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集的喧囂已然沉澱為家中實實在在的物件與對明日更具體的籌劃,生活的重心再次迴歸到那片正在悄然孕育生機的田野,以及這寧靜院落裡的細細經營。
**正月廿八,查苗補種,光陰細描田園景**
清晨,推開窗,首先映入眼簾的不再是院中的物事,而是遠處田野上籠罩的一層極淡的、如煙似霧的綠色氤氳。那顏色尚淺,若有若無,需得凝神細看,才能發覺那並非是昨日記憶裡的黑褐,而是億萬嫩芽正努力頂破土殼,為大地披上的一層最初始的、羞怯的綠紗。春風拂過,那綠紗便彷彿輕輕波動,充滿了無聲的韻律。
雲大山站在院中,並未如往常般先去侍弄他的傢夥什,而是眯著眼,久久地眺望著那片淡綠的田野。他的眼神不再是播種前的凝重,也不是守護時的緊張,而是一種如同藝術家端詳自己初成畫作般的、帶著審視與期待的專注。
“是時候去看看了。”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該出的,差不多都該冒頭了。看看苗情,也該預備著間苗、補種了。”
這話語,宣告著春耕之後,新一輪、更為精細的田間管理的開始。雲娘子聞言,立刻從灶間探出身來:“我跟你一塊兒去,帶上水壺和些零嘴,這一去,怕是得在田埂上盤桓大半日。”她的反應,是多年夫妻形成的、對農事節奏的精準把握與默契支援。
沈家院內,沈清遠也注意到了田野那微妙的變化。他雖不如雲大山那般能精準判斷時機,但那一片朦朧的新綠,也讓他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他回到書房,鄭重地在《北地歲時錄》上記下一筆:“正月廿八,晨起見田野泛綠,如罩薄紗,播種之籽初萌矣。”
沈硯今日學堂依舊休沐,他安靜地準備好小鋤頭、水桶等物,顯然也準備跟隨前往。
早飯後,一行人再次走向田野,隻是心境與攜帶的物什,已與播種時大不相同。步伐不再急促,工具也不再是沉重的犁鏵耬車,而是更顯輕巧精細。雲岫也跟了去,她提著小籃,裡麵裝著母親準備的布巾和一小罐鹽水——據說用淡鹽水噴灑,能讓小苗更壯實。
踏上田埂,那抹遠觀的淡綠頓時變得真切起來。俯身細看,隻見濕潤的泥土表麵,密密麻麻地探出了無數鵝黃嫩綠的芽尖。玉米芽像小小的箭鏃,豆苗頂著肥厚的子葉,穀苗則細如牛毛。它們嬌嫩得彷彿一碰即碎,卻又帶著一種倔強的、向上的生命力,在春風中微微顫抖。
“好!出得齊整!”雲大山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撥開一叢過密的豆苗,檢視根部的泥土,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這墒情,這地氣,正是時候!”
然而,並非所有壟溝都如此理想。有些地段,或因播種深淺不一,或因土塊較大,出苗顯得稀稀拉拉,甚至有一小段全然空白。這便是需要“查苗補種”的地方。
雲大山指揮若定:“岫兒她娘,你眼力好,負責看哪些苗太密,需要間掉;哪些地方缺苗,標記出來。沈先生,阿硯,你們跟著我,我教你們怎麼補種。”
於是,田間的勞作再次開始。這一次,不再是開天辟地般的雄渾,而是如同繡花般的精細。雲娘子沿著壟溝,仔細分辨著苗情。對於過密處,她小心地將那些相對瘦弱的幼苗拔除,留下健壯的生髮空間,拔下的嫩苗也不浪費,放入籃中,準備帶回去做湯或餵雞。對於缺苗處,她便用小樹枝輕輕做個記號。
雲大山則帶著沈清遠和沈硯,在標記處進行補種。他演示如何用小手鋤刨開一個小淺坑,放入一兩粒備用的種籽,再輕輕覆上細土,用手壓實。“補種貴在及時,土不能埋太深,也不能太淺,就跟照顧月娃子似的,得精細。”他耐心講解著。沈清遠學得認真,彷彿在進行一項神聖的儀式,每一粒種籽都放得極其鄭重。沈硯則沉默地跟在父親身後,負責提水,在補種完後,用瓢細細地淋上一點定根水,動作沉穩有序。
雲岫也冇閒著,她提著那小罐鹽水,用一把柔軟的草束蘸著,小心翼翼地灑在那些剛剛間過苗、顯得有些“受驚”的幼苗根部。陽光漸漸熱辣起來,照在人們弓著的背上,汗水很快浸濕了衣衫。但冇有人抱怨,大家都全神貫注於手下的活計,彷彿在與這些幼小的生命進行著無聲的交流。
田埂上,偶爾有其他農人也來進行同樣的工作,互相遠遠地打著招呼,交流幾句苗情,語氣裡都帶著對這片新綠的珍視與期盼。
晌午,大家就在田邊樹蔭下休息。吃著帶來的乾糧,喝著涼茶,看著眼前這片已然煥發出生機的田野,疲憊中充滿了欣慰。
“這苗啊,就跟孩子一樣,”雲大山啃著餅子,感慨道,“小時候底子打好了,往後才能長得壯實,經得起風雨。”
沈清遠深以為然:“今日方知,這‘汗滴禾下土’,不止在播種,更在這日後無數次的精心嗬護之中。農事之艱,之細,令人感佩。”
午後,繼續未完的工作。直到日頭偏西,整片田地的查苗補種才大致完成。新補下的種籽躺在濕潤的泥土裡,與早出的幼苗一同享受著夕陽的餘暉。那一片綠色,雖然依舊稚嫩,卻因這精心的梳理與填補,顯得更加整齊,更加充滿了向上的力量。
歸家的路上,步伐比來時略顯沉重,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勞動後的充實與滿足。雲岫的小籃裡,除了用掉的布巾和空罐,還多了些她沿途采摘的、可以食用的野草嫩芽。
晚飯時,飯桌上多了盤清炒的野菜,帶著田野的清新。大家談論著白日的勞作,對那片田野的未來,充滿了更具體的信心。
“再過些日子,等苗再長高些,就得鋤第一遍草了。”雲大山規劃著。
“嗯,”雲娘子介麵,“到時候,怕是更忙了。”
夜色中,春風帶著暖意,蛙聲似乎也比前兩日更響亮了些。雲岫臨睡前,將那個沈硯送的小提籃放在枕邊,裡麵裝著今日在田埂上撿到的一塊形狀奇特的白色小石頭。她覺得,這塊石頭,和籃子裡的小鳥、貝殼一樣,都是這個春天送給她的禮物。
正月廿八,這“查苗補種,光陰細描田園景”的一天,就在這俯身田壟的精細勞作、對生命的精心嗬護與對收穫的踏實期盼中,靜靜地過去了。它冇有趕集的熱鬨,卻以其沉默而堅定的力量,在廣袤的田野上,描繪出了一幅更為生動、也更為深刻的春日畫卷。希望,已不再是埋藏於地下的秘密,而是化作了這遍野的、觸手可及的嫩綠,在春風裡,一日日地,舒展、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