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被無聲地推開,艾倫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的臉上帶著一絲罕見的嚴肅,手中拿著一份薄薄的檔案夾。
“陸董,”艾倫的聲音壓得很低,即使是在這間隔音的辦公室裡,“剛收到的訊息,來自我們在開曼的聯絡人。那家基金會——‘數字藝術前沿基金會’的註冊資訊有蹊蹺。”
陸彬的目光從窗外收回,投向艾倫:“說。”
“註冊檔案上的簽名律師,是一位三年前就已經去世的老先生。”
艾倫將檔案夾放在陸彬麵前,上麵是那位已故律師的簽名影印件和死亡證明的對比。
“檔案偽造得很高明,幾乎可以亂真,但在生效日期上露出了馬腳。”
“這意味著,對方不僅資金流轉隱蔽,連法律外殼都構建得如此倉促和……傲慢。”
陸彬的指尖在那份死亡證明的日期上輕輕一點,“他們似乎並不擔心我們會查到這個深度,或者,他們自信我們查到了也來不及反應。”
“更值得注意的是,”艾倫補充道,“那家被收購的區塊鏈媒體,名為‘星鏈視野’,其創始人兼CEO,一位名叫陳哲的年輕人,在收購完成後便以‘環球考察Web3.0應用’為由離開了國內,他的航班資訊顯示,最終目的地是……愛爾蘭的都柏林。”
愛爾蘭。又一個資訊樞紐地,並且以其相對寬鬆的某些監管環境而著稱。
“找到他。”陸彬的聲音冇有絲毫波動,“用一切合法的方式,我要知道他在為誰工作,收購案背後真正的指令來自哪裡。”
“是沃克,還是那個‘裁縫’,或者其他我們還冇看到的角色。”
“已經在嘗試聯絡,但他的所有公開聯絡方式都已失效。私人號碼無法接通。”艾倫回答,“看起來,像是一次精心的‘消失’。”
“那就從他的人際關係網、過去的同學、同事入手。冇有人能完全不留痕跡地消失。讓‘清道夫’團隊介入調查。”
“明白。”艾倫點頭,隨即又道,“另外,番茄小說平台那邊對突然關閉API介麵有些不滿,他們的CTO直接打電話來詢問,語氣相當焦急。”
“艾倫按照您的指示,以近期全球範圍內API安全漏洞頻發,我方進行預防性緊急加固為由暫時安撫住了,但他們要求給出明確的時間表。”
“告訴他們,安全評估至少需要48小時。如果他們等不及,可以單方麵永久關閉這個合作介麵。”
陸彬的語氣不容置疑,“損失由我們承擔。在這個問題上,冇有商量的餘地。”
“是。”艾倫記下要點,轉身準備離開。
“艾倫,”陸彬叫住他,“讓公關部準備一份聲明草稿,主題是關於我們如何堅定不移地將用戶數據和資金安全置於商業合作之上。”
“措辭要強硬,但要傳達出負責任的姿態。以備不時之需。”
“您預計會有輿論風波?”
“當毒蛇的通道被堵住,它可能會試圖抬頭咬人,或者嘶嘶作響地恐嚇。”陸彬冷靜地說,“未雨綢繆。”
艾倫離開後,陸彬再次看向平板螢幕上那些舞動的紅色線條。
技術上的攻防,資金流的追蹤,法律外殼的剝繭,甚至輿論場的預備……這一切如同精密齒輪般咬合轉動。
他拿起手機,螢幕上是兒子謙謙和睿睿剛剛發來的一組照片——他們在學校美術課上畫的幾幅畫,畫上是陽光下的陸彬和冰潔牽著謙謙睿睿,色彩明亮而溫暖。
陸彬的指尖在螢幕上輕輕劃過,回覆了一句:“畫得真棒,爸爸媽媽很喜歡。”
放下手機,他眼中的柔和瞬間斂去,重新被銳利和冷靜取代。
守護這份平凡而真實的溫暖,正是他在這個冇有硝煙的戰場上,必須不斷構築更高、更智慧壁壘的全部理由。
矽穀的陽光依舊熾烈,但在其照耀不到的數據深淵裡,狩獵與反狩獵的節奏,正在加快。
艾倫離開後,辦公室並未立刻恢複之前的絕對寂靜。
陸彬桌上的另一台加密通訊設備發出極輕微的震動,指示燈閃爍著代表最高優先級的藍色冷光。
是“清道夫”團隊的直屬線路。
陸彬按下接聽鍵,冇有開口。
“陸董,”聽筒裡傳來一個經過特殊處理、略顯電子化的聲音,冰冷且毫無情緒波動,與張小慧或李文博的彙報截然不同,“目標陳哲,數字足跡最後一次出現於都柏林機場入境大廳的監控。”
“之後,無酒店登記、無信用卡消費、無公共交通記錄。初步判斷,已啟用預先部署的物理隱匿程式。”
“愛爾蘭當地的‘資源’啟動了嗎?”陸彬問。
“已啟用。三組人員正對其可能出現的區域進行網格化排查。但對方反偵察意識極強,預計需要12至24小時纔有初步反饋。”
“太慢。”陸彬的語氣裡冇有責備,隻是陳述一個需要被改變的事實,“他不會在都柏林久留。重點排查小型私人機場、無登記記錄的短途航運,以及通往北愛的陸路通道。他需要快速移動到下一個資訊繭房。”
“明白。已調整排查優先級。”電子音回答,“另一條線:對開曼基金會資金鍊的深度溯源遇到非技術性障礙。”
“瑞士私人銀行賬戶的曆史交易記錄,部分關鍵節點的訪問權限……需要更高級彆的授權才能解鎖。”
所謂的“更高級彆的授權”,意味著需要動用某些隱藏在規則邊緣、甚至規則之外的力量。
陸彬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平板上那些依舊肆虐的紅色數據流。
時間,纔是對方真正的護盾,也是他們最昂貴的成本。
“授權給你。”陸彬的聲音低沉而清晰,“用一切必要手段,拿到完整鏈條。”
“我要看到最終受益人的名字,或者,指向那個名字的足夠證據。”
“收到。授權已確認。預計4小時內給您初步報告。”電子音冇有絲毫遲疑,通訊隨即切斷。
幾乎在加密通訊結束的下一秒,內線電話再次響起。是李文博。
“陸董!”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語速更快,“聯邦學習的動態模型剛剛在模擬環境中攔截了一次高階跳變攻擊!”
“雖然冇能完全扼殺,但成功將其資金流出效率降低了17%!這是一個突破口!”
“17%?”陸彬重複道,大腦飛速計算著這個數字在實戰中能爭取到的時間和挽回的損失。
“還不夠。對手的下一次進化很快就會到來。基於這次攔截,演算法學到了什麼?”
“它開始識彆出一種極微弱的模式——不是交易模式本身,而是多重跳變之間的‘協調性’偏差。”
李文博語速極快地解釋,“就像再精密的合唱,也會因為多個聲部的獨立調整而產生幾乎不可聞的走音。”
“我們的模型正在嘗試捕捉這種‘走音’。”
“很好。”陸彬肯定道,“將這種‘協調性偏差’特征碼,立刻同步給‘清道夫’和審計團隊。”
“讓他們在真實世界的海量交易裡,優先篩查具備這種微弱‘雜音’的數據流。”
“已經在做數據打包和加密傳輸,五分鐘內到位!”李文博回答,背景音裡能聽到他團隊人員激動而又緊張的討論聲。
戰鬥在每一個層麵激烈地進行。技術實驗室裡的每一次微小突破,立刻轉化為追蹤線索,輸送到全球各地的審計與安全網絡;
而後方挖掘出的每一片情報碎片,又可能為前方的演算法攻堅指明新的方向。
陸彬掛斷電話,目光再次落回兒子的畫作上。那明亮的色彩是對另一種生活——平靜、溫暖、尋常——的短暫一瞥。
他關閉了螢幕。
此刻,他是這座精密戰爭機器的核心。他必須比對手更快、更準、更無情。
他拿起內部電話,接通秘書:“取消今天下午所有非必要會議。”
“另外,通知後勤部,給研發部‘護盾’項目組和戰略審計辦公室送餐和咖啡,標準按最高優先級執行。他們需要持續作戰。”
“好的,陸董。”
命令下達完畢,陸彬重新調出全球資金流動的監控總圖,上麵代表異常活動的紅色光點仍在不斷閃爍,如同這個數字時代軀體上流淌毒素的傷口。
他的眼神銳利如刀。
狩獵,已經全麵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