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將時光的指針撥向大年初十。年的潮水進一步退去,生活的沙灘上,那些被潮水滋養過的、堅實的痕跡愈發清晰。這是一個承前啟後的日子,既有對年節的最後回味,更多的是對即將全麵展開的春日的積極籌備。
**大年初十,祭石感恩,春芽破土綠意萌。**
清晨的寒意中,已然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春天的濕潤與柔軟。雲大山起身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檢視農具,而是走到了院子角落那盤厚重的石磨旁。他粗糙的手掌撫過冰涼而光滑的磨盤,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於敬畏的感激。這石磨,在年節的忙碌中立下了汗馬功勞,磨出了香濃的豆漿,磨出了蒸製各樣餑餑的麪粉。按照古老的、幾乎已被年輕人遺忘的習俗,初十是“石頭節”,祭拜石製器物,感恩其承載與付出。
他冇有焚香設供,隻是打來一桶清水,用乾淨的布巾,極其仔細地將石磨從上到下、連帶著磨槽溝壑裡的殘存粉末,都擦拭得乾乾淨淨。那專注的神情,不亞於對待一件珍貴的寶物。完成這一切,他拍了拍厚重的磨盤,如同拍打一位沉默寡言的老夥計的肩膀,低聲道:“辛苦啦,老夥計。”
這無聲的祭拜,被早起準備去溪邊挑水的沈硯看在眼裡。他停下腳步,安靜地看著雲大山那樸拙而莊重的動作,心中若有所動。他想起父親書房裡那些被摩挲得邊角圓潤的古硯,想起母親珍視的那方用來調硃砂繪梅花的端石鎮紙。對物的珍重,或許形式不同,內核卻是一致的。他冇有打擾,隻是默默地將這份屬於土地的、質樸的感恩記在心裡。
早飯後,真正的春意開始在各個角落探頭探腦。雲娘子挎著籃子,去了自家屋後那片小小的菜園。積雪融化後,黑褐色的土地裸露出來,濕漉漉的,散發著泥土的腥甜氣息。她蹲下身,撥開枯黃的草葉,驚喜地發現,那些越冬的菠菜、小蔥的根部,已然冒出了鮮嫩的新綠,雖然隻是星星點點,卻充滿了倔強的生命力。
“岫兒!快來看!菠菜返青了!”雲娘子揚聲喊道,聲音裡帶著難以抑製的喜悅。
雲岫聞聲跑來,也跟著蹲下,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觸那柔嫩的綠芽,彷彿怕驚擾了它們。“娘,是不是很快就能吃了?”
“還得些日子,得讓它們再長長。”雲娘子笑著,目光已經開始規劃,“這邊上,過幾日就能撒上小白菜的種子了,還有那邊的豆角架,也得趕緊搭起來……”
另一邊,沈夫人也在自家院中那新辟的小花圃旁忙碌。沈清遠和沈硯已經將土地平整好,她正用一個小耙子,細細地梳理著土塊,將較大的石子揀出來。她預備種些易活而又雅緻的花草,或許是從雲家移栽來的鳳仙,或許是自己帶來的蘭草分株,又或許,可以去向村裡的老花匠討些牽牛花、鶯蘿的種子。看著這方小小的、充滿希望的土地,她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繁花似錦、綠意盎然的景象。
沈清遠今日冇有遠行,他在書房裡,鋪開了大幅的宣紙。並非臨帖或作詩,而是憑著記憶和想象,開始勾勒村邊小河的春景圖,融化的雪水,吐芽的垂柳,或許還能添上幾筆雲大山在田間勞作的身影。年的熱鬨沉澱下來,化為筆下對眼前生活與自然之美的捕捉。
上午,村裡一位與雲家交好的老石匠拄著柺杖來訪,他是聽說了雲大山擦拭石磨的事,特意過來敘話的。老人坐在雲家堂屋,喝著雲娘子沏的粗茶,看著院中那盤石磨,渾濁的眼裡閃著光。
“大山小子,還記得敬石,好啊!”老人聲音沙啞,“這石頭啊,看著啞巴,實則有靈性。磨盤磨的是五穀,碾子碾的是歲月,石碑刻的是念想……離了它們,人就冇根了。”
雲大山恭敬地聽著,不時點頭。沈清遠也被請了過來,他對這些民間古老的信仰和智慧頗感興趣,與老石匠一聊便是半晌,從石器的起源談到本地石材的特質,聽得雲大山和旁聽的雲岫都入了神。
這看似閒談的拜訪,卻像一條紐帶,將兩家人與這片土地更深地連接起來。沈家是外來的“書香門第”,而通過這些具體的人、具體的事、具體的物,他們正在真正地“落地生根”。
午後,陽光正好,微風不燥。雲岫記著前日與沈硯的約定,抱著沈硯的一方需要清洗的舊硯台和幾支禿了頭的毛筆,跑到沈家院中。
“阿硯,我們去溪邊洗筆硯吧!溪水肯定化通了!”
沈硯看著她因興奮而泛紅的臉頰,點了點頭,接過她懷裡的硯台,又去屋裡取了自己平日用的和清洗的工具。
村邊的小溪,果然不再是冬日裡僵硬的冰帶,而是歡快地流淌起來,水質清澈見底,撞擊著卵石,發出淙淙的聲響,帶著冰雪初融的涼意。兩人找了處平坦的溪邊蹲下,將硯台浸入水中,用柔軟的草莖仔細刷洗著積年的墨垢。沈硯動作熟練,雲岫則學著他的樣子,小心翼翼,生怕將那古樸的硯台磕壞了。
“這硯台,看著真舊。”雲岫小聲說。
“嗯,是祖父留下的。”沈硯的聲音在流水聲中顯得格外清晰,“用了很多年。”
簡單的對話,伴著流水聲,有一種靜謐的溫馨。洗淨的硯台露出原本溫潤的色澤,禿筆的筆根也被梳理乾淨。他們將清洗好的文具在溪邊石上晾曬,看著清澈的溪水帶著一絲墨色流向遠方,彷彿也將舊日的滯澀一併帶走了。
歸途中,他們看到溪邊的柳樹,乾枯的枝條上已然爆出了密密麻麻的、鵝黃色的嫩芽,像蒙著一層淡綠的煙霧。
“柳樹也綠了。”雲岫指著說。
“嗯,”沈硯抬頭望去,“快到折柳枝插門的時節了。”
大年初十,這“祭石感恩,春芽破土”的日子,就在對舊物的珍重、對新綠的欣喜、與鄉鄰的敘談和溪邊的清洗中,悠然度過。它連接著對過往的感恩與對未來的期盼。堅實的石頭與柔嫩的春芽,象征著生活既需要沉穩的根基,亦需要萌發的活力。年的最後一絲餘韻,終於融入了這無處不在的、蓬勃生長的春意之中,再也分不清彼此。生活,正以其最本真的麵貌,帶著泥土的氣息和流水的歡唱,堅定地走向那個草長鶯飛的季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