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愈發深濃,如同墨滴入水,由內而外,層層渲染開來。生活的節奏在播種後的寧靜與新一輪的瑣碎忙碌間,尋得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正月廿五,春深一寸,光陰織就無聲詩**
清晨,是被一陣急促而又清脆的“嗒嗒”聲喚醒的。那不是雨,而是凝結在屋簷瓦當、枝葉草尖上的露珠,承受不住自身重量,紛紛滾落,敲擊在下方石階或葉片上的聲響。院落裡,那幾株桃樹、李樹的枝頭,花苞已膨大至極處,彷彿下一刻就要迸裂開來,露出內裡嬌豔的顏色。空氣濕潤而清新,吸入口鼻,帶著一股沁人心脾的草木甘甜。
雲大山起身後,照例先去屋後看了看他昨日新編的籮筐,篾條在晨露浸潤下,顏色愈發青翠。他冇有立刻開始新的編織,而是轉身從倉房裡搬出一架有些年歲的木製風車。這風車並非孩童玩具,而是用來清理穀物中雜質、癟殼的農具。他仔細檢查著風葉和搖柄,又抓了一把陳年穀糠試了試,聽著那“呼呼”的風聲和穀糠被吹出的沙沙聲,滿意地點點頭。
“等地裡的苗出來,雜草也跟著長,到時候篩點細土拌除草劑,這老夥計就能派上用場了。”他對正在掃院的雲娘子說道。他的目光,已從播種的期盼,投向了更遠處的田間管理。
雲娘子會意,手中掃帚不停:“是該未雨綢繆。我瞧著,菜園裡那幾畦小白菜,間完苗的空地,也能補種點快熟的小油菜了。”生活的籌劃,便在這日複一日的“未雨綢繆”與“見縫插針”中,環環相扣,綿延不絕。
沈家院內,沈夫人正對著她的小花圃微微蹙眉。幾株移栽不久的月季似乎有些“水土不服”,葉片耷拉著。她想起昨日雲娘子閒聊時提及的,新移花木需遮陰緩苗,便喚來沈硯,讓他幫忙在花圃一側支起一小片用細竹和舊紗簾做的簡易遮陽棚。
沈清遠則拿著一卷書,在院中踱步誦讀。他讀的並非經史,而是一本前人筆記,內容多涉草木蟲魚,鄉野趣聞。讀到有趣處,他會停下,與正在忙碌的夫人分享幾句,或是望向雲家院落,似乎想與雲大山印證書中記載。他的學問,正以一種更接地氣的方式,融入這片土地。
早飯後,村莊裡瀰漫開一種不同於前幾日的氛圍。貨郎的撥浪鼓聲變得頻繁,偶爾還能聽到搖著銅鈴、走街串巷的剃頭匠的吆喝。學堂裡的讀書聲也愈發整齊響亮。一種更為穩定、更具煙火氣的日常秩序,已然確立。
雲岫惦記著她的豆芽。她小心翼翼地揭開覆蓋的紗布,驚喜地“呀”了一聲。隻見那些綠豆大多都已吐出了長長的、嫩白的芽莖,頂著兩瓣鵝黃色的、微微張開的小葉,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充滿了脆生生的活力。
“娘!娘!豆芽發好了!”她捧著那個陶盆,獻寶似的跑到灶間。
雲娘子看了看,讚許地點點頭:“發得不錯,根鬚乾淨,長度也正好。晚上就給你炒了吃!”
這份由自己親手照料得來的收穫,讓雲岫整整一個上午都眉開眼笑,連帶著搖紡車都似乎有了勁兒,斷線的次數也少了許多。
沈硯今日學堂似乎放學早些。他回來時,手裡拿著一個用乾淨桑皮紙包著的小包。他冇有直接回書房,而是走到雲家院外,正碰上在廊下紡線的雲岫。
“給你的。”他將那小包遞過去,聲音依舊平淡。
雲岫停下紡車,好奇地接過,打開一看,裡麵是幾塊鎮上書店裡纔有的、印著淡雅花卉信箋,還有一支小巧的、杆上帶著天然斑紋的羽毛筆。
“這是……”雲岫抬頭,眼中滿是疑惑和驚喜。
“練字,或者……記點東西,比用樹枝在地上劃好些。”沈硯說完,也不等她迴應,便轉身回了自家院子,耳根卻微微泛紅。
雲岫拿著那信箋和羽毛筆,心裡像揣了個小兔子,撲通撲通跳得歡。她用手指輕輕撫摸那光滑的紙麵和柔軟的羽毛,隻覺得比收到任何年節的禮物都要歡喜。她想了想,將東西仔細收好,並冇有立刻使用,彷彿要留著某個特彆的時刻。
午後,天空飄來了幾朵閒雲,遮住了些許陽光,天氣變得更為宜人。雲大山開始用新削的篾條編織一個更精巧的、用來裝零星物品的小提籃。雲娘子則搬出針線笸籮,開始為雲岫裁剪那件學習中的夏布小衫。剪刀在布料上遊走,發出利落的“哢嚓”聲。
沈清遠小憩後,興致勃勃地拿出棋盤,邀雲大山對弈一局。兩人便在院中老梅樹下的石桌旁坐下,楚河漢界,廝殺起來。雲大山棋風依舊大刀闊斧,沈清遠則綿裡藏針。棋局旁,放著一壺沈夫人剛沏好的、用她曬製的野菊花泡的茶,清香嫋嫋。
沈夫人則坐在一旁,繼續她的繡作。那幅《春山瑞靄圖》已完成了近半,青山的輪廓已然顯現,雲霧繚繞其間,針腳細密,色彩過渡自然,顯露出深厚的功底。雲岫紡線累了,便湊過來看,眼中滿是欽佩。她看著那精妙的繡工,再想想自己那歪歪扭扭的針腳,心裡暗暗下了決心,定要跟沈伯母好好學。
傍晚時分,雲娘子果然用雲岫發的豆芽,炒了一盤香噴噴的豆芽炒肉絲。那豆芽爽脆清甜,帶著豆類特有的香氣,獲得了大家的一致好評。雲岫吃著用自己的勞動換來的菜肴,隻覺得滋味格外不同。
晚飯後,暮色四合,春風沉醉。兩家人在院子裡閒坐,看著最後一抹霞光消失在天際,看著星子一顆顆亮起。話題不知怎的,就轉到了即將到來的清明。
“再過些日子,就該準備清明祭掃的物件了。”雲娘子輕聲道。
“是啊,”沈清遠介麵,語氣帶著一絲悠遠,“慎終追遠,民德歸厚。屆時,也該帶硯兒去祭拜一下先祖了。”
夜色漸深,空氣中浮動著桃李花苞那若有若無的暗香。雲岫臨睡前,又拿出那疊信箋和羽毛筆看了看,在月光下端詳良久,才帶著一絲甜甜的笑意入睡。在她朦朧的夢境邊緣,彷彿聽到了極輕微的一聲“劈啪”,像是哪一顆耐不住性子的花苞,終於在月下,悄然綻開了第一片花瓣。
正月廿五,這“春深一寸,光陰織就無聲詩”的一天,便在風車的檢修、豆芽的收穫、羽毛筆的饋贈、棋局的廝殺與繡花的靜謐中,悠然度過。春意又深了一重,滲透在更細微的角落;生活的詩篇,不在遠方,正寫在每一件尋常的物事裡,每一次無聲的陪伴中,每一個悄然生長的心願上。光陰如梭,無聲無息,卻已將無數的溫情與期盼,密密地織進了這看似平淡的春日時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