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的指針輕輕撥向大年初八。年節那濃墨重彩的帷幕已然落下,生活的戲台迴歸了它素樸而堅實的本色,隻是台上的人物,經此一“年”,情誼愈發深厚,心底都存下了一捧溫暖的餘燼。
**大年初八,穀日惜福,柴米油鹽見真淳。**
清晨,再冇有密集的鞭炮聲驚擾清夢。村莊醒來得自然而然,雞鳴犬吠,炊煙裊裊,一切恢複了往日的節奏,卻又似乎有些不同。那空氣中瀰漫的,除了冬日清晨的凜冽,更多了幾分冰雪消融、泥土甦醒的濕潤氣息,彷彿大地在深深呼吸。
雲家院裡,雲大山正將最後幾捆年前備下的柴火劈成更易焚燒的細柴,斧頭起落,帶著沉穩的力道。那“梆、梆”的聲響,不再是年節裡喧鬨的伴奏,而是為尋常日子定調的紮實鼓點。雲娘子在廚房裡,正將缸裡所剩不多的陳米與新磨的玉米碴子混合,準備熬煮一鍋金黃的“金銀粥”。她看著米缸,心裡已開始盤算著開春後要去鎮上糧店采買新米的事宜。
“娘,今日還吃年糕嗎?”雲岫揉著眼睛走進廚房,帶著一絲對年節美味的留戀。
“年糕還有幾塊,晚上蒸了吃。早上喝粥,養胃。”雲娘子利落地攪動著鍋裡的粥,又道,“去,把咱家那個空了一冬的醬缸搬出來,趁著日頭好,刷洗刷洗,過些日子就能下新醬了。”
這便是一樁重要的“日常”迴歸的信號。製醬,是農家一年之初的大事,關乎著一整年飯菜的滋味。雲岫應了一聲,知道這是正經家務,立刻來了精神,跑去找父親幫忙搬那沉重的陶缸。
沈家院內,沈清遠也早早起身。他冇有去書房,而是拿著小鋤頭,在昨日剛剛清理出來的、預備做小花圃的牆角,細細地鬆著土。他的動作雖不如雲大山那般熟練有力,卻極其認真,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沈夫人則在廊下,將一些秋冬時節采集、陰乾的草藥分門彆類,用桑皮紙包好,貼上紅簽,以備不時之需,或是贈與鄰裡。書香門第的日常,自有其清雅有序的章法。
沈硯默默地將父親鬆好的土塊敲碎、耙平,他的目光不時掠過牆那邊雲家忙碌的景象。他看到雲岫正吃力地和父親一起擦拭著那個比她還高的醬缸,小臉憋得通紅,卻滿是認真。他放下耙子,走到牆邊,隔著小道問:“雲叔,需要幫忙嗎?”
雲大山抬頭,見是沈硯,哈哈一笑:“不用不用!這丫頭就是缺練,讓她多乾點實在活兒!阿硯,你爹在鬆土?那可是個細緻活,費腰力!”
沈清遠聞聲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笑道:“活動活動筋骨,甚好。大山兄弟說得是,這農事勞作,看似簡單,實則處處是學問。”
兩家的對話,不再是純粹的拜年客套,而是融入了對彼此日常勞作的關注與理解。那堵牆,在某種意義上,已經透明瞭。
早飯後,真正的“穀日”意味瀰漫開來。雲娘子開始徹底清掃糧倉,將角落裡的陳年穀粒也掃出來,餵給院裡迫不及待的雞群,謂之“不浪費一粒穀,倉廩實而知禮節”。雲岫負責擦拭儲存種子的陶罐,那些飽滿的、被寄予來年希望的籽粒,在她手中彷彿有了生命的分量。
沈夫人見了,也若有所思。她回到自家,打開米缸麪缸,仔細檢視了存糧,又對沈清遠和沈硯正色道:“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我們雖不事農耕,但惜福節用之心不可無。往後用餐,更需謹記‘光盤’二字。”沈清遠深以為然,沈硯也默默點頭。年的盛宴過後,對五穀的敬畏與珍惜,愈發清晰地浮現心頭。
午後,陽光正好,暖意融融。兩位母親不約而同地拿出了家中需要漿洗的厚重衣物、床單被麵。雲家院裡支起了大大的洗衣盆,燒了滿滿幾鍋熱水。雲娘子力氣大,負責揉搓厚重的被裡,雲岫則在一旁用清水漂洗。
沈夫人也將需要漿洗的衣物拿了過來,她冇有雲娘子那般力氣,便負責塗抹皂角,或是將洗好的衣物擰乾,晾曬到長長的竹竿上。兩位婦人,一個利落潑辣,一個溫柔細緻,配合起來竟也十分默契。水聲、笑語聲、擰乾衣物的“嘎吱”聲,混合著皂角的清澀香氣,構成了一幅充滿生活氣息的動人畫麵。
“這被麵還是我出嫁時,我娘給織的,這些年,洗洗涮涮,顏色倒越發柔和了。”雲娘子撫摸著手中厚重的土布被麵,語氣裡帶著懷念。
“好東西都是經得住時光的,”沈夫人微笑道,將一件沈清遠的青布長衫仔細展平,“就像情分,越處越醇。”
雲岫和沈硯也被安排了任務——負責看管灶膛裡的火,保證熱水供應。兩人坐在灶間的小凳上,聽著院子裡母親們的交談和笑聲,看著跳躍的火苗,一時無話,卻也不覺尷尬。灶膛裡的溫暖烘得人臉頰發燙,一種寧靜的、屬於日常的暖流在兩人之間悄然流淌。
“阿硯,”雲岫忽然小聲說,“等開了春,河水暖了,我們去河邊洗筆硯吧?我瞧你那個硯台,邊角都積了墨了。”
沈硯看了看她被灶火映得紅撲撲的臉,點了點頭:“好。”
簡單的對話,卻是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對未來的小小約定。
當所有的衣物都如同旗幟般懸掛在院子裡,在夕陽的餘暉和微風中輕輕擺動時,一天的勞作也接近了尾聲。那些飄揚的布帛,散發著陽光和皂角的乾淨氣息,象征著一切陳舊的、沾染了舊年氣息的都被滌盪乾淨,迎接嶄新的開始。
晚飯是真正的家常便飯。雲娘子用冬日窖藏的最後幾個蘿蔔,燉了一鍋排骨湯,湯色奶白,滋味鮮甜。沈夫人則貢獻了她親手醃製的、酸甜可口的小黃瓜。兩家人圍坐一桌,吃著簡單卻暖心的飯菜,談論的不再是遙遠的祝福和願景,而是眼前實實在在的生活:醬什麼時候下,花圃裡第一波該種什麼花,田裡的春耕何時開始……
大年初八,這“穀日惜福”的日子,就在這柴米油鹽的籌劃、漿洗晾曬的勞作和迴歸平淡的飲食中,靜靜地沉澱下來。年的華彩漸漸褪去,露出生活樸素的底坯,而這底坯,因為有了那段濃情歲月的浸潤,因為有了彼此更深的懂得與陪伴,顯得格外溫潤、堅實,充滿了向前行走的力量。日子,便在這看似尋常的柴米油鹽中,咀嚼出了最本真的、幸福的滋味。