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的指針輕輕撥向正月廿三。春的足跡愈發清晰,生活的畫卷在播種後的寧靜與新一輪的忙碌交織中,徐徐展開更為豐富的層次。
**正月廿三,春信漸濃,萬物並作啟新程**
晨曦微露,一種不同於往日的喧囂喚醒了村莊。不是農具的碰撞,也不是人聲的鼎沸,而是鳥雀們愈發嘹亮、繁雜的鳴唱。經過雨水的滋潤和陽光的撫慰,光禿的枝條彷彿一夜之間飽脹起來,柳樹垂下朦朧的綠煙,楊樹吐出毛茸茸的“楊樹狗兒”,連牆角磚縫裡的青苔,也鮮綠得彷彿能掐出水來。空氣中流淌著一種甜絲絲的、屬於植物汁液迸發的蓬勃氣息。
雲大山推開院門,深深吸了一口這醉人的春氣,目光首先投向的是那片已然播下種籽、依舊沉默的田野。然而,與昨日的純粹守護不同,今日他的眼神裡多了一份篤定的期待。他轉身,從雜物房裡搬出了幾樣不同的傢夥什——不是沉重的犁鏵,而是幾把更為精巧的鋤頭、耙子和一捆捆削好的竹竿。
“地裡的大傢夥暫時歇了,”他對正在餵雞的雲娘子道,“咱們菜園子裡這些‘小零碎’,也該拾掇起來了。”
是的,大規模的春耕暫告段落,但屬於家宅院落的、更為精細的春忙,纔剛剛開始。那方小小的菜園,是餐桌鮮味的保障,也是主婦們施展拳腳的舞台。
雲娘子會意,放下雞食盆,拍了拍手:“可不是!韭菜割了頭茬,得趕緊追點肥。豆角、黃瓜的架子也該搭起來了,還有那邊角地,能點上幾窩南瓜、向日葵。”她的語氣裡帶著當家主婦規劃“副業”的熟稔與乾練。
自然而然地,沈家院落也動了起來。沈清遠對搭建瓜果豆架這類需要些巧思和動手能力的活計頗感興趣。他拿著雲大山給的竹竿,比劃著長短,又與沈硯一同,按照雲娘子的指點,學習如何將竹竿交叉、捆綁,搭出既穩固又通風透光的“人”字形或“井”字形架子。沈硯依舊沉默,動手能力卻極強,很快便掌握了要領,綁出的繩結牢固又美觀。
雲岫的任務是幫著母親整理菜畦,用小鋤頭將土塊敲得更碎,拔出剛剛冒頭的雜草。她蹲在菜地裡,鼻尖幾乎要碰到濕潤的泥土,能清晰地看到蚯蚓翻鬆過的痕跡,能看到各種小蟲在土粒間匆忙穿行。陽光暖烘烘地曬著她的背,一種與大地親密接觸的踏實感油然而生。她偶爾抬頭,看到沈硯在那邊專注地綁著竹架,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便覺得這平凡的勞作,也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夫人則提著小籃,在自家和雲家的菜園邊巡視。她認得了薺菜、馬齒莧,如今又開始留心那些可以入藥或是作為香料的野草,比如清熱明目的蒲公英,比如香氣獨特的野紫蘇。她小心地采摘一些嫩葉,準備曬乾備用,或是嘗試入饌,為兩家的餐桌增添新的風味。她的加入,為這樸素的田園生活,平添了一抹雅緻的趣味。
上午的時光就在這菜園裡的協作中飛快流逝。當豆角架、黃瓜架初具規模,菜畦也被整理得平平整整時,日頭已近中天。空氣中瀰漫著新翻泥土的腥氣、竹竿的清香和人們身上微汗的氣息,混合成一種積極的、勞碌的幸福感。
晌午飯後,村莊裡響起了另一種聲音——斷續的、稚嫩的誦讀聲。村裡那間小小的蒙學堂,在經過年節和春耕的短暫停歇後,今日正式複課了。穿著各色粗布衣裳的童子們,被家人送到學堂門口,不情不願地,或是雀躍地,走進那飄著墨香的書齋。
沈硯自然是其中一員,而且是最為端正勤勉的那一個。他穿戴整齊,揹著母親親手縫製的書囊,向父母和雲家長輩告辭後,便步履沉穩地向學堂走去。他的身影消失在村路拐角,雲岫站在院門口望著,心裡忽然覺得院子裡空落了不少,連那惱人的紡車聲,似乎都變得有些寂寞了。
雲娘子看出女兒的心思,笑道:“怎麼?阿硯去上學,冇人陪你一塊兒乾活了,不習慣了?”
雲岫臉一紅,跺腳道:“娘!誰不習慣了!我……我這就去紡線,今天一定能紡得比昨天好!”說著,便跑迴廊下,賭氣似的搖起了紡車。那“嗡嗡”聲,似乎比往日更響,也更顯出一種倔強來。
沈清遠看著這一幕,撚鬚微笑,對雲大山道:“小兒女情態,天真爛漫,亦是人生一樂。”
雲大山哈哈一笑:“咱們啊,還是琢磨琢磨這開春的活計吧。地裡暫時冇事,我尋思著,後山那片竹林,該去砍些新竹,修補修補家裡的籬笆,再編幾個新籮筐。”
於是,下午的活計又轉向了山林與家宅。雲大山和沈清遠帶著工具去了後山,沈夫人則繼續照料她的花圃,並將采摘來的野紫蘇嫩葉,試著與糯米粉混合,想做一道清新的紫蘇餅。雲岫在雲娘子的指導下,終於紡出了第一個勉強算得上均勻的線穗,雖然依舊有些粗細不均,但她捧在手裡,已是如獲至寶。
傍晚,學堂散學,沈硯歸來。他先去書房放下書囊,然後很自然地走到雲家院子,看到雲岫正舉著那個線穗向母親炫耀。他冇有走近,隻是站在廊柱的陰影裡,看著她在夕陽下洋溢著成就感的笑臉,自己也微微笑了起來。他冇有告訴她,今日先生在課堂上講解“耕耘”二字,他腦海中浮現的,全是前幾日與她一同在田間“踩格子”的畫麵。
晚飯時,沈夫人獻寶似的端出了她試做的紫蘇餅。那餅子帶著淡淡的紫色,散發著奇異的清香,口感軟糯,竟意外地受歡迎。
“沈家姐姐,你這手真是巧!這紫蘇味兒,真特彆!”雲娘子由衷讚道。
沈清遠也道:“昔日隻知其可入藥,不想還能做出如此雅緻的點心,夫人慧心。”
夜色漸濃,春風透過窗欞,帶來遠處池塘裡初生青蛙的試鳴,呱呱,呱呱,雖然生澀,卻充滿了力量。雲大山和沈清遠在燈下喝著粗茶,商議著明日去竹林的具體事宜。雲娘子和沈夫人則在燈下比較著各自手中的繡樣。雲岫擺弄著她那寶貝線穗,沈硯安靜地坐在一旁看書。
正月廿三,這“春信漸濃,萬物並作”的一天,就在菜園的生機、學堂的書聲、山林的計劃與家宅的溫馨中,圓滿地度過了。它標誌著生活已徹底從年節和集中春耕的模式中切換出來,進入了一個更為多元、也更為細水長流的春季節奏。希望,在田野下萌動;生機,在院落裡滋長;而情誼,在這看似瑣碎平凡的日常裡,如同那春藤,悄然蔓延,纏繞得愈發緊密而堅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