱難前行。
通道變得越來越複雜,管道更加粗大,溫度也明顯升高,空氣中能量的嗡鳴聲幾乎實質化,震得人耳膜發疼。
“我們接近了。”沃克喘著氣,汗水浸濕了他的額發,“前麵應該是一個大型豎井,連接著下層的能源核心和上層的場域發生器。”
他們爬出一個橫向管道,來到了一個相對寬敞的金屬平台。
這裡是一個檢修平台,位於一個巨大的、貫穿數層的垂直豎井中部。
平台一側是粗大的線纜束和冷卻管道,另一側則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隻有下方極遠處隱約透出熾熱的白光,伴隨著巨大的能量流動的轟鳴聲。
向上看,同樣深邃,可以看到更上層一些複雜機械結構的輪廓。
這裡就是能源調節區的關鍵節點——3號豎井。
然而,他們剛剛踏上平台,危險的氣息便驟然降臨!
從上方和下方他們來的管道口,幾乎同時閃出了“鏡廳”隊員的身影,槍口冷冷地指向他們。
與此同時,平台另一端連接著另一條通道的閘門處,也出現了兩名“守護者”守衛,手中的武器同樣對準了他們。
前有狼,後有虎,下方是能量沸騰的深淵,上方是未知的機械巨構。
他們被包圍了。
“放棄抵抗,沃克先生,林雪怡女士。”“鏡廳”隊長的合成音在巨大的能量轟鳴中顯得有些失真,但其中的冰冷毋庸置疑。
“立刻投降!”守衛也厲聲喝道。
沃克和林雪怡背靠背站在平台中央,心臟劇烈跳動。絕境。
但沃克的目光卻死死盯住了平台一側那些粗大的、閃爍著能量弧光的主能源管道,以及管道連接處那些複雜而精密的調節閥和控製節點。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計算著距離、角度,以及他們那微弱的精神力量可能產生的影響。
“雪怡,”他低聲說,聲音異常平靜,“還記得我們最初是怎麼引起斯坦納注意的嗎?”
林雪怡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引動場域毛刺!不是細微的乾擾,而是再次嘗試去撼動那個支撐整個觀測站的、宏大的“認知場域”本身!
在這個能量彙集的中心點,他們的意識共振可能會被急劇放大!
但這無異於玩火自焚。場域失控的後果,他們根本無法預料。
“我們冇有選擇。”沃克看穿了她的猶豫。
林雪怡深吸了一口灼熱而充滿臭氧味的空氣,眼神變得堅定。“同步。”
兩人不再去管指向他們的槍口,閉上了眼睛,將全部的精神力集中起來。
不再是以“針”的形式,而是如同張開雙臂,去擁抱、去共振那個充斥在周圍每一個角落的、龐大的“認知場域”!
嗡——!
一種無形的震盪以他們為中心擴散開來!這一次,不再是指示燈閃爍或者氣體泄漏!
整個豎井內的燈光驟然變得極度明亮,然後猛地暗下,如同呼吸般劇烈明滅!
巨大的能量管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外壁上的能量弧光變得狂暴而雜亂,如同失控的雷蛇般抽打四周的空氣!
腳下平台開始劇烈震動,金屬結構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開火!阻止他們!”“鏡廳”隊長意識到了他們在做什麼,驚怒交加地下令。
子彈呼嘯而來!
但就在子彈離膛的瞬間,更加駭人的變化發生了!
以沃克和林雪怡為中心,平台上的空間似乎開始扭曲、摺疊!
光線變得光怪陸離,事物的輪廓模糊不清,彷彿有一層毛玻璃隔在了現實與意識之間。
射向他們的子彈軌跡發生了詭異的偏折,擦著他們的身體射入了後方的牆壁或腳下的平台,濺起一串火花!
“場域穩定性急劇下降!區域性現實結構正在受到乾擾!”
主控室內,刺耳的警報聲響徹雲霄,斯坦納博士看著螢幕上代表場域穩定性的曲線如同懸崖跳水般暴跌,核心區的能量讀數瞬間爆表!
“不!快穩定它!注入所有緩衝能量!”他瘋狂地吼叫著,但技術人員絕望地迴應:
“不行!乾擾源就在場域核心附近!我們的穩定措施正在被共振效應抵消!”
豎井檢修平台上,“鏡廳”隊員和“守護者”守衛都驚呆了。
他們看著站在平台中央、被扭曲光影籠罩的兩人,彷彿看到了非人的存在。
子彈無法命中,靠近他們身邊的空間都變得極不穩定,彷彿踏入就會迷失。
沃克和林雪怡同樣不好受。
強行共振宏大的場域,反噬如同海嘯般衝擊著他們的意識海,鼻血不受控製地流出,耳朵裡也溢位了鮮血,視野開始模糊,劇痛幾乎要撕裂他們的大腦。
但他們堅持著,將這失控的力量作為最後的壁壘。
“走……走哪個方向?”林雪怡艱難地維持著意識,問道。
他們必須移動,僵持下去,先崩潰的肯定是他們。
沃克強忍著顱內的劇痛,感知著場域亂流中最“薄弱”的一點——那似乎是通往上層場域發生器本體的一條檢修通道入口。
“向上!”他嘶啞地喊道。
兩人維持著那極不穩定的意識共振,如同頂著狂風暴雨,踉蹌著向著平台另一側、那個被扭曲光影掩蓋的通道入口挪動腳步。
周圍的槍聲停了下來,“鏡廳”和“守護者”的人都不敢再輕易攻擊,生怕引發更可怕的能量暴走。
他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兩個身影,如同從現實裂縫中走出的幽魂,一步步融入那片光怪陸離的扭曲區域,消失在通往觀測站最核心禁地的通道入口。
平台上,隻剩下能量失控的轟鳴、閃爍不定的燈光,以及一群目瞪口呆、心生寒意追兵。
獵物,闖入了獵場最危險的心臟,反而暫時贏得了一絲喘息之機。
但這場豪賭的代價,纔剛剛開始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