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彬和冰潔剛踏入彆墅門廳,柔和的光線並未驅散兩人眉間的凝重。
母親李芸正端著一壺熱茶從廚房走出,看到他們的神情,腳步微微一頓。
“媽,爸休息了嗎?”陸彬儘量讓語氣顯得平常。
“書房看報告呢。”李芸將茶壺放在客廳茶幾上,目光敏銳地掃過女婿和女兒,“事情不是已經解決了嗎?市場也穩住了。怎麼臉色還這麼沉重?”
這時,書房門打開,父親劉誌強拿著平板電腦走了出來,鏡片後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深邃平靜。他顯然聽到了門口的動靜。
“爸。”陸彬開口。
“進來坐吧。”劉誌強走向沙發,語氣不容置疑,“臉上寫著‘又有事發生’,而且不是小事。說吧。”
陸彬和冰潔對視一眼,知道瞞不過去,便簡要將冰潔的發現、與二姐羅穎的通話以及後續給馮德·瑪麗和張曉梅的安排和盤托出。
李芸聽得臉色漸漸發白,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內部……爛到根了?還可能不止一家公司?這……這簡直……”
劉誌強沉默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隻是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握緊。
等陸彬說完,他沉吟了片刻,書房內隻聽得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冰兒的警覺性很高,做得對。”
劉誌強首先肯定了女兒,這讓冰潔稍稍鬆了口氣。他接著看向陸彬:“你的應對措施也算得當。
瑪麗控製資金流,是止血和試探;曉梅啟動暗線調查,是挖瘡和排雷;霍頓先生明麵審計,是定性追責。三線並行,節奏把握得不錯。”
他的肯定讓陸彬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一分。
“但是,”劉誌強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去,“你們有冇有想過,對方為什麼選擇在這個時間點發動?僅僅是因為量子科技的前總監被處理,怕被牽連所以狗急跳牆?”
陸彬一怔:“爸,您的意思是?”
“今天這一仗,我們打贏了,展現了集團的資金實力和控盤能力,震懾了外部的豺狼。”
劉誌強緩緩道,“但這同樣也意味著,我們暴露了不少東西。內部的敵人,比外部的看得更清楚——他們看到了我們的反應速度、調動資源的方式、甚至部分底牌。”
冰潔倒吸一口涼氣:“他們這次攻擊,或許本身就是一個試探?或者說……是一個誘餌?真正的目的,未必全在市場上賺錢,也可能是為了看清我們的虛實,甚至……”
她頓了頓,聲音發緊,“甚至是為了逼迫我們啟動內部清查,讓他們隱藏得更深的人有機會觀察我們的調查流程和核心決策圈的反應模式?”
劉誌強讚許地看了冰潔一眼,點了點頭:“不排除這種可能。對手的狡猾,遠超我們想象。”
“他們可能在很多地方都埋了線頭,動一個,可能會扯出更多,但也可能讓他們及時斷尾求生。”
李芸擔憂地接話:“那……那現在審計和調查啟動,會不會反而打草驚蛇,甚至中了他們的計?”
“箭已發出,不能回頭。膿瘡必須挑破,否則後患無窮。”
劉誌強語氣果斷,“關鍵在於,我們如何挑。不能隻跟著對方預設的節奏走。”
他看向陸彬:“給霍頓先生、瑪麗、曉梅再各去一個電話。不是改變部署,是增加一層意思。”
“給霍頓先生:審計要快,要聲勢浩大,甚至可以故意放出一些風聲,讓他重點查幾個我們已知的、無關痛癢的小問題。明修棧道。”
“給瑪麗:資金凍結照舊,但她那邊可以‘無意中’泄露一點資訊,暗示這隻是暫時的技術性演練,很快就會恢複,穩定一部分人的情緒。虛晃一槍。”
“給曉梅:她的暗線調查要更加隱蔽,節奏放慢,眼光放遠。”
“不僅盯深圳,還要留意其他子公司與此事相關人員的一切聯動跡象。暗度陳倉。”
陸彬眼中精光一閃,立刻領悟了劉先生的深意:“爸,您是說要製造煙霧彈?明麵的審計和資金凍結作為佯攻,吸引對方注意力,甚至誘導他們做出錯誤判斷和行動,而真正的殺招,藏在曉梅姐那條更隱蔽、更耐心的調查線上?”
“冇錯。”劉誌強頷首,“對方在觀察我們,我們同樣可以觀察他們。看他們在明麵壓力下的反應,看誰試圖打探訊息,看誰試圖銷燬證據,看誰試圖轉移資金。”
“讓他們動起來,狐狸尾巴才藏不住。而曉梅的那條線,要沉住氣,收集所有動向,最終一擊必中。”
薑還是老的辣。劉誌強一番話,瞬間將陸彬之前的積極防禦策略,提升到了虛實結合、請君入甕的高維度較量。
“我明白了,爸!我這就去打電話!”陸彬立刻起身,眼神中恢複了銳利和自信。
冰潔也鬆了口氣,敬佩地看著劉誌強:“謝謝爸爸。”
李芸看著丈夫,眼中的擔憂未完全褪去,但多了幾分安心和依靠。
劉誌強拿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看著女婿走到窗邊開始撥號的背影,緩緩道:“風暴從來不會隻來一次。”
“扛過了今天的明槍,更要提防明天的暗箭。股份製的企業,就像一棵大樹,根係越深,越要警惕內部的蛀蟲。”
“這一次,正好藉機會,好好清理一下。”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深遠的意味。
窗外的夜色更濃,彆墅內的燈光卻彷彿更加明亮,照亮著這個即將迎來又一場無聲戰役的家庭。
棋盤之上,棋手已然落子,真正的博弈,剛剛開始。
劉誌強放下茶杯,目光轉向女兒冰潔,語氣沉穩卻不容置疑:“冰潔,你過來。”
冰潔微微一怔,依言走到父親身邊。
劉誌強從平板電腦裡調出一份加密通訊錄,指向其中一個標註著“星號”的聯絡人。
“你親自聯絡陳默。”劉誌強的聲音壓得很低,僅限身旁的冰潔和一旁的李芸能聽見,“用第三套密碼本,隻說一句話:‘梧桐樹下,黃雀該動了’。”
冰潔瞳孔微縮。陳默是約翰.史密斯先生、張建國先生、父親劉誌強先生早年佈下的一枚“冷棋子”,直接受父親他們三人指揮,就連陸彬和二姐羅穎都不知道這個人的存在及其真正職能。
他表麵上是某家不起眼的谘詢公司負責人,實則掌控著一個獨立於國際移動互聯網股份公司集團體係之外的小型但極其精銳的資訊蒐集和特殊行動團隊。
“黃雀”是隻有他們三人才懂的暗號,意味著啟動最高級彆的暗中調查,權限甚至淩駕於所有明麵上的審計與覈查之上。
“爸,您是要……”冰潔瞬間領會了父親的終極意圖。明有三線部署,暗有“黃雀”伺機而動。
父親和約翰史密斯先生、張建國先生,要佈下了一個天羅地網,不僅要查清問題,更要藉此機會,將潛伏在最深處的對手連根拔起。
“去吧,用書房的保密線路。”劉誌強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眼神裡是絕對的信任和不容置疑的決斷。
冰潔重重地點了下頭,冇有絲毫猶豫,轉身快步走向書房,步伐堅定。
她知道,自己肩負的是父親最終極的佈局,也是家族最隱秘的防線。
李芸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書房門後,輕輕歎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誌強,連‘黃雀’都要動了嗎?事情真的已經嚴重到這個地步了?”
劉誌強握住妻子的手,發現她的指尖冰涼。
他用力握了握,傳遞著無聲的力量和安撫:“小芸,樹大必有枯枝,根深易藏蛀蟲。”
“平日裡它們隱藏得好,但一旦開始清理,就必須有應對它們狗急跳牆、反噬其根的準備。”
“陳默的存在,就是為了預防這種最壞的情況。這不是不信任陸彬他們的能力,而是多上一道最終的保險。”
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愈發深沉:“對手既然能滲透到這種程度,甚至可能預判了我們的預判,我們就必須有一支他們絕對無法預料的力量。冰潔心思縝密,由她來聯絡,最合適不過。”
此時,陸彬已經結束了與馮德·瑪麗的第二次通話,正走向客廳,恰好看到冰潔走進書房的背影和嶽父母凝重的神色。他敏銳地察覺到氣氛有一絲不同尋常的凝滯。
“爸,媽,出什麼事了嗎?冰潔她?”陸彬關切地問道。
劉誌強轉過頭,臉上的深沉瞬間化為一種沉穩的安撫:“冇什麼,隻是讓冰潔去幫我查一份以前的舊檔案,或許對分析當前對手的套路有參考價值。”
他輕巧地帶過了話題,語氣自然而不容深究,“瑪麗那邊溝通好了?”
陸彬雖然覺得嶽父的解釋略顯突兀,但出於絕對的信任,並未多想,點頭答道:“已經按您的意思交代清楚了。她立刻就去調整執行策略。”
“很好。”劉誌強頷首,“那麼,現在我們就靜觀其變,等待各方落子後的反饋吧。記住,沉住氣。”
彆墅內再次安靜下來,但空氣中的張力卻彷彿更強了。
明線、暗線、以及剛剛啟動的、連大部分自己人都不知道的終極暗線——三重羅網已然悄無聲息地撒下。
劉誌強重新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神。
這場博弈,遠未結束,甚至可以說,真正的較量,此刻纔剛剛進入最核心、最危險的深水區。
他不僅要贏,還要贏得徹底,贏得乾淨,為國際移動互聯網股份公司下一個十年的穩固,掃清最隱蔽的雷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